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破月圓 · 第十八回 各病

馮玉奇 《雲破月圓》
麟兒麒兒兩個孩子一哭,倒把曉雯呆住了,眼瞧著陳大嫂掩護了小菱匆匆下樓,一時萬分辛酸,忍不住滾滾地掉下淚來。潘氏手中抱的那個麟兒卻兀是哭個不停,潘氏哄他不住,便大聲叱喝起來。麟兒這就更加大哭。曉雯便站起,向潘氏要去麟兒,抱著哄他不要哭。這也許是父子天性的關係吧,說也奇怪,麟兒經曉雯一哄,果然停止了哭。曉雯見麟兒白胖得可愛,一時又連想著了小菱,不覺深深嘆了一口氣,那眼皮兒又紅起來。潘氏見他這樣,便好好地又安慰他一番,一面又滔滔地訴說小菱的壞處。曉雯因為陳大嫂也這樣赤膽忠心幫著小菱,所以對於媽媽的話,也有些將信將疑了。 時候一分一分地過去,不覺已上燈時分,尤媽來喊吃晚飯,曉雯灰心已極,哪兒還想吃飯?便搖頭道:「我現在不想吃,媽先下去吃好了。」 潘氏道:「那麼麟兒我抱下去,給他吃飯吧。」 曉雯答允,待潘氏下樓,他便在房中來回地踱圈子,心中亂得像麻一樣,渾身覺得不自在。他便靠到窗口,抬頭向天空望去,只見碧天如洗,皓月一輪,光圓皎潔。那月中好似顯出小菱一個臉兒,一會兒向自己嫣然含笑,一會兒又向自己垂淚低泣。一時又層層地想,誰料得這次回南,竟遭如此慘變。菱妹究竟是否有負心我在做丟臉的事?這在此刻想來,實在令人還不能肯定,但做父母的豈有誣衊媳婦嗎?況且種種事實證明,她的確是沒在家,否則她既知我今天回來,她何以還要到外面去呢?但是陳大嫂怎又會幫助菱妹?我知道她是個熱心的好人,而且又是穩重文雅的女子,她若知道菱妹真做丟臉的事,她哪裡還會去幫她?但媽怎的偏說她十天有九天不在家呢?瞧著房中塵埃遍地的情形,可見菱妹確實不常在家……這實在叫我百思不得其解了。 曉雯左思右想,東忖西忖,覺得這事總有些稀罕。本來是喜喜歡歡地回鄉,來重聚母子夫妻的快樂,誰知竟弄到淒悽慘慘的景象。想到這裡,萬種哀愁亦陡上心頭,對此光圓明月,倍覺辛酸,那眼眶裡早已含滿了晶瑩瑩的熱淚,止不住它已縱橫了滿頰。記得兩年前的夏天裡,自己在湖濱公園裡邂逅了她們姊妹倆,夜間亦曾對著一輪明月作自語道:月兒呀,月兒呀!你是團圓了,我和菱妹不知能否有團圓的一天呢?後來經過陳大嫂一片辛苦地來回奔波,總算給我得到了願望。這頭婚姻原非容易,誰知僅僅不到兩年後的今日,卻無形中把我身不由己被動地和菱妹決絕了。 這時忽然起了一陣風,浮雲慢慢地從東邊飄來,把整個的明月遮蔽,天好像要下雨光景。曉雯萬分感觸,嘆息道:「此景此情,真好似我的寫照啊!但浮雲自有破散的一天,我和菱妹不知還有像明月一樣的重圓日子嗎?」 曉雯這時倒又懊悔不該如此孟浪了。陳大嫂她說她是媒人,她應得可以管的。這話不錯,她既血性幫著菱妹,她當然知道菱妹是個賢德的人。她來信說,你的妻子她是多麼地愛你,甚至比你自己媽媽還好。你不要怪我說話造次,往後就可是知道我並不是言過其實了。這樣看來,她一些沒有譏笑我。那麼難道媽媽完全挖苦菱妹嗎?這做父母的怎麼會呢?這事我總要向陳大嫂問個詳細,才好水落石出。但和她鬧得這個模樣,叫我又怎好意思再向她去說話?萬一她不理我,那我將如何…… 想到這裡,又嘆了一口氣,自己一生是全靠著陳大嫂的熱心幫助,和小菱結婚是全仗她,到北平去辦事又是全仗她。她的確是我的大恩人,但自己和媽竟會和人家翻臉大罵,叫人家滾出去。唉,我真要變成一個不情不義的人了。 