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玦記 · 第十一齣~第二十齣
第十一齣 報信
【唐多令】〔旦丑上旦〕遊子久忘歸。傷心泣蕙幃。〔丑〕遠書無雁到天涯。盡日闌干獨倚。情默默。意悽悽。
〔謁金門〕〔旦〕眉黛淺。只爲病多妝嬾。〔丑〕寂寞鏡台塵霧滿。額花餘半靨。〔旦〕聞道長安天遠。幽夢曾尋幾遍。〔丑〕紈素欲裁明月扇。玉纖和淚翦。〔旦〕春英。官人出去。又是經年。怎麼不見個書信囘來。〔丑〕路途迢遞。人事差池。以此不能將寄。〔旦〕恐功名不遂。留滯京華。干戈擾攘。田園荒蕪。如之奈何。〔丑〕官人去了。終有歸時。目下干戈。久當平定。小姐且省愁煩。〔旦〕只教我終日懸懸而望。怎生是好。
【桂枝香】〔旦〕含情凝睇。天涯無際。心驚黃鳥雙翰。月斷碧雲千里。花時又闌。花時又闌。恐有一襟紅淚。愁來難寄。暗沾衣。懊恨淸淮水。東流去不囘。
【前腔】〔丑〕香枯蘭佩。光沉鈿翠。庭花夜合慵看。砌草忘憂空對。湘江正深。湘江正深。迢迢煙水。無憑緘鯉。杳難期。不信衡陽雁。春來亦解囘。
小姐。你這幾日。鉛華盡洗。筆硯慵親。只怕成病了。
【醉扶歸】〔旦〕恨崔徽常把靑鸞委。笑文君空有彩毫題。本圖他駟馬耀門楣。反落得網戶蠨蛸起。丈夫便爲龍一躍奮天池。忍將我比目雙魚棄。
【前腔】〔丑〕玉釵閒塵土孤鳳翳。羅襦暗淚點繡鴛欹。畫梁間羞覩燕雙棲。荷花內怕有花同蒂。官人。想漁舟誤被武陵迷。把簫聲竟向秦樓廢。〔外上報介〕
【不是路】〔外〕心急行遲。兩足龍鍾怯路岐。重門閉。呀。可憐可憐。京華遊子未言歸。〔外叩門介旦〕自生疑。忽驚小犬迎人吠。恐有泥金報喜知。春英。我與你門前一看。〔見外介〕呀。元來春英父親秦祿。你如何這等慌張。〔外〕老夫人使小人來報小姐。忙傳意。一朝祻起蕭牆裏。疾當迴避。
【前腔】〔旦〕聽說魂飛。鼠顧狼奔是怎的。〔外〕小姐不知。張安國謀殺耿元帥。投了金邦。擄掠山東。將到鉅野了。胡塵起。中原血戰已紛披。〔丑〕擁旌旗。漁陽鼙鼓喧天地。及早藏形遠禍機。〔旦悲介〕空揮淚。萍蹤梗跡將安寄。此生何濟。
〔外〕這城外大野湖邊。蠶尾山中。可以避兵。小姐卽忙收拾便行。小人也去尋個別遠逃生去了。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下旦〕春英。這家計都管不得了。只取些金珠在身。與你去罷。
【木丫叉】〔旦〕鼎沸山河。瓜分邑里。一霎時把太虛蒙翳。九陽厄運。上帝心厭禍黔黎。是處見征旗。滿四郊密匝匝幾多烽燧。國破家亡徒自苦。何地鷦鷯得暫棲。空敎人啼做杜鵑。孤怯怯生死難期。
【麼篇】〔丑〕洶洶呑鯨。紛紛鬭蟻奈飄零盪絮東西。觸景更成悲。徒有金屛繡幌。怎免得茂林荒隧。爲問干戈淸偃。知何日再得旋歸。
【餘文】長天暮。紅輪墜。尋枝烏鵲盡南飛。豺虎縱橫道路危。
胡兵一動朔方塵。
蓬梗何年是住身。
明日與君滄海上。
相逢俱作異鄕人。
第十二齣 賞花
〔末上〕幾樹垂楊隱畫橋。西湖湖水不通潮。煖風薰得遊人醉。多少黃金向此銷。自家王便是也。俺相公與李大姐今日游賞。使小人到西湖上治酒。來到此間。眞個好景致。但見寶鑑無塵。畫屛施采。重重金碧。樓閣麗層霄。隱隱丹靑。峯巒浮玉氣。迤迤邐邐。高高下下。一帶千雉金城。遠遠近近。盤盤旋旋。幾座雙珠寶塔。天竺寺。靈隱寺。淨慈寺。瑪瑙寺。昭慶寺。靈芝寺。依依約約。一聲鐘磬坐來聞。二高峯。月桂峯。虎林峯。飛來峯。紫雲峯。天竺峯。崔崔嵬嵬。千古興亡看不足。六橋柳岸。咿咿啞啞。搖落樹梢新月。時度魚榔。九里松蹊。摐摐丁丁。敲殘塢內斜陽。忽傳樵斧。山缺處。氤氤氳氳。或聚或散的雲峯。水窮時。絡絡繹繹。或密或疎的林藪。葳葳蕤蕤。婷婷嫋嫋。芙蕖映水。幻出鏡裏靑娥。輕輕盈盈。三三兩兩。鷗鷺眠沙。攢就機中素羽。王孫公子。齊齊整整。紫騮赤撥。無非玉轡金鞍。舞妓歌姬。妖妖嬈嬈。雀舫龍舟。總是銀箏象板。管絃絲竹。嘈嘈雜雜。不斷的春夏秋冬。商旅衣冠。往往來來。那知他燕陳楚趙。正是擅將山水勝。磨盡古今人。呀。酒舡在此。不免叫梢子起來打點伺候。梢子哥上來。〔淨應〕來了。來了。
【吳歌兒】〔淨〕南高峯相對北高峯。十里荷花九里紅。水面金魚無盡數。不如湖上做梢公。
【又】湖上花船日日來。黃金散盡不曾囘。多少人家傾廢去。只有梢公不走開。
