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環記 · 第一齣~第十齣
第一齣 副末開場
【滿庭慶宣和】〔末上〕京兆韋皋。才兼文武。不第秋場。雙亡父母。買笑遇平康。拜謁張公延賞。夫人相留作東牀。因好藝結交克孝。禍起蕭牆。家童譖怨生上下。夫婦各殊方。投奔令公李晟。用協力擒賊雲光。加封誥西川節度。合破鏡重會鴛鴦。因赴宴偶逢玉簫。兩世效鸞凰。
富童兒偸寒送暖。
張延賞恃貴輕賢。
韋鳳翔百年風月。
玉簫女兩世姻緣。
第二齣 約友赴選
【珍珠簾】〔生上〕明星有爛。翱翔舉猶淹旅。敬愼咸遵禮。懷寶肯迷邦。値此密雲不雨。夙興兼夜寐。待養就侵雲翰羽。廟器豈凡庸。肯爲蹉跎自棄。
落落襟懷度量寬。淸時未遇鋏空彈。秋聲到枕琴書潤。劍氣沖霄星斗寒。氣吐虹霓迷宇宙。淚和煙月滿江山。傷心兩眼英雄淚。倚偏西風十二闌。小生姓韋。名皋。字鳳翔。京兆遠安縣人氏。公公受五經博士。父母隨任之京。先父存日。有同窗兩個朋友。李晟張延賞。與我父親十分契合。今此二人俱任大權。小生幾欲拜謁。自思學疎才淺。恐起達官之慢。歷游湖海。問友尋師。到處雖有講辨。無出皋之所見。暗合經書。小生懷經天緯地之才。受此黃虀淡飯之苦。孫吳兵法。用舍行藏。孔孟經書。疑解惑辨。正是志不同釣月嚴陵。肯讓登壇韓信。小生近日寄居洛陽。相約幾位朋友。上京赴試。道猶未了。二位朋友早到。
【窣地錦襠】〔淨末上〕槐黃秋早馬蹄忙。舉子相期入試場。才呑八鬥氣軒昂。一躍龍門姓字香。
〔末〕黃甲高標第一名。卻不是姓字香。〔淨〕甚麼東西把我打這一下。〔末〕大蒲鞭責罰人。這不是只打得一下。〔淨〕這一下好似天上打將來。〔末〕一聲霹靂從天響。卻不是天上打將來。〔淨〕你不說響字。萬事全休。你若說響字。計個諢耍。〔末〕如何說。〔淨〕我要個地下響。〔末〕三月氤氳水裏雷。這不是地下響。〔淨〕我要個東邊響。〔末〕八仙過海奏雲璈。這不是東邊響。〔淨〕我要個西邊響。〔末〕瑤池宴樂會羣仙。這不是西邊響。〔淨〕我要個南邊響。〔末〕觀音出海水龍吟。這不是南邊響。〔淨〕我要個北邊響。〔末〕朔漠胡笳月下吹。這不是北邊響。〔淨〕我要個口裏響。〔末〕窗前時聽讀書聲。這不是口裏響。〔淨〕我要個手裏響。〔末〕夫子登壇謾撫琴。這不是手裏響。〔淨〕我要個肚裏響。〔末〕諢不過三。那裏有許多響。〔淨〕你道沒有肚裏響。〔末〕是沒有。〔淨〕我在一家喫了些淡酒。我口嘲四句。〔末〕願聞。〔淨〕汚耳。〔末〕不敢。〔淨〕降得詩魔與酒魔。終朝喫得醉顏酡。昨日鄰家酒酸淡。今朝肚裏似篩鑼。〔末〕前面有一位朋友。近前相見。〔見介生〕問友尋師講理明。〔末〕琢磨成器待宸京。〔淨〕十年窗下工夫到。〔合〕黃榜高標第一名。列位請了。
【甘州歌】〔生〕秋風太早。正槐黃於路。桂子香飄關河迢遞。樂遊原上靑霄。秦樓夜月只似初。楚館秋容不奈嬌。驚物候。愁路遙。鄰砧不住爲誰敲。〔合〕同獻策。來聖朝。不知誰奪殿前袍。
【前腔】〔末〕丹楓幾樹飄。見一行征鴈。嘹嚦雲霄。岐亭雨霽。一望旅懷多少。寒枝揀盡鴉未棲。古渡將開潮正高。秋思爽。寒夜杳。誰家茅店寄今宵。〔合前〕
【前腔】〔淨〕羊腸路逕遙。嘆披星帶月。霜凜風號。殘霞落日。秋思轉添縈惱。疎林倒影嬴馬倦。宿鳥投林行客焦。風漸急。月正高。照人離別恨無聊。〔合前〕
【尾聲】轉溪橋。臨山島。解衣沽酒共論文。同向名園奪錦袍。
