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破月圓 · 第十六回 梟獍

馮玉奇 《雲破月圓》
早晨起一直落了一上午的雨,午後天氣倒晴了,而且太陽也暖烘烘地從浮雲里鑽出來,鳥語花香,春風吹拂著垂柳,翻動著綠波。陽光照射在綠油油的葉兒上,早晨留著的水珠,反映著晶瑩瑩的光彩。春雨新晴,那景色是愈顯得鮮艷而美麗。年輕的仕女們手挽手兒又都在湖濱公園裡活動了。 這時光華小學的校門裡,慢慢踱出一對男女情侶來,男的身穿灰色條子呢西服,女的湖色軟綢夾旗袍,兩袖齊肩,露出兩段雪白粉嫩的臂膀,右手勾在那男的臂彎里,只聽她柔和地說道:「猛弟,你走路覺得吃力嗎?假使還有些勉強的話,我想你再養息一天吧。」 原來那說話的女子便是藕花,她那天在小菱家裡吃了彌月酒,便匆匆又到宿舍去瞧希猛。希猛的病是已睡了好多天,據醫生說是濕瘟病,十分拖長的。幸而他藥方子開得很有力,希猛喝了幾帖,倒也慢慢好起來。但一半還是全仗藕花殷殷服侍,伴在床沿安慰他。希猛日夜對著藕花,心中真是又感激又喜歡,精神上得到了快樂,病魔也就逃跑了。因為這幾天正是春假,彼此沒有事,藕花有時夜深不及回家,就也宿在校中。好在彼此以禮相待,完全赤裸裸地拿真性情來互助。藕花對於希猛,認真當他是個弟弟,希猛感動得太厲害時候,有時對著藕花哭起來,藕花含淚道:「我願永遠在你那裡得一些精神安慰,請你以愛姊姊的態度來愛我吧。」於是大家默默地又淌了一會兒淚。 今天藕花到校去望希猛,希猛已起身在房中踱步,見了藕花十分喜悅,要藕花伴他出外去一同閒散。藕花不答應他,說日後身子好了,再去散心玩玩也不遲。希猛說實在悶得慌,一定要藕花陪他出去。藕花不忍過於拂他意思,只得扶他出外。這時兩人已走到校門口,藕花見他歪斜的步子,怕他腿兒軟綿綿地乏力,所以這樣對他說。 當時希猛搖頭道:「不會的,姊姊,你放心是了。」 藕花道:「那麼不能走遠,我們還是坐車瞧電影去吧。」 希猛見藕花這樣多情關心自己,便點頭答應。兩人坐車到了影戲院,這天的影片是《自由神》,王瑩的主演,表情固然認真,對白亦甚生動,戲中情節更是緊張激昂,令人振作精神。希猛大為感動,藕花勉勵他道:「猛弟,目前的中國,我們青年總要認清目標來好好做一個人。將來弟弟能成個時代的英雄,姊姊願隨左右,共同奮鬥。」 希猛聽了這話,把她縴手緊緊一握,懇誠地道:「但願姊姊言而有信。弟弟一定聽從你的話,來重新做一個人。」藕花這就忍不住欣慰地笑了。 兩人從影戲院裡出來,街上已是萬家燈火。希猛要到杭州飯店去吃飯,藕花道:「你才好些兒,怕有些菜不能吃吧。」 希猛道:「不要緊,揀素淨的好了。」 藕花便陪他上樓,在一個座桌上坐下。藕花給他點了菜,兩人且談且吃。正在這時,忽然耳中聽得一陣淒淒切切的哭聲,令人酸鼻。希猛回頭向窗口望去,只見對面小巷中有個人家,門口擁著許多人,想來定是喪事了。兩人吃畢飯,夥計開上賬,藕花付了錢,問夥計道:「對面是什麼人家,為什麼竟哭不停呀?」 夥計道:「這個人家真也可憐,說起來傷心。聽說是姓趙,兒子不務正業,在外姘一個寡婦,整月不歸。家中本有老母妻子,還有一個孩子,倒也有十二三歲了。他妻子今天因為婆婆病得厲害,所以喊兒子去叫丈夫回家。誰知姓趙的回到家裡,一些沒有安慰老娘,和妻子一言不合,反動手打了一頓。他老娘見此情形,心中一氣,竟死了過去。那姓趙的見老娘已死,便回頭又匆匆走出了家。他妻子撫著婆婆屍體,怎不要痛心大哭呢?聽說家中典質俱空,連這位老太太的棺材錢都發生了問題。唉,世界上這種兒子,真也太……」夥計說到些,長長嘆口氣。藕花、希猛聽了,頗覺同情,便出了飯店,預備過去瞧個明白。 諸位記得上回書中的事嗎?原來這個姓趙的正是趙守仁。