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破月圓 · 第十四回 沒書

馮玉奇 《雲破月圓》
好端端的空中竟響了一聲雷,把室中電燈熄滅,同時天空長蛇似的電光,直向窗中閃射進來。潘氏、守仁嚇得心膽俱碎,守仁竟跌倒地上,尤媽也早放手,潘氏忙把守仁扶起,小菱至此方脫身坐起,整理褲子,心中辛酸已極,忍不住嗚嗚咽咽痛哭起來。這時尤媽已點上蠟燭,只見窗外大雨傾盆。潘氏拉著守仁到樓下去,叫尤媽伴著小菱,不許她有意外的事情發生。 尤媽答應,便坐在床邊,望著小菱呆了一會兒,心中暗暗思忖:這事也奇怪極了,好好兒的會下此大雨,且冬天的季節,怎會響雷?難道少奶是個上界的玉女下凡,不該遭人家的蹂躪,所以動了天怒嗎?否則明明是舅老爺口中的肉了,卻偏偏會吃不成功。這樣看來,少奶日後必是個大富大貴的人,倒不能十分難為她呢。便安慰她道:「少奶,你不要傷心。這全是太太的意思,我哪裡敢欺侮少奶呢?」 小菱兀是抽抽噎噎地哽咽著,心中想:唉,這真是個什麼家庭啊?我做夢也想不到她竟如此狼心狗肺,這我哪裡能住得下去呢?真比住在虎穴里還危險了。我明天還是到媽那兒去吧。但轉念一想,這也不對,我若回家去住,媽一定要詳細問我,我若從實告訴,那姊姊第一先要氣得耐不住,假使大家鬧翻了,雯哥怎麼下得了台?我又怎能對得住雯哥?可恨的是雯哥不在家,他假使在這兒,我們就不難沒有辦法了。但我若忍耐住在家裡,隨時都可以被他們侮辱,她既想得出這種毒辣手段,那麼日後我的性命不是也早晚在她的手中了嗎?一時愈想愈傷心,那兩眼的熱淚,早已滾滾地掉了下來。 尤媽見她不答,便去擰上一把手巾,交給小菱擦揩。小菱不理她,尤媽道:「少奶,你別當我是沒良心的人,我是吃了太太飯,沒有辦法呀。你是有身孕的人,萬萬不可以傷心,我倒替少奶想出一個辦法來了,可以保全少奶的貞操,將來等少爺回來,自然有辦法了。」 小菱聽了這話,心中一動,覺得這話不錯,自己萬不能鬱氣,這對於做產很有關係。我常聽有人說產前受氣,往往是十有九喪。我是個明達人,將來要幹的事業正多,豈能白白犧牲性命呢?便接過手巾擦淚,問尤媽有什麼辦法。尤媽道:「太太所忌你的,就是怕少奶把這事告訴少爺,同時又怕你和鄰居去說,所以叫舅老爺也占了你的身子,可以使少奶閉口說不出。現在我勸少奶切勿外出,也不要把太太醜事告訴任何人知道,那太太就不會來難為你了。」 小菱道:「我又不是痴子,把這種丟臉事告訴人?我還顧著你少爺的面子呢。他是正在年輕,還要在社會上幹些事業,若把這樣的事傳出去,他還能有臉來見人嗎?」 尤媽聽了,細細一想,覺得少奶真是賢惠,人心究竟是肉做的,尤媽今年也有五十開外的人了,這時她倒也良心發現了,很同情地道:「少奶既存了這個心,那我就給你和太太說去。」說著,又附耳低低道,「少奶,我告訴你,太太本來不願舅老爺來占你身子,全是舅老爺貪少奶艷色,所以懇求太太的,太太還在吃醋呢。現在少奶既不把太太醜事傳揚,太太一定不會意外來加害你的了。」 小菱聽了,又氣又羞,便很感激道:「尤媽,你若能保我無事,日後少爺回家,一定重重謝你。」 尤媽聽了,笑道:「我也並不想少奶重謝,我是可憐少奶貞節,將來必有大貴的一天……」 正在這時,忽然電燈又亮了。原來剛才雷電打斷了電線,水電公司這時又派員接好了。尤媽便吹熄燭火,叫少奶好生躺會兒,我和太太去說吧。