馬遲心急路途窮。
身似浮萍類轉蓬。
只有都門樓上月。
照人離恨各西東。
第三齣 延賞慶壽
〔末上〕紅入桃花嫩。靑歸柳色新。年年初度日。齊祝壽長生。自家乃張節度府中院子是也。今日乃老爺壽旦。整理筵席。與夫人小姐祝壽。只得在此伺候。若說俺老爺。威鎭三邊。名揚四海。正王佐才。眞宰相器。旌旗豎而煙塵遠遁。鐵馬嘶而草寇潛奔。正是德化西川無與並。心存北闕有誰同。道尤未了。老爺早到。
【菊花新】〔外上〕秉節傳旌承聖寵。心存一點丹衷。民熙物阜歲時豐。三邊烽火息。四海受恩隆。
定國安邦美丈夫。心存正道氣呑胡。謨謀國事如家事。運用陰符合虎符。風雨順。盜奸除。文修武偃樂無虞。盡將兵器爲農器。燈火千村犬吠無。下官西州節度使張延賞是也。奉命來守西蜀。且喜刑淸政簡。盜息民安。賴吾皇之洪福。非老拙之才能。家眷百口。至親三人。夫人苗氏。秉希夷之藻鑑。小女瓊英。遵德耀之遺風。止因無子。他日招壻。以續後昆。今日乃吾初度。已曾分付院子安排筵席。完備未曾。院子那裏。〔末〕有。〔外〕分付你安排筵席。完備未曾。〔末〕完備多時。〔外〕與我請夫人小姐來。〔末〕夫人小姐有請。〔旦〕母親有請。〔旦丑同夫人上介〕
【臨江仙】〔老旦〕流鶯睍睆雨晴初。新筍成竿。乳燕將雛。〔旦丑〕年年初度切新蒲。紅瘦綠肥。無限歡娛。
〔相見介外〕君恩似海浩無邊。但把丹心托上天。〔老旦〕自嘆無兒承世業。喜今愛女正芳年。〔旦〕逢壽日。啟華筵。人生富貴是前緣。〔丑〕不如飮盡杯中酒。一滴何曾到九泉。〔外〕夫人。孩兒及筓。未諧伉儷。以此罣心。〔旦〕願爹爹母親壽年千歲。孩兒永侍親幃。侍奉甘旨。不須多慮。〔外〕夫人。桌子上放著甚麼東西。〔老旦〕老相公壽旦。妾身繡得一株松在此祝壽。但願相公松柏同年。〔外〕多謝夫人。〔旦〕孩兒繡得幾根竹。願爹爹淸節堅剛。〔外〕好好。孩兒。生受了。〔丑〕老爺壽旦。小玉繡得一枝梅在此間。願老爺爲國調羹。〔外〕夫人。虧那小玉。好好。〔丑〕老爺。這兩個也不爲好。還有兩件好的。〔外〕那兩件好的。〔丑〕一隻鶴一個龜在此。〔外〕龜鶴怎麼說。〔丑〕願老爺千年珠頂鶴。萬歲老烏龜。〔外〕萬歲綠毛龜。將酒過來。
【山花子】〔旦〕凌空挺翠蒼蒼秀。長生屹立岩岫。歲寒姿風霜傲久。永喬榮願同親壽。〔合〕大夫封秦王御手。年年此日同壽酒。蒼虬白鶴常廝守。松柏同榮。歲寒不朽。
【前腔】〔老旦〕虛心勁節淸名舊。平安日報無憂。九嶷山班班尙留。湘靈悲戞鳴玉球。〔合〕翦狼班伶倫妙手。年年此日同壽酒。龍孫鳳侶常廝守。淸節堅剛。歲寒不朽。
【前腔】〔丑〕西湖疎影黃昏後。暗香浮動淸幽。展丹心調羹大手。鼎鼐臣盡來祝賀。〔合〕翦瓊花天孫妙手。年年此日同壽酒。羅浮姑射常廝守。爲國調羹。歲寒不朽。
【前腔】〔外〕葵心一點傾陽九。微軀此外何求。願皇圖千秋萬秋。永綿綿海屋添籌。〔合〕絕狼煙干戈永休。年年此日同壽酒。松梅翠竹三益友。名節堅剛。歲寒不朽。
【紅繡鞋】〔衆〕蒼松鬱鬱淸幽。淸幽。翠柏修竹忘憂。忘憂。梅花酒。泛金甌。祝親壽。比山丘。祝親壽。比山丘。
【前腔】繁絃急管風流。風流。安邦定國良謀。良謀。烽火息。稻禾收。民樂業。盡優遊。民樂業。盡優遊。
【尾聲】淸風明月樽前酒。治國齊家曠世謀。但願年年同勸酬。
晝錦堂前慶有餘。
不歡不樂待何如。
僊龜瑞鶴年年現。
共祝長生屆壽眉。
第四齣 考試諸儒