正在這時,忽然臉上濺著了一滴水點,原來天果真下雨了。潘氏抱著麟兒上來,向曉雯道:「雯兒,你不用傷心,一個人只要有錢有貌,怕找不到一個好妻子嗎?盡餓是不好的,你稍許吃些吧。我已喊尤媽拿來了。」 曉雯默然不答,瞧著麟兒那副活潑可愛的神情,更覺難受。一會兒尤媽把飯菜端上,曉雯略為吃了一口,麟兒要睡,小眼睛便閉下來。曉雯道:「就給他睡在上面好了。」 這夜裡曉雯睡在床上,哪兒合得上眼?心中又有無限的感觸,想菱妹這時不知她是怎麼樣地怨恨我薄情呢!忽然旁邊麟兒把自己身子抱住,口中連喊媽媽,小手還伸到曉雯的胸口來摸奶。可憐孩子還只當和媽媽睡在一塊兒呢。曉雯怕他醒來吵哭,不敢驚動,只得以爸爸的身子來權充一下媽媽,輕輕拍著他的小背,讓他小手只在胸口撫摩。曉雯到此,那眼淚又像泉水一般湧上來,正是簾外芭蕉簾內人,分明葉上心頭滴了。 曉雯是一夜未睡,哪裡曉得小菱在母家也是和他一樣的情景呢?當時陳大嫂和小菱下樓,先到陳大嫂家裡,給小菱洗個臉。小菱是哭個不停,陳大嫂見了傷心,眼皮兒一紅道:「菱妹,你不用哭,我還不知道詳細的情形。曉雯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我竟也一些兒不知道呢。後來聽到你的哭聲、曉雯的罵聲,所以我急急趕來了。」 小菱抽噎著,把潘氏怎樣騙自己回家,又把自己房中怎樣布置,大概曉雯聽了母親讒言,見了房中情形,所以信以為真,說我天天不回家,在外面遊逛。 陳大嫂一聽,氣得跳腳,拍桌大罵:「老不要臉的淫婦,竟會匪夷所思地想出這種惡毒手段,這還能算是個人嗎?真虧她是個做長輩的身份!我真氣死了!菱妹,我是媒人,我真害了你。明天非和他法律解決不可了。」 小菱見她氣得渾身發抖,便停止了哭,反勸她道:「大嫂,你別為我這樣地氣急。這種人不能算人的,說起來真不值得一笑。我可憐她活了這般年紀,竟是如此的……」 陳大嫂聽小菱還是這樣好耐心,真是像佛陀一樣菩薩心腸,便愈加跳腳道:「這種人不給她到法庭去出出醜,怎能消我們心頭的冤氣呢?菱妹,你也不用傷心了,我陪你回家去,和你姊姊去商量,想你姊姊一定是有辦法的。」 於是兩人下樓,張媽討好車,陳大嫂關照好生看顧天香,遂和小菱一同到白家。只見藕花匆匆從客堂出來,一見兩人,便忙叫妹妹道:「媽正叫我去看望妹妹,妹妹怎麼又來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小菱聽了,早又淚眼盈盈哭起來。藕花大吃一驚,急問何事,小菱哪兒說得出來?陳大嫂氣呼呼道:「大姊,你且別問,天下竟有這樣渾蛋的事,真叫人氣破肚子。」 說著,三人到了上房,白太太驟見小菱這樣情景,也大吃一驚。麒兒這時又哇哇地哭,藕花便忙抱過。小菱到此,便投身到白太太懷裡,嗚嗚咽咽地哭個不停。白太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一面勸她別哭,一面又問她什麼事。陳大嫂哪裡還忍耐得住,就氣喘吁吁地一五一十完全告訴一遍。白太太這一氣,真把她氣得目瞪口呆,反而說不出話來。藕花早已粉臉變色,冷笑一聲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以一個婆婆的身份,終日地還塗脂抹粉,我早曉得她不是個好東西。再說一個表弟,就這樣睡在已寡的表姊房裡,這還成個什麼樣兒呢?