小菱答應,尤媽遂匆匆到樓下去,一路暗想:我一手拉兩個人,既在少奶那兒討好,又在太太面前巴結,那我也沒有抹煞良心,只要雙方都得些好處也就是了。 尤媽想著,已到上房裡,只見守仁把潘氏抱在懷裡調笑。一見尤媽,潘氏便推開守仁,忙問小菱有什麼話。尤媽笑盈盈地道:「太太,我瞧少奶也很可憐。她說太太的事她是絕不會和別人去說的,太太如果不信,她情願從今不出房門一步,那太太總可放心了。」 潘氏道:「既然她這樣說,就饒了她吧。」 守仁發急道:「她這話怕靠不住,我想一定要和她成了好事,她才死心塌地不會說出去呢。」 尤媽道:「舅老爺也別想吃天鵝肉了吧。今天本來已是你口中的物,怎麼卻又不成功呢?可知萬事都有定數。」說著,又向潘氏附耳道,「太太,少奶是有身孕的人,況且做產就在眼前,假使生個男孩,也是太太的孫子,所以我勸太太還是饒了她,叫舅老爺別操這份野心了。假使給他弄上了手,他就要把太太拋在腦後呢。」 潘氏對於孫子孫女倒還不成問題,後面兩句,卻是說到自己心坎里,便點頭道:「你這話不錯。不過她的行動,你非竭力注意不可。」尤媽答應。 潘氏瞅著守仁一眼道:「你有我一個人也就是了,別再痴心妄想,否則我就不許你上門了。」 守仁不敢違拗,連連稱是,一面又分辯道:「表姊,你千萬別誤會,我並不是有意外的野心,恐怕將來曉雯回來,我們就要吃虧了呢。」 潘氏沉思半晌,尤媽道:「這個不用憂愁,只要把少爺來信統統收沒,那少爺一定疑心少奶有外遇,將來回家,再說兩句壞話,包叫少爺要和她離婚呢。」 潘氏和守仁聽了這話,心中大喜,連贊尤媽聰敏能幹。守仁猛可又把潘氏抱住,吻著道:「表姊,你疑心我有別的野心嗎?那麼從此以後,我就不離開你了。」說著,兩人又調笑一回。 自這夜起,小菱就不到樓下來,潘氏也不到樓上去。有時陳大嫂過來玩,小菱依舊談笑如常,絕不提起這事,就是藕花來了,她也一些不露痕跡。潘氏見她果然並不告訴人家,也就不十分注意她了。曉雯來信,總先由潘氏拆閱後,把匯下錢全數收沒,然後再送到小菱那兒。小菱有時瞧到信中曉雯責她為何不常時來信,她那眼淚便像泉涌一般地淌出來。小菱如有信件給曉雯,都須潘氏檢查,信中有無提及她的醜事,有時還不給她寄出。 光陰如流水般地逝去,元旦過了,連廢歷除夕也已過了。殘冬已盡,春天又要降臨大地,小菱也已將到臨盆的日子。這天夜裡,陳大嫂匆匆地進來,見小菱已睡在床上。陳大嫂便叫聲妹妹,小菱回眸瞧是陳大嫂,便忙從床上靠起。陳大嫂見她頰上如有淚痕,便坐到床邊,望著她道:「妹妹,你怎麼了?」 小菱勉強笑道:「沒有什麼,大嫂吃了晚飯沒有?」 陳大嫂拉過她手,柔和地道:「你這幾天臉兒清瘦了許多,我勸你寬心些,不要東思西想了。」 小菱嘆了一聲,卻沒回答。陳大嫂道:「我問你一句話,你雯哥常有信來嗎?」 小菱連忙抬頭問道:「大嫂,你問他怎麼?他常常有來的。」 陳大嫂笑道:「他既然常常來,你為什麼不回復他呢?」 小菱吃了一驚道:「什麼?我是每封都答覆他的。怎麼他會沒接到呢?」 陳大嫂便在懷內取出一信,遞給小菱。小菱接過一瞧,見是曉雯寫給陳大嫂的,遂連忙展開看道: 大嫂芳鑒: 好久不曾來問候您了,記掛得很。大哥在上海倒常有信來,知道大嫂身體健康,頗為欣慰。 春天又降臨了人間,大地上萬物都感到了生氣。想西子湖畔,桃紅柳綠,芳草鮮美。盪湖的盪湖,騎馬的騎馬,正是嬉春的仕女們踏青的好時光。但是在我們那兒,卻依然是冰天雪地,白漫漫的一片琉璃世界呢。 