〔見諢介〕大哥。酒已端正了。怎麼相公不到。〔末〕只在城門外便就來了。
【紫蘇丸】〔生〕柳陰旭日光映。艤蘭舟管絃聲競。〔小旦〕試歌桃葉問卿卿。共展登臨興。
〔烏夜啼〕〔生〕水漫江洲新綠。雲開罨嶂微靑。〔小旦〕殘花不見成陰後。鶗鴂寂無聲。〔占〕笑傲坡仙一夢。風流杜牧三生。〔小旦〕西湖依舊人中景。來去竟難憑。〔生〕王便。酒船整齊不曾。〔末〕完備在此。請官人大姐上舡。〔上船介〕
【甘州歌】〔生〕東南勝景。控武林都會。亘古名城。瓊田玉界。隱約碧澄千頃。雲連竺寺三天境。路轉松濤九里聲。〔合〕浮塵斷。宿雨晴。蘭皋蘅渚杳然靑。紅芳盡。綠陰榮。動人香豔一枝明。
【前腔】〔小旦〕煙霞最上層。又飛來何處。峭峯高並。樓台鐘磬。天風引落南屛遊人尙識呼猿洞。鳴鳥空依放鶴亭。〔合〕丘樊繞。蘿薜縈。短簷茅屋酒旗靑。金丸小。羅袂輕。雕鞍玉勒照花明。
【前腔】〔末〕重湖入望平。似西施眉黛。倒涵山影。六橋陳跡。猶傳白傅高情。逋仙嶼中梅已老。蘇小堤邊柳自生。〔合〕菱歌起。漁唱停。片鷗飛破水痕靑。紅衣嫋。翠蓋擎。隔花人語綺羅明。
【前腔】〔淨〕樓船載酒行。驟鴛鴦驚起。雙飛明鏡。朝云何處。空憐草宿寒垧。石邊欲覓三生話。閣上誰題四照名。〔合〕吳宮瀦。越榭傾。霸圖零落暮山靑。釵金冷。麈玉橫。唾花香漬舞衫明。
【尾聲】惜芳辰。耽餘景。西陵先有月華生。好向津頭問去程。
〔小旦〕相公。早些囘家。明日和你癸靈廟燒香去也。〔生〕王便。快收拾囘去。
〔生〕柳底花陰壓路塵。
〔小旦〕一囘游賞一囘新。
〔合〕不知買盡長安咲。
活得蒼生幾戶貧。
第十三齣 設誓
〔外扮廟令呂公上〕晝夜潮聲拍岸沙。門前古木舞神鴉。癸靈歲歲專祈報。煙火錢塘十萬家。老漢是這錢塘江口。癸靈神王廟中。一個廟令。俺這癸靈爺爺。靈異無比。臨安一郡人民。無不欽奉。老漢在此焚修。託賴神庇。儘可度日。算這錢財也不虛丁神貺。只是常行方便。濟人利物。正是莫將容易得。便作等閒看。早上怕有人來拈香問卜。不免開門伺候。呀。早有一簇人來了。
【少年游】〔生〕朱甍畫棟。雕牆峻宇。江樹應參差。〔小旦〕誓海盟山。金釵鈿合。相同語恩私。
〔末〕此間已是癸靈廟了。請官人大姐下馬。〔生小旦見外科外〕大姐久不到俺廟中了。這位是誰。〔小旦〕是鉅野王公子。〔外〕好好。想必到此燒香。〔生〕正是。小生因蒙大姐相愛。在此一年餘了。與俺有婚姻之約。來對神歃血爲盟。〔外〕是。大姐。這相公是個讀書君子。你不要往常這等哄他。〔小旦目視外介〕呂公休取笑。我只遭眞要嫁他。〔外〕如此。怎麼通情旨。〔生〕小生有一玉玦。是俺荊妻臨別所贈。相期決意早歸。只因大姐留住。約爲婚姻。如今將此玉玦。繫於癸靈大王佩刀鞘之上。與大姐同效于飛。取歸見俺荊妻。亦顯小生一點誠心。〔外收玉玦繫神上介〕待老漢通情旨。然後說誓。
【急板令】〔外〕仰蒼天照臨罔私。布忱悃神明鑑茲。望雲軿降此。鉅野秀才王商。東京信女李娟奴。同寓臨安。他兩個瑚璉靑衿。粉澤紅兒。灑酒刑牲。特薦瑤巵。〔合〕申盟約歃血叢祠。如在上。儼來斯。
〔生〕大姐。你先說誓。〔小旦說誓介〕
【前腔】〔小旦〕念妾身蒲質柳姿。羞自逞殘膏棄脂。願婚姻迨時。願婚姻迨時。蘿蔦靑春。早附松枝。繡幕紅窗。絕勝牽絲。〔生〕王便。取歃血盤來。〔末〕在此了。〔小旦歃血介〕妾身若負王商。有如此血。〔合〕申盟約歃血叢祠。如在上。儼來斯。
【前腔】〔生〕彼姝子顏如務施。久繾綣曾無怨咨。心中自思。〔小旦〕只怕老母多索聘財。〔生〕阻隔好事。三斛明珠。肯恤高貲。〔小旦〕神聖在。不可心變。。江漢朝宗。百折東之。〔生歃血介〕小生若負娟奴。有如此血。〔合〕申盟約歃血叢祠。如在上。儼來斯。
〔末〕小人也燒一炷香。
【前腔】〔末〕我東人虹蜺吐辭。瑞世寶甘泉紫芝。望大聖佑我東人。去邪歸正。倘刻意師資。談笑風雲。鴻漸台司。莫謂靑蠅。使白璧瑕疵。〔合〕申盟約歃血叢祠。如在上。儼來斯。
〔生〕大姐。小生就要過江。看一朋友。明日囘來。〔小旦〕官人。你去便囘。〔生〕與子意相親。〔小旦〕精誠格鬼神。〔外末〕要知山下路。試問過來人。〔外小旦下生〕王便。快喚江上渡船來。〔末〕小人久有一言。稟覆官人。因李大姐在旁。不曾敢說。〔生〕你且說來。〔末〕官人才稱倚馬。志欲攀龍。業累萬金。貂傳五世。奈捐棄家室。迷戀煙花。京華縱好。孰若故鄕。脂粉空姸。終非結髮。負大娘子伉儷之義。玷老相公淸白之風。官人可以三思。莫教大錯。〔生〕你不知我心中之事。不要胡說。〔末〕官人聽稟。