【梨花兒】〔丑扮試官末從上〕風流試官寬肚皮。渴時吸盡三江水。多少魚龍藏在裏。到晚來肚裏相爭戲。
〔末〕老爺爲何只喫水。〔丑〕做得淸只喫水。〔末〕怎麼喫得這許多。〔丑〕宰相肚裏好撐船。〔末〕難得三江水都喫在肚子裏罷。〔丑〕不是三江水。怎養得這許多魚龍。〔末〕好一位文墨老爺。〔丑〕不信看我臉上都是墨。〔末〕這是翰林秀氣。〔丑〕會答應上司。〔末〕不敢。左右。我今年試官。不比往年。必須與我搜檢得明白。方可放他入試。〔末〕理會得。赴試的秀才走動。
【稱人心】〔生上〕文修武偃。滿腹珠璣投獻。
〔生末相見介通報進見禮儀如常丑〕秀才那裏人氏。姓甚名誰。〔生〕姓韋。名皋。京兆遠安縣人氏。〔丑〕手中甚麼書。〔生〕孫吳兵法。〔丑〕太平時節。要他何用。〔生〕居安慮危。爲儒不可不知。〔丑〕將上來看。〔末接遞介丑〕秀才你們起來。〔生起介丑看書介〕我看這兵書。就如月暗觀天。那分東西南北。只是不用他便了。秀才過來。這兵書你可知否。〔生〕略知其意。〔丑〕旣知道。我且問你這幾個陣勢。且如深林中藏兵。他那裏是熟路初到。又不知去向。怎生取勝。〔生〕兵書雲。征山多用斧。水戰多用船。行兵望生門。下營看黃道。立寨開道路。圖賊攻死門。平戰陣圖有八。〔丑〕那八。〔生〕有對敵奇正。將軍兵道百里者疲。減半者努力堅守。疾兵大勞。緩兵大驕。謨謀合縱。近交遠攻。智合天時。而將還用智信嚴勇仁爲本。務在變通。不在執一。〔丑〕你曉得用兵以智信嚴勇仁爲本。如何取勝。〔生〕此但爲將之本。取勝還有別法。〔丑〕且住。征山多用斧。用斧砍得木盡。不知賊人去了多少田地。吾聞古人云。百戰百勝。不如不戰。又道是加兵者不祥之兆。當初堯舜之時。不知看甚兵書。而得平治天下。〔生〕今有堯舜之君。而無堯舜之民。故有此法。〔丑〕那時還沒有。〔生〕還是未有。〔丑〕卻原是這廝胡說。要見強辨釋非。左右的。與我丫將出去。〔生〕但得五湖明月在。不愁無處下金鉤。
天下英雄似水流。
人人爭欲占鰲頭。
一時空用文章試。
落第還鄕滿面羞。
第五齣 玉簫嘆懷
【虞美人】〔貼上〕舞裙歌扇。到惹得人輕賤。花羞月妬煞風流。卻做一天離恨帳中愁。
暮迎朝送何時了。往事傷多少。小樓昨夜又西風。怨雨愁雲錦帳中。雕鞍玉勒今何在。只盧朱顏改變。春兒問我幾多愁。卻是一江春水向東流。賤妾乃平康坊妓女玉簫是也。舞榭歌台。做成門面。調脂弄粉。扮作生涯。恨生於此。不免倚門妝笑。以悲爲樂。和光同塵。日雖如此。夜則焚香吿天。願早早從良。不知甚時塡滿琉璃井。那個收留煙月碑。賤妾身伴無人。止有一個春兒。頗知人事。不免叫他出來。閒話片時。卻不是好。春兒在那裏。
【前腔】〔丑上〕迎新送舊。枉添得腰肢瘦。銀箏常抱過街頭。人人爭笑道笑道我風流。
姐姐萬福。〔貼〕春兒。你出來了。春兒。明月春常在。碧桃花漸稀。何時遇蕭史。同跨彩鸞飛。〔丑〕姐姐。春兒生得奇哉。模樣眼絆嘴歪。除卻金剛帽子。脫卻石人草鞋。三年接得個孤老。昨宵會合。今日分開。〔貼〕春兒。怎麼這等情懷。〔丑〕姐姐。怪那子弟不得。看了我這般嘴臉。怎麼打動他的情懷。〔貼〕春兒。我與你雖說聰明伶俐。端的識重知輕。不幸爲人迷戀於此。暮迎朝送。何時是了。〔丑〕姐姐差了。我與你得一日。過一日。早上張風流。晚間李浪子。喫的是好酒好肉。穿的是好衣好服。夜夜不脫新郞。房中伴著情人共宿。有何不可。這般言語。你心上待要如何。〔貼〕春兒。我心上只要從良。〔丑笑介〕姐姐。那從良的有什麼好處。人家有三家公。六使頭。大的要湯。小的要水。那天殺的子弟。要取你時節。說得一團花錦。及取過門。又被大老婆喫醋捻酸。不記得隔壁王二姐從良去。被大老婆屎也都打出來了。〔貼〕春兒。休得閒說。聽我說與你知道。
