韻語陽秋 · ●卷八
蘇武、李陵在武帝時同為侍中,金蘭之義素篤。武拘於匈奴,明年而陵始降,雖逆順之勢殊,悲歡之情異,然朋友之誼,此心常炯炯也。觀陵海上勸武使降之言,非不切至,而武之所以告陵者,不過明吾忠義之心而已,而未嘗一語及陵之叛。若告衛律者則不然,盡詞詬詈,歸之於不忠不臣之科,而此以節義臨之,幾使惡死,此亦可以見於陵厚也。後武得歸,陵置酒賀武曰:「今足下還歸,揚名於匈奴,功顯於漢室,雖古竹帛所載,丹青所畫,何以過子卿!」故李太白《蘇武詩》云:「渴飲丹窟冰,飢餐天上雪。東還沙塞遠,北愴河梁別。泣把李陵衣,相看淚成血。」蓋亦是意爾。
張祜《觀狄梁公傳詩》云:「失運盧陵厄,乘時武后尊。五丁扶造化,一柱正乾坤。」而山谷有「鯨波橫流砥柱,虎口亂國宗臣」之句,可謂善論仁傑者。余謂仁傑不畏武后羅織之獄,三族之夷,強犯逆鱗,敢以廬陵王為請者,非特天資忠義,亦以先得武后之心故也。且張易之昌宗,後之嬖臣也,欲歸廬陵,事大體重,非二嬖之言,後孰信之。吉頊能以危言撼二嬖,陳易吊為賀之計,故二嬖敢從容以請,而後意遂定。於是仁傑之諫得行。卒之遣徐彥伯迎廬陵王於房州者,由仁傑之言也。故史援呂溫之言,稱之曰:「取日虞淵,洗光咸池,潛授五龍,夾之以飛。」嗚呼,仁傑其忠且賢哉!按仁傑傳,始後欲立武三思。而《李昭德傳》乃云:洛陽人王慶之請以武承嗣為皇太子,昭德力爭。今考三思本傳,不載為皇太子之說。而承嗣傳云:「洛州人請立承嗣為皇太子,岑長倩、格輔元皆爭不從。而不及昭德,豈有抵梧邪?
漢元帝時,弘恭、石顯用事,京房、劉向皆深嫉之,嘗上書力詆。蓋熏蕕冰炭,不能以共處,理之心然也。然房欲淮陽王為己助,代王作求朝奏章;向令外親上疏,謂小人在朝,以致地動;雖嫉惡之心切,然於中實亦少貶矣。使二子果輸忠於漢,當明目張胆論至再三可也,何暇為身謀而假之於他人哉!故荊公詩云:「京房劉向各稱忠,詔獄當年跡自窮。畢竟論心異恭顯,不妨迷國略相同。」後之論人物者,倘取其心而略其跡,則善矣。
東漢李固,忠直鯁亮,志在討國,不為身謀。爭立清河,遂忤梁冀,以致身首異處。當時有提鈇上章,乞收固屍,如汝南郭亮者;有星行至洛,守衛屍,如陳留楊羌者;亦可見固以忠獲罪矣。唐李華嘗觀《黨錮傳》,撫卷而悲之,且作詩曰:「古墳襄城野,斜徑橫秋陂。況不禁樵採,茅莎無孑遺。」嗚呼,生不能何其身,死又不能保其藏骨之地,天之不相善人,何至是邪!梅聖俞詩云:「漢家誅黨人,誰與李杜死。死者有范滂,其母為之喜。喜死名愈彰,生榮同犬豕。」故史臣以胡廣、趙戒為糞土,而馬融真犬豕哉!
