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破月圓 · 第十一回 分袂
陳大嫂今天穿著茶綠色絲絨襯布旗袍,外罩深藍細呢大衣,一頭烏油油的美發,雖然沒有燙成水波浪式,但卻梳得光可鑑人。那副瓜子臉兒上,淡淡的眉毛下覆著一雙秋波,靈活的眼珠,顯見是個聰敏熱心的人,大概因為她平日不塗胭脂粉的緣故,所以今天頰上稍有了一圈胭脂,是更顯得紅潤潤的可愛。若和小菱相較,陳大嫂自也有一種嫵媚動人的神情。
曉雯坐在車廂的中間,默默地打量著坐在右邊身旁的陳大嫂,心中真有一陣說不出的感激和敬愛。車子在馬路上駛行,大約為了道路凹凸不平的緣故,所以車身是不停地顛簸著,各人的身子就常常地傾斜。
陳大嫂碰了一下曉雯,曉雯忙把她身子扶著道:「可曾累痛?」陳大嫂似乎也知道曉雯今天是很注意自己,臉兒紅了紅,微微一笑道:「阿雯哥,你到上海,我那口子就會等著你,北平車票你不用買了,我已叫他統統給你備舒齊了。」曉雯道:「大嫂這一份兒熱情待我們,叫我們不知怎樣……」小菱道:「其實我們也不用說什麼客氣話,只有心裡記著大嫂是了。」陳大嫂道:「我們全都年輕,往後的日子正多,這一些原算不了什麼,你若常常放在嘴上,反顯見有虛偽了,倒是菱妹的話實心兒些。」
曉雯聽了,並沒回答,卻是憨憨地笑,陳大嫂道:「笑什麼,怕我這話是錯了嗎?」曉雯道:「大嫂的話哪裡會錯。」陳大嫂瞅他一眼,卻又哧哧地笑了。
汽車到了火車站,三人跳下車廂,曉雯提著皮箱,小菱提著挈匣。大家到了站上,只見月台上站著一對青年男女,正是藕花和希猛。五人見面,彼此招呼,曉雯道:「叫姊姊和猛弟等候好多時候了吧?」藕花道:「我們也只有剛到,陳大嫂,我們好久不見了,你好。」陳大嫂笑道:「正是呢,我們好記掛,大姊怎的不常來玩玩呢,想是校中功課忙吧?」藕花道:「說忙也不忙,按部地工作,卻也不能有空。」
小菱要去買票,藕花拉住道:「妹妹別忙,車票和月台票我都買了。」曉雯「喲」了一聲道:「姊姊,你也太客氣了。」小菱笑道:「自己姊姊,也就不用說客套了。」說著,望著地上放著的兩簍蜜橘道,「這又是姊姊破的鈔吧?」藕花搖頭道:「不是,這是媽媽給姑爺在途上解解悶的,本來還要買什麼東西,我說路上反累姑爺不便,所以也就罷了。」曉雯道:「又叫老太太費心,姊姊回去,給我多多問候吧。」
說著,又和希猛談了一會兒,開始收票,不久車子已進車站。希猛提著橘簍,一同送上二等車廂,大家說著祝語,曉雯頗覺興奮,臉上老是笑著。一會兒站上銅牌已敲,送客都已紛紛下車。曉雯遂和藕花、陳大嫂、希猛一一握手作別,三人先跳下車廂,小菱猶戀戀不捨。曉雯伸手將她握住道:「妹妹,我到了北平,立刻就來信的,你心中別難受。」