【傍妝檯】捲簾吁。倚門獻笑落便宜。我羞把銀箏撥。嬾把玉簫吹。怕的是敲檀板。怕的是歌金縷。調脂弄粉。將人眼迷。荊榛枳棘。文鸞怎棲。幾時得齊眉舉案做了好人妻。
【前腔】〔丑〕好心痴。我與你是門戶中呵。誰似你衣豐食足口頭肥。我與你帶的是金共寶。穿的是繡絨衣。伴的是風流客。到晚向牙牀睡。傳杯弄盞。知音品題。星前月下。靑鸞共騎。好一似謫天仙子下瑤池。
【前腔】〔貼〕心中展轉自思維。我有如花容貌雪爲肌。怪脂粉汚顏。嫌蜂蝶惹閒非。花香蕊嫩風流賞。月落秋殘玩客稀。調絃弄管。持觴舉盃。吟風詠月。朝東暮西。怎能勾眞誠君子獻明珠。
【前腔】〔丑〕你忠言不聽見偏迷。卻不道人生那有百年期。但朝歡暮樂隨時過。管甚麼夜去明來無了時。綠珠碧玉。芳名已非。三貞九烈。題他怎的。自古道人世難逢開口笑。好花須插滿頭歸。
〔貼〕春兒。分付你。今後但有志誠端重的子弟。著他進來。有那等不識輕重的來。囘卻他罷。
玉貌欺花賽月。
遭逢命蹇時乖。
若得塵囂脫去。
猶如枯木花開。
第六齣 韋皋嫖院
【菊花新】〔生上〕十年牕下苦埋頭。玉石難分滿面羞。涇渭一同流。空咄咄氣沖牛斗。
蛟龍豈是池中物。未遇風雲昇不得。書生斂手自成呆。問道風雲幾時來。
【漁家傲】儒冠豈誤身。不遇皆緣命。論賢才版築耕莘。從古有人危困。只恨父母亡離鄕井。舉目無親惟隻影。幾時得身上明廷。儘輸忠無人提掇生靈。
〔淨上〕藝在鴻門且盪游。滿身贏得破儒裘。弟兄個個皆誇我。年去年來分子頭。自家不是別人。包知水是也。我一生詩書嬾讀。專一打哄出些分子。喫些無錢酒。捱過歲月。念學生。入儒林。賴讀書。怕作文。寫的字。上大人。讀的書。千字文。遮門戶。靠頭巾。輪歲考。央別人。若喫酒。占席尊。包分子。頗曾聞。近日手中乏錢。口內欠酒。幸得有個京兆朋友韋鳳翔。只爲秋場不第。悶悶在寓。此人乃是個風月好人。我這兩日無酒喫。不免哄他到院子裏耍一耍。圖個醉飽。多少是好。轉灣抹角。這裏就是他寓所。不免咳嗽他一聲。〔生〕是誰。〔淨〕是學生。〔生〕原來是包先生。請裏面坐。〔淨〕先生請。〔生〕學生小寓。先生請。〔淨〕韋先生拜揖。〔生〕包先生拜揖。〔淨〕韋兄一向少會。爲何在此自言自語。嘆嗟甚麼。〔生〕小生爲因秋場不第。在此嗟嘆。〔淨〕我只道爲著什麼。韋兄。功名之事。乃前生分定。愁他怎麼。只怕不得秀才。但入黌門。定然大小有一個官做。你若不信。只聽我說。也不要讀書。喫些齋。延些壽。活得八九十歲。朝廷不許你衣錦食祿。壽官也有一個。〔生〕又來取笑。〔淨〕雖然如此說。還自要主張。〔生〕爲此心下不樂。〔淨〕韋兄。我和你俱是異鄕人。又沒個親戚在面前。倘然爲功名二字。愁悶成病。千金之軀。何人伏事。不免到院子裏或勾闌裏去樂一樂。消遣情懷。卻不是好。〔生〕花酒之市。乃君子不由。〔淨〕呀。韋兄差矣。自古道詩酒且圖今日樂。功名休問幾時成。那些妓者。動不動吹彈歌舞。唱的唱。奉的奉。亦可消愁解悶。學生當陪。〔生〕旣如此。煩老兄帶挈同去。〔淨〕當得待陪。老兄。又一件。那妓者每能欺弱怕強。可將儒衣換了小衣卻又好。他見穿儒衣的不似嫖客。喫他看喬了。〔生〕是。謹領謹領。