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簡 · ●卷五

沈作喆 《寓簡》
國都莫如長安。自石晉西失靈武,北失幽燕,則秦地被邊,故國朝因五季都汴。滎澤、索水、黃河,所匯流以入汴。汴地形最卑,本非國都,是以范文正公建議修洛陽。朝廷重遷,不能從也。 古來黃河由滑入鄆,以都汴,故欲大名等處在河之內,故穿新河。河失故道,為害尤大。自中原失守,河渠皆已遷徙,或堙廢國家。恢復中原,而汴京亦不可復建都矣。當治秦中洛陽,如東西京耳。 國朝舊制:御史闕員,則命翰林學士與中丞知雜迭舉二人上,選用其一。治平二年,闕監察、殿中兩員。舉者未上,一日內出尚書郎范純仁、太常博士呂大防姓名,用之。二人者,一時名臣,後皆以道德功業為賢宰相,天下稱之曰「汲公」、曰「忠宣」。英宗自小官一舉而得之,可謂知人也哉。 本朝以詞賦取士,雖曰雕蟲篆刻,而賦有極工者,往往寓意深遠,遣詞超詣,其得人亦多矣。自廢詩賦以後,無復有高妙之作。昔中書舍人孫何漢公著論曰:「唐有天下,科試愈盛,自武德、貞觀之後,至貞元、元和以還,名儒巨賢比比而出。有宗經立言如丘明、馬遷者,有傳道行教如孟軻、揚雄者,有馳騁管、晏,上下班、范者,有凌轢顏、謝,詆訶徐、庾者。如陸宜公、裴晉公,皆負王佐之器,而猶以舉子事業飛騰聲稱;韓退之、柳子厚、皇甫持正,皆好古者也,尚克意雕琢,曲盡其妙。持文衡者,豈不知詩賦不如策問之近古也?蓋策問之目,不過禮樂刑政、兵戎賦輿、歲時災祥、吏治得失,可以備擬,可以曼衍,故汗漫而難校,氵典澀而少工,詞多陳熟,理無適莫。惟詩賦之制,非學優才高不能當也。破巨題期於百中,壓強韻示有餘地;驅駕典故混然無跡,引用經籍若已有之;詠輕近之物則托興雅重、命詞峻整,述樸素之事則立言遒麗、析理明白。其或氣焰飛動而語無孟浪,藻繪交錯而體不卑弱;頌國政則金石之奏間發,歌物瑞則雲日之華相照;觀其命句可以見學植之深淺,即其構思可以覘器業之大小;窮體物之妙,極緣情之旨;識《春秋》之富艷,洞詩人之麗則。能從事於斯者,始可以言賦家流也。」其論作賦之工如此,非過也。 凡改元紀號,最忌與前世諡號、陵名相犯。本朝熙寧、崇寧二名,乃南朝章後、宣後二陵名也,亦當時大臣不學之過。 元豐改官制,新作尚書省,車駕臨幸。自令仆、尚書、侍郎以降,各分省戶,皆命翰林待詔書《周官》一篇於廳壁。蘇子容為謝表云:「三朝漢省已叨過輦之恩,六典周官願謹書屏之戒。」當時稱之。 故事:朝殿惟起居郎、舍人得直前奏事。徽宗朝政和間,嘗因政府議事久,上體倦,欲興,而史官直前,不得已強留聽之。所言非切務也,上不樂。居無何,京師大水。李綱為起居舍人,袖疏欲論災異。知閣朱孝莊竊知而密奏之。宰相退,綱欲前,上忽宣諭曰:「李綱與外任,奏不得上。」自此直前奏事幾廢矣。予觀唐德宗朝,高宏本正牙奏事,而所論但逋欠耳,德宗怒,遂詔罷正牙奏事。議者謂正牙奏事,武德以來不敢輕改,所以講政事,達群情。宏本言謬,黜之可也,不當因人而毀舊法。李綱之罷,無有以宏本之事諫者,惜哉! 紹興初,宗人必先(與求)為中執法。