妹妹,這件婚事,是姊姊替你做主,姊姊就該給你辦理。你不用傷心,天下沒有這樣容易的事。妹妹不是他們的童養媳,什麼說滾就滾,真是放屁!我若不給她一些兒顏色看,也太顯我們懦弱了!」 白太太心想,我這兩個孩子也真命苦極了,藕花結婚不到兩年,丈夫就死了。我以為小菱這回總沒有什麼意外了,誰知夫婿雖好,卻有這樣一個不成器的婆婆。想到這裡,一時也說不出什麼話,撫摩著小菱的頭髮,撲簌簌地也陪著淌眼淚。藕花道:「你們也不用傷心了,他們這樣無情,曉雯這小子也真不是人,孝順固然是好,但你也得打聽打聽仔細,怎麼一回家就沒頭沒腦地咬定是妹妹做丟臉事了?」 小菱嘆道:「這實在是她裝得太像了,不過他總太孟浪一些。」 藕花把麒兒交給陳大嫂,向小菱道:「我這時立刻就去找胡漢民律師去。」 小菱一聽,連忙站起,拉住藕花道:「姊姊,我瞧還是緩一步吧。我知道曉雯完全是完被動的,他聽了一面之詞,一定是媽逼著他這樣做,事後也許是在懊悔了。假使立刻就進行法律手續,恐怕感情真的破裂。我總希望將來有水落石出那麼的一天,叫曉雯自己心裡明白,來向我賠罪才好……」 藕花聽她這樣說,把一腔憤怒漸漸平了下來,呆望著她不語。陳大嫂見了,便站起附耳向藕花低說一陣,藕花方知妹妹真也多情得可憐。妹妹本身既然願意等他回心轉意,做姊姊的當然不好意思強欲妹妹和他決裂,請律師的事也只得作罷了。陳大嫂便勸慰了大家一番,便欲告別回去。小菱送到門外,拉住她的手,流淚道:「我沒有別的記掛,只是可憐的麟兒,他真要啼哭死了。大嫂如遇見曉雯,他如有悔意,你勸勸他吧。」 陳大嫂道:「這個我自理會得,你放心是了。」遂與小菱灑淚而別。 晚上王媽已把小菱舊時的臥房收拾清爽,小菱哄麒兒先睡了,她便對燈出了一會兒神,暗暗傷心,腦海里映出曉雯的臉和麟兒的小臉,好似都在微笑。但一會兒,又好似曉雯在嘆氣,麟兒在啼哭,一時忍不住淚如雨下。想著雯哥臨走的前一天,同在我媽的家裡,姊姊彈琴,猛弟奏梵哇鈴,我倆唱一曲《茶山情歌》。當時猛弟還拍手向我們笑道:「願你倆的愛情永遠如中秋月那麼圓滿。」此情此景,宛然猶在眼前,誰知僅僅不到兩年,就有這樣的波折。唉,雯哥真太盲從了。 小菱痛定思痛,真是無限酸楚。這時麒兒又哇哇從夢中哭醒,小菱只得倒身躺了下來,拍著麒兒哄他睡。一時又想著麟兒,不知有沒有在哭媽。唉,我的愛兒啊,媽為你心裡真難受極了。想著中午自己盤算雯哥回家的快樂,誰知下午就有這樣的慘變,理想與事實偏偏相反,人生的變幻,真不可捉摸啊! 光陰如流水般地逝去,匆匆又過了半月,小菱卻不見曉雯前來賠罪,也沒派人來陪伴回去。小菱每夜抱著麒兒,挑燈垂淚,暗暗傷心。藕花這幾天校中正在大考,所以忙得沒有空閒。這天早晨,藕花到校,只見教務室里眾教員都在恨聲不絕地連罵豈有此理,便忙問何事。希猛道:「你瞧報紙吧。」 藕花聽了,連忙翻開報紙,只見幾個大黑字道:「盧溝橋畔激戰四次。」心中倒是一驚。瞧那小字,方知對方系用失蹤兵士藉口,要檢查宛平城,想乘機占據。我們為保全領土計,拒絕無理要求,所以雙方發生戰事。藕花瞧了,氣憤十分,也不禁咬緊銀齒,以拳擊桌。這天全校第一個鐘點,便是每個教員演說,激動學生反抗的心理。希猛的語詞更為激昂,學生們個個無不為之動容,高喊打倒強暴。 晚上放學,希猛對藕花道:「姊姊,你慢走一步,今天我要和你談談。」 藕花倒是一怔,但瞧他臉色頗為嚴正,便點頭道:「好的,你有什麼話?」 希猛不答,回身就到宿舍去,一會兒又出來道:「我們到外面散步去。」 