【人月圓】〔末〕鴻鵠志。久戢沖霄翅。那娼妓呵。花柳心情渾似紙。如今官人還有銀子。他這等奉承。黃金散盡相輕視。〔生〕他不哄我。待我再試看。〔末〕百丈淵泉難歷試。從今去。須防鉤餌請自深思。〔生怒介〕
【前腔】休縱肆。倉卒心攜貳。簧口無端生棘刺。〔末〕小人怕官人被這潑賤。誤了功名大事。〔生〕胸中禮樂三千字。蛟龍涸轍時不至。從今去。好緘喉舌。且自深思。
〔末〕官人不肯去。小人先囘去了。〔生怒打末介〕這奴才好生無禮。不用你了。快去快去。〔打末倒介〕勢敗奴欺主。身衰鬼弄人。〔下末醒介〕官人。你好不三思。如今不肯去。只怕要去去不得。那時進退無門。今日不聽忠言。將我趕逐了。我想起來。昔日陶侃之僕。常遭主公捶撻。有人勸他逃去。答曰。吾主多才。不忍棄也。我官人有陶侃之才。不能立志。也沒用處。怎忍見他流落。不如且走他州外郡。再作區處。罷罷。
曲突無功最可憐。
焦頭受賞已徒然。
分明指與平川路。
錯把忠言當惡言。
第十四齣 擄掠
【菊花新】〔淨上〕長驅胡騎翦提封。誰奪龍沙斬將功。劍戟倚崆峒。始信王侯無種。
萬戶傷心生野煙。中原黎庶逐腥羶。爲看汶水湯湯去。儘是胡兒飮馬泉。張安國。只因殺了耿京。投順金邦。拜爲兵馬都統。著俺領十萬鐵騎。收復山東。擄掠子女金帛無算。今日已到鉅野了。且打破城池。搜索一番。將士何在。〔外衆上〕城郭逃亡後。山河血戰餘。〔淨〕點起兵馬。整搠器械。但不投降的。盡皆殺了。〔衆〕領將命。
【紅繡鞋】〔淨〕紛紛鐵騎如龍。如龍。英英羽斾隨風。隨風。驅俴駟。整車攻。金甲耀。寶刀雄。〔合〕看席捲。奏膚功。看席捲。奏膚功。
【前腔】〔外〕軍聲雷動轟轟。轟轟。妖氛霧起濛濛。濛濛。昏岱嶽。撼東蒙。傾上郡。破崇墉。〔合〕看席捲。奏膚功。看席捲。奏膚功。
【縷縷金】〔旦丑〕行匿影。步潛蹤。捧頭如畏鼠。怕人逢。四野豺狼滿。干戈冗冗。〔內鳴鑼鼓旦丑慌介〕看兵連禍結正無窮。浮生已如夢。
〔旦〕春英。你看殺聲振地。金鼓喧天。人民逃竄。無處逃生。我和你那裡安身。〔丑〕小姐。蠶尾山去不遠。趲行前去。〔旦〕後邊軍馬來得近了。怎麼好。〔丑〕且向茂草叢中躱過他。〔旦丑〕正是寧爲太平犬。莫作亂離人。〔並下〕
【紅繡鞋】〔衆〕輝輝列戟長鏦。長鏦。林林聚刃銛鋒。銛鋒。奔駭鹿。起驚鴻。人貫搠。鳥傷弓。〔合〕看聚落。盡成空。看聚落。盡成空。
〔衆〕前面湖邊蠶尾山中多有避難的。且殺向山邊去。〔淨衆下介〕
【縷縷金】〔旦丑〕荒草徑。蒺藜叢。免身鋒鏑下。苦匆匆。〔內鳴鑼介丑〕小姐不好。蠶尾山中都是軍馬了。〔旦悲介〕怎麼好。蠶尾蒼山逈。旌麾先擁。看兵連禍結正無窮。浮生已如夢。
〔旦丑欲下衆趕介〕拿住拿住。
【紅繡鞋】〔衆〕靈鼉奏鼓逢逢。逢逢。呑鯨舞浪洶洶。洶洶。屯委燒。堠連烽。追赤電。映流虹。看聚落。盡成空。看聚落。盡成空。
拿過來。你是那裡。〔旦〕妾身鉅野百姓。〔淨〕那裡去。從實說來。
【馬蹄花】〔旦〕雲擾山東。劉項持兵鹿未窮。〔淨〕你是何等人家。〔旦〕念我家如墜甑。命比游魚。跡類飄風。〔淨〕看你是個宦家女子。不如隨我享此富貴。饒你性命。〔旦〕不辭血染會稽鋒。肯將名污高堂夢。〔淨〕見你一貌如花。未忍加害。不要執迷。〔旦〕將軍且休猜逐水浮花。也須知傲雪貞松。
〔淨〕那小婦人怎的說。
【前腔】〔丑〕毒霧漫空。故國荊扉一夢中。〔淨〕你是他甚麼人。〔丑〕念我身當衣綠。〔淨〕元來是個婢子。〔丑〕手執流黃。〔淨〕你會織作。一發從我罷。〔丑〕心愧啼紅。〔淨〕你若不肯。就殺了。〔丑〕就刑融女可全忠。〔淨〕到此不怕你走上天去。〔丑〕突圍荀灌非無勇。〔淨〕這等丑貌。又不肯從。不要殺他。趕了去罷。〔丑〕將軍。妾身有主母在此。願俱亡不負傾葵。肯偸生去學飛蓬。
〔淨〕把這兩個婦人押去俘囚女子中監禁了。我事稍定。慢慢問他。〔衆應介〕
〔淨〕玉關門外見明妃。
〔外〕憔悴紅顏逐馬蹄。
〔旦〕應有孤魂悲塞月。
〔丑〕家山牢落戰塵西
第十五齣 定計
【粉蝶兒】〔占小旦同上占〕爍日炎威。懵騰酒醒人倦。正榴花映日初然。〔小旦〕結新盟。渝舊好。似夏雲多變。〔合〕這門庭迎送。眞如郵傳。
