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破月圓 · 第二十回 共患
曉雯正在嚇得魂靈出竅,神志昏迷,也不知自己是生是死的當兒,忽聽有人喊他范先生,便連忙向那人瞧去。只見自己身旁躺著一個女子,滿頰都是鮮血。曉雯也瞧不清楚她是誰,便問她道:「這位女士貴姓?你的頰上全是血漬,莫不是受傷了嗎?」
那女子一聽,心中呆了呆道:「我並沒受傷呀。」
曉雯便伸手向她頰上血漬地方抹去,果然並不見傷痕,再見她頭旁地上,卻赫然一條鮮血淋淋的臂膀,這才明白她臉上血漬的由來了,實在是被那條臂膀上鮮血濺上的。那女子見曉雯向自己臉上一拭,果然抹了滿手血漬,心中倒也一怔,連忙在袋內取出手帕擦臉,這就顯出她廬山真面目來,嫩白的鵝蛋臉兒,配著整齊的五官,尤其那雙剪水秋波,更是盈盈欲活。曉雯把她細細一打量,猛可地「喲」的一聲,低低喊道:「你……莫不是楊白絮女士嗎?」
白絮嫣然一笑道:「正是,范先生的記憶力還算不錯。我們有兩年沒見了吧?」
曉雯真想不到在這鮮血遍野的荒草地上,能和她並頭躺著,不期而遇,心中又驚又喜,忙問道:「楊小姐也是這班火車嗎?你還有個媽媽啦?」
白絮眼皮一紅道:「媽媽是在去年冬天死了。我這次本不打算走的,因為我們新聞社也解散了,我想媽媽既沒了,住在杭州又沒出路,所以也想到上海來活動活動。哪曉得關路上竟遭此飛來橫禍,想著這種不道德的野蠻行為,真令人萬世唾罵的。」白絮說著,銀齒緊咬,恨聲不絕。
這時麟兒又哇哇哭起來,白絮見他懷中緊抱著一個孩子,想來當然是他的兒子了。但一時又想著了白小菱小姐,遂慌忙又問道:「范先生,我聽白小姐說你是在北平辦事,怎的這次又在杭州呀?」
曉雯想了一會兒道:「是了,白小姐上次來信也曾告訴我,說在百貨公司里曾遇見你。這次我原是兩月前到杭州的,因為有兩個月的假期,誰知北平又出了事,接著南邊又鬧起來。」說著,一面又哄麟兒,「別哭,爸爸等會兒買東西給你吃。」
白絮聽了,便微紅了臉兒道:「范先生是什麼時候結婚的?你的尊夫人這次有沒一同逃出來?莫非……彼此失散了嗎?」
曉雯聽她問起這話,只覺一陣心酸,長嘆一聲道:「這事說來話長,待我慢慢地告訴楊小姐吧。我做夢也想不到,在這裡會和您聚在一處,正是虎口餘生中的他鄉遇故知了。」
白絮眸珠一轉道:「可不是?這也真湊巧極了。」
兩人說罷,互相地望了一眼。因為彼此臉兒的距離是很近很近,這就好像睡在一個床鋪上一樣,心中不免蕩漾了一下,大家頗有些不好意思,各人的臉就紅暈起來。雖在萬分痛憤傷心之餘,也就忍不住微微笑了。
這時飛機軋軋地早已去遠,紅十字會裡立刻派救護員出去,前來救護。白絮方敢從地上爬起,一面又來扶曉雯。兩人站起,只見火車猶燃燒沒滅,荒草地上,血流成河,屍骨堆山,斷肢折腿者不計其數,呼痛喊疼之聲四起,真令人不忍卒聽,又令人不忍觸目。白絮傷心極了,那眼淚早已滾滾而下,曉雯亦流淚不止道:「可憐百姓不知犯了他們什麼,竟下此卑鄙的手段,真太慘無人道了。」
這時僥倖免難的乘客都含淚紛紛走到站里,站長設法開出一節車頭,把這些免難乘客統統載到上海車站。這時上海方面閘北亦早已開火,越界築路之處,鐵絲網密密滿置,交通斷絕。耳中只聽得炮聲隆隆,槍聲軋軋。眾人無奈,只得在一個小茶館裡息足。夜色昏昏,此刻老天又下起紛紛細雨來,大家都還不曾吃飯,這時腹中雷鳴,但小茶館裡又沒點心可買,只好先泡杯茶解渴。每杯茶資四角,還要先付錢的。眾人口渴已極,哪裡管得許多,只好先付茶資。誰知還沒喝上兩口,天空軋軋機聲又由遠而近,轟炸之聲不絕於耳。堂倌一聽,連忙把茶杯收去,立刻熄燈。眾人嚇得不敢出聲,曉雯懷中的麟兒卻又哭個不停。眾人大喝:「還不把這孩子坐死了事,否則將有大禍來了。」