守仁被蘭民喊回家裡來,一見老娘奄奄一息,妻子垂淚暗泣,心中已是不快,今聽陸氏向自己責罵,更加大怒,便拍桌大罵道:「放屁!你的賤貨,敢是吃了老虎膽,竟管起老子來了嗎?」 陸氏哭道:「我也並不是管你,家中連一粒米一根柴都沒有了,你做丈夫的也該想想法子呀!」 守仁冷笑道:「你在做什麼人?我死了,你還叫我管嗎?我自己一個人能混得過去,已是大幸了。你自己該轉轉念頭,我娶你是做什麼來的?叫你維持家中事務呀!你道一些事都要來麻煩我,我瞧你還是早死了好。」 說著,便走到趙老太面前,叫聲媽媽道:「你什麼地方不舒服啦?一些兒小毛病,睡幾天也就好了。」 陸氏聽了,無限辛酸,那淚便斷線似的珍珠一樣掉了下來。趙老太見兒子這個模樣,灰心已極,那老淚也不免縱橫了滿頰。守仁見了,心中頗覺懊惱,便在袋內摸出四角錢來,喊蘭民沽酒買燒肉。陸氏道:「今兒米還沒有呢,你酒省喝了吧。」 守仁瞪她一眼,只得又摸出四角錢去糴米。陸氏收束淚痕,去擰把手巾給守仁,又倒杯茶給他,一面很溫和地道:「婆婆的病很是厲害,她已氣喘三天了,你總得想法請個醫生給老人家瞧瞧。難道看著她死去不成?這個做兒媳的心中也不忍吧。」 守仁道:「你是個孝順媳婦,你該去想法,我沒有錢。」 陸氏嘆口氣道:「好好的一份人家,是被她這個不要臉的賤貨拆散了。本來好好的職業,為了戀著她,公司停了職,因此家中當光吃盡,弄得不成樣子。我雖然是個不齒的人,但你也得想想結髮的恩情。縱然不念我結髮情分,你也得想著上有老母,下有弱兒。蘭民是十二歲了,他已荒了半學期的課,你做父親的當然要顧著他學業,他究竟是你的兒子呀!將來他長大了,能在社會上做些事業,也是你爸的面子。你不要以為我滔滔不絕地纏著你,要知你待我雖薄情,我卻還不忍眼瞧你到死的地步呢。你瞧瞧自己的臉,兩顴凸起,兩眼凹進,臉黃骨瘦,恐怕要被這狐狸精迷死了。我這一片金玉良言,你千萬聽著醒悟過來才好。只要能回省,改過自新,金錢原沒關係,職業自然容易找到了……」 守仁捂著兩耳道:「好了好了!別多說廢話吧!」 陸氏見勸他不醒,心中無限哀悲,長嘆一聲,淌淚道:「你是個聰明人,不知道竟會執迷到如此地步。她對待你到底怎樣好?」 守仁只裝聽不見,默然不答。陸氏道:「一個人名譽是第二生命,你戀著一個孀婦,也沒有什麼道理。世上好看美貌的女子盡多著,你要娶回來也盡可以,但你不該把家拋置在腦後呀!」 守仁不耐煩道:「你不用多說了,你恨你自己的命苦好了。當初為什麼要嫁給我呢?」 陸氏到此,忍不住嗚咽啜泣,床上的趙老太雖然已口不能言,但耳朵尚聽得明白,一時心中又氣又恨,嘴裡便咳嗽不止。陸氏一見,忙又含淚端開水給她喝。趙老太眼睜睜地望著陸氏,只會撲簌簌地落眼淚。這時蘭民已把酒肉米都買來,陸氏遂去煮飯燙酒,蘭民把杯筷擺好,燒肉放在碗內,端到守仁面前。一會兒陸氏將酒燙好拿出,守仁早把燒肉吃完,娘兒倆只好吃淡飯。守仁喝完酒,也不吃飯,早晨和潘氏玩後沒有睡過,這時精神疲倦,四肢無力,遂一聲不響自到床上去睡。陸氏非常傷心,哪裡還咽得下飯,吃了半碗,遂便停止。 只聽床上趙老太顫聲叫道:「蘭兒,你過來。」 蘭民聽了,便和陸氏同到床邊。趙老太伸出枯瘦的手兒,撫著蘭民的頭髮,淒涼地道:「蘭兒啊,你祖母是不久就要脫離了這個世界,你的媽媽是可憐的,你長大起來,千萬要爭一口氣,切勿瞧你爸爸的樣子。苦命的孩子,你知道嗎?」 陸氏聽了這話,哭得哽咽不成聲,蘭民也早變成了淚人兒模樣。婆媳孫三個人默默地哭了許久。 直到黃昏時候,守仁方始睡來,一見天已黑暗,想著潘氏囑咐自己早去早回,今夜若不去陪她,恐怕她要不高興,要不從此變了臉,那倒不是玩的呢。守仁這樣一想,哪裡還管老娘妻子兒女,立刻翻身下床,就要走出門去。