〔占〕心情無定在。笑語暫相親。〔小旦〕番訝梁間燕。偏依舊主人。〔見介占〕大姐。王秀才如何。〔小旦〕又有二百兩銀子在此。〔與占收介占〕他還有麼。〔小旦〕前日見我與說誓歸來。連箱子都與我了。他怕也沒了。〔占〕旣沒了。捻他去罷。〔小旦〕媽媽且放從容。〔占〕我知道你與他好。你是我親生的。還任你些性兒。若是討的。容他不得。昝員外送了幾次銀子。今日王秀才出去。俺已著人與解官人說了。他兩個一定來也。
【麻婆子】〔淨〕有錢有錢人爭羨。猗頓與我使半年。有才有才人爭羨。曹植見我走一邊。〔丑〕天生我好心偏。囊空不貯一文錢。腹中墨水無半點。〔合見笑介〕和你富貴賢愚總妄言。
〔淨〕解兄。李大媽請俺和你。不知如何。這裡是他家。你叫一聲。〔丑叫介占小旦見介淨〕重勞相招。有何見諭。〔占〕員外不要性急。老身因王秀才不肯離俺大姐。定個金蟬脫殻之計。在武林門外稅下一所空房。央俺一個親的伍大姐住下了。今晚教王秀才與大姐去看姨娘。兩口兒那裡宿了。老身在此。把家火搬開。明日到那裡。使王秀才先囘。員外來接了俺娘兒與伍大姐去。那王秀才兩頭走空。必然囘也。〔淨〕好計好計。只怕日後也這等弄我。〔占〕員外說那裡話。人有不同。休要取笑。〔淨〕旣如此。我們且去。〔占〕略具小酌在荷亭上。員外不棄少坐。〔淨〕不必了。〔丑〕員外不可辜他好意。〔淨〕也罷。看一看。果然好荷花。將灑來。〔小旦遞酒介〕
【山花子】〔淨〕若耶溪上春風面。傾城一笑嫣然。水沉微霓裳乍搴。江妃羅襪蹁躚。〔合〕比名花靑娥少年。千鍾美酒供笑喧。紅顏萎謝空自憐。不信天台別有神仙。
【前腔】〔丑〕六郞玉貌悲游輦。亭亭翠蓋田田。走驪珠圓明露旋。鮫人夜泣重淵。〔合〕比名花靑蛾少年。千鍾美酒供笑喧。紅顏萎謝空自憐。不信天台別有神仙。
【前腔】〔小旦〕風囘沼邊。忽度桃花扇。冷香飛上詩篇。翦黃金葳蕤鬭。姸玉奴徐步階前。〔合〕比名花靑娥少年。千鍾美酒供笑喧。紅顏萎謝空自憐。不信天台別有神仙。
【前腔】〔占〕宸游畫旃。太液新妝遍。宮衣巧妬雙鴛。反魂香誰留可憐。還看解語嬋娟。比名花靑娥少年。千鍾美酒供笑喧。紅顏萎謝空自憐。不信天台別有神仙。
〔淨〕天熱。不須酒了。我且去到武林門相接。〔占〕不可失約。〔淨〕一定一定。小宴追陪散。〔丑〕平橋步月囘。〔占小旦〕來朝申密約。花下有殘杯。〔淨丑先下占〕大姐。王姐夫將囘了。你今夜與他到武林門去。決不可誤。〔小旦〕我曉得了。〔占〕將新變故。重富輕貧。〔占下介〕
【粉蝶兒】〔生〕滿目黃埃。長天火雲如煉。怪燭龍尙自加鞭。就淸涼還試展玉人紈扇。水亭中花色何如嬌面。
方纔城外飮酒囘來。不覺天色晚了。呀。大姐。這等熱天。你每日鉛粉全拋。今日爲何濃妝不解。怕有人來望你。〔小旦怒介〕我一意與君。盟言在耳。豈可輕發狂言。將人奚落。有個姨娘。在汴京初來。住武林門外。待你同去看他。〔生〕天色晚了。明日去罷。〔小旦〕骨肉久違。急欲一面。和你乘此夜涼去罷。明日囘來。不要拗我。〔生〕旣然如此。小生與大姐同行。〔小旦〕轎馬已具在門首。
【駐雲飛】〔生〕緩鞚金韉。煙靄龍城日暮天。水淨流螢軟。樹密昏鴉戰。嗏。黃鳥羽翩翩。尋芳游衍。宿穩花枝。已忘危巢戀。〔合〕明日重鋪歌舞筵
【前腔】〔小旦〕魚鎖方嚴。宵柝重城玉漏傳。燈火樊樓遠。星斗明河轉。嗏。牛渚思空懸。相看淸淺。烏鵲難憑。只恐佳期變。〔合〕明日重鋪歌舞筵。
〔生〕異鄕憐骨肉。
〔小旦〕未見已心驚。
〔合〕不惜履行路。
與君淸夜行。
第十六齣 訪姨
【賀聖朝】〔旦扮伍氏上旦〕落花正是飄零。那知流水無情。暮朝雲雨總難憑。看巫峽崢嶸。
煙花隊裏竊兵符。九里山前列陣圖。一笑曲中人不見。湘江疑■〈山童〉碧糢糊。老身喚作伍大姐。前日李大媽稅這所空房。央老身住在此間。妝喬弄假。脫嫌王商秀才。旣得了他千金。不可如此狠毒。這俺門戶中的勾當。不要管他。受人之託。必當終人之事。昨夜娟奴與那王商秀才同到此處。不曾敍話。今日不免把一套謊話對付他。閒講片時。待李大媽來。自有區處。
【花心動】〔生〕殢酒粘花。到長安頓忘歸興。人有姬姜。盟有朱陳。何須更笑雲萍。〔小旦〕參商骨肉渾無定。忻逢面還慰離情。〔合〕且共伊升堂歡笑。淹留淸景。