曉雯聽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白絮慌忙替他抱過,偎著他小臉兒,柔聲安慰道:「麟兒快別哭,你爸爸在著呢。」
麟兒哭著要媽媽,堂倌上來要把麟兒抱去道:「你不能為一個孩子而累及大眾性命啊!」
白絮哭道:「我不給他哭就是了。」說著,一時急得沒法,也就顧不了許多,緊摟麟兒道:「麟兒,你媽媽抱著你呢。好寶寶,快不要哭了。」
麟兒一聽是女子口吻,果然像媽媽聲音,說也奇怪,偎著白絮,好像很安心地睡去了。慈母的偉大,在這兒也可見一斑了。
曉雯見眾人如此說,本待只得忍痛犧牲,今見麟兒聽了白絮的話,果然不哭,一時把個曉雯真感激得無可形容,幾乎淌下淚來。
白絮把這話說出後,細細一想,兩頰緋紅,全身發燒。幸而燈光盡滅,室中全黑,她的羞澀也沒有人知道。
抬頭見門外天空,一團濃煙中冒出火頭,紅光觸天,炮聲隆隆,機聲軋軋,奪人魂魄,驚人心膽。再加淒風慘雨,連綿不斷,倍覺淒絕慘絕,令人不寒而慄。約摸一刻鐘後,飛機方始遠去。堂倌道:「眾位請出去吧,時已午夜一點,小店在關牌門了。」
眾人一聽,都搓手沒法,這時叫大家到哪兒去呢?況外面風雨不停,因此大家哀求給他們坐過一宵,堂倌假意不允。曉雯早知其意,遂答應他每人出一塊錢坐費,那堂倌方才無話,把門板上好。這時眾人有的伏桌而睡,有的倒地而臥,嘆聲怨聲恨聲呻吟聲不絕於耳。天空飛機前後盤旋,約有十餘,室邇人遠,曉雯和白絮倚偎在靠壁的桌旁,麟兒沉沉酣睡,白絮自己亦已神疲力乏,模模糊糊,竟靠曉雯肩兒而睡。曉雯在暗淡的油燈下,瞧著白絮雲發蓬鬆,兩頰微紅,長睫毛連成一線,鼻息微微,吹氣如蘭,看她那副嬌倦的神情,真令人楚楚愛憐。想著她剛才冒認媽媽,這一片覺悟,真不知叫自己如何報答。麟兒的性命全仗她保牢的啊。曉雯由憐而愛,彼此惺惺相惜,感到頭心,一時也就讓她睡一會兒。雖然這樣自己吃力,但亦不忍驚醒她。
沒有一會兒,白絮恍惚間一驚,便立刻睜眼,見懷中麟兒無恙,方始安心。這時突又覺得自己身子竟整個靠著曉雯,倒頗覺難為情,立刻坐正了,向曉雯瞟了一眼低低道:「啊喲,我這人也糊塗得可憐,范先生可給我累乏了。」
曉雯見她忽然睜眼瞧麟兒,那種神情顯見她心有掛礙,實在是疲極而打瞌睡的,所以朦朦朧朧,心中愈加感激,便搖頭道:「沒有,你要睡,只管靠著息一會兒好了。」
白絮微微一笑,猛可想著自己冒認媽媽的事來,那兩頰忍不住又一陣一陣地紅暈起來。曉雯見她如此嬌羞不勝的模樣,真覺嫵媚極了,愈瞧愈愛,便問她道:「楊小姐,你覺得身子乏力嗎?麟兒給我抱吧。」
白絮怕他又哭,便抬頭道:「我抱著好了。范先生,你怎的不睡一會兒?」
曉雯嘆道:「我哪兒睡得著?」
白絮道:「閉眼養養神也好的,否則明兒身上要累得受不住。」
曉雯道:「還是和楊小姐談談吧。」
白絮聽了點頭道:「也好,我先問你,白小姐可有逃出來沒有?」
曉雯深深嘆了一聲,輕輕道:「楊小姐,我告訴你吧。那年在杭州,我和你路上相遇的時候,我已和白小姐結了婚。」
白絮「哦」了一聲,點了兩下頭,心想:那日在百貨公司遇見白小姐,見她腹部隆起,想來就是自己懷中抱的麟兒了。便忙問道:「白小姐現在哪兒呀?」
曉雯聽她問得這樣急,心中一酸,那淚就奪眶而出。白絮吃了一驚,難道白小姐已作古……正欲追問,曉雯方又道:「我和她結婚不到一年,我就遠往北平去就職。等我今年回家,她已替我養了兩個孩子,一個叫麒兒,一個就是麟兒。」
