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再來 · 書信(西班牙·台灣)

一九七三年八月三十日 親 愛的全家人: 我已經三十幾小時沒有睡覺了,香港啟程時間是八點左右,坐了二十小時飛機,到倫敦是清早六點半,排隊三小時入移民局,所有的三百多乘客全部放行,只有我一個人因為護照的原因,被關在移民局的暫時牢獄裡。我申辯無用,我要求警方送我去另一機場趕赴西班牙飛機,他們笑笑說好,但後來他們特別拿了我的行李,在眾目注視之下坐上警車,放我入一個如西方收留犯人的地方,女警察守著我,我問他們理由,他們說他們只關人,不能答覆理由;我要求見律師,也不允許;要求打電話給爹爹朋友,他們代打,但黃律師不在倫敦。問他們我要留多久,答覆也是「不知道」;問為何要關我,是否所有過境的人他們高興就關?他們說只關沒有簽證的人,我說我不需要簽證,因為我不進入他們國家,我只是不幸被旅行社安排在一個需要換車的機場。他們說「那就是有偷入境的意圖」。可能安排我回香港,我想那是不可能的,我並不緊張,只是沒有人給我申訴,不許見律師,這種倒像電影裡的最黑暗冤獄案件,我的一生什麼怪事都發生過,想不到又來一樁,這信因為是用中文寫,所以他們要找到翻譯的人才可代寄。這裡面有好多人,已經關了不知多久了,他們已經沉默到不願再申訴,我要求見律師時他們有一個用德文說:「你算了,沒有用的。」英國人馬上大叫:「不許說外國話,你的英文足夠你在倫敦做律師,你下次再敢講外國話,我關你到小房間去!」有一個女警察跟我說西班牙文,她被上司拉了頭髮拖出去,過了半小時她眼淚汪汪地出來倒茶。我想英國人可真是凶,因為他們怕那個女警察同情我。這是移民局的拘留所,我想裡面有吃有住,逗留一下也是一種經歷。如果你們收到這封信我大約也沒事了,就怕被送回台灣來,因為有一個裡面的已被送回他的國家(也是換機場,被視作意圖偷入英境)。 一個中國人,就因為自己的一張護照是台灣的,已經成為一個沒有法子申訴的犯罪行為,如果要打國際法庭的官司都找不出證據。我照相機被沒收了,所有的東西全沒收了,只有身上一件衣服和囚衣,我拒穿囚衣,因為我要律師,要移民局告我,好有審判,但他們說會在很久很久以後。如果我寄完這信過十天沒有電報來,請打長途電話給偉權,我想再關幾天我一定潰不成軍了。經過這次事情之後,我想我會很快回台灣來,一個沒有國家保護的人在外的血淚史我想還有很多很多,我想世界上的事並不公平,但我儘量鎮靜自己,不要流露出一點點軟弱的表情來,我在跟守著我的移民局主管談台灣的經濟和政治,還有我們的生活,有三個放下工作來聽,他們說很對不起,是上面要關的。我談話他們很愛聽,但不能放我有什麼用。 爹爹,姆媽,你們想想一個人這樣的經歷多麼有意思,我做夢也想不到會在這裡,我告訴他們,你們隨便關,我實在不急,他們說不會關你太久,因為要送你出境回香港。我想我真需要些鎮靜劑,我很累,不給我見律師是不公平的。黃律師去了香港。這種不公平的待遇有一天我要報復他們,這也是今天莫名其妙被押回國的一個黑人大叫的。我說你們的電視《復仇者》已在台灣演,我是一語雙關,他們很聰明,他們笑了,說我很會用「英文」。我想我還可多撐一陣,如果被放了,我想我這一次精神上的刺激會使我做出許多以前不會做的決定,有一天我們不會再這種樣子。 我被叫去聽審,我的資料已經打了小小一本書那麼厚,我看到這些心裡不禁有些佩服他們工作的精神,那不是法庭,是移民局,他們用「偷渡入境」的罪名起訴我,如果我同意被解遞出境,並且同意簽字認罪,我可以今天離開英國。