〔生小旦見姨媽介旦〕姐姐姐夫。夜來有慢。〔生小旦〕多有打攪。〔旦〕惶恐惶恐。姐姐。媽媽怎生還不來。〔小旦〕家裏無人。想必就到來。姨娘。幾時不見我媽媽了。〔旦〕姐姐。我說與你。
【好姐姐】〔旦〕憶從金輿遠征。與你媽媽兩個。連枝上分開雙柄。姐姐。你那時纔有一歲兒。嬌香稚蕊。今看玉樹成。〔合〕知忻慶。山河破碎多萍梗。骨肉相逢眼自靑。
姐姐。你如今家中還有甚麼人兒。
【前腔】〔小旦〕那時僑居上京。娘和女相依形影。〔旦〕你媽媽怕也老了。〔小旦〕風鬟雲鬒。今來髩已星。〔合〕知忻慶。山河破碎多萍梗。骨肉相逢眼自靑。
〔旦〕姐夫仙鄕何處。
【前腔】〔生〕遠居金鄕古城。〔旦〕好好。元來是山東人。幾時到來的。〔生〕探上國出牆紅杏。〔旦〕姐夫是前年科舉來。想是包了我家大姐。〔生〕靑樓夢覺。今將繫赤繩。〔旦〕且喜取了大姐。正是一家骨肉。〔合〕知忻慶。山河破碎多萍梗。骨肉相逢眼自靑。
【寶鼎現】〔占〕骨肉驟見天涯。相逢反生悲哽。
〔旦〕呀。姐姐來了。〔占做悲介〕呀。妹子。二十年闊別。且喜容顏如故。〔旦〕姐姐。衰容凋謝。舊業伶俜。不足掛齒。且喜姐姐別來無恙。〔占〕將就粗安。〔旦〕姐姐請坐。〔占〕且住。俺三口兒都在這裡。家中放不下。等王姐夫先囘。〔旦〕怎麼姐夫又要去。〔占〕家裏都是些討的丫頭。託他不得。姐夫是我的親女壻。還須他去看顧家中。大姐陪你半日兒。晚上與我同囘。姐夫。與你鑰匙。快囘去罷。〔生〕小生便行。北門鎖鑰應堪任。〔占背介〕東海撈針沒處尋。〔生下占〕謝天謝天。我計成也。怎麼得昝員外來。〔淨上〕爲憶桑中約。來尋梁下期。〔笑介〕算人眞自算。堪笑我痴迷。昨日李大媽約定賺了王商去。等我接他母子去。王商想是去了。此門正是。不免逕入。〔衆雲〕呀。員外來了。快去打迭傢伙房子。交還屋主。〔淨〕房子還鎖了。〔占〕鎖他怎的。〔淨〕等我明年到這裏望姨娘。〔占小旦〕又取笑。〔淨〕有隻小舡在城下。先請大姐上船。〔占〕這些傢伙與我姊妹怎麼去。〔淨〕後邊還有船來。〔占〕比這船大些麼。〔淨〕前船便是後船的樣子。不要問。〔占〕員外只管胡說。且快上船。〔淨〕大姐大姐。想我教解官人約你多少時了。
【玉抱肚】〔淨〕蜂媒曾訂。恨花朝屢作變更。〔占〕大姐如今是你的了。〔淨〕喜扁舟已逐鴟夷。且休論越敗吳成。心中自省。人生大夢信無憑。蠻觸徒然有鬭爭。
〔占〕那王秀才有限的錢。怎到得員外。
【前腔】〔占〕狙奴徒逞。問囊空可得再盈。老身受員外厚贈。於心不安。怕辜他玉杵先投。使藍橋早睹雲英。〔合〕心中自省。人生大夢信無憑。蠻觸徒然有鬭爭。
【前腔】〔小旦〕鶯期纔整。爲新歡已失舊盟。〔淨〕章台柳。章台柳。往日靑靑今在否。
小旦〕看長條攀折他人。想韓郞空賦靑靑。〔合〕心中自省。人生大夢信無憑。蠻觸徒然有鬭爭。這王秀才兩處尋不見你們。
【前腔】〔旦〕狐疑難定。管敎它聽徹層冰。大媽。又得老身與你成了此計。算玉車得解重圍。也堪旌紀信功成。〔合〕心中自省。人生大夢信無憑。蠻觸徒然有鬭爭。
〔淨〕王秀才。你
〔淨〕重到天台訪玉眞。
〔占〕三山不見海沉沉。
〔旦〕侯門一入深如海。
〔小旦〕從此蕭郞是路人。
第十七齣 投賢
【生查子】〔生上〕多情燕子樓。馬足空馳驟。欲探武陵春。迷卻桃源口。
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方纔媽媽在姨娘家。教我先囘。到他家裏。悄無一人。傢伙都不見了。好怪好怪。莫非那些粉頭乘機逃去。也不見得。不免再到姨娘家裏報他母子。迤邐行來。此間便是。呀。如何閉了門。開門。開門。〔做慌科又再叫介內應雲〕這是空房。〔生〕早間有人在此。如何是空房。〔內應〕前日李媽媽稅來喫酒。今日搬去。沒人在此。〔生〕原來是煙花之計。早不信王便之言。如今把我囊貲哄盡。行李俱無。去住兩難。怎生是好。將心託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且住。前癸靈廟呂公到也認得娟奴。且去試問他平素蹤跡。再去尋訪。〔行科〕這裏是癸靈廟。緣何也無一人在此。開門。開門。
【前腔】〔外上〕江村絕往來。樹蔭移淸晝。掩卷罷黃庭。誰把雙扉扣。