白絮笑道:「竟是一胎兩子嗎?」
曉雯點頭,一面又道:「誰知我媽和菱妹不睦,所以我叫她暫到母家去住幾天。哪裡曉得近日時局緊張,菱妹和她媽姊姊已先動向赴申了。」
白絮頓時又正了臉色道:「那麼你可知道她們上海住處嗎?」
曉雯道:「能知道也就好了。但我曉得她們也是最近動身,這回火車突遭炸彈,她們也許亦在內。這樣生死未卜,叫我怎能……」說到此,再也說不下去。
白絮忙勸她道:「吉人自有天相,白小姐一定平安無恙,你不用難過的。那麼你的老太太到哪兒去了?難道還留在杭州嗎?」
曉雯長嘆一聲道:「媽媽和母家的人一同走了……」
白絮瞧他意態有無限怨抑,聽他言語支支吾吾,好似裡面有說不出的隱情,便亦不便追問,只道:「那麼麒兒是在白小姐那兒了?」曉雯垂淚點頭。
白絮暗想:莫非他們兩口子自己感情很好,為了家庭故,所以分散了?否則何以各人領一個兒子呢?一時也想不出安慰他的話,默默地凝視了他一眼,低低說道:「范先生,你不用傷心,明兒到了租界裡,也許能碰見她的。」
曉雯道:「哪有這樣巧事?」
兩人談了一會兒,不知不覺東方業已發白,堂倌開門,叫眾人好走了。這時天空細雨依然蒙蒙,大家便都紛紛散開。曉雯道:「麟兒我抱著走吧。」
白絮道:「他沒有醒,就我抱著也不要緊。只是孩子淋不得雨,我的手帕髒得很,你手帕帶著沒有?」
曉雯一面取出交給她,一面道:「我們坐車好了。」
兩人遂走出門外,斜風細雨撲面,頗覺砭骨生寒。白絮把麟兒緊摟在懷裡,一面用臂膀遮掩著。偏是路上街車一輛都沒有,且地滑如油,令人寸步難移。曉雯怕她跌跤,遂半抱她腰,兩人相扶行走。好容易走了一截路,才發現一輛街車慢慢拖來,曉雯一見,好像得了珍寶,大喊車子。車夫聽了,連忙拉來,問到哪兒去,曉雯道:「到租界去,再喊一輛有嗎?」
車夫道:「這時仍舊戒嚴著,不能過去呀。」
曉雯道:「不要緊,你先讓我們坐上去再說,多給你車資好了。」
車夫把車放下,曉雯催白絮跳上去。白絮道:「那麼再喊一輛有嗎?」
車夫道:「此刻哪兒去找?且拉過去再說。」
白絮望著曉雯道:「那你淋著怎麼辦?」
曉雯道:「你別管我吧。」
白絮無奈,只得上車。車夫拉起向前走著,曉雯跟在車後步行。白絮雖在車中,心實在曉雯那兒,探頭望著前面有無車子,齊巧一輛沒有。這時心裡的焦急,好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直到越界築路,果見鐵絲網布著,萬國商團在那兒駐防,不能過去。曉雯跟到這裡,渾身已經濕透,而且也已上氣不接下氣,便走上前去,和商團懇求,請放他們過去。商團道:「還要一個鐘點。並非不答應你,你中炮聲猶隆隆不絕呢。」
曉雯無奈,只得干淋。約站了一刻多鐘,白絮再也忍耐不住,便喊車夫放下,跳下車來,向商團哀求道:「我們孩子已經凍餓得快要死了,請你發個慈悲,放我們過去吧。」
商團見他們這樣狼狽情景,想來是對夫妻了,倒也動了惻隱之心。兩個商團商量之下,遂放他們過去。曉雯和白絮到此方才如得皇恩大赦一般,不覺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一到了租界,人力車就有許多拉上來兜生意,曉雯遂急忙跳上,喊他拉到大中華飯店,開了一個房間,白絮遂把麟兒放到床上,連忙洗個臉,向曉雯道:「范先生,你衣服濕得這個模樣,還是先去淋個浴吧,不要受了寒,那可不是玩的。」