小菱本來倒沒有什麼,今被他這樣一說,眼皮兒就紅了起來。當然,新婚不到一年,兩人就要遠遠地分離,無論是誰也不能無動於衷吧。這別離的滋味究竟是使人感到難堪的啊!曉雯見她不語,螓首低在自己胸前,心中也覺悲愁,便勉強忍住了,附耳低笑道:「妹妹,你若生了小孩,千萬要來信告訴我知道的。」小菱聽此,不覺抬頭又嫣然嬌笑道:「這個自然,但不知是男是女哩。」說著,如不勝羞澀,曉雯笑道:「我只願妹妹產褥平安,男孩也好,女孩也好,我是都喜歡的。」小菱聽了,緊握他手搖了搖,柔和的目光凝視著他,表示她內心是無限的感激。
兩人默默地相對了一會兒,忽然汽笛長鳴,車身蠢然一動。知車將開,曉雯便催她下去道:「妹妹體素孱弱,還望加餐珍愛……」小菱眼帘漸漸潤濕,只說得一句「哥哥保重」,那淚已忍不住奪眶而出,遂即回身下車。曉雯心中一酸,險些也掉下淚來,不覺嘆了一聲,探首伏到窗口,只見月台上小菱已和他們站在一起,各揚手帕。曉雯把手一舉,就在這個時候,火車已開出車站,離別了杭州。
「妹妹,你回家去嗎?」火車既已漸漸地遠去,送客的都紛紛出站,藕花問著小菱。小菱搖頭道:「改天來吧,今天不是星期,你們這時不仍要到學校去嗎?」希猛點頭道:「不錯,二姊有空,以後不妨到我們校中來玩玩。」
說著,大家已走出月台,四人道聲再會,遂分兩路別去。小菱和陳大嫂到了家門,陳大嫂要邀她去玩,小菱道:「讓我去回了媽媽再來吧。」陳大嫂道:「這話不錯。」遂各打個招呼,自進屋子去。
小菱到了客室,見守仁又在了,和潘氏坐在裡面閒談,便叫聲媽。潘氏道:「回來了,你息息去吧。」小菱答應,自到樓上,脫了大衣,走到梳妝檯旁,望著自己和曉雯的結婚照,出了一會子神,也不知心裡感到了什麼滋味,不自主地嘆出一口氣,遂把絨線拿出,坐在沙發上做活。
這天夜裡,小菱獨擁繡被,哪兒睡得著。一會兒想雯哥這時已到上海了,不知他上海還要耽擱一天,還是接車直到北平去?如果不耽擱,想他這時正睡在車廂中,在黑漫漫的長途上,恐怕也睡不穩想著我吧。一會兒又想昨夜裡兩人纏綿恩愛的歡情,真是又喜又羞。想到得意處,這就好像曉雯還在自己懷抱里,情不自禁地把兩臂緊緊一抱。但事實告訴她,她抱著竟是一角被兒。於是她自己也笑起來,兩頰是熱辣辣地臊得發燒,便自語道:「痴妮子,別想了,睡吧。」遂伸手熄了電燈。
正欲閉眼睡去,朦朧間忽聽得一陣男女哧哧的笑聲,小菱心中好生奇怪,睜開惺眼,側耳細聽,卻又不聽見了,只有房中的掛鐘不快不慢地嘀嗒嘀嗒作響。小菱心想,也許自己聽錯了,便不去管它,自管到夢中尋她的雯郎了。
光陰如流水般地逝去,曉雯離杭州不覺已有一月多了。小菱那兒來了兩封信,說因自己辦事尚稱不錯,上司頗另眼相待,月薪已定六十元。哥因異鄉客氣,人地生疏,不常出外,所用無多,上月在家帶去的錢,尚未用過,故把這月薪水如數匯下,望妹妹查收等話。
小菱接到這封信,心中真是樂得手舞足蹈,先把信親親蜜蜜地接個吻,然後一跳一跳跑到樓下上房,嚷著道:「媽媽,雯哥又有信來了。」潘氏忙道:「他怎麼樣說啦,那邊生活還過得慣嗎?」小菱道:「他身體很好,媽不用擔心,曉雯哥真也……他把一月薪水全匯下了。」潘氏笑道:「真嗎?你快給我瞧。」小菱便把信交給潘氏瞧一遍,對小菱道:「雯兒這孩子心眼不錯。」小菱抿嘴只管哧哧地笑。這樣神情,可見她是那份兒得意了。