又一件。在那裏來相會先生。〔淨〕韋兄。期在演樂廳相會。〔生〕領命。〔下淨〕這是一個老實人。則被我哄得他心花繚亂。情熱如火。此行正中吾之計。且落他幾文錢。喫他幾盃酒。多少是好。又一件。須要尋一個愜意的粉頭奉承他纔好。此間平康巷雖有幾家。必是口手相應者纔可。這裏有個海二姐。他是鎭河人。那海二姐能有本事。來的孤老。一夜弄到天明。不肯放過。中庸尙且說振河海而不洩。我雖然如此說。那韋兄被他纏倒了。乃我之過。不好。這個乃是劉二姐家。他是臨淸搬來的。能會吟詩作賦。陶淵明尙且說他臨淸流而賦詩。我這秀才怎麼對得他過。只是罷了。此間是蕭媽媽家。我舊相交的。不免作成他。蕭媽媽在家麼。〔丑內應介〕是那一個。〔淨〕是你心上人。〔丑〕我心上人多。不知是那一個。〔淨〕是你二十年死生交的。
【梨花兒】〔丑上〕嬴奸賣俏妝扮嬌。迷魂陣裏連珠砲。一個來時一個倒。嗏。陶朱公下網圈得他醮。
〔相見介淨〕媽媽。多時不見。〔丑〕包官人。一向一向。賊。你這多時在那裏去了。想殺我。想殺我。〔淨〕言之不盡。只爲功名。在京走一遭。〔丑〕敢是高中了。〔淨〕我到京占龜問卜。都說守舊。這等只是照舊。〔丑〕敢是不中。〔淨〕然也。〔丑〕你一向也想著我麼。〔淨〕我若不想你。天厭之。天厭之。前者爲想你。茶葉一日喫了二斤。〔丑〕怎麼想我喫茶葉。〔淨〕想著你噁心起來。喫些茶葉解吐。〔丑〕遭瘟的。我想你是端的是想。〔淨〕怎麼是想。〔丑〕我想你一頓喫了六七碗飯。纔知你是個鴟兒狗骨頭。〔淨〕方纔進到平康巷。不知總甲爲何要動你一個呈子。〔丑〕我又不曾衝撞他。爲何要呈我。〔淨〕他也直說你腳大。侵占他的地方。〔丑〕狗骨頭。你纔知老娘的腳色。〔淨〕休要閒說。我且問你。簫兒成了人麼。〔丑〕我女兒成人兩年了。〔淨〕好好。長長短短。知道了萬萬千千。〔丑〕休要取笑。〔淨〕也罷。叫他出來見我。〔丑〕包官人。你好輕人。我女兒麗春園逼邪氣鶯鶯花賽壓衆芳。美嬌嬌活豔豔的觀世音菩薩。等閒不便出來。你說不得一個請字。你到說叫他出來。〔淨〕肏你娘的怪。我在江湖上見了多少。似你女兒的。車載斗量。好似你那女兒的。看了千千萬萬。你在我面前賣嘴。〔丑〕包官人。你休胡說。那曾見你使錢。我家女兒。賽過巫山仙女。欺壓月裏嫦娥。子弟見了。魂不附體。常人見了。曉夜不眠。官員見了。錯斷公事。秀才見了。咬折牙籤。財主到此一見。捨了山田水田。客商見了。留下茶船米船。莊家人見了。賣了南園北園。和尙見了。便把袈裟當典。〔淨〕罷罷。和尙也相交他。〔丑〕怎麼不相交。〔淨〕他是個光棍。〔丑〕他是個佛主。道士見了。嬾去朝玄。〔淨〕道士一發不好接他了。〔丑〕道士怎麼不好。〔淨〕他是醮鬼。〔丑〕你一發不知。那道士正是個妙人。前日鄭元和在此耍了四五個月。整整造化了七八十年。〔淨〕堪笑菜瓜■〈行外亢內〉院。到說我每不見。那曾廳上迎賓。專一打諢酒店。手似統臂黑猿。面如活鬼出現。搽著一臉粉。好似灰甁。拿著一管簫。好似鬼判。背著一面琵琶。就似金剛直殿。本是燒火的粉頭。到說我們不見。若還奉酒三盃。急急還家許願。〔丑〕爲何奉酒三盃。你到還家許願。〔淨〕靑天白日。被你迷了。怎麼不要去許願。〔丑〕那賊狗骨頭。氣死我也。天那。〔打淨介淨〕不要打。〔丑〕牽情賣俏。到此莫非作成我家。〔淨〕正是正是。我特送一個孤老與你簫姐。〔丑〕端的是什麼樣人。〔淨〕是個秀才。爲因功名不遂。我請他到此作耍。