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鏡台記 · 第一齣~第十齣

朱鼎 《玉鏡台記》
第一齣 開場 【燕台春】〔末上〕時序變遷。滄桑翻覆。乾坤幾見紛更。唐虞世遠。人馳蠅利蝸名。營營虛度浮生。賴扶植綱常。維持名敎。中流砥柱。眼底誰能。 古今詞傳。紛紛迭出。雕鎪矯揉。蟲技轟轟。更有朱絃囊錦鶯簧三傳。調古音淸。白雪陽春。金聲玉振恁人聽。憑君看取。雄詞驚四座。壓倒羣英。 【沁園春】潤玉佳人。太眞才子。下鏡成婚。適五胡作釁。神州陸沉。懷愍北狩。天馬南奔。奉詔勤王。絕裾辭母。夫婦萱堂兩處分。與劉祖同心協力。百戰淨邊塵。 不意王敦叛逆。詭將心腹誘強臣。俾丹陽出守。聲罪致討。妻孥陷獄。難屈堅貞。義感說客。持書寄鏡。一怒鯨波盡削平。離鸞合。門迎具慶。天祿永承恩。〔下〕 第二齣 宴會 【滿庭芳】〔生扮溫嶠上〕篤志希賢。潛心樂道。十年硏究遺編。靈椿早謝。萱草喜芳姸。且慇懃菽水。供子職膝下承歡。念良姻乘龍未遂。種玉尙無緣。 〔鷓鴣天〕經綸學業冠天人。胸次才猷邁等倫。韜匱久藏和氏璧。潛蛟猶未際風雲。移巨楫。霈甘霖。要將經略濟斯民。庭前愛日情尤重。五綵難教易縉紳。自家姓溫。名嶠。表字太眞。世居晉陽。先人諱幨。拜河東郡守。母崔氏。誥封恭人。慈親內治有方。坤儀合則。淸白傳家。不墮韋平世業。詩書庭訓。式追孟母遺芳。正是門無黃金聘。家有白髮親。溫嶠今日正可承歡養志。報效劬勞。豈敢浮慕勛名。遺憂風木。但室家未遂。中饋乏人。這也不須愁他。男兒只要苦志燈窗。自有佳人。求爲匹配。正是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有女顏如玉。道猶未了。母親早上。〔老旦扮母上〕 【逍遙樂】逝景渾如箭。瞬息韶光知幾轉。孤鸞獨對困窮年。芝蘭未茂。華轂無傳。自慚孟母三遷。〔生〕天邊靑鳥翩翻。苑上紅芳爛熳。〔合〕撫時對景且開顏。休將往事縈牽。 〔見介老旦〕〔浣溪沙〕幾載孤幃守短檠。辛勤教子未成名。顒看奮翮鵾鵬。〔生〕罔極深恩報未能。孝思鄭重利名輕。何心顧戀塵纓。〔老旦〕孩兒。燈火十年。勳庸未遂。如之奈何。〔生〕母親。功名外物。何足爲意。佳景難逢。不宜虛度。幸喜母親福壽並臻。須當撫時觴慶。 【集賢賓】〔生〕靑陽初試寒氣軟。東風簾幙輕翻。柳外啼鶯聲睍睆。看上苑桃腮紅染。韶華滿眼。瑤島上慶雲高現。〔進酒合〕金樽滿。須對此芳辰酬勸。〔老旦〕桑楡欲暮嗟歲短。暗中跳擲金丸。鏡裏瀟瀟靑鬢換。只望你飛騰霄漢。身揚姓顯。庶把我斷機名闡。〔合前〕 【貓兒墜】〔生〕堂前母老正可戲斑斕。麟閣浮名屬等閒。人生百行孝爲先。須憐。趁此餘齡。竭力承歡。〔老旦〕男兒立志期高遠。投筆封侯眞可羨。休敎戀戀在田園。休謙。趁此靑春。快著雲鞭。 【餘文】韶光明媚眞堪戀。只恐流年暗裏減。爲須早著看花眼。 〔老旦〕孩兒。從姑劉夫人孀居太原。久疎魚雁。汝宜暫輒講習之功。往彼一探。以慰我內外葭莩之情。