嫂子,我問您一聲,您和菱妹見面的機會一定很多,但不知她現在忙些什麼。因為我給她十封信,她卻沒有復過我三封以上的信呢。想來其中定有緣故,請大嫂代我向菱妹問一聲,那就使我萬分感激了。 祝你快樂! 愚弟曉雯叩上 四月一日 小菱瞧完這信,心中好不酸楚,那一眶子熱淚就不自主地滾下來。陳大嫂奇怪道:「妹妹,你哭什麼啊?我問你,你復他的信是給誰寄出的?」 小菱道:「是尤媽呀,難道她沒有給我寄出嗎?」 陳大嫂道:「這也說不定。尤媽這人很是陰險,你倒要防著她些呢。」 小菱聽了,連忙把手將她嘴一捂,輕聲道:「嫂子,你說低些。」 陳大嫂一怔道:「笑話,你這樣怕她幹嗎?」 小菱眼皮一紅,淚又如雨般地掉下。 陳大嫂心知其中必有隱情,為何這幾月來小菱竟步門不出,而且鬱鬱寡歡的樣子,這非探聽明白不可,便撫著她手,柔聲道:「妹妹,我和你情同骨肉,什麼事不好說話?你曾記得雯哥臨走那天的話嗎?他叫妹妹什麼事情都同大嫂商量,現在你怎麼藏在肚裡呢?」 小菱嘆了一聲,默然不答。陳大嫂逼問她說出,小菱方欲告訴,忽聽一陣淫浪的男女笑聲,自樓下傳出。陳大嫂聽得清楚,凝眸沉吟良久,低聲道:「哪兒來的男女笑聲?好似在你婆婆房中。」 小菱吃了一驚,便徐徐問道:「大嫂剛才來時,媽媽有遇見嗎?」 陳大嫂道:「尤媽告訴我太太已睡了,所以沒進去。」 小菱低低道:「我告訴你,但你千萬別代我生氣,而且千萬別傳揚出去。」 陳大嫂點頭道:「這個妹妹放心,我絕不和人去說的。」 小菱咬著她耳朵,遂把自己如何撞破她姦情,直到晚上,兩人又如何施用禽獸手段來加害我,後來幸而響雷下雨,方才解圍的話,告訴了一遍。陳大嫂聽了這話,一時氣得臉兒鐵青,立刻要鬧出去。小菱急得哭著把她拉住道:「大嫂,你千萬忍耐,這事斷斷使不得。」 陳大嫂的臉方始由青轉紅,氣急道:「天下有這種長輩,那簡直比畜生還不如!」 小菱連忙把她嘴又捂住,淌淚道:「你不要聲張。這種醜事,我不願宣傳出去。嫂子,我告訴了你,你千萬守秘密。」 陳大嫂道:「你姊姊知道沒有?」 小菱道:「姊姊可以給她知道嗎?那還了得?事情早鬧翻了。」 陳大嫂手氣得冰冷,嘆氣道:「妹妹,你也真好耐心。但是曉雯既來信問我,我是非把實事告訴他不可,否則叫我怎能悶得下這口怨氣呢?」 小菱流淚哭道:「我若要告訴雯哥,早就好告訴了。我為雯哥前途著想,絕不能告訴他的。大嫂子,你雖然是激動一片義憤之心,但我勸你切不要寫信給他才好。」 陳大嫂道:「這叫我如何忍得住呢?」 小菱哭著:「嫂子可憐我,還是不管這閒事吧。」 陳大嫂含淚不語,想了一會兒道:「哦,是了,怪不得那夜我隱隱聽有呼救聲音,想來正是下雨的那夜。這呼聲恐怕就是妹妹嗎?」 小菱哽咽不語,陳大嫂取出帕兒,給她拭淚,安慰她道:「那麼你分娩在即,萬勿過於悲傷。我常會來照顧你,總不給你再吃她虧是了。」 小菱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凝眸望了她良久,忽然伸手緊抱她脖子,嚶嚶啜泣起來。陳大嫂撫著她美發,也陪著落了不少同情的熱淚。小菱因她來了許久,恐怕被潘氏起疑,遂催陳大嫂回去。陳大嫂便親自又給她拭淚,一面好好勸導一番,方才別去。小菱忽又招手叫住,陳大嫂回身忙問何事,小菱握住她手道:「大嫂,你千萬守秘密,且亦不要寫信給雯哥……」說到此,淚如雨下。 陳大嫂心中一酸,也忍不住哭道:「我知道妹妹的苦衷,我自理會得,你放心吧。」