〔見介〕呀。王官人。連日不見。李大姐不來麼。〔生〕呂公。一言難盡。昨日與小生同去看姨娘。他母子住下。使小生先囘。到家止有空房。都搬去了。〔外〕你還到姨娘家去。〔生〕已去了。也只是空房。〔外〕這等你被他計賺了。你怎麼不防他。〔生〕前日猶自說誓。怎麼防他。〔外〕官人。它一年在此與人說誓。不知多少。那裡信得他。你這等久戀他家。必有緣故。〔生〕呂公。
【紅衲襖】我豈知他劣心情似風絮浮。〔外〕拿不定它。〔生〕錯與他守盟言磐石厚。〔外〕不止你一個錯。有令正麼。〔生〕不下堂遠棄了鸞鳳偶。倚市門隨著鹿豕游。他算得那楚重瞳垓下愁。賺得阮步兵窮途走。只敎我空戴南冠學楚囚。
【前腔】〔外〕官人。你本是搦管的紫微堂國士儔。運斤的丹鳳樓天匠手。只爲豔笙歌糊塗了金石奏。濫杯觴沉溺了鐘鼎謀。管甚麼王仲宣難上樓。曾子輿不蔽肘。你不到烏江不肯休。
【前腔】〔生〕他見我侈黃金囊未羞。便只待獻紅顏身可售。如今我囊金巳盡。只見那雲歸楚峽空餘岫。卻笑那水遶天台只漫流。〔外〕官人。你道他那裡去了。〔生〕知他囀春鶯何處求。多應向章台還折柳。又抱琵琶過別舟。
〔外〕官人。怎麼不曉那娼家行徑。
【前腔】〔外〕他紫金釵是殺人的兩刃矛。翠雲翹是陷陣的三尖胄。羅網般迷魂衾與裯。酖毒的奪志觴和豆。若是貪戀他的。饒你鄧通錢無盡留。便做子建才遭讒詬。人若是悔氣的撞了他。不是寃家不聚頭。
〔外〕官人。你如今怎麼好。〔生〕便是。小生囊篋罄然。家園迢遞。進退無路。特問公公指引。再去尋他。〔外〕官人。你尋他不得。老漢見這裡解幫閒說。昝喜員外包了他家中去了。〔生〕好好。解幫閒曾與小生相交。若去問他。必然肯說。〔外〕這樣人翻雲覆雨。見利忘義。前日是朋友。今日也不認你了。官人旣無處去。只在老漢家中權住。溫習經史。草衣糲飯。不須掛心。〔生〕如此多謝。但小生還要一見解幫閒。〔外〕旣然要去。老漢相伴同行。〔行介外〕這裏是他家。解小哥。〔丑〕誰叫誰叫。豪門送物鵝伸頸。好客臨門鼈縮頭。〔外〕小哥。頭不是好縮的。〔丑〕學你的。〔外〕老漢還強健。沒有縮頭。〔丑〕近來學得烏龜法。得縮頭時且縮頭。一向一向。二位到此貴幹。〔生〕小生特來相問。李家搬到那裡去了。〔丑〕你不達時務。我又不是鸞鳳官。那管得你這歪事。〔生〕當初是足下同去的。〔丑〕你這樣人會嫖。我做甚麼跟隨你。〔生〕反面無情。非人所爲。〔丑〕你這個敗家之子。是個禽獸。反來說我。〔生〕不記得喫我的。用我的。就不認我了。〔怒介〕
【大迓鼓】〔生〕衣冠似沐猴。肯嫌牛後。慣逐蠅頭。縱蘇張得志懸河口。也爭知天道如鉤。鬼蜮無端。令人怨尤。
【前腔】〔丑〕憐伊乳尙留。笑黔驢無技。遼豕堪羞。〔外〕他是飽學君子。不可粗鹵。〔丑〕想仲尼亦似忘家狗。不信你這樣人做官。也難知鵰鶚解橫秋。黃口無知。令人怨尤。
【前腔】〔外〕君言且莫讎。他轍魚方困。器鼠難投。小哥不要反了面。想買臣衣錦歸白晝。也須知覆水難收。得失由天。何須怨尤。
〔外〕官人不必鬬口。囘去罷。
〔生〕詞賦曾夸鸀鳿流。
〔外〕鄕人今正賤東丘。
〔丑〕海翁不是忘機者。
〔合〕好爲裁書謝白鷗。
第十八齣 截髮
【一疋布】〔淨上〕都將帥。擁兵權。四郊已晏然。謀謨談笑酒尊邊。腰間斗印懸。
事虜今懷將印。忘君曾豎降旗。笑駡從他笑駡。好官我自爲之。下官因降大金。得此美爵。且喜北兵正勁。南朝甚靡。邊境不擾。風塵寧謐。前日擄得些山東女子。多有從我的。只有鉅野秦氏。誓死不屈。加以兵刃。全然不怕。欲要強逼他。他必然就死。卻不可惜。今日不免帶他出來。緩緩勸他。小校何在。〔末〕玉帳秋風肅。蓮壺晝漏遲。覆元帥。有何鈞旨。〔淨〕快去俘囚中帶鉅野秦氏兩個婦人來。〔末〕領鈞旨。〔下帶旦丑上介〕
【霜天曉角】〔旦〕舊家庭院。燕麥今應遍。國破家亡命蹇。爭如早喪黃泉。〔淨〕
你這婦人。怎麼不肯順我。〔旦〕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斷不學狗彘之行。玷衣冠之風。不改初心。寧蹈白刃。〔淨〕小校。把這兩把劍放在它面前。看他肯也不肯。〔擲刀介旦丑搶刀介淨〕奪了奪了。〔旦〕吾頭可斷。刃不可奪。汝若近前。當手刺叛奴。然後自盡。將軍不須苦苦逼我。你且迴避。待從容梳妝。〔淨〕得它心肯日。是我運通時。〔淨末諢下丑〕小姐。你不從它。梳妝怎麼。〔旦〕春英。我被它凌逼。故設此計。如今截髮破面。殘毀形容。他想也不要我了。倘或再來逼迫。將此寶劍。臥起操持。危急之時。自刎而亡。若這叛賊。因容顏損棄置了。留此殘生。再見兒夫一面。也不見得。〔悲介丑〕小姐且莫愁煩。