〔生〕母親慈命。孩兒卽便起程。 〔生〕漫對花前捧碧巵。 〔老旦〕欄杆春日影頻移。 〔生〕一番奔走風塵下。 〔合〕倏忽靑陽又暮遲。 第三齣 探姑 【薄倖】〔貼扮劉母上〕鬢謝蘭膏。容虛鸞鏡。庭除香滿。紅芳掩映。杜重門幃空月冷。〔旦扮劉女上〕淸晝永。雕欄獨憑。倦柔胈繡絲無力。奉慈幃昏定晨省。 〔貼〕九十春光忽已半。海棠枝上紅簪遍。獨有未亡人。偏驚物候新。〔旦〕香閨人靜悄。淸夜聞啼鳥。晨起事濃妝。殷勤問高堂。〔貼〕老身溫氏。夫主劉絪。官拜前朝節度。不幸棄世多年。子現叨爲當朝太尉。干城攸寄。祿位崇高。庶不負於先人。可傳芳於後葉。女潤玉。年方及筓。未遂有家。且喜德性幽閒。工容秀麗。大則書數詞章。小則拈針刺繡。靡所不通。〔背〕觀他才貌兼全。爲須覓一快壻。孩兒。自從父親喪後。教育你兄妹成人。受了多少辛苦。 【黃鶯兒】風雨峭寒凝。困孤幃已半生。淸燈獨秉黃昏靜。煢煢寡形。淹淹暮齡。松筠節操寒猶勁。〔合〕強支撐。辛勤敎子。聊可繼簪纓。〔旦〕花嶼曉歸靑。聽黃鸝似管笙。追隨幸値融和景。萱花遶屛。蘭枝蔭庭。華堂嘉瑞眞堪慶。〔合〕對芳晨。持觴祝誦。南極耀長庚。 【簇御林】〔老旦〕桑楡暮鶴鬢星。嘆朱顏易變更。人生聚散如飄梗。孩兒。只恐怕靑春易擲當知儆。〔合〕細叮嚀。流光瞬息。無逸是儀刑。〔旦〕離襁褓初長成。嘆閨箴未諳經。子儀姆訓須三省。自兢兢勤愼戒荒寧。〔合前〕 【菊花新】〔生上〕布帆千里曳東風。山色湖光圖畫中。逆旅次新豐。盼龍門何日逢。 自家拜違萱堂。來訪姑氏。不覺已到劉府。怎的無人在此。門上有片雲板。待我敲看。〔丑扮梅香上生〕煩乞通報。表姪溫太眞相探。〔丑報介〕門外有個溫生來見。〔貼〕是表兄溫太眞。你且迴避。〔旦下生見介〕〔浣溪沙〕骨肉參商歲幾更。關山渺渺暮雲橫。遐思種種繫愁城。〔貼〕姑嫂當年離別輕。至今衡雁渺無聲。相逢聊可慰衷情。〔生〕小姪奉老母之命。遠來探望。且喜尊姑容顏如舊。五福俱全。可慰吾母惓惓之望。〔貼〕遠勞垂顧。途路風霜。自從別來。常常掛念。不知吾嫂近來安否何如。 【好姐姐】〔生〕自從朱陳締盟。關河渺迢迢修綆。音塵阻絕。雙雁隔雲萍。〔合〕合欣幸。幾年蹤跡潛形影。今日重逢喜氣盈。〔貼〕老身孀居可矜。念孤兒牽名邊境。深閨弱息。及筓未施衿。〔合前〕梅香。繡房中引出小姐拜見溫兄。〔旦上〕綺窗把繡絲暫停。將母命金鈿重整。忙移蓮步。〔做羞見退介〕羞臉怯趨迎。〔貼〕孩兒。內外至親。何須羞避。過來相見。〔見介合〕合欽敬。義屬葭莩。慇懃著悃誠。〔貼〕孩兒。溫太眞廊廟之才。瑚璉之器。汝當志之。太眞他是當時俊英。況又有閥閱門屛。一朝騰踏。唾手覓公卿。 〔合前貼〕賢姪。旣蒙光降。暫留賓館。一則可以款敍闊情。二則可以溫習經史。不必阻推。叫書童引去。 〔生〕幾年蹤跡隔衡陽。 〔旦〕不見渾如參與商。 〔生〕今日不知何夕也。 〔貼〕與君共此燭燈光。 第四齣 議婚 〔末扮院子上〕曾是皇家幾世侯。入雲高第照神州。柳遮門戶橫金鎖。花擁笙歌咽畫樓。