曉雯也覺冷氣逼著肌膚,十分難受,遂匆匆到浴室里去,把衣服脫盡,浸身到浴缸里,一面洗澡,一面暗想:這也真巧,無意中會和楊小姐邂逅,一路上倒是全虧她照顧麟兒,否則叫我真無法可想呢。一時腦海里深深嵌著了白絮的倩影,心裡不知感激得如何是好。一會兒把浴洗好,擦乾身子,去拿衣服時,猛可想到這衣服是不能穿的,不禁「啊呀」一聲,自語道:「這可糟了,衣服到哪兒去拿呢?」
正在著急,門外忽然篤篤兩聲,只聽白絮叫道:「范先生,你洗好了沒有?我已喊茶房給你買來一套半新舊西服,你倒穿穿,不知能合身嗎?」
曉雯一聽這話,樂得眉飛色舞,心想:白絮竟如此可人,和菱妹正是無獨有偶。便忙連連稱謝:「謝謝你,給我想得這樣周到,叫我不知怎樣感激才好。」說著,遂把門兒半開,只見伸進一隻纖纖玉手,拿進一套內衣和西褲。曉雯連忙接過。
等曉雯衣服穿舒齊出來,只見白絮抱著麟兒,正在餵牛奶餅乾給他吃。曉雯走上前去,向她一鞠躬道:「楊小姐的恩德,令我刻骨難忘。」
白絮紅暈了臉道:「范先生,我自受白小姐互助,心中沒有一刻不忘。現在我既已明白麟兒是白小姐的孩子,那我理應盡心看護,聊以報白小姐的大德。請范先生不必客氣。」
曉雯聽了,敬愛得五體投地,反而說不出話來,良久方道:「那麼楊小姐也去洗個澡吧,身子怪骯髒的,多不舒服。」
白絮點頭,把麟兒交給曉雯,她拿著方才一同買來的旗袍襯衣,遂也自到浴室去。曉雯逗著麟兒笑道:「你這孩子,真是拾來一樣的。若沒有楊小姐,你哪兒還能在爸爸的懷抱里呢?」
麟兒不懂什麼,因為吃飽了,臉色已好了許多,拉開了小嘴只管笑,還「爸爸爸爸」地喊著。曉雯喜歡極了,不禁把他小臉兒吻個不住。麟兒咯咯地笑,一會兒,他便又要入睡樣子,曉雯便給他躺在床上,這時自己的腹中倒雷鳴起來,便喊侍役去拿兩客什錦飯和兩杯白蘭地,侍役答應自去。只見白絮已從浴室出來,曉雯見她身穿湖色士林布單旗袍,露出著兩段玉臂,頗覺雅淡宜人,和小菱相較,自另有一種嫵媚的丰韻,笑盈盈地向自己叫道:「什麼?麟兒又睡著了嗎?」
曉雯道:「想來小孩也勞頓了。楊小姐,我們穿的衣服,倒還很合身呢。」
白絮噗地笑道:「真嗎?總算很湊巧了。」
說時,侍役已把酒館端上,曉雯和白絮遂對面坐下。曉雯道:「我們淋了雨,所以喝杯白蘭地,抵禦寒氣的侵襲。」
白絮道:「我不會喝,可怎麼辦?這酒性是很厲害的。」
曉雯道:「稍喝一口好了,我酒也並不喜歡。」
白絮點頭,兩人喝了半杯,方始吃飯。飯後,侍役泡上茶,曉雯倒一杯給白絮,白絮笑道:「你別客氣。」
曉雯道:「我們是患難之交,死裡逃生,哪裡還用得客氣?」
白絮含笑點頭,曉雯喝口茶,想了許久,又問她道:「楊小姐在上海不知有沒有親戚和朋友?」
白絮搖頭道:「實在很少,我新聞社有個同事,她是住在靜安寺的。但現在不知有否搬場還不知道呢。」
曉雯聽了,心中暗想:她既無處安身,那是好極了,我何不留她一塊兒住,這樣我麟兒是有照顧了。但這種意思,又怎能冒昧向她請求呢?萬一她誤會我的用意,拒絕不允,那我是多麼難為情?
曉雯這樣想著,因此望著白絮支吾著說不出話來。白絮見他欲語還停、躊躇不決的神氣,一時真的起了誤會,以為他聽了自己無處安身,心裡有些不快,恐怕他是要回絕我走了,所以他顯出這樣為難的樣子。既然他有些討厭我,我自然不便久留,便就站起來道:「范先生,我們一路上雖然吃了許多驚嚇和苦楚,但能平安地到達上海,這真是我們的大幸了。現在我想去找朋友,我們再會吧。」
曉雯猛可地聽了這話,一時大吃一驚,「呀」了一聲,跟著站起,一把竟將她縴手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