我笑起來,我告訴英國人,你們實在太滑稽了,這不過是一次機場轉機的一個小誤會,而你們弄得像一個大罪案,他們說「現在你可以找律師告我們,如果你不同意離境」。我說我同意,但是你們一定要聽我對自己、對你們、對這種不公平的待遇的批評,如果你們不聽,我就不走,我起訴。他們說要聽,我就一件一件分析給他們聽,批評他們的錯誤,頭腦簡單,沒有人情味,沒落的帝國尚在做著褪色的美夢,以為英國還是全世界人嚮往的地方,不知道自己的處境,自尊,自大。我講完了,他們聽完了,他們說:「你實在是了不起的女孩,你知道我們如果不是為了你的護照,一定更加敬愛你。」我一聽又氣起來了,不過他們全對我很好,因為已經結束了。我被送回來,睡一下。晚上八點被解遞出境,機場在四十里外,倒解決了我的車費。他們說回香港他們也付費。 我現在在英移民局有案,我想過三個月在馬德里再申請試試,如果被退回,就是一輩子也別想來英國了。 英國郊外景色如詩如畫,實在美麗。國內人如來英換機,一定要先弄清楚是否兩個機場。 這樣到今夜我離境,我可以說被關了十四小時。我是最快的了,只有我一個人走,旁人很羨慕。現在已經兩點了,移民局的人請我同去吃飯,我想一旦我去,別的關著的人心裡怎麼想,所以我說我吃囚飯不要緊。他們說你還要什麼,我說我想去倫敦買衣服,請女警察一起陪去,他們說你真不生氣了。我說吃得這麼好(真好),不出去也不要緊。他們都來向我要木頭做的名片,這些人真奇怪,其實外國人很容易相處,我總有法子對付他們,但是他們今天先對付我不是為了我個人,而是我的護照,人生真是奇妙的事,護照到底代替什麼?我的身份?立場?還是什麼? 現在移民局的人烤了一盒特別的肝來給我吃,我吃完了,他很高興,特別做的,我們變成奇怪的朋友,有一個年輕的移民局人甚至問我對國際婚姻的看法,我留下了地址給他,他今天送我去機場看我起飛,現在他叫車載我去。 我沒有被放,又到另一個壞一點的收容所,裡面的人大半都是換機被扣;也有比開學早來了兩周,先關起來,開學再放去念;也有人被送回國,形形色色,吃住都不要錢,真不懂為什麼,今天我坐計程車跟移民局的年輕人來換機場,他說:「你真福氣,沒有旅客坐計程車去機場,全是巴士,你有好東西吃,坐車看了一小時風景,又被完全照顧直到登機。」我謝謝他,想他真不錯,鬧了一天,晚上八點半登機,算香港二十七日起床到現在正好四十八小時沒睡。咳得快死了,晚上放我。英國人真笨,早上不放,晚上才放。 上機赴西時移民局另外一個單位送我去,我的paper上寫著「意圖偷渡入英」。西班牙機長看見我的這張紙,拒絕我上機,我講給他聽,他說不要聽,現在即使我有入境西班牙的簽證,他也將我交給西班牙移民局外事警察,我現在沒有護照,機長拿去了。如果被拒入境,我尚得回台,想不到此次飛行如此不順利,我快累死了。很後悔出去。現在正飛西班牙。如果可入境,我想去住醫院一星期休養,Cla家太吵,我一點聲音都聽不得。飛機吵得我快瘋了。如果不給入境(因為英國的紙轉到西班牙外事處),那麼我只得回來或跳樓。 妹妹 爹爹姆媽全家人: 我已安抵馬德里,外事處由英國方面將我資料送到西班牙移民局,移民局的人看了一看說:「王八蛋,英國人有精神病,請進來,孩子,西班牙永遠是你的。」然後把我的犯罪資料丟進字紙簍裡面去了。說「精神病、精神病」我就如此進來了。西班牙到底不是我看錯的國家,打電話我正在跟Cla媽媽說「不能再講了,零錢用完了……」馬上有一個男孩子一句話也不講,塞了一大把銅板給我,有人拿箱子,有人帶大衣,有人提東西,有人叫車送我到Cla家,一定不肯拿計程車錢。Cla媽媽為了給我睡覺,一清早就把電話拿掉,失去了長途電話的機會,她去市場(如中央市場,要批發才去)買了一大箱一大箱的飲料、火腿、雞、米搬回來,高興得不得了。