一會兒,小菱把信收過,將匯票交給潘氏手中道:「媽媽,你藏著吧。」潘氏道:「你零用有沒有,要不拿些去用?」小菱道:「我有著,如果要用時,再向媽媽拿是了,我現在寫回信去。」
潘氏聽了,叫住道:「你且慢著,我尚有話跟你說呢。」小菱眉兒一揚笑道:「媽媽,什麼事,你說吧。」潘氏道:「我想一份人家,沒有個男人支撐,也是不好的,萬一出了什麼事,就沒有了主意。你的舅公,我想叫他到這裡來管理管理,不知你意思怎樣?」小菱當時並不考慮,隨口答道:「這些隨媽媽意思好了,但舅公不知有沒空閒,這倒是個問題。」
潘氏聽她這樣說,實在是個順從的好媳婦,心中就有了兩種歡喜,便道:「媳婦這話也是,明兒待我問問他好了。」這時小菱忽又想著了一件事,便對潘氏:「媽媽,雯哥今日有這樣地位,實在是全仗陳大嫂的。她前天又送我們東西,我想我們總該也得還送她一些什麼才好。」潘氏道:「我是一些不會料理,這些就你去辦好了。」小菱道:「那麼這時我到大街去買物了。」潘氏點頭。
小菱遂到樓上,披了棗紅呢大衣,喜喜歡歡地出去了。到了一家百貨商店,裡面是熱鬧得十分,門外旗幟高飄,什麼「冬季大減價」啦、「歡迎參觀」啦。小菱想買兩件衣料送給大嫂,所以她便先到綢緞部,問店員要幾種出來揀。她知道大嫂子的性情,是不愛太艷麗的,遂揀中一塊紫色銀花綢的,並給它配好小紡里子。
店員開出發票,是十二元八角五分,遂開皮匣付去錢。正欲轉向西面化妝部去,忽見迎面走來三個女子,都是大衣革履,其中一個稍矮的,容貌兒最是漂亮,卻是十分面熟,但一時倒記不起。那女郎見小菱注意她,遂也把她那雙秋波打量過來,一時便「咦咦」起來,立刻搶步上前,指著小菱道:「你……不是白小姐嗎?」小菱猛可記得了,忙也笑道:「真巧極了,這位莫不就是楊白絮小姐嗎?」
兩人說著,歡然伸出縴手,緊緊握住搖撼了一陣。小菱眉兒一揚,笑著問道:「楊小姐不是在新聞社辦事了嗎?」白絮一怔,點頭笑道:「白小姐怎樣知道?」說到此,眸珠一轉,「哦」了一聲笑道,「是了,可不是范先生告訴你嗎?」小菱道:「對啦,楊小姐近來不錯吧?」白絮紅了臉,雪白牙齒微咬著嘴唇道:「也不過如此,白小姐和范先生真是個熱心人,我的心中是老記惦著。范先生近來你碰見過沒有,他好嗎?」
小菱聽了這話,方知她不曾知道我們已經結婚,大概曉雯當初也沒告訴她,因為是初見,不好意思說,只笑道:「他嗎?在上月已到北平鐵道部辦事去了。」白絮一呆道:「喔!他已不在杭州了。」說著,好像若有所想,忽然瞥見小菱腹部隆起,心中暗想:難道她已嫁人了不成?正欲用話探問,她兩個同伴拉她道:「我們走吧,怕時間不早了。」小菱便道:「楊小姐有事,我們再見。」白絮忙道:「白小姐有空,請你到敝社來玩吧。」小菱答應一聲,遂和她們匆匆作別。
白絮尚欲問她住址,但小菱已經走遠,白絮頗覺悵然,她同伴笑道:「你又不是碰見了情人,又何必如此戀戀不捨呢?」白絮啐他一口,便低頭笑了,卻被兩人拉著就走。小菱出了百貨商店,因為今天很興奮,自己夫婿這樣忠厚有情,這種得意的事,是應該去告訴媽和姊姊的。