予既冠,遊學在所,必先問予曰:「御史風聞言事,『風聞』二字有據乎?」予曰:「王導遣八部從事行揚州郡國還,同時俱見,諸從事各言二千石官長得失,獨顧和無言。導問之,和曰:『公明作輔,寧使網漏吞舟,何緣采聽風聞以察察為政邪?』又元魏武泰中,御史中尉奏請取內外考簿、吏部除書、中兵動案並諸殿最,欲以案校虛實。任城王澄為司空,表言:『御史之體,風聞是司,豈有移一省之事,自考差殊?如此求過,誰堪其罪?』事遂不行。又《梁書》侍御史虞爵奏:『風聞豫章內史伏恆怨望事』;又廷尉卿袁翻奏:『曾染風聞者,悉不斷理』。『風聞』二字,茲可據乎?恐淺學未之盡也。」於時言事者,傷煩碎失體,冥搜隱惡,往往失實,故予及之。必先稍覺予意,因曰:「既得風聞所據,又戢良箴,子蓋吾宗忘年友也。」 國初違制之法:無故失率,坐徒二年。王沂公為相,請分故失,非親被制書者,止以失論。章聖皇帝不悅,曰:「如是無復有違制者。」沂公曰:「如陛下言,亦無復有失者矣。」自是違制遂分故失。舊制:按問欲舉,如斗殺劫殺。斗與劫為殺,因故按問,欲舉可減;以謀而殺,則謀非因,故不可減。而法官許遵奏讞阿雲減死。蘇子由雖言其非是,然嘗曰:「遵議雖非,而要能活人;吾議則是,而要能殺人。予意亦難改之。」嗚呼!君子重於用法,或不難於犯顏以救議刑之失,或不嫌於屈法以廣好生之恩。如二人者,可渭合於罪疑從輕之理者矣。子由又言,遵子孫皆顯官,郎中刺吏十餘人,一能活人,天理固不遺之矣。然則深文好殺、陷人於死者,揆諸天理,可不畏哉! 國朝天雄軍豪家,芻茭亘野,時誘姦人,穴官堤為弊。咸平中趙昌言為守,廉知其事,未問。一日堤潰,吏告急。昌言命亟取豪家所積給用塞堤,自是不敢盜穴為奸。安豐芍陂,孫叔敖所創,為南北渠,溉田萬頃。民因旱歲,多侵耕其間,雨水溢則盜決之,遂失灌溉之利。李若谷知壽春,下令陂決不得起兵夫,獨調瀕陂之民,使之完築,自是無盜決者。此二事,正如用兵所謂伐謀攻其所必救者,其權智可喜也。世之言政術,豈虛也哉? 富鄭公為樞密使,英宗初即位,賜大臣永昭陵遺留器物,已拜賜,又例外獨賜鄭公如干。鄭公力辭,東朝遣小黃門諭公:「此微物,不足辭。」雖家人亦以為不害大體,屢辭恐違中旨。公曰:「此固微物,要是例外也。大臣例外受賜,不辭;若人主例外作事,何以止之?」竟辭不受。 范文正公用士多取氣節,而闊略細故,如孫威敏、滕達道,皆所素厚。其為帥,辟置幕客,多取見居謫籍未牽復。人或疑之,公曰:「人有才能而無過,朝廷自應用之,若其實有可用之材,不幸陷於吏議深文者,不因事起之,則遂為廢人矣。」故公所舉用,多得賢能之士。文正公真一世英傑也。石林嘗為予言之。 范文正公微時,嘗慷慨語其友曰:「吾讀書學道,要為宰輔,得時行道,可以活天下之命。不然,時不我與,則當讀黃帝書,深究醫家奧旨,是亦可以活人也。」公既仕進顯貴,入為執政大臣,出為大帥,其謀謨經畫,所活多矣。於醫則固未暇也。君子之重人命,其立志如此。予觀東晉殷浩妙解脈法,嘗有給使叩頭祈死,詰問久之,乃言:「小人有母,年垂百歲,抱疾不除。若蒙官一診視,便有生理,退就屠戮無恨。」浩為按脈,處方一劑,便愈。於是悉焚經方。嗚呼!