我很累,但她一直講一直講,一直叫我吃,我想換「國籍」,她說去找律師,一定想法弄出來,這些不必跟Claudio說。 西班牙人太好太好了,飛行那麼久,只有坐在西班牙人旁邊,有人送水,有人蓋衣服,有人開燈,有人給藥,或者說西班牙男孩子太好了,我沒有來錯,比比英國人,移民局像一場噩夢。但過二個月我還要去試試,希望有電話可打(長途)。 很想念你們,尤其是小妹妹們,我睡兩天再上街,現在走不動。 妹妹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三日 爹爹、姆媽: 今天早晨七點醒,十點半出來,報館經過SEPU公司力爭,第二日又登了我的照片,我今天去「Iya」報看看朋友們,再去郵局寄稿子,寄完出來又碰到一群年輕遊客問路,我又帶他們走了一大段,再去徐家。徐家出來已是四點半,我五點半有酒會,課在太遠,趕去上來不及了,回來沒有休息,換衣再出去已是下午五點半,六點到酒會(SEPU公司東方藝品展),總經理親自帶我參觀,我迫於他們對我太重視太親切,(我是誰呢?他們有教養,所以如此禮待我。)我定了一件印度來的衣服,一千七百塊西幣,我要模特兒身上那件,要等下星期才有,但我可以打八折。太漂亮了,不是印度土人服,是晚禮服。今天SEPU送我一套化妝品,約有十樣,我忘在Salinar的車子裡,傘掉在不知哪裡。我今天去SEPU(一共去過兩次辦公室)大家都叫我ECO、ECO,我酒會裡碰到的熟人比Salinar還多,他說:「老天啊,你什麼時候認識了那麼多奇怪的人啊,我去了一趟台灣半個月,你在這裡一定天天在SEPU逛。」其實真的沒有,我不知道怎麼認識的。今天跟一個英國朋友談了很久,他努力在鼓吹我,說我在馬德里太埋沒了,現在應該去英國,找大的通訊社做記者,他說我沒人看過一個比你再有外交能力而又能深談的人,你為什麼不去英國闖,不要發神經病再念書了,就用你這種破英文寫文章,一定有人會用你。我是沒有動心,但是歐洲我是可以有發展的。這一箱破衣服來也派了無數次用場,包裹到時我會更漂亮些,現在還沒有大衣。今天帶了一個中國女孩小林(她過去也在這兒念書,也跳舞,現在又來了),Salinar對她大感興趣,所以我們酒會後又去吃晚飯,飯後四個人去跳舞(我,小林,S,還有S公司的總經理Ramon,也是我很要好的朋友),跳舞時我也累得跳不動了,二點回來,怕吵了同房的女孩子,匆忙上床,翻來覆去睡不著,又流鼻涕,又口渴,吵得她無法睡,所以我乾脆到客廳來寫信,兩個人住很不方便,我又是夜貓子,白天要累,夜間失眠。歐洲生活過慣了,去美國做平淡的家庭主婦會瘋掉,天啊!我要休息,休息,但約會(不是男朋友,是再也推不掉的事情,如請我吃飯,如上幾個禮拜就約好的男孩,到現在排不出時間來,還有學校同學,稿子要做的採訪要照片),要說也說不清,比台北還忙,電話我搬來才兩天,響個不停,其他女孩煩死了,我真抱歉。但是夜夜失眠,眼眶都灰了,皺紋來了,我老得很快,太累了,但沒有法子放下工作,念書,我也不願放下,聖誕節應該可以好好休息幾天,我除了身體吃不消之外,沒有別的,人參沒有空喝,我根本一天到晚不在家。要說的東西一大堆,冰箱是空的,沒有時間買。今天坐地下車,又擠又悶,下車走二十分到徐家,Mari給我吃麵條拌番茄醬,我真怒,坐了半死的車,走了半死的路,吃了一頓這樣的飯。我想一個人不能太忙,認識的人再多,有了病痛還是自己一個人生病,不會有人有時間來管我,我希望明天能睡一大覺,但看情形又會被電話吵起來。天呵,麥鈴來信說我出來是逃避,她說你在西班牙可以這樣過日子,如果在美國可就不行了,我在想,我在此的忙是一輩子也沒如此忙過的,我很少跟麥鈴講忙的生活。