於是跳上街車,叫他拉到三門街跳下,付去車資,敲門進內。王媽笑道:「二小姐,老太太在上房裡。」小菱匆匆到上房,只見媽一個人在抹著骨牌消遣,一見小菱,便笑眯眯道:「菱兒怎不上午來,你在買什麼呀?」小菱放下紙包,直偎到白太太的懷裡,笑道:「好多天沒來了,今兒特地來望媽的,姊姊呢?」白太太撫著她手道:「你姊姊還沒回來。菱兒,你那邊生活怎樣啦,婆婆待你怎樣?現在雯兒遠遠地在北平,婆婆的話,愈加要順從她些才是。」小菱道:「婆婆待我不錯,媽的話我記著是了。」白太太笑道:「我也曉得你是不會生事的,你那口子信來過沒有?」小菱紅著臉兒道:「今天才來一封,媽媽,我告訴你,他有六十元一月薪水,這回來信中,他竟完全匯下了。」
白太太見她兩頰笑痕沒有平復過,聽了她話,心裡也喜歡十分,悄悄道:「你姊姊眼力不錯,給你配著這樣一個好夫婿,也是你的命好。可憐你姊姊自己,我真害了她,無怪她常常要嘆命苦了。」小菱一聽這話,倒也不好過於顯出自己的得意來,默然了一會兒道:「姊姊年紀正輕,將來不仍可和人結婚嗎?」白太太道:「我雖也這樣想,但也不好意思和你姊姊說,也只好往後再勸她吧。」
小菱點頭,王媽送上茶道:「二小姐怎的不坐,老站著幹嗎?」小菱笑道:「我這樣和媽說話是親熱些兒。」白太太道:「王媽,你去做些點心來。」小菱道:「別忙,我就要回去的。」白太太道:「這樣急匆匆幹什麼?你不等姊姊回來了嗎?」小菱道:「因為我沒和她們說明,我想還是早些兒走好。」王媽笑道:「現在二小姐是客啦,點心總該吃的,我買現成的去好了。」小菱要想叫住她,王媽卻早奔出去了。
白太太道:「你現在媽那兒,這也沒有什麼要緊。」說著,便伸手摸她腹部笑道,「你這幾天食量怎樣?」小菱含羞笑道:「還不錯……」白太太笑道:「再過幾月,你真的倒是再不要出外了。」小菱含笑不語。
白太太拖過一隻椅子,叫她在身邊坐下,又絮絮地問了一會兒。王媽已從外面買了一盆春捲來,一面又去端了一碟子醋和兩隻筷子。小菱握著筷子,笑問媽道:「你也吃些。」白太太道:「你喜歡這個東西,就多吃幾隻。」小菱眼珠一轉,笑道:「在媽那兒我還客氣幹嗎?」
說著,一連吃了六隻卷子,方才停手,一面站起,到麵湯台,扯下手巾揩了揩嘴。王媽已端水進來道:「冷手巾別擦。」小菱笑道:「馬馬虎虎得了。」王媽撲哧一聲笑道:「二小姐從前洗臉,總要費一個多點鐘,現在怎麼竟這樣馬虎了。」小菱瞅她一眼笑道:「你別瞎說吧!」白太太笑道:「這所謂彼一時此一時,將來有了孩子,就更會馬虎了。」王媽擰了一把,遞給小菱道:「再擦一把熱的。」小菱接過擦了,王媽又遞過雪花膏。小菱笑道:「你一定要我用嗎?」說著,便搽了一些。
小菱現在為什麼連雪花膏都不要搽了呢,這原有個緣故。所謂「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為榮」,現在喜歡她的人,是遠遠地到北平去了,她裝飾得鮮艷奪目的再給誰去瞧呢?所以小菱對於裝飾方面不十分考究了。這一些真是她的美德呢!