此人最好風月的。只要奉承得好。錢財再不計較。〔丑〕這等作成作成。〔淨〕待我去請他來。呀。怎麼還不見來。〔生上〕相逢不飮空歸去。洞口桃花也笑人。包先生。人人說你干空頭。果然有些。我學生在此候久了。〔淨〕拋撇拋撇。學生久已不到平康巷內。遇著幾個舊錶子。〔生〕先生尊翠太多。〔淨〕便是。適纔兩家。把我衣服都扯破了。〔生〕先生就進去飮幾盃。免被他扯破衣服。〔淨〕韋兄。不要錯會了意。是他扯我出來。不是他扯我進去。〔生〕先生也不見著人。〔淨〕我特爲先生來尋。無一個可意的尊翠奉承。〔生〕如今可曾尋否。〔淨〕有了。請裏面相見。〔生〕多謝。〔相見介丑轉介生〕包兄。你眠在花街。臥在柳巷。這妓者就說是好的。〔淨〕先生不要性急。這是我的對頭。他有一個好女兒在裏面。〔生〕罷了。看這嘴臉。也不見好處。〔淨〕他那女兒是雜種別種生的。比他改樣。〔生〕也罷。待他出來一見。好便在此間。如不遂意。別往。〔生丑相見介生〕上姓。〔丑〕姓蕭。〔生〕有幾位大姐。〔丑〕只有一個小女。待我叫他出來。女兒。有客在此。
【風馬兒】〔貼上〕簾外娘催不住聲。倚闌無力夢初醒。強妝待月迎風態。那得尤雲殢雨情。
〔丑〕我兒。有客在此。〔貼〕是那一個。〔丑〕就是前者與我相交的包舅舅在此。〔貼〕包舅舅萬福。〔淨〕簫姐姐。一向一向。〔貼〕我娘常想你。緣何再不來望我娘一遭。〔淨〕我只爲功名。在京去了。〔貼〕敢是坐監。〔淨〕正是。我當時與你娘相交。你那時只有六七寸長。〔貼〕敢是六七歲。〔淨〕這半邊是我做的。〔貼〕休要取笑。〔淨〕今日特來作成你。〔貼〕作成我甚麼。〔淨〕作成你一個使錢可意的孤老。〔貼〕甚麼可意。〔淨〕姓韋。肯使錢。號做韋一撮。他用銀子。也不用等子。只一撮。你若奉承他快活。他就和你多撮一撮。〔貼〕呸。休要取笑。請來相見。〔淨〕韋兄。大姐出來了。〔貼〕相公萬福。〔生〕大姐久慕。話不虛傳。〔淨〕韋兄有七步之才。立著讚他幾句。〔生〕小生就有了。〔淨〕你兩個面也不曾會就有了。〔生〕休要取笑。看他月眉星眼人間少。花貌春容天下奇。瑤圃巫山仙會集。謫來塵世了私期。〔丑〕謝佳作了。〔淨〕此乃狀元之才。不可廢了。可買一個軸子來寫起。掛在率賓堂中。〔丑〕我家沒有個率賓堂。〔淨〕率賓歸王。〔丑〕專要討便宜。老鴟兒看茶來喫。〔末上〕兩腳走奔波。老鴟笑呵呵。不知來何姓。到稱新姐夫。包舅舅在此。一向一向。〔淨〕你在此幾年了。〔末〕在此十年了。〔淨〕成精了。身上怎麼還不出綠毛。〔末〕怎的出綠毛。〔淨〕綠毛烏龜。〔末〕舅舅作成。〔貼〕相公尙姓。〔生〕在下姓韋。〔淨〕韋相公乃黌門傑士。〔貼〕韋相公旣是黌門傑士。敢問治何經。〔生〕小生頗通五經。〔丑〕包相公。我女兒小捱不得。〔淨〕你怎麼說。〔丑〕韋相公要動到五更。〔淨〕通五經書。〔貼〕不問五經大義。敢問孔子之道如何說。〔生〕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貼〕孟子之道。將何豎立。〔生〕孟子之道。養浩然之氣。在孔子只說仁。孟子便說出許多來。〔貼〕那許多。〔生〕配義與道。皆開發人之善心。非矜己誇能。〔貼〕班門弄斧。娘。這是上等飽學之士。不要慢他。可敬可敬。〔生〕包兄。他是個妓家。能如此。可羨可羨。〔淨〕韋兄。他是個女流之輩。到來盤問你許多故事。你何不掇他一掇。〔生〕答他一答。〔淨〕正是正是。〔生〕大姐。本司生長。在外生長。〔貼〕本司生長。〔生〕旣是本司生長。敢問大姐記得多少雜劇院本。〔貼〕妾亦廣博。文武雜劇也曉得五六十本。〔生〕請大姐明數一數。〔貼〕不中聽。〔生〕久慕。〔淨〕不要別樣彈唱。只是淸唱罷。〔貼〕汚耳了。