司馬遷游江、淮、汶、泗之境,紬金匱石室之書而作《史記》。上下數千年,殆如目睹,可謂孤拔。初遭李陵之禍,不肯引決而甘腐刑者,實欲效《離騷》《呂覽》《說難》之書,以抒憤悱。故荊公詩云:「嗟子刀鋸間,悠然止而食。成書與後世,憤悱聊自釋。」觀《史記》評贊,於范睢、蔡澤則曰:「二子不困戹,烏能激乎?」於季布則曰:「彼自負才,故受辱而不羞。」於虞卿則曰:「虞卿非窮愁,則不能著書以自見。」於伍員則曰:「隱忍以就功名」。至於作《貨殖》《遊俠》二傳,則以「家貧不能自贖,左右親戚不為一言」而寄意焉。則荊公釋憤悱之言,非虛發也。
老杜高自稱許,有乃祖之風,上書明皇云:「臣之述作,沉鬱頓挫,揚雄、枚皋可企及也。」《壯遊詩》則自比於崔、魏、班、揚,又云:「氣劘屈賈壘,目短曹劉牆。」《贈韋左丞》則曰:「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甫以詩雄於世,自比諸人,誠未為過。至竊比稷與契則過矣。史稱甫好論天下大事,高而不切,豈自比稷、契而然邪?至雲「上感九廟焚,下憫萬民瘡,斯時伏青蒲,廷爭守御床」,其忠藎亦可嘉矣。
《文選》載王粲《公宴詩》,注云:此侍曹操宴也。操未為天子,故云公宴耳。操以建安十八年春,受魏公九錫之名,公知眾情未順,終其身不敢稱尊。而粲詩已有「願我賢主人,與天享巍巍」之語,則粲豈復有心於漢邪!粲嘗說劉表之子琮曰:「曹公人傑也,將軍卷甲倒戈以歸曹公,長享福祚,萬全之策也。」厥後操以粲為軍謀祭酒,則以腹心委之矣。
陸希聲隱居宜興君陽山,今金沙寺,其故宅也。自著《君陽山記》,敘其景物亭館如輞川,尚可得其仿佛。初,僧辯光從希聲受筆法,繼以善書得幸於昭宗。希聲祈使援己,以詩寄之云:「筆下龍蛇似有神,天池雷雨變逡巡。寄言昔日不龜手,應念江湖洴澼人。」遂得召,隱操蓋不足觀也。嘗著《易傳》十卷。觀其自序,以謂夢在大河之陽,有三人偃臥東首,上伏羲,中文王,下孔子,下以《易》道畀余,遂悟八卦小成之位,質以象數有符契。且云:今年四十有七,已及聖人之年,於是作《易傳》以授門人崔徹、王贊之徒,復自為注。今觀其書無可取者,而怪誕如此,其人亦可知。後避難死於道路,蓋不能終君陽之居也。
荊公作《商鞅詩》云:「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余竊疑焉。孔子論為君難,有曰:「如其善而莫予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予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蓋人君操生殺之權,志在使人無違於我,其何所不至哉!商鞅助秦為虐,而乃稱其使政必行何邪?後又有《謝安詩》云:「謝公才業自超群,誤長清談助世紛。秦晉區區等亡國,可能王衍勝商君。」則知前篇有激而雲也。杜子美云:「舜舉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時用商鞅,法令如牛毛。」則知所去取矣。
謝靈運在永嘉、臨川,作山水詩甚多,往往皆佳句。然其人浮躁不羈,亦何足道哉!方景平天子踐祚,靈運已扇搖異同,非毀執政矣。及文帝召為秘書監,自以名輩應參時政,而王曇首、王華等名位逾之,意既不平,多稱疾不朝,則無君之心已見於此時矣。後以游放無度,為有司所糾,朝廷遣使收之,而靈運有「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之詠,竟不免東市之戮。而白樂天乃謂「謝公才廓落,與世不相遇。壯志郁不用,須有所泄處。泄為山水詩,逸韻諧奇趣」何也?武帝、文帝兩朝遇之甚厚,內而卿監,外而二千石,亦不為不逢矣,豈可謂與世不相遇乎?少須之,安知不至黃散,而褊躁至是,惜哉!其作《登石門詩》云:「心契九秋干,目玩三春荑。居常以待終,處順故安排。」不知桃墟之泄,能處順乎,五年之禍,能待終邪?亦可謂心語相違矣。