小人乃是劉太尉府中一個院子。昨日奉老夫人嚴命。叫我灑掃院落。整理圖書。設南洲之榻。開東閣之筵。以候溫公子。若論我相公。累代富貴。眞個門閱冠層霄。家聲蓋六合。怎見得。但見千尋甲第。數尺榱題。飛棟逼丹霞。嵬簷參碧落。髣髴臨春結綺。參差得月齊雲。遶城波色樓台涌。滿座山光劍戟搖。桂苑蘭宮。緯布三辰之秀。金鰲玉宇。聯鍾五嶽之英。簾幙捲東風。翔集遷鶯賀燕。軒楹敞南嶽。爭看起鳳騰蛟。四十里紫絲步障。綺陌輝煌。疑是蓬萊閬苑。十數枚照乘明珠。夜光燦爛。渾如貝闕龍宮。千斯箱。萬斯倉。斂粟帛如山積。脂爲壁。蠟爲薪。等黃金同土價。日食萬錢難下筯。畫堂內簪履三千。眞珠三斛買歌姬。繡屛前金釵十二。只見桃李滿門牆。眞個珠璣列華屋。謾夸富貴繁華。且說書齋景致。但見雪案溶溶。塵埃絕跡。芸窗湛湛。香霧煙凝。架插金藤。八萬卷積案象風雲。幾盈玉牒。三十束連編形月露。翠幕中收貯錦囊綺籍。何殊天祿石渠。芸閣內珍藏玉軸牙籖賽過同文翰苑。燃靑藜以照夜。明燭奎文。繼日晷而焚膏。光傳太乙。鳳銜揮碧落。筆陣花生五色文。龍壁起雲煙。墨池紋涌三層浪。看他累朝科甲相仍。賴此書香遠繼。果是鎭家寶藏。豈應獨羨嬴金。鋪設已完。公子早上。〔末下〕 【風入松】〔生上〕幷州客子憶咸陽。更目斷衡湘。苹蘩無寄堪惆悵。溫凊隔問音疎曠。晉接喜開東閣。夢魂只在高堂。 堂上舞衣悲乍冷。卿雲望望無鴻影。主人傾蓋雖多情。王孫豈敢忘歸省。小生蒙姑母留止賓墀。禮意勤懇。但心繫北堂。不安寢食。不免乘此淸閒。遍觀台榭。博覽羣書。消遣旅懷則個。 【解三酲】我抱經綸久辭鶚薦。沖霄志暫戢修翰。只因萱室桑楡短。甘養志與承顏。窮經須把分陰惜。論道還當希聖賢。勞黽勉。須學取簞瓢陋巷。暫樂田園。昨見表妹。才貌無雙。觀此窈窕之淑女。堪爲君子之好逑。弱冠未諧中饋選。繡幙紅絲尙未牽。瓊樓美人多婉孌。我欲將白璧種藍田。只恐月下書難檢。紅葉題詩誰與傳。空懸念。怎得那吹簫秦女。跨鳳乘鸞。 【霜天曉角】〔貼上〕高軒垂聘。下榻忙承應。雜佩慚無相贈。休敎彈鋏生嗔。 〔見介〕賢姪。陋室荒村。飮膳涼薄。多慢多慢。〔生〕寒儒重蒙厚款。心甚不安。將欲吿辭歸矣。〔貼〕請留數日。老身有一切己事相干。未敢啟齒。〔生〕願聞。〔貼〕自古道男大當婚。女長須嫁。潤玉年已及筓。要覓一婿。斧柯之任。相屬何如。〔生背呀〕小生正有請婚之意。未敢擅言。今蒙委及。不免乘機而發。姑母。佳婿難得。欲求其人。如嶠比者何如。〔貼背介〕太眞初來。吾已注意。只恐孩兒乏德非配。故此逡巡未發。今觀此言。渠亦有意。賢姪。吾女卜婿。豈敢希汝爲比。倘果得如溫郞。三生幸也。 【啄木兒】〔貼〕吾女呵。他有松筠操。冰玉顏燕婉難逢甥館閒。仗冰人懋選東牀。使吾女獲配英賢。庶不負侯門鈞眷。吾女果得婿如溫郞呵。正是孟光得遇梁鴻選。好敎他舉案齊眉傚鳳鸞。〔生〕令愛呵。他是瑤池侶。玉籍仙。相府門楣誰不羨。只恐著蟾闕難登。誰敢把丹桂高扳。〔背介〕此緣若非溫嶠。其他豈佳偶也。鳳卜鸞盟須自薦。女貌郞才應無忝。不枉了千載奇逢宿世緣。 