陸氏一見,便搶步死命拉住道:「媽媽已病到這個樣兒,你打算還到什麼地方去?」 蘭民見了,也跪在地上,抱住守仁大腿不放。守仁道:「拉住我沒有用,我是一個窮光蛋,不能養活你們,你們還是各奔生路的好。」 陸氏哭道:「你真忍心不顧我們了嗎?你為了這個婊子,連老娘也丟了嗎?」蘭民也大哭起來。 守仁聽了了這話,不但並沒醒悟,反而以為刺了自己心,不覺惱羞成怒,向陸氏一推道:「你倒真是個賤貨、白虎!我自娶了你,哪兒得意過?」 蘭民連喊爸爸,守仁一腳把蘭民踢倒,陸氏死命抱著不放哭道:「你要走,我先死在你面前。」 守仁脫身不得,一時惡向膽邊生,把心一橫,伸手抓住陸氏頭髮,狠命就打。陸氏大哭道:「你只管打,人生到此地步,還有什麼滋味?倒不如給你打死了乾淨。」邊哭邊罵,緊抱不放。 守仁恨極,便把她按倒在地,揮拳亂打。蘭民跪在地上,只顧哀號。陸氏又氣又急,牙齒被他打落,鮮血直淌,頓時竟昏厥過去。守仁到此,依然心硬如鐵,又復踢了兩腳,便自管揚長到潘氏那兒去了。 蘭民抱著娘大哭不止,不多一會兒,陸氏悠悠醒來,心中一陣劇痛,吐出一口鮮血,抱著蘭民哀哀痛哭。這時趙老太睡在床上,眼瞧兒子如此不肖,氣得兩眼直視,喉嚨口痰向上塞,喊聲「苦呀!」便兩眼一翻,竟永遠地離別了人世。 蘭民見了,便大哭道:「祖母完了!」 陸氏一聽,連忙站起,只覺渾身疼痛,走不了兩步,便直撲到祖母的屍上,泣血哭道:「娘,你等會兒走吧,媳婦也跟著你來了。」說著便站起,猛可地把頭向壁上碰去。卻被蘭民抱住哭道:「媽媽,你千萬不要這樣,叫孩兒怎麼做人呀!」陸氏一見蘭民,心中不舍,一時又哪兒硬得起心腸,緊摟著蘭民,哭得死去活來。 這時早驚動了四鄰,大家擁滿了門口,有好管閒事的人都向陸氏詢問。陸氏心想,告訴你們也無益處,況且自己正萬分傷心,更沒空閒說話,只管哀怨慘絕地啼哭。 正在這個時候,忽見門外走進一男一女,都是年輕貌美,原來正是希猛和藕花。藕花見床上果然躺一老媼,手腳伸直,兩眼緊閉,旁邊一個中年婦人,抱著一個孩童,哭得肝腸痛斷。其聲之慘,宛然杜鵑悲啼,令人不忍卒聽。再瞧她臉上,竟是滿染鮮血,倒大吃一驚,便忙勸住她哭,向她說道:「這位大嫂,請不要啼哭了,你婆婆既已死去,人死不能復生,哭亦無益。就是你丈夫狠心,拋了你們娘兒倆而去,這也沒有辦法的。你幫著人家找些活干,將來一樣可以過日子。他既然無情,你又何必為他傷心呢?」 陸氏聽了兩人的話,頓時呆了起來,眼睜睜地說不出一句話,半晌方問道:「兩位貴姓,怎知道我家裡的事呀?」 藕花並不回答,在皮夾內取出一疊鈔票,大約二三十元,交給她道:「我這兒全數都了幫助了你,你就把你婆婆下了葬吧。」 希猛也在袋內取出二十元錢道:「我這一些是給你娘兒倆做小生意的資本。」 這時候不但陸氏驚奇得呆起來,門口擁著的眾人也個個詫異得目瞪口呆。這兩個男女突然從天空降下一樣,竟如此慷慨仗義,不要是上界的神仙,可憐我娘兒倆孤苦,所以特地來救我們的嗎?陸氏想到這裡,便拉了蘭民撲地跪倒,叩頭謝道:「少爺奶奶如此恩德,叫小婦人沒齒難忘,真是我娘兒倆的重生父母了。」 希猛聽了她頭一句,便向藕花望了一眼,心中不覺蕩漾了一下,藕花紅暈著雙頰,拉著希猛的手就走。陸氏一見,便奔上來拉住藕花道:「請少爺奶奶留下姓名,好待我們日後報答。」 藕花道:「大嫂,你這話錯了,我們假使要人報答的話,也絕不幫助你了。我們因可憐你的境遇,同情你的身世。人類應有互助的義務,這些原算不了什麼,請大嫂不必掛在心上吧。」說著,便和希猛走出去。 陸氏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心頭也不曉得是悲是喜,那眼淚如泉水一般地向上涌,跪在地上,向著兩人後影又叩頭不已。 世上的事,有了金錢什麼就都容易辦。