【後庭花】我記得東牆人月圓。〔生〕包兄。東牆人月圓的故事。知道麼。〔淨〕我前日記得。今日忘了。〔生〕此乃是八月十五。董秀英約馬君卿的故事。〔淨〕正是董秀英的故事。方纔想得起來了。〔貼〕我記得湘陵西子篇。〔生〕包兄。這個故事你曉得麼。〔淨〕敢是董秀英的故事。〔生〕先生好快記。又是董秀英。是別的了。〔淨〕是甚麼。〔生〕是湘陵鼓瑟詩。〔淨〕我正要說出來。又被你說去了。〔貼〕我記得出塞昭君怨。〔生〕明妃故事。〔淨〕是明妃。〔貼〕我記得誠心令女賢。〔生〕烈女傳。〔貼〕我記得竇娥寃。〔淨〕雪洲方表竇娥寃。〔生〕這個纔是。〔淨〕我那一個故事不曉得。〔生〕又來說嘴了。〔貼〕我記得金山金山題怨。〔淨〕我曉得這個是松江過去的那金山。〔生〕不是。不是。蘇小卿的故事。你知道麼。〔貼〕啞觀音參啞禪。李夫人哭杜鵑。別虞姬拆錦鴛。杜韋娘捨翠鈿。呀。有個沒興的荊娘。荊娘愁怨。柳靑娘。仗錦箋。莫愁吟。蘇蕙編。迴文詩。帶意傳。薛濤恥。紅袖臉。斷腸吟。鴻鳥編。斷腸吟。鴻鳥編。
〔生〕好好。包兄。此間大姐。委實妙哉。〔貼〕休笑休笑。〔淨〕難道就去。〔生〕我學生作一小東。〔淨〕學生作東纔是。只是不曾帶得銀子。〔生〕學生有。只是不多。剛剛一兩五錢。先奉整酒。〔淨〕我在他家走了多年。不曾出這許多銀子。他纔到。就出這許多。引慣了他。待我留下一塊。媽媽。韋相公說。勞動了大姐一囘。難說就去。奉過一兩銀子。在此間整酒。宿錢都在內。你只管奉承他。後來就肯使大錢。〔丑〕也不見得使大錢。我兒。待我去賣他一賣。韋相公。老身自家整酒。不勞見賜。一兩銀子多了。〔生〕小生一時不曾多帶得些來。先奉過一兩五錢整酒。〔淨〕罷了。一缸好酒弄酸了。〔丑〕我說有些蹺蹊。包官人你來。方纔韋相公說。一兩五錢俱是整酒的。想宿錢還要另送。你怎麼只與我一兩。〔淨〕是一兩五錢。〔丑〕只得一兩。〔淨〕敢是大姐拿了。〔丑〕我家大姐是這樣人。〔淨〕敢是後生拿了。〔末〕干我甚事。拿的就是亡八。〔淨〕到是假的。你又不拿。他又不拿。說來說去。到是我拿了。待我袖兒裏看一看。還好。落在袖兒裏。落在外面也沒有了。〔丑〕怎麼剛剛落在袖兒裏。敢是走了爐。〔淨〕你不曉得。自古道死金活銀。銀子包兒是破的。走了這一塊出來。〔丑〕全虧你這張嘴。〔淨〕我若沒有這張嘴。餓死了。〔丑〕將酒過來。〔生〕我這酒先遞媽媽。〔丑〕不勞。〔生送酒介丑〕多承厚愛了。
【駐雲飛】〔生〕舉止從容。壓盡勾欄。壓盡勾欄占上風。行動香風送。頻使人欽重。嗏。玉玷汚泥中。豈比凡容。一曲淸商。滿座皆驚動。何似今生有幸逢。肯似襄王一夢中。
【前腔】〔貼〕酒捧金鍾。賢士從來。賢士從來不易逢。名譽如山重。才德眞梁棟。嗏。鸚鵡被樊籠。懷恨胸中。便欲脫去塵囂。永效鸞和鳳。韋相公。你相交須要放長情些。只恐花無酒色紅。請看文君哀賦中。
【前腔】〔丑〕帳冷芙蓉。琴瑟慵調。琴瑟慵調妝鏡朦。老去成何用。那個來和哄。嗏。一枕雨雲空。有誰與共。送舊迎新。往事如春夢。冷落巫山十二峯。欹枕愁聽鄰寺鐘。