〔背介〕旣以受委。暫且承命。姑母。溫嶠此去。卽當愼擇賢才。以充其選。〔貼〕多謝。〔生〕奉命台前議結親。〔貼〕伐柯執斧總憑君。〔生〕再三不用親囑付。料想也是會中人。〔生下貼弔場〕梅香。叫老院子過來。〔末上〕有福之人人伏事。無福之人伏事人。覆老夫人喏。〔貼〕院子。我已分付溫公子與小姐選婚。你可去結綵樓。開繡幙。若有靑年才子如溫生者。方許應選。〔末〕老夫人差矣。門下旣有溫郞。天下才子。無出其右。何不就將小姐嫁他。又令擇之他處。正所謂道在邇而求諸遠矣。〔丑〕自古道見鐘不打。又去尋銅。今溫郞靑春年少。小姐美貌芳年。天生一對夫妻。老夫人快招他做姐夫。好帶挈梅香哩。〔貼〕你二人之言皆有理。但男女非行媒不知名。非受幣不交親。我於溫郞。非無此意。但媒聘未通。難以出言。你且設餌待魚。若有天緣。自當契合。 〔貼〕孔雀屛開燭影紅。 〔末〕會看佳壻近乘龍。 〔丑〕有緣千里能相會。 〔合〕無緣對面不相逢。 第五齣 刺繡 【花心動】〔旦上〕日上紗窗。對菱花筓總。雙蛾濃畫。輕拂羅衫。低垂簾幙。高堂問寢初罷。〔丑扮梅香上〕傷春兀自無聊賴。侍巾箱勤勞炊爨。守箴規不出閨門之外。 〔畫堂春〕〔旦〕東風吹柳日初長。雨餘芳草斜陽。〔丑〕杏花零亂燕泥香。睡損紅妝。〔旦〕寶篆暗消蘭麝。畫屛縈遶瀟湘。〔丑〕曉寒輕透薄羅裳。無限思量。〔旦〕奴家生長閨門。克遵姆訓。繡幙低垂。不管繁華春色。重門深鎖。惟貪針指工夫。昨日溫秀才來看母親。偶爾一見。觀他丰姿秀麗。禮度雍容。眞廟廊偉器。誠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丑〕小姐。溫公子有宋玉之才。潘安之貌。小姐何不吿過老夫人。就招他爲姐夫。卻不是好。〔旦〕賤人無恥。女子之嫁也母命之。老夫人未有此意。怎麼叫我開得口。〔丑〕小姐自家難說。待秋蘭去吿老夫人何如。〔旦〕呀。這婚姻事豈是你小賤人說得的。你好好去安排繡牀。隨我學習女工便了。〔丑〕小姐。你又苦惱我也。〔旦〕賤人。執麻枲治絲繭。都是你分內事。有甚苦惱。〔丑〕小姐。你滿頭珠翠。遍身綺羅。何不自享安逸。務要苦自勞神。〔旦〕豈不聞詩有豳風之規。書有無逸之戒。自古帝後王妃。尙然不費蠶織。何況於我。我今日豈可恃此富貴。而溺於宴安乎。〔丑〕小姐極是。只是秋蘭春心蕩漾。天氣困人。其實當不得這勞苦。〔旦〕賤人。不知勞者不久逸。你今日若不辛苦。怎得後日安樂。今後再不許說此話。我若吿過老夫人。好生懲治你這賤人。〔丑〕小姐見憐。秋蘭再不敢了。〔刺繡介旦〕 【桂枝香】拈針紉線。輕鋪巧幻。繡成黼黻文章。和那色絲黃絹。看日遲晝長。日遲晝長。風薰羅幔。稍覺意慵心懶。〔丑〕小姐。你且休息休息。〔旦〕莫偸閒。簷前寸晷難留住。花影俄然上畫欄。〔丑〕紅消翠減。神疲力■〈言前〉。繡不就鸞鳳雙飛。和那鴛鴦作伴。謾停針暗傷。停針暗傷。惹得我芳心繚亂。〔長吁介〕好苦呵。受人羈絆。轉憂煎。人生浮世如春夢。何苦營營誤少年。〔旦〕姆儀婉孌。須當黽勉。