浩功名大繆,幸有絕藝可以起死,而深諱其事,反以能活人為慚悔。自范公視之,浩可謂不仁者哉!浩不善用其所能,而強為其不能,宜其敗也。 韓魏公在中書,同列議養兵之弊,無術以革之。魏公沈思良久,曰:「養兵雖非古,然積習已久,勢不可廢;非但不可廢,然自有利民處不少。古者發百姓戍邊無虛歲,父子兄弟夫婦長有生死別離之憂。論者但云不如漢唐調兵於民,獨不見杜甫痔中《石壕吏》一首,讀之殆可悲泣。調兵之害乃至此。今收拾一切強悍無賴游手之徒,養之以為官兵,絕其出沒閭巷、嘯聚作過、擾民之患,良民雖稅賦頗重,亦已久而安之,樂輸無甚苦也,而得終身保其骨肉相聚之樂。此豈非其所願哉?」予謂天下事有古今利害不同者,如魏公之言,可謂盡變通之道矣。治道無古今,致治之跡固不可泥也。 楊文公危言直道,獨立一世,嫉惡如仇讎。在翰苑日,有新幸近臣以邪說進者,意欲扳公入其黨中,因間語公曰:「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公正色疾聲答曰:「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幸臣大沮,心切銜之,竟以事中公逐之。 程氏之學自有佳處,至椎魯不學之人,竄跡其中,狀類有德者,其實土木偶也,而盜一時之名。東坡譏罵靳侮,略無假借。人或過之,不知東坡之意,懼其為楊墨,將率天下之人流為矯虔庸墮之習也,辟之恨不力耳,豈過也哉?劉元城器之言哲宗皇帝嘗因春日經筵講罷,移坐一小軒中,賜茶,自起折一枝柳。程頤為說書,遽起諫曰:「方春萬物生榮,不可無故摧折。」哲宗色不平,因擲棄之。溫公聞之不樂,謂門人曰:「使人主不欲親近儒生者,正為此等人也。」嘆息久之,然則非特東坡不與,雖溫公亦不與也。 東坡謂樂天草張平叔戶部侍郎度支制誥云:「計能析秋毫,吏畏如夏日。」又退之所議平叔鹽法,至為割剝,意其人必小人也。予觀《柳氏家訓》載公綽為御史中丞時,張平叔以僥倖承寵,一夕罪發,鞫於憲府。吏引曰「張侍郎」,公叱曰:「贓吏豈可呼官命!」復引曰:「囚張平叔窮竟盜官錢四十萬緡。」然則平叔之為小人,有顯狀矣。 司馬君實依《禮記》作深衣冠簪幅巾帶,去朝服則衣之。謂邵堯夫曰:「先生可衣此乎?」堯夫曰:「雍為今人,當服今時衣耳。」君實嘆其言有理而合於通變之義也。近時有士大夫好為怪眼,號曰「唐妝」。予謂稽古不至秦漢以上固已淺矣,而況於唐乎? 邵伯溫言:「洛陽有老人曰黨翁者,賣藥水南北,行步甚快。自言五代清泰中,嘗為兵,經事柴太宗,有放停公帖可驗。其衣服猶唐妝也,有妻無子。有問以前事者,皆不答。元豐中,不知所在。」按清泰至元豐一百五十年,黨翁在清泰時已為兵,則已不下三十歲矣,計其壽當一百八十餘歲。而不知其所終,豈非異人也哉?漢孝文時得魏文侯樂人竇公,亦年一百八十餘歲,獻其樂書,自言能鼓瑟導引。吾意二人皆得道長生者歟?安得復見之哉! 司馬溫公主差役之法,雖其門下士如范忠宣亦未以為便也。東坡議如忠宣,溫公不聽,至與東坡幾不相樂。又意在必行,限止五日。時奸臣蔡京知開封府,迎合溫公意,用五日限盡改畿縣雇役為差役,至政事堂白溫公。公喜曰:「使人人如待制,何患法之不行。」