【憶多嬌】〔丑〕身隕越。家破滅。無瑕白璧安肯湼。效北海纍臣甘氈雪。〔合〕死殉全節。看虞姬劍血。
〔旦解髮介〕古人云。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如今也顧不得了。〔悲介〕
【鬭蛤麻】〔旦〕我帛束玄雲。知難再結。恨墮馬妖妝。汚人齒頰。我這頭也不要他了。何況此髮。頭須斷。髮先截。〔悲介〕丈夫。白首無期。與君共穴。〔截髮介合〕衷腸義結。鼎烹甘自決。忍恥輕身。待山崩海竭。
【憶多嬌】〔丑〕你言剴切。我心斷絕。捐軀有志堅比鐵。拚靑冢孤魂悲沙月。〔合〕死殉全節。看虞姬劍血。
〔旦〕本爲花容。誤我受苦。今來也消瘦。〔悲介〕
【鬬蛤麻】〔旦〕我玉貌芳姿。愁來又別。忍沐首膏脣。爲容取悅。丈夫。你不在面前。那裡再有眼看人。眉羞嫵。目堪抉。我若失節呵。丈夫。九地逢君。赧顏厚甲。〔破面介合〕衷腸義結。鼎烹甘自決。忍恥輕身。待山崩海竭。
【水底魚兒】〔淨〕玉質天然。摧殘更可憐。得成姻眷。勝郵亭一夜眠。
〔淨〕這婦人不從我也罷。怎麼截髮毀容。這亂離世那個知道。
【剗鍬兒】〔淨〕春紅自破桃花面。殺靑誰紀柏舟篇。蛾眉逐征戰。空悲少年。你若從了我。無限富貴。〔合〕瑤階上仙。金屛妙選。離黍秋風。休思故苑。
【前腔】〔旦〕堂堂頍弁英雄漢。好施巾幗比紅顏。〔淨〕他到駡我似婦人。〔旦〕忘讎作鷹犬。偸生苟延。〔淨〕我十萬雄兵。害你一婦人。有何難處。〔丑合〕貔貅在前。從敎血濺。〔末〕娘子。囘心罷。〔旦〕匪石吾心。休思再轉。
【前腔】〔末〕頭顱禿髮如闐產。爭敎蜀女且從桓。浮生疾飛電。何妨二天。〔合淨〕你不見我許多姬妾。瑤階上仙。金屛妙選。離黍秋風。休思故苑。
【前腔】〔丑〕生慚汚跡同蠅黽。死留香骨蘭荃。紅爐任百■〈火夷〉。眞金自堅。〔合旦〕貔貅在前。從敎血濺。匪石吾心。休思再轉。
〔淨〕他旣把花容損壞。也沒用了。還監在俘囚女子中。慢慢區處他。〔末應介〕
〔淨〕雪彩冰姿未足夸。
〔末〕窮途淪落困泥沙。
〔旦〕紅顏勝人多薄命。
〔丑〕莫怨春風當自嗟。
第十九齣 赴試
【破陣子】〔生上〕殘暑方歸篋扇。新涼乍怯絺衣。故園夢有吟螿弔。荒館愁應落葉知。旅懷空自悲。
〔重曡令〕〔生〕山陽忽奏桓伊弄。驚囘一覺揚州夢。蟲語自淒涼。遊人增感傷。家園煙樹眇。獨鴈南來早。何處覓佳音。關河起戰塵。王商。自從別了妻子。來此京都。不覺三載。尀耐潑賤煙花。將我閃賺。幾至亡身。幸蒙呂公相留在家。僅免饑寒。溫習舊業。想我空有滿腹詩書。不能早取靑紫。展轉人下。豈不自恥。況又家鄕迢遞。杳無信音。近聞張安國殺了耿節度。大亂山東。不知我妻子存亡若何。只爲洛陽花好看。卻教連理不成枝。〔生〕
【玉芙蓉】長城五字奇。脫穎毛錐利。困泥塗吹徹。冷虀懲艾。記得王章家貧時節。與妻子對泣牛衣之內。我如今有王章之貧。又不得見妻子。〔悲介〕牛衣不共空流涕。狗盜無媒只噬臍。〔合〕身淹滯。謾高歌劍鋏。樂道安貧。待時終覓上天梯。
想馬周未遇。流落新豐。後來得常何薦他。做了大官。我終不然落後了。
【前腔】新豐客思迷。望國鄕心起。念長房不遇。豈堪縮地。天或者伸我。也不見得。埋龍自惜輝光蔽。失馬難將禍福期。〔合前外上〕
【七娘子】男兒未遂平生志。在窮途有誰憐濟。學業三冬。鵬程千里。也知終是靑雲器。
官人拜揖。〔生〕呂公拜揖。小生經年在此。多蒙恩顧。何以報德。〔外〕貧家澹薄。管待不周。惶愧惶愧。〔生〕小生一身得藉提攜。已無憂慮。爭奈家山兵燹。不知薄業山妻成廢存亡若何。〔外〕官人何不且圖歸計。路上盤纏。老漢儘可效力。〔生〕小生不得一官。何面目見江東父老。〔外〕元來如此。今年正大比之年。官人及早打點入試。看你才學。取科第如反掌。不要蹉過。老漢有粗衣一襲。黃金十兩相助你。〔生〕如此多謝。
【鴈來紅】鹽車正可悲。荷孫陽得見知。他日呵。倘追風電康莊裏。蒭秣難忘義。奈李廣未侯眞數奇。〔合〕時還遇。春風馬蹄。向皇都誇得意。〔外〕念蛟龍久在池。挾風雲會有期。看作霖雨乘元氣。枯稿皆沾霈。那時節翁子東歸免見嗤。
〔合前外雲〕粗衣在此。〔生〕