賤人。你休惹著飛絮遊絲。閒藤野蔓。爲婦人女子呵。惟勤組紃。惟勤組紃。何須扼腕。休辭勞倦。聽吾言。飛花任自隨流水。蘭蕙依然春自姸。〔丑〕娘行懲勸。懃勞何憚。從今收斂春心。再不把紅綃寫怨。任流鶯亂啼。流鶯亂啼。蜂狂蝶戀。何心顧盼。更拳拳。抱衾甘受宵征苦。流落黃裳最可憐。 〔旦〕庭院重重春晝深。 〔丑〕隔窗斜日轉花陰。 〔旦〕停針默默嬌無語。 〔合〕徒倚欄杆思不禁。 第六齣 請婚 〔末扮院子上〕金屋深沉貯阿嬌。吹簫秦女嚲雲翹。早教翡翠聞王母。不許烏鳶噪鵲橋。受人之託。必當終人之事。老夫人差我結綵樓選婿發放。要如溫公子這等人才。方許赴選東牀。只怕難得。遠遠望見一人擺將來了。看何如。〔淨扮富翁上〕 【普賢歌】田連阡陌氣豪迂。囊裏黃金積有餘。石崇那罕稀。陶朱總不如。彩鳳求凰吾是侶。 人人嘲我守錢奴。豪富冠神都。營營錢樹子。孳孳盜跖徒。孔方結兄弟。金穴乃我居。聚斂鴟夷子。征商賤丈夫。貪婪如劫奪。竊取勝穿窬。但知金玉貴。那曉聖賢書。〔末〕又道人不通古今。馬牛而襟裾。〔淨笑介〕只求倉廩實。誰笑腹空虛。文君如選婿。我是馬相如。〔末笑介〕只怕外相如內不相如。又有一位來了。衣服且是齊整。〔丑扮公子上〕 【水底魚兒】蔭襲勳資。家聲振九衢。風流豪俠。門盈駟馬車。 俺自家貴介本官餘。膏粱環綺襦。世世襲華轂。潭潭府中居。生來靠祖父。身不負犂鋤。肺腑藏白曳。形骸血肉軀。意度頗驕縱。物色何豪腴。侯門選才子。我是千里駒。〔末〕只恐君才非良馬。磨中之黔馿。〔丑笑介〕笑駡從他口。好官我爲之。〔淨丑〕我二人一富一貴。名門大族。聞知府中招婿。特來赴選。〔末〕二位家勢。果是當今第一。只一件。老夫人道小姐有傾國傾城之貌。不可容易許人。定要考一考。〔淨〕考不難。小子有不醉之量。兼人之餐。人人號我酒囊飯袋。那怕搞。〔丑〕小子更高。日食一萬錢。夜傾三百盞。人人號我餔啜之徒。隨你搞。〔末〕二位乃飮食之人。食粟而已。非是搞酒飯。要考才。〔淨〕這個一發不打緊。我家貨殖致富。資擬王公。人皆稱我爲多田翁。眞是菽粟盈太倉。黃金滿中庫。〔丑〕我家祖父在任。竭民膏血。捲起地皮。眞個位高金多。胡椒八百石。鍾乳三千斤。若要考財。我二人最多。〔末〕又道不義之富貴。於我如浮雲。我說的非是雙財。要單才。〔淨〕腰纏十萬貫。此乃是擔財。〔末〕不是。要你肚裏的才。〔丑〕身居黃金屋。口食千鍾粟。這不是肚裏財。〔末〕二位說來說去。只說金銀。我家不要金銀。只要詩文。〔淨〕杜詩李詩。不如細絲。韓文柳文。不如松文。古人道得好。黃金置身貴。文章不療飢。又道紈褲不餓死。儒冠多誤身。古人說話。那一句不說錢財好。要甚麼文才。〔末〕我太尉是詩禮之家。與別人不同。只要書。不要財。〔丑〕你就說書怎見高。財怎見低。〔末〕書有香。銅有臭。二位乃人間臭物。請退請退。〔淨〕 【駐雲飛】我富擬王侯。金谷園中名最優。囊橐多豐厚。喬木吾稱首。嗏。肥馬與輕裘。朱輪輻輳。爭奈路阻藍橋。玉兔空杵臼。自訝明珠惜暗投。〔丑〕畫轂鳴騶。紈褲相仍逞貴游。