嗚呼!任用小人而欲法之必行如商君者,王介甫之術也;而溫公以道德居相位,亦效尤,何哉?東坡以刺義勇事,謂不容某一言,責之當矣。 張安道自禁林謫守滁州,暇日游琅邪精舍,恍然省記前生。使人登佛屋樑間,獲經函,發視即佛語心品。細視筆畫,手跡宛然,悲喜太息,夙障冰解。樂全蓋琅邪山僧後身也。元豐中,東坡謫居黃州,子由亦遷高安。時雲庵師居洞山,嘗夢與子由偕出近郊,雲迓五祖戒禪師。覺而異之,遲明以語子由。語未既而蜀僧聰禪來曰:「我夜夢吾三人同迎戒和尚,此何祥也?」子由大駭嘆曰:「世蓋有同夢者耶?」與二士俱行二十餘里,而東坡至。然則東坡前身真戒禪師也。許詢與沙門曇彥同建浮圖,未成而詢亡。彥長年及見詢後身為岳陽王,鎮越州。彥呼之曰:「許玄度,來何暮,昔日浮圖今如故。」王曰:「弟子姓蕭名。」彥乃以三昧力加被,王恍然寤前身。《逸史》言袁滋微時,居復州青溪山,因賣藥得見異人,目滋曰:「此人大似西華坐禪和尚,屈指亡來,四十七年矣。」問滋以年,適四十七矣。《明皇雜錄》載房為盧氏宰,與邢和璞閒步遇一廢佛宇,坐松竹下,以杖扣地,發之得婁師德與永公書數紙。房沈思,記永公為前身也。三事與樂全、東坡相類,人生豈偶然哉? 前輩謂今古文章,無不可作對者。如以「不有君子,其能國乎」對「長為農夫,以沒世矣」,以「九州四海悉主悉臣」對「億載萬年為父為母」。予《試宏辭表》有云:「有文事有武備與神為謀,無智名無勇功唯聖時克。」此四六集句真可以為戲笑。東坡表啟樂語中間有全句對,皆得於自然遊戲三昧,非用意巧求也。翟公巽《謝對衣金帶表》云:「謂臣有緇衣之宜,敝予又改;以臣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其《為越州以擅放稅降官謝表》云:「豈若秦人坐視越人之瘠,既安劉氏敢虞晁氏之危。」氣象渾厚,亦可喜也。王履道作大扇對,頗傷粗疏。 近世為四六,多失文體且類俳,而時有可觀。劉斯立為其父丞相歸葬謝啟云:「晚歲離騷魂竟招於異域,平生精爽夢猶托於故人。」汪伯彥罷相,呂元直當國,汪自辨殺陳少陽事,呂令熊彥詩報啟云:「方一男子之上書,眾知無罪;而諸大夫曰可殺,公獨何心?」方金人逾淮而南,有銜命出境者,執政為報書云:「念寇至君孰與守,敢幸偷安;而兵交使在其間,幾能釋怨。」如此類可喜者,不可概舉,但全篇體格或不稱是耳。有小官為貴人客,醉中誤塗改貴人所為文,明日皇恐以啟謝曰:「昨朝醉去巧兒作事拙兒嗔,今日醒來大人不責小人過。」戚里高氏子選尚偽公主,富貴鼎來;偽主敗,奪官,不得名其家一錢。或戲之云:「向來都尉恰如彌勒下生時,此去閒人又到如來吃粥處。」可一笑也。 近世言翰墨之美者,多言「合作」。予曾問邵公濟「合作」何義,曰:「猶俗語當家也。」(當去聲)予曰:「曾見《法書異錄》載王羲之與簡文書云:『下官此書甚合作,聊願存之。』得非是乎?」北齊文宣時,魏收作《厙狄干碑序》,令樊孝謙為銘;陸不知,以為收合作也。意與今所用不同,殆非也。然亦何等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