說著,兩人默然許久,方才分手回家。不料這時潘氏房中,又播送出一陣謔笑的聲浪。 小菱待陳大嫂走後,心中又暗暗自思,雯哥心中怨恨我不給他覆信,你哪知妹妹心中是多麼的痛苦啊。想到傷心處,那淚又如泉涌。痛定思痛,一時神倦精疲,不覺倚床假寐,矇矓入睡。 模糊間恍如身在湖濱,眼瞧那蘇堤春曉、柳浪聞鶯,真是好一片醉人春色。只見前面六橋那邊駛來一隻小艇,艇中跳上一個美少年,正是曉雯。一時驚喜欲狂,高聲喊道:「哥哥,你不是在北平辦事嗎?怎麼卻在游湖呢?」話聲未完,那曉雯竟變成一隻麒麟,向自己身上猛可地衝來。小菱大喊一聲,不覺睜眼醒來,哪裡有曉雯有麒麟,原來是一個春夢。但回思夢境猶歷歷如繪,且已驚出一身大汗。 小菱暗暗猜測夢的吉凶,不料這時忽然腹中有些隱隱作痛起來。小菱以為自己靠著床欄,不要著了寒,便忙鑽身到被窩,誰知腹中竟愈痛愈厲害了。小菱暗想,不要是臨盆了吧,一時想著孤零零的,竟沒有一個親人在身旁,無限傷心陡上心頭,那淚又撲簌簌地滾下來。可憐小菱原是有些孩子氣,起初竭力忍耐,後來痛得真忍不可忍,便只得喊尤媽。尤媽這時正在潘氏房中服侍守仁和潘氏吃夜點心,聽小菱喊得這樣緊,便上來問什麼事。小菱雙眉緊蹙道:「腹痛得厲害,你給我去請陳大嫂來吧。」尤媽一聽小菱快要分娩,便答應一聲,遂急急奔下樓去。 陳大嫂當時別了小菱,回到自己家裡,坐在桌旁,深深嘆了一口氣,心想社會上竟真有如此狠毒的婦人,怪不得她總打扮得妖形怪狀,好像十七八歲模樣,原來她自有道理的呀。曉雯來信問我,他心中當然有些怨恨小菱,但他哪裡又知道小菱的苦衷呢?小菱叫我不用復他,我想這是萬萬不可以的。假使曉雯接不到我的回信,他心中不是更要疑竇叢生了嗎?萬一潘氏再寫信去說小菱幾句壞話,那兩人的愛情恐怕是要發生裂痕的。所以我這一封覆信是斷斷不能省卻的。但菱妹既有一番苦心,我就不把他媽的醜事告訴他就是了。陳大嫂拿定主意,遂抽出信箋,簌簌寫道: 雯弟青及: 是一個黃昏的時候,接到你的來信。當然,有許久不見你的字跡,這時出人意料地顯在眼前,心中實在感到萬分的喜悅。 雖然已到春天的季節,但這兒氣候仍是頗覺寒冷。你所說的桃紅柳綠,恐怕還沒到這個時候吧。不過和你在北方的天氣相較,自然是暖和多了。 我和菱妹差不多天天見面,你的來信,她是統統收到的,你匯來的錢,她也統統交給了你媽。她每接你一封信,她是沒有不復你的。只因為她臨盆在即,近來身子頗弱,終日躺在床上休養,不但沒有下樓,連房門也沒出一步,所以給你的信件,都轉交尤媽寄出。你今說一封沒有接到,這事頗覺稀罕。 雯弟,我告訴你,你有小菱這樣的賢妻,你不知前生修了幾世才能得到。她是個明大義的女子,而且又是一個多情的女子。她心中愛你,實在比你親生的媽媽還好。雯弟,你不要怪我說話造次,往後你就知道我的話並不過分了。雯弟,我是多麼地為你而慶幸啊。你問我的話,我統已赤裸裸地告訴了你。在這兒我是默默地祝你快樂! 愚嫂陳胡青萍叩上 四月三日夜 陳大嫂寫完這封信,自己念了一遍,覺得這信中雖沒明言,聰敏人想自能理會,遂封口貼好郵票,預備明天寄出。縴手放在嘴上打個呵欠,見時已十一點,遂也解衣就寢。正欲熄燈睡去,忽聽房門外有人急急喊道:「陳大嫂,快起來吧,我家少奶請你過去呢。」一時心中不覺大吃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