世祿夸勳舊。冠蓋稱華胄。嗏。聲勢蓋皇州。丰姿魁秀。爭奈夢斷陽台。雲黯巫山岫。花落無心逐水流。〔末〕繡幕紅樓。好選英賢作好逑。〔淨〕如今做親的只貪財主。〔末〕銅臭非佳耦。〔丑〕如今做親的只貪官家。〔末〕乳臭非良友。嗏。野鶩豈鸞儔。名珠難售。怎敎窈窕佳人。流落庸人婦。正是紅葉無情出御溝。〔下淨丑〕親事不成。囘去囘去。釣罷綸收。此處無魚別下鉤。種玉難成就。待兔空株守。嗏。無分探瀛州。空敎仰斗。下第歸家。季子顏何厚。難洗今朝一面羞。 〔淨〕侯門有女選郞才。 〔末內應〕俗子無緣莫入來。 〔丑〕夜靜水寒魚不食。 〔合〕滿船空載月明囘。 第七齣 下鏡 【金瓏璁】〔貼上設繡幙〕門闌增喜慶。鵲橋高駕瓊楹。占鳳卜。聽鸞盟。〔旦〕繁花團繡影。綺羅簇擁金屛。絃管沸。瑞煙凝。 〔貼〕手捲眞珠上玉鉤。重重步障罩紅樓。靑鳥未傳雲外信。思悠悠。〔旦〕繡幙層層繫綵球。夭桃灼灼覆瀛洲。結帨未堪承母命。覺含羞。〔貼〕孩兒。前日委託太眞爲汝選配。未見囘報。梅香。蘭房錦瑟。花燭綺筵。不知完備了未。〔丑〕伏老夫人。俱已完備了。〔貼〕 【鎖南枝】你看蘭房裏。錦瑟傍。香風瑞煙迥幃帳。結綺候仙郞。三星照羅幌。桃腮豔。蓮炬煌。弄玉已乘凰。簫郞早臨降。〔旦〕開寶匣。壓錦妝鴛幃鵲屛總羞向。採藻幼何當。結縭心悒怏。我若離了膝下呵。晨昏裏。誰奉養。戀戀在萱堂。難敎我暫疎曠。 【生查子】〔生帶玉鏡上〕淑女選才郞。門閱誰能稱。自薦入東牀。玉鏡聊爲聘。 自家謹承姑命。選擇門楣。我思量起來。以表妹之貌。配溫嶠之才。眞爲天作之合。豈可令他人得之。今去見姑母。竟當自薦。以此鏡爲聘。成就這段佳姻。有何不美。梅香通報。〔貼出幕前見生介〕所託之事。今竟何如。〔生〕吿姑母。已得人矣。門第才望。不減如小生。〔貼〕何人。〔生〕便是溫嶠。〔貼笑介〕老身久有此意。莫非天也。旣如此。就令小女事君。以執箕箒。〔淨扮媒婆上生出鏡介〕荷蒙不鄙。愧乏白璧黃金。止有玉鏡台一面。以爲聘禮。〔貼〕收了。〔生拜介〕寒門衰陋鄙人。幸蒙不遺葑菲。得與館甥之選。竊恐有玷名門。貽羞淑女。〔貼〕太眞說那裡話。小女蒲柳之姿。得事君子。正謂門闌多喜色。女壻近乘龍。何須過謙。〔叫介〕孩兒。多承太眞不棄。汝身得有所託。過來相見。〔旦含羞投扇笑介〕我固疑此奴。今果如所卜。〔下丑〕小姐招得這個好郞君。十分歡喜。莫說小姐歡喜。衆梅香皆歡喜。〔笑下貼〕 【香柳娘】喜門迎席珍。門迎席珍。冰淸玉潤。汝二人匹配。可謂相宜。佳人才子堪合卺。汝金玉可親。金玉可親。懷抱濟川才。胸中飽經蘊。〔合〕況渭陽舊姻。渭陽舊姻。世結朱陳。堪諧秦晉。〔生〕我本愴荒鄙人。愴荒鄙人。才非英雋。布韋未及明時奮。荷高門汲引。高門汲引。甥館迭爲賓。何當此榮進。〔合前〕 〔生〕昔年曾向玉京游。 一飮瓊漿意氣投。 〔貼〕今日得成秦晉約。 〔合〕早敎織女會牽牛。 第八齣 成婚 【傳言玉女】〔貼上〕寶鼎煙迷。紅雲呈瑞。畫堂前重裀曡翠。牛郞和織女。今夜鵲橋重會。摽梅初實。桃夭時値。 