一月一篇稿,再每星期上那麼多堂課,再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我總想回來大睡特睡,沒有別的奢望了。因為回家可以休息,但是家在千山萬水之外啊!最近手紋生命線淡得要死,人是在虛了!所做的事也全是虛的,並不實在。天亮了,我現在去睡一下。我明年回國休息兩個月再去美國還是直接去?我很想回來休息。我像出鞘的劍,光芒太露,但並不管用,如果上帝給我健康,我可以闖出一個天下來,但人不能十全。我是一樣也不全。 十一月三日今天清早睡,夢到姆媽來接我回去,爹爹坐在汽車裡等,還有麻麻(大伯母)在一起等我回台灣。 小妹妹們病好了嗎?我很想念。姐姐我有信給她,收到了嗎?是回她寄來芸芸畫小人的,她來信未提,好似沒有收到的樣子。 我真不想念書,西班牙文講講夠用了,沒有精神。在看《胡適文存》裡面的一篇《新女性的人生觀》,講得很好,我十分贊同,簡直在講我嘛! 妹妹上 PS.現在已是下午一點。我決定不出去,管你什麼約好的,我全推病不到(本來今天要去一個西班牙朋友家煮晚飯),傾盆大雨,我又將房東留下來的一把傘掉了,還得去買一把賠她,自己也買一把,夢見你們心中忐忑不安,我很少夢到家人,醒來總是不安。 此地同住的一個女孩太愛清潔了,家中一塵不染,我住得真難過,她天天洗地,洗廚房,打掃客廳,我也只好努力保持清潔,我比較喜歡跟髒亂的人同住,自在些。我是很亂的,也不清潔,衣櫃到現在還是堆著不去理它。現在泡人參吃。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爹爹,姆媽: 收到你們來信真是十分高興。為此付了十塊錢給拿信的女孩。我已三天沒有上學,在家趕《實業世界》的稿子和翻譯經濟新聞,另外要些照片,我寫得很不好,專訪不用自己的筆調寫十分生硬。編輯此月沒有來過信。來西也只收過兩封信,十分不負責任。 現在我跟此地西班牙「歷史考古博物館」的館長在約會,他的館在我住的附近,是馬德里最高級的一條街,占地十分廣,是過去皇宮之一,我們二個月前認識,但是只打了數次電話,我以為他是老頭子了,前個星期見面才知是二十七歲就做館長的就是電話里的人(我去辦公室找他的)。他現在不忙了總來帶我出去,我苦於沒有衣服,我不是傻瓜天天叫衣服,卻又不去買,而是此地實在太貴了,一條長裙三千塊,一條褲子一千五百,我實買不下手。此人溫文儒雅,有教養,有學問,精明能幹,是個念書人,長得也好,一看便是大家出身,說很好的德文,我又進入了不是生意人所能達到的另一個知識的境界,星期五(後天)他要將我介紹給朋友們認識,他的朋友都是什麼專家學者之類,我很高興,但我同住的都不知道這星期我常常出去的人是誰。我是誠意地在跟他做朋友。我看出他是非常喜歡我,在辦公室他是有禮的,嚴肅的,上上下下都叫他「館長先生」(階級還是很深),但我教完英文了,他卻站在門外冷風裡等我接我。我十分喜歡跟他談話,他去的地方都是私人俱樂部,不是跳舞廳之類。第一次碰到這樣的念書人,但他很幽默,十分英國味。真是好運氣,認識了這樣一個朋友。這叫做「花開花謝無間斷,春來不相干,唯有此花開不厭,一年常占四時春」。 碰見此人,居然覺得棋逢敵手,第一次想結婚了。嫁摩西。我的一生沒有遺憾,多彩的半生,坎坷美麗而哀傷的半生,我可以死了,但不會死! 謝謝你們給我這樣的日子,使我沒有生活的愁煩,如果不是我的父母、家人、朋友造就了我,我也不會有今天這樣的日子。我那麼丑,卻無往不利。希望有一天安定下來了,也有一個好丈夫來愛護我。