【朱奴兒】若非是綈袍見貽。懸鶉結安得蔽體。〔外〕但願羔羊試委■〈施，蟲代方〉。早襦袴政成千里。〔合〕須記取。推食解衣。得志後銜環再歸。〔外〕黃金在此。愧不腆兼金餽伊。〔生〕這個決不敢受。〔外〕官人何故推卻。又不是暮夜可畏。腰印能如季子稀。恐擲地賦聲難比。
〔生〕小生當初因與這煙花設誓。將山妻玉玦。寄放此廟。如今再煩呂公與我收下。成名之後。取歸見俺妻子。〔外〕謹領謹領。
長安爲客幾經春。
一望關山淚滿巾。
惟有感恩幷積恨。
萬年千載不成塵。
第二十齣 觀潮
【秋蕊香】〔淨〕秋滿碧梧枝上。飛葉已堪惆悵。〔貼〕織烏馳景。催華壯選。何妨懽賞。
〔貼〕木落風高天氣淸。錢塘江上暗潮生。〔淨〕吳兒十歲能欺浪。應爲金多視死輕。大姐。今日看潮。酒已安排在此。且與你到江岸邊閒看一囘呵。〔貼〕員外請行。〔淨〕呀。遠遠望見兩個道士來了。〔末〕
【北淸江引】蓬萊五城游半餉。囘首遙天上。靑虵袖裏藏。白鶴雲中放。乾坤一壺春自廣。
〔末〕咱們方上雲遊。專靠燒丹煉藥。江湖上覓利度日。聞得昝員外在此看潮。此人可哄。不免試他一試。〔諢介〕兄弟。近前稽首。〔見介淨〕二位仙長何來。俺不知貴姓。有甚道術。〔末〕貧道馬扁。略曉內事。〔淨〕願聞。〔末〕
【北水仙子】一生身怪兩輪忙。半顆丹成九轉長。十年夢覺三屍放。問黃婆知未忘。把離龍坎虎能降。腹內嬰兒長。胎中婉女藏。這事成了呵。白日翱翔。〔小旦〕
這位師貴姓。〔丑〕貧道姓貝名戎。頗知外丹。〔淨〕這個我每又好願聞。〔丑〕
【前腔】白銅除鐵轉晶光。錫軟還知縮貨強。逢鉛脫皂成眞相。試倭鉛金白黃。打紅茆不犯砒礵。草汞乾來易。靈砂母不傷。這事成呵。直甚千箱。
〔淨〕此事卻好。請二位到家下投拜爲師。〔醜末〕容日叩謁。〔淨〕在此間看了潮。今日就同家去。權且小酌一敘。〔末〕難得佳辰。遇著員外。又有大姐。不可虛度。各出小令。取樂何如。〔淨〕是。妙妙妙。要兩句古人看潮詩。第二句比著席間一位。後來還要頂一句古詩。小子占先了。仙長似內丹。我就說李白詩云。海神來過惡風囘。潮似連山噴雪來。〔丑〕後韻。〔淨〕好比丹成生羽翼。碧桃花滿玉成堆。〔丑〕好一個仙人。〔小旦〕我就貝師父外丹之術。朱餘慶詩云。暗雪噴山雷鼓聲。客帆皆過浪難平。莫非丹鼎中央敗。汞海翻秋失太淸。〔淨〕好個沒用丹客。這鼎銀使不成了。〔末〕貧道斗膽。奉比員外。劉禹錫詩。八月淸聲吼地來。頭高數丈觸山囘。員外眞如福地多儲積。郿鄔黃金自作堆。〔丑〕好好一主大錢。貧道不當比著大姐。羅隱詩云。怒聲隱隱熱悠悠。羅隱江邊地欲浮。大姐卻似明朝送人別。淚珠常傍枕函流。〔末〕怎麼有許多眼淚。〔丑〕那敎你有這許多錢。〔末〕原來見財起意。我和你來作甚麼。〔丑〕休道本相。〔淨〕將酒過來。
【惜奴嬌】天塹錢塘。瀉滄溟千里濫觴。非妄分洪■〈氵〈夂上巾下〉〉。帶束禹門岩障。遐想。罔象神姦。水伯冰姨。乘波呑浪。〔合〕凝望。想赤實自流萍。得似楚人曾賞。〔小旦〕
【前腔】悲涼。霸業興亡。問何如潮汐。幾番消長。煙波上。磨盡古今英爽。踉蹌。桂棹蒲帆。利舸名舠。繽紛來往。〔合〕惆悵。念擊楫向中流。那有祖生襟量。
〔衆〕潮來了。〔末〕
【蛤■〈蟲麻〉序】汪洋。析木扶桑。乍鯨鯢波巷。混迷霄壞。見銀山初合。恍移蓬閬。神喪。風驟羽斾張。雲屯驃騎驤。〔合〕影微茫。只見怒賈夷鴟。素陣風來乘漲。〔丑〕
【前腔】迭宕。沃日湯湯。怕高陵爲谷。倒翻銀浪。看這神州百雉。忽驚搖盪。游漾。柔櫓蟻隊揚。輕身鳥羽翔。〔合〕且徜徉。不見射弩英雄。玉匣又陳宿莽。〔淨〕
【錦衣香】紫陌長。朱樓敞。綺縠香。珠璣晃。士女王孫。馬蹄車鞅。〔小旦〕紛紛七貴競新妝。花生繡芾。月偃明璫。〔合〕想人間樂事。稱心懷幾多豪放。浮蟻餘春盎。管絃嘹喨。高歌勝集。無邊淸況。〔末〕
【漿水令】儼陽侯倏囘肸蠁。望靈潮逡巡已降。〔丑〕高城落日半林黃。汀洲澹澹。煙景茫茫。〔合〕澄秋練。明似掌。遺鈿墮羽紛相向。天街晚。天街晚。歸人鬧攘。紗籠照。紗籠照。巷陌生光。
【尾聲】〔合〕千金莫惜供醅釀。對景逢時懽暢。來日陰晴未可量。
〔淨〕請二位同囘。〔末丑〕員外先請。貧道明日准到。〔淨〕拱伺。
縱酒高吟興更饒。
帝城秋日似春朝。
一年好景君須記。
過了錢塘八月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