院子何在。〔末上〕帳前新綰鴛鴦帶。堂上初開玳瑁筵。雲滿巫山峯十二。門迎珠履客三千。伏老夫人。有何使令。〔貼〕今日與小姐畢姻。筵席安排了未。〔末〕安排完備了。〔貼〕怎見得。〔末〕〔西江月〕但見翠幄金屛燦爛。寶璫玉珮鏗鏘。珊瑚枕上繡鴛鴦。花底香風蕩漾。玉瑣平鋪紈袴。靑墀鼎沸絲簧。洞房花燭夜爃煌。爭看神仙儀仗。〔貼〕有甚麼酒饌。〔末〕〔臨江曲〕雞■〈後〉猩脣羅五鼎。紅肥錦縷飛霜。肉台盆內總膏粱。珍庖調玉膾。仙府飫瓊漿。玉薤流霞蘭葉翠。煙浮蟻綠鵝黃。蘭陵美品鬱金香。松醪盛玉碗。結盞候仙郞。〔末下貼〕請親母新郞出來。〔老旦上〕 【女冠子】高門垂庇。蓬茅頃刻生輝。〔生上〕風雲未際。鯫生未遇。姻婭承恩。慚非佳壻。〔老旦〕請新人出拜堂。〔旦上〕妝罷還羞愧。桃腮紅襯。蓮步輕移。〔合〕陰陽今托始。千載奇逢。人生得意。 〔夫妻對立介丑揭蓋頭介唱〕三尺紅羅覆綠鬟。蓋頭高揭露朱顏。嬌羞斂袵低頭立。俊俏才郞偸眼看。囉嗹哩囉嗹。〔丑喝拜淨〕竊以窈窕佳人。委實蘭房之秀。象賢庶士。乃爲席上之珍。邇者神相其成。天作之合。一雙兩好。綢繆宜合於瑟琴。二姓百年。燕婉喜諧乎伉儷。噦噦兮桐岡之鳳。關關焉河上之鳩。於以采藻。於以采苹。克謹蒸嘗之薦。載弄之璋。載弄之瓦。早膺莞簟之祥。伏願姑嫜交慶。家室攸宜。螽斯秩秩。麟趾振振。〔拜介〕禮儀已畢。夫婦請飮交杯酒。〔生〕 【畫眉序】繡幙繫紅絲。畫燭行行照羅綺。愧塵凡何幸。獲配仙姝。遶銀屛隊隊紅妝。列華屋繩繩珠履。〔合〕良緣喜下妝檯鏡。庭前彩鳳來儀。〔旦〕鋪翠壓瓊脂。玉樹交加結連理。慕荊釵德耀。舉案齊眉。愧我非金屋嬋娟。喜得遇象賢公子。〔合前老旦〕下嫁屈王姬。賢助眞堪主中饋。見門盈百輛。化洽關雎。幸喜得種玉連城。須及早鳴珂帝里。〔合前貼〕輪御結矜褵。孔雀屛開締佳士。看東牀坦腹。慶洽門楣。產嘉瑞天上麒麟。新物色門牆桃李。〔合前丑〕 【滴溜子】郞君是郞君是燕山桂枝。小姐是小姐是飛瓊伴侶。雙雙同諧伉儷。匹配總堪奇。如魚似水。管取熊羆早葉夢裏。〔生旦〕 【太和佛】帶結同心花共蒂。聯袂酳金巵。瑟琴在御。夫唱婦相隨。偕老百年期。〔合〕齊看取。佳人才子兩相宜。〔貼老旦〕銀海瓊舟浮綠■〈酉義〉。人人如在瑤池。香生枕簟。今夜花燭共歡娛。他年金榜標名字。〔合〕齊慶取。佳兒佳婦世間稀。〔合〕 【雙勝子】蘭房裏。蘭房裏。春光好。花容媚。瑤台上。瑤台上。笙簧巧。歌聲細。銀缸爛。銀缸爛。香篆瀰。香篆瀰。看交盃酬勸。欹醉扶歸。 【餘文】山盟海誓今宵締。美貌芳年正及時。樂事人間能有幾。 〔生〕雙星今夜渡銀河。 〔旦〕喬木枝頭繫女蘿。 〔老〕細看月輪還有意。 〔合〕定敎丹桂近姮娥。 第九齣 石勒起兵 【北點絛脣】〔淨扮石勒同卒上〕蓋世英雄。風生叱吒眞驍勇。番漢雲從。鼙皷漁陽動。 秉握乾符起遠陲。帳前初建九斿旗。丈夫志氣掀天地。鬱鬱安能守一隅。自家姓石。名勒。表字季龍。世爲西番部長。自歸晉後。遷居上黨。經今數世。臣節不虧。近因司馬氏骨肉相殘。紀綱廢弛。