當時白太太笑道:「你晚飯既不吃,那就早些兒走吧,我也不強留你,下星期我叫你姊姊來陪你。」小菱點頭說好,遂挾著衣料,和白太太別去。
到了家門口不先回到自己家去,匆匆直奔到陳大嫂的樓上。只見陳大嫂在做活,一見小菱身穿大衣、手拿紙包進來,便站起笑道:「你在買什麼呀?」小菱道:「是件衣料子,你瞧瞧好嗎?」說著,便把紙兒打開,陳大嫂瞧了一會兒,笑道:「妹妹買的總不會錯的,你預備做什麼呀?」小菱道:「你說不錯,你就拿走吧,做絲棉、做駝絨,隨你的便。」
陳大嫂一怔笑道:「你說什麼話?」小菱正色道:「我特地到廣順百貨公司去買來送你的,這是妹妹的一些兒心,你又做什麼大驚小怪的?」陳大嫂道:「我不要,你自己也好做棉袍,為什麼又要送我?」小菱生氣道:「只能你給我東西,我就不能送你一些兒嗎?你瞧不起我不要,我把你送的也就還你。」
張媽在旁瞧了兩人情形,倒笑起來道:「奶奶與范奶奶真有趣,我也沒瞧人家送東西,倒反要鬧嘴了。」說得兩人都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陳大嫂道:「真的,無緣無故地受妹妹禮物,叫我怎好意思呢?」小菱白她一眼道:「大嫂再說這些話,我可真生氣了。」陳大嫂笑道:「好妹妹,別生氣,我就收著是了。」小菱方笑著轉身道:「我走了。」
陳大嫂一把抓住道:「別忙,這兒吃了飯走,現在家裡反正沒有阿雯哥等著你,你性急什麼?」小菱道:「媽媽等著呢。」陳大嫂道:「這也容易,張媽去說一聲,說奶奶在我家裡吃飯,不用等了。」張媽答應自去,一會兒來道:「范太太說知道了。」一面又下去到廚房燒菜。
陳大嫂把衣料生活收拾到櫥里去,一面扭亮燈泡,一面笑道:「我老實不客氣了。」小菱道:「本來沒有人和你客氣呀!」陳大嫂道:「那麼你大衣脫了吧。」說著,遂替她拉了衣袖,把大衣放在床上,一面攜著她到沙發上坐下,悄悄笑問道:「阿雯哥信來過幾封了?」小菱道:「今天剛一封到來。」陳大嫂道:「裡面有沒有秘密話,能說給嫂子聽嗎?」小菱笑道:「我們的信是盡可以公開。」陳大嫂笑道:「拿來我瞧。」小菱道:「沒在這兒,你要瞧,回頭到我房去好了。」陳大嫂呸了一聲笑道:「罷呀,別說得嘴響。」小菱急道:「你不信,我告訴你也一樣的。」便把曉雯來信中話,從實告訴她一遍。陳大嫂笑道:「阿雯哥這樣的男子就有良心,妹妹將來福氣可不小哩。」小菱紅暈了頰兒,微微一笑道:「能應了嫂子的話,將來請你……」陳大嫂笑道:「請我什麼啦?」小菱瞅她一眼道:「不說了……總請你上座是了……」說到這裡,兩人便同時笑起來。
兩人喁喁談了一會兒,張媽已開上飯了來。陳大嫂道:「沒有什麼菜,就隨便吃些兒,我也不和你客氣了。」小菱道:「我若和你客氣的話,也不吃了。」陳大嫂道:「這樣最好,大家比較親熱些兒。」
張媽盛上飯,兩人遂坐下吃了。小菱吃了一碗,便不吃了。陳大嫂道:「怎麼不添些?」小菱道:「剛才我在媽那兒吃了六隻春卷,實在很飽,並沒有客氣。」陳大嫂笑道:「你腹中還有個小寶寶啦,是該多吃些兒的。」遂喊張媽再添,小菱拗不過,只得又吃了半碗。
飯後,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天,小菱方始回家裡去。尤媽從上房出來道:「太太已睡了,奶奶自回房去吧。」小菱點頭,到了自己房中,把大衣掛好,就在寫字檯旁坐下,抽出信箋,開了筆套,閉眼沉思一會兒,方始落筆寫一封給曉雯的回信,只見她簌簌地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