十一月二十五日是德國清明節,我不能去,但會寄一點點錢去給Gerbert母親,買花去送他墳上。Gerbert教了我很多功課,我不再難過了,回憶是美麗的,但人要往前面看。幸福的東西可遇不可求,我希望現在幸福,將來也幸福。明年如能回來看看你們,也使我心裡寬慰一點。謝謝你們來信! 妹妹 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日 爹爹、姆媽: 爹爹,你來信中所分析的你自己,我很不同意,因為有多少人喜歡你,你不肯相信。我的朋友們,第一次見到你就信服你,如娃娃,她常說:「陳伯伯是了解我的人,他不說什麼,但是他很安慰人。」Cla的朋友Michael跟你談過一次話,但他對我說:「我真喜歡你爸爸,我真喜歡跟他講話。」Gerbert生前講過多少次「你爸爸是世界上最有風度的人」,那次外公外婆自香港來,Gerbert在機場看見你,他說:「簡直神氣得像部長一樣,我沒有看過一個這麼有風度的中國紳士。」Gerbert個性強,他講這些話並不是在取悅我,他是真正心服你。再說摩西母親來信,如何地欣賞你和母親,我內心真為你們驕傲。我帶來一張梨山的照片,我所有的朋友都說「你父親像外國人」。(所以我在班上又變成混血兒了,他們偏說我是混血,因為朋友說爹爹是外國人。)所以我說爹爹太不懂自己,正如爹爹英文那麼好,偏偏絕不承認一樣。Gaga許博允說過多少次,他最服爹爹,大毛和Gaga對你和姆媽簡直親過跟我的感情,Gaga視爹爹如父親,這是你們的成功。麗玲,林復南,王恆,對你們都是又敬又愛。老肥來信說「你的父母之愛護我,比我自己父母有過之無不及」,《實業世界》黃柏松兄來信也是說「有你這樣的父母,你這一生還有什麼遺憾」。這兒多少朋友問我「你的父母一定是了不起的人」,我太為你們驕傲了,但是爹爹卻過於謙虛。而偉權、樹芬對你的敬愛也是少有的。我的朋友們對我好,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你們的緣故,我這一批朋友,雖然在事業上都談不上什麼成就,但是都是世界上找不出的怪傑。我也很高興,他們差不多全是自己父母都不理的人,對我的父母卻如此敬愛,你們說你們的做人成不成功?所以我不同意爹爹對自己的說法。再說,我跟爹爹姆媽無所不談,沒有父母子女的代溝,這也是你們了不起的地方,我為什麼常寫家信,因為此地無人可談也,只有告訴你們。我們做子女的對父母如此有信心,就是你們的成功,我跟爹爹在一起一點也不悶,跟姆媽在一起也不悶,爹爹的來信我看了很不同意。爹爹樣樣都行,公事、做人、風度、打球、英文,怎麼一點都不看自己的長處。我是一無所長,只會吹牛(不費氣力,吹一信五分鐘而已)! 妹妹 一九七三年十二月十日 爹爹,姆媽: 今天是中國台灣民間企業訪問團來西班牙的日子,我沒有去上學,下午一點去旅館等,班機誤點,四點鐘酒會,他們六點由機場趕到旅館。我與幾個生意朋友坐在樓下咖啡館等,六點到,我替他們做翻譯,但是大多數人都走了。 台視隨行記者顧安生(我老師顧福生的堂弟)在訪問西班牙馬德里商會會長Amat先生時是我做的翻譯。他說下星期會寄到台視(明天八號,如明天不寄,星期一,十號寄)你們可在電視上看見我,也可聽聽我的講話,但也許會剪掉很多。今天忙壞了,因為我認識的人很多,翻譯工作很忙,生意接得倒不多(也有一百萬左右),酒會下來賬單來了,他們覺貴,我又去講價,叫他們減,減了五十美金。團長是震旦行總經理,是雜誌社長好友,本人今天陪到十二點回來,此地英文不通,沒法做事,全得翻譯。我今日賺不到錢,服務是替雜誌,酒會中風頭出得比誰都大,忙得要死,又得罪此地記者朋友,我知道又得罪人了,但怎麼辦,要躲在一角做小羞貓狀嗎?