藕花見他舉動奇怪,便也不問什麼,跟他出了校門,一同到湖濱公園。只見遊人如織,攜手偕行,嘻嘻哈哈,無不笑意生春。這原也是極平常的事,但今天在希猛眼中瞧來,頗覺刺眼,長嘆一聲道:「杭州的西子湖畔,到底是天堂啊!」 藕花猛可聽了這話,知道他是因為報上的戰事消息而發生了感慨,便也輕輕嘆了一聲。希猛道:「姊姊,你嘆氣幹嗎?」 藕花道:「妹妹和曉雯鬧意見還不曾好,國事又有了糾紛。哪一件事可以使自己感到滿意呢?怎不令人要嘆氣呢?」 兩人說著,已是到了一枝垂柳下站住。希猛握了藕花的手,很親熱地叫了一聲姊姊。藕花忽見他這樣柔情蜜意的神情,心裡蕩漾了一下,那頰兒頓時紅暈起來,秋波凝視他道:「你有什麼事,你說吧。」 希猛道:「我自遇姊姊,我心中就獲到了珍寶一般。姊姊,你好似我前途上的一盞明燈,兩年來多承姊姊熱情地愛護我,實在叫我感無可言。我病了,你殷勤看護,我憂了,你笑臉安慰。姊姊,你實在像我媽一樣。」 藕花聽到這裡,粉頰更加紅暈,瞟他一眼嗔道:「弟弟,你怎麼說這話……」 希猛誠懇地道:「我實在感激得無恩可報,所以才說這一句話。姊姊,請你原諒我吧。」 藕花聽他話中有因,一時為他可憐,而又為自己可憐,眼眶一紅,那淚就滾了下來。希猛嘆道:「本來弟弟的存心,是願與姊姊結為同心的侶伴,永遠成個美滿的姻緣。但姊姊自有說不出的苦衷,你既然只願在精神上得到些安慰,我當然不能相強,否則不是重傷了姊姊的心嗎?」 藕花想不到他會把我們兩人久蘊藏在胸中的心事,赤裸裸地宣布出來,一時無限驚醒,淚更如雨一樣淌下。 希猛道:「姊姊每次勸慰我的話,我是牢記心頭。不錯,匈奴未來,何以家為?我今聽從姊姊的話,把用在戀愛上的精神,去用到我們青年應幹的事業上去。現在正值國家多事,也是我們青年效勞的機會到了。我已定十日那天,赴北從戎……」 藕花忽聽了這話,不覺失驚道:「猛弟,你這話可真?」 希猛正式道:「這是每個國民應有的責任,原算不了什麼一回事。」 藕花不覺破涕為笑,把他握著手連連搖撼了一陣,興奮而柔和地道:「好極了,猛弟,我願你馬到成功,前途無量。待弟弟凱旋歸來,做姊姊的心中是多麼快樂啊!」 希猛聽了這話,把眉兒一揚,眼珠一轉,頰上的笑窩兒便深深地掀起來,高興地道:「謝謝姊姊,今天我非和你去痛飲不可,姊姊能答應我嗎?」 藕花欣然笑道:「理應與弟弟餞行。」說著,便和希猛攜手走到湖濱樓,兩人點了菜,叫拿瓶葡萄酒來,遂淺酌低斟地喝著。這一餐當然都吃得十分快樂。臨別,約定十日那天午後,在車站相見。 藕花一路回家,心裡又興奮又傷心。到了家裡,和小菱談及希猛從戎北上,小菱心中亦暗暗敬服,向藕花道:「青年理應有此精神,十日那天,我和姊姊一同去送行。」 藕花點頭,一會兒又談到曉雯,小菱道:「國家到此地步,真不知日後怎樣。對於此事,我也不必去想他了。只要我對得住他,也就是了。倒是他的職業,恐怕要發生問題了呢。」 藕花因希猛突然要從戎北上,是否為我不答應他婚姻而出此,這多少總有些關係,雖然男兒應有如此志氣,但……藕花想到此,心中真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便就無心多談,遂各自安寢。這夜裡姊妹兩人各有心事,躺在床上哪兒睡得著,抱著被角,默默地都淌了半夜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