揚雄之跡,曲諂新室,議之者眾矣,此置而不論。雄之心如何哉?觀《法言》之書,似未明乎大道之指也。王荊公乃深許之,何邪?詩云:「寥寥鄒魯後,於此歸先覺。」又云:「儒者陵夷此道窮,千秋止有一揚雄。」又云:「道真沉溺九流渾,獨泝頹波討得源。」又云:「揚雄平生人莫知,知者乃獨稱其辭。」今尊子云者皆是,得子云心亦無幾,是以聖人許雄也。東坡謂雄以艱深之辭,文淺易之說,與公矛盾矣。
宋彭城王義康忌檀道濟之功,會文帝疾動,乃矯詔送廷尉誅之。故時人歌云:「可憐《白浮鳩》,枉殺檀江州。」當時人痛之蓋如此。奈何王綱下移,主威莫立,洎魏軍至瓜步,帝方登石頭以思之,又何補哉!劉夢得嘗過其墓而悲之曰:「萬里長城壞,荒雲野草秋。秣陵多士女,猶唱《白浮鳩》。」蓋傷痛之深,雖歷三百年而猶不泯也。
馬少游常哀兄援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澤車,御款段馬,鄉里稱善人,斯可矣。致求贏餘,但自苦爾。」故援在浪泊西里,當下潦上霧,毒氣熏蒸,仰視飛鳶跕跕墮水中之時,輒思其言,以謂念少游語,何可得也!洎武陵五溪蠻作亂,劉尚軍沒,而援貪進不止,方且據鞍矍鑠,被甲請行,遂底壺頭之困。劉夢得《經伏波神祠詩》,有「一以功名累,翻思馬少游」之句,可謂名言矣。壺頭在武陵,當是夢得為司馬時經歷。故篇首言「蒙蒙篁竹下,有路上壺頭。」
西伯將出獵,卜之曰:「所獲非龍非彲,非虎非羆,所獲霸王之輔。」於是果遇太公於渭之陽,載與俱歸。此司馬遷之說也。文王至磻溪,見呂尚釣,釣得玉璜,刻曰:「姬受命,呂佐檢,德合於今昌來提。」此《尚書大傳》之說也。太公釣於滋泉,文王得而王。此呂不韋之說也。呂望年七十,釣於渭渚,初下得鮒,次得鯉,刳腹得書,書文曰:「呂望封於齊。」此劉向之說也。太公避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餘歲,若太公望則見而知之,此孟子之說也。是數說者,皆言天產英輔以興周,蓋非碌碌佐命者之可擬也。而司馬遷乃摭或者之論,謂西伯拘羑里,散宜生、閎夭招呂尚求美女奇物,獻於紂而贖西伯。西伯既脫,三人又陰謀修德以傾商政。此豈所以待太公哉!歐陽詹云:「論兵去商虐,講德興周道。屠沽未遇時,何異斯州老。」余比赴官宜春,於壽昌道中,見壁間題一詩云:「漁翁何事亦從戎,變化神奇抵掌中。莫道直鉤無所取,渭川一釣得三公。」一以為傾商政,一以為釣三公,皆非知聖賢者。
唐淄青李師道,倚蔡為重,稱兵不軌。洎蔡平,師道乃始震悸。憲宗命削其官,詔諸軍進討,於是六節度之兵興矣。故劉夢得嘗為《天齊行》二篇,以快李師道之死。夫師道猖獗狂悖,反噬其主,人怨神怒,豈能居覆載之中乎?故夢得云:「牙門大將有劉生,夜半射落欃槍星。」又云:「泰山沉寇六十年,旅祭不饗生愁煙。今逢聖君欲封禪,神使陰兵來助戰。」夫劉悟,本軍之將也,方為師道屯陽穀以當魏將,乃倒戈以攻其主。泰山,本土之神也,宜神其地,而乃以陰兵助敵。則人怨神怒可知矣。將叛其君,神叛其主,豈非以此始者以此終乎!天之所報速矣。
唐明皇時,陳希烈為左相,李林甫為右相,高適各有詩上之,以陳為吉甫、子房,以李為傅說、蕭何,其比擬不倫如是。上陳詩云:「天地莊生馬,江湖范蠡舟。逍遙堪自樂,浩蕩信無憂。」則無意於依陳。上李詩云:「莫以才難用,終期善易聽。未為門下客,徒謝少微星。」則有意於干李。按希烈傳,林甫顓朝,以希烈柔易,乃薦之共政,則權在林甫而不在希烈,故適不依陳而干李也。
余觀漁父告屈原之語曰:「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又云:「眾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釃。」此與孔子和而不同之言何異。使屈原能聽其說,安時處順,置得喪於度外,安知不在聖賢之域!而仕不得志,狷急褊躁,甘葬江魚之腹,知命者肯如是乎!筆班固謂露才揚己,忿懟沉江。劉勰謂依彭咸之遺則者,狷狹之志也。揚雄謂遇不遇命也,何必沉身哉!孟郊云:「三黜有慍色,即非賢哲模。」孫邰云:「道廢固命也,何事葬江魚。」皆貶之也。而張文潛獨以謂「楚國茫茫盡醉人,獨醒惟有一靈均。哺糟更使同流俗,漁父由來亦不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