我有職務在身,不能那樣。我明天陪「大同育樂事業」董事長陳釗炳先生去北部Barcelona城看一個遊樂園,飛機七十五美金一天來回。導遊費不收。他請我明年回台做副總經理,我告訴他,我不會在台灣做事,我只會跟外國人做事。他說明年開一個一千房間的旅館,我回去做經理,如果覺得台灣人事太難,只管外國人方面。算了,我不欲回台,除非給我二萬塊一月。其實現在我的時機真的來了,商場人慢慢在認識,將來有機會的,但是我身體不好,而能力是足夠的,我前一陣被此地人氣得腰痛的事,今天還擊他們,多久沒有見到這些臉孔了。才來三個月的人,翻譯是我,燈光打到我時,全場台灣人一片死寂,我心裡很難過,又要被迫得罪一次。台灣來的人很可親,太好了!此地台灣人為什麼不喜歡我,我做的全是為台灣好的事,沒有替台灣人丟臉。 妹妹上 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親愛的爹爹,姆媽: 聖誕節已過,我二十四日在徐家,二十五日白天出去吃海鮮,晚上又在徐家。今天二十六日,稿子一日要出,現在一個字也沒寫,但是天寒地凍,寫不出來。同住的二十五日夜全部回來了,家中又熱鬧起來。我今天去警局、銀行、郵局,穿虎皮大衣出去不冷。雪已沒有了,冷還是一樣冷,我們同住的平日大家常常生氣,分開了又覺寂寞,她們沒有在家留幾天又回來了,都要上班,總算感情很好。 我今天接到包裹嚇了一大跳,七百五十台幣的郵費,實在太對不起你們了,包裹做得胖胖的,真是看出姆媽一針一針縫,爹爹一個一個字寫的情形,我看郵局內領的人,我領的最大,坐地下車回來,趕快拆開,一件一件方式,真是高興死了,長裙子、外套、褲子、長衣服,沒有一條不好看,尺寸一分一毫也不差,裙子下擺大大的,正是此地流行樣子,腰身也合適,一點也不要改,就是格子長褲太短,一看裡面放不出來了,我穿低跟鞋穿。外套太棒了,你們真是會想樣子,「阿巴嬸」會做流行樣子,現在此地外套也穿小腰身的。總之這些衣服光是一件暗紅長衣,大約就要三千台幣,我是大富婆,有這麼多衣服。足夠了,今年不必再做。夏天衣服太多,冬天現在也太多了。另外棉毛內衣可穿了睡覺。人參現在已泡了在喝,我放很多,不知平日一般人怎么喝的,我覺很有用,要連吃三天才會有效。這次來,身體一直不太好,但也沒有大病,就是常常累得很,天天想睡覺,昨天同住的半夜回來,我們又起床來吃家鄉來的東西,又講話,到三點半才睡,今天一早就出去了。 麥玲來信興奮得要命,說在電視上見到我,但我沒有說中文,(大概講得不好,內容不當心,被剪掉了)你們看到沒有?我是不是很難看?穿的是印度衣服。爹爹有沒有看到我?姆媽呢?小妹妹們呢? 我昨天從徐家拿了魚、香腸、酒回來,今天中午沒有時間弄吃的,晚上一個人在家慢慢吃。今天寄掉一封信給你們,收到包裹太興奮了,又寫一封。想來想去,還是不能結婚,我這個人很難,別人差,要看不起,別人強,又不服。還是跟住爹爹、姆媽一輩子好了,我覺得這個打算不錯。這幾日過得很滿意,本來很怕這個聖誕節,但是還算過下來了。你們好嗎?想必也看見我在電視上了。姆媽,你生日我送你一個皮包,我去找一個好看的真皮的給你。毛毛來信,對爹爹佩服得五體投地,他說要學爹爹的樣,看他學到一半就算不錯了。不過我們家的孩子對父母的敬愛是每一個小孩都一樣的。我雖在外,但十分幸福,一個人東飄西盪居然過得還很自在。我今天吃洋蔥炒肉丁(一菜一百元台幣)。麥玲對我真好,常常來信給我。姐姐常來嗎?我不知何時才有電話打回台。 妹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