大家一見陸氏有了金錢,因此張家伯伯便來幫忙去買材,李家媽媽也來幫忙去買壽衣,不到三天工夫,早已把趙太太下葬舒齊。陸氏暗想:丈夫既然這樣狠心,拋棄了我們,要想他再回心轉意,恐怕是只有在下世了。杭州又沒親戚朋友,斷斷不能生活下去,一時想著有個遠房堂叔,在上海振新棉織廠辦事,倒還是向上海去找出路的好。主意已定,便和蘭民乘車赴上海。先找到堂叔家裡,幸而嬸嬸頗覺和氣,一聽守仁如此不仁不義,心中大為憤怒,不久遂介紹她廠中工作。蘭民每天早晨販賣報紙,這樣苦吃苦做,總算還過得去。陸氏和蘭民的心中,卻是沒有一刻不在暗祝他們夫妻健康快樂,哪兒曉得藕花和希猛兩人還並不是夫妻哩。 且說藕花和希猛出了大街,希猛笑道:「姊姊送我回校去。」 藕花瞟他一眼道:「我給你討好車子是了,明兒再來望你。」 希猛不依道:「我從前催姊姊回家,你偏不走,今兒我叫姊姊伴回校去,你卻又不答應了,這是什麼道理呀?」 藕花道:「從前你病得厲害,我不忍你孤零零的一個人感到寂寞。現在你已好了,還要我幹什麼?」說著這裡,頓時又含羞起來,頰兒漲得緋紅。 希猛一定不肯,纏著道:「姊姊不肯送我回校,我就睡在馬路上了。」 藕花嫣然一笑,輕輕拍著他肩嗔道:「真還是個十足淘氣的孩子哩。」 希猛笑道:「我原是我的小弟弟,這是姊姊自己說的。難道弟弟不以向姊姊撒嬌嗎?」 藕花笑著,嘴裡雖沒答應,事實已叫好兩輛車子,一同坐到校中。攜手進宿舍里,希猛親自端杯玫瑰茶給藕花,一面在她身旁坐下,望著她,卻只管憨憨地笑。藕花瞅他一眼道:「你痴了?老瞧我笑幹什麼?」 希猛笑道:「我想著了一句話。」 藕花隨口道:「什麼話?」問了這句話,頓時便理會過來,兩頰更加紅潤。 希猛瞧她秋波盈盈欲活,嬌靨紅得可愛,那種嬌羞不勝的情態,真是嫵媚極了,便情不自禁,撫著她縴手,脫口叫道:「親愛的姊姊,我真愛你啊!」 藕花猛可地聽了這話,一顆芳心是跳躍得厲害,兩頰是熱辣辣地發燒,全身的細胞是緊張得了不得。自己的手被他緊緊地握著,好像有電流一樣,血液的循環是這樣急促,藕花這時的心是被希猛的熱情麻醉了。她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顫聲地叫道:「弟弟,你……真的愛我嗎……」 但不到五分鐘後,她的理智突然又復了原,鎮靜了態度,哧哧地笑道:「弟弟,姊姊也是一萬分地愛你呀。」說著,便突然站起,擺出她平日灑脫的態度,微笑道,「弟弟,你記著,姊姊希望你把用在戀愛上的精神,運用到事業上去,將來成個時代偉大的英雄。那姊姊的心中,是更要愛著你呢。」 說著,便把他手兒一握,說聲「明兒再見」,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希猛突然翻覆地給她這樣一來,頓時弄得莫名其妙,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長嘆一聲道:「我心愛的藕花啊,你的一顆芳心,真叫人難捉摸呀。」 第二天,藕花並沒有來。後天是假期滿了,藕花在教務室內和希猛相見,依然談笑如常,握手言歡。希猛心知藕花具有一番苦衷,但她愈是如此,愛她的熱度也就愈加增高。 光陰匆匆,春去夏來,夏去秋來,一年容易,不知不覺已到第二年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的初夏季節了。曉雯從北平寫來一信,卻是接在潘氏手中,方知曉雯有兩個月的假期,在六月十五日那天下午二時可以回家。因了曉雯的回家,下面便又引出曲曲折折可歌可泣的離奇事實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