九川輻裂。四海鼎沸。俺自起兵已來。旬月之間。衆至四十餘萬。一皷已下常山鉅鹿數郡。幷州諸胡羯。盡皆歸降。如今就要起兵。約同劉曜長驅中原。不免叫出謀主張賓大將石生與他相議。二臣何在。〔外扮張賓上〕受圖黃石老。學劍白猿公。〔丑扮石生上〕摧鋒萬人敵。略地兩隅空。〔外丑〕伏將軍。有何分付。〔淨〕張謀主。你可同石生統領大衆。約會始安王劉曜。攻取洛陽。執了晉帝。中分天下。星夜就道。不可有違。〔外丑〕領鈞旨。〔淨〕 【北雁兒落】率五丁振旅出幽幷。驅千乘閫外承軍令。拂靑萍光射斗牛星。敲金鐙聲振空山應。〔外〕陣前兵列著六花形。馬上旌藏著雙燭影。任縱橫虎鬭與龍爭。肆憑陵拓地收藩屛。〔丑〕 【得勝令】烈轟轟羯皷震天鳴。沸騰騰鐵馬追風騁。亂紛紛犀象壯軍聲。密層層旗纛遮天冥。奮武威北伐南征。國破城平。直待要立馬吳山頂。眞個是將猛兵勍。入中原遷周鼎。〔丑〕氣崢崢跨海噬長鯨。喧嚇嚇飛騎過蔥嶺。黑黯黯蠻雨暗江汀。白茫茫瘴霧迷山徑。喊一聲日墜天傾。地裂山崩。管取一戰定東京。怕甚麼天府金城。早敎晉君臣來繫頸。 〔丑〕挾槊彎弓馬上飛。 〔末〕攻城略地運謀機。 〔淨〕早敎大將揮神筆。 〔合〕定見降王走傳車。 第十齣 王敦失守 【番卜算】〔淨扮王敦上〕禦侮握兵權。衞國居垣翰。羣胡分道寇中原。朝野皆驚眩。 承恩坐鎭洛陽城。奕世勤王國史稱。夜捲牙旗千里雪。朝飛羽騎一河冰。下官都督王敦是也。從兄王衍。官爲司徒。王澄官爲司寇。世稱三窟。因國內搔動。朝廷勑俺都督中外諸軍。鎭守中原。昨報劉曜石勒分道南侵。兵勢強盛。河北諸軍。盡皆敗衂。今已渡河。將至城下。天子議欲避兵。未知何如。兵校你可傳令五城諸將士。堅守城池。不可輕忽。〔醜末〕領鈞旨。〔淨〕準備鞍馬。待我巡警一番。〔巡介〕 【紅繡鞋】強胡劉石呼延。呼延。連兵入寇中原。中原。雲騅鐵騎兩紛然。旗蔽日。皷喧天。傾上郡。破重關。〔末丑〕皇城守御惟艱。惟艱。移文急召兵援。兵援。將軍且請展愁顏。增樓櫓。固城垣。堅甲冑。整旗旛。 〔外扮探卒上〕天殃危社稷。烽火及甘泉。吿都督。劉曜石勒攻破宣陽門。天子及六宮妃嬪。盡皆被執。丞相周顗等從數騎突出東門而去。都督作急點起軍兵。去奪御駕。趲快趲快。〔淨〕天那。這等大事。如何支撐。 【包子令】膽喪魂驚心憒亂。心憒亂。裂冠毀冕困腥羶。困腥羶。乘輿覆轍遭天譴。思量臣子有餘愆。有餘愆。〔合〕須戮力轉日囘天。轉日囘天。〔醜末〕正氣掃地山河變。山河變。君讎誓不共戴天。共戴天。裹瘡泣血還百戰。三軍怎敢暫偸安。 〔合前淨〕衆將士。你可各牽輕騎。間道啣枚。疾速邀截石勒劉曜那廝歸路。努力奪囘聖駕。六宮后妃公主。賞以萬金。爵以萬戶。〔末丑傳令介衆〕吿都督。衆將士皆膽戰心驚。無人敢去。〔淨〕旣如此。京城已失。敵鋒方銳。不免收拾敗殘軍馬。奔到江東去罷。 漁陽烽火照函關。 玉輦匆匆下北山。 百二山河成破碎。 蒙塵天子幾時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