【前腔】〔淨〕詐啞佯聾。這個就是一兩五錢銀子東道。你要取錢財。要取錢財莫恨窮。子弟每忻承奉。聊放些兒空。嗏。你做這老鴇的。慣會使牢籠。將人調弄。勸你休使榔頭。打得十分重。那是一人傳兩。兩人傳十。不上你的門來呵。眉鎖春山臉褪紅。門掩梨花怨曉風。
酒闌時月掛銀鉤。
喜知音魚水相逢。
說不盡山盟海誓。
願雙雙永效綢繆。
第七齣 賞妻訓女
【七娘子】〔旦上〕一身生長簪纓裔。幸天然嬌媚。暮讀詩書。晨行孝義。豈碌碌與尋常比。
念瓊英玉骨冰肌。蘭姿蕙質。夙叨深閨之愛。虛躭傾國之名。冰雪襟懷。溫柔性格。觀書覽史。已知蔡琰之賢。博古通今。卻慕羅敷之節。正是平生心事無人識。只有穿窗皓月知。妾身乃西川節度使張延賞之女。小字瓊英。年方及筓。未諧伉儷。正是靈犀一點應無價。等待劉郞探假眞。今早侍爹爹已畢。不免請母親出來講書。多少是好。母親有請。
【傳言玉女】〔老旦上〕景入桑楡。因無子嗣。時將愛女敎經史。〔丑上〕小玉雖處卑微。論奢華世間無比。
〔旦〕母親萬福。〔老旦〕孩兒到來。〔丑〕奶奶萬福。小姐萬福。〔老旦〕吾年十八侍張君。刺繡桑麻苦立身。今日夫榮沾寸祿。無兒撫女欲招姻。〔旦〕母親。就溼推乾苦萬千。父生母養德如天。長成只合供朝夕。永戀親幃奉暮年。〔老旦〕孩兒請我出來。有何事干。〔旦〕孩兒請母親出來。教道女工。講習書史。〔老旦〕今日當講何書。〔旦〕今日當講孟子。〔老旦〕該講那一章。〔旦〕男女授受不親何如講。〔老旦〕此章在離婁章句上。淳于髠辨士。以男女授受不親之句。與孟子辨。孟子曰。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此章分別男女之大義。〔旦〕烈女傳上有貞烈之名。怎麼分別。〔老旦〕女子未從人。不幸此身臨難。不以命爲重。以名爲重。此決然自保。無玷汚者。謂之貞。女子委身從人。亦遇大難。視死如歸。有大丈夫之志。此所謂烈。〔旦〕母親。孩兒當學何人。〔老旦〕孩兒不必學別人。學做娘的便是。那貞烈之名。不得已而行之。乃不幸中之有幸。你母親生太平之世。享安寧之福。在上不驕。在下不亂。內外頗稱賢淑。此乃有幸中之有幸。你只學做娘的就是了。〔旦〕多謝母親教道了。
【一封書】〔老旦〕爲女子有則。守三從遵四德。親箕箒紡績。謹愼持身無縱逸。夜秉燭行無燭止。莫出閨門須守德。〔合〕勿驕奢。戒無益。往行前言勤講習。
【前腔】〔旦〕蒙慈訓論講。句句分明道理常。當佩服義方。蹈矩循規立紀綱。女處深閨如守職。貞靜幽閒當自強。〔合〕拜穹蒼。願親康。膝下承歡怎敢忘。
【皂羅袍】〔老旦〕把意馬勞拴休放。論爲女子。當效共姜。花開花謝是天常。月圓月缺常消長。芝蘭無種。春來自香。三貞九烈。爲人自強。今後務要成人。從今莫把心飄蕩。
【前腔】〔丑〕且休論貞烈消長。稱天晴日暖。鬭草尋芳。蝶蜂枝上恁飛揚。孤鸞鏡裏空惆悵。深閨寂寞。難禁夜長。春光如海。遊人玩賞。鞦韆冷落無心向。
三貞九烈爲人儆。
嚴親慈訓兒當領。
不知相講幾多時。
隔牆已動鞦韆影。
第八齣 趕逐韋皋
【天下樂】〔生上〕鸞交鳳友恩情厚。時相守。況契合天長地久。〔貼上〕瀟灑更風流。肯落他人之後。
〔生〕花褪殘紅靑杏小。燕子來時。枝上鶯聲巧。恩酬義結。曉夜思量切。〔貼〕奴如花下偸香蝶。欲向東風飛上侵明月。含笑問花花不語。紅嬌綠豔。能有幾多時節。〔生〕大姐。我和你魚水相投。恁般情況。但只恐錢缺情疎。〔貼〕韋相公。你說那裏話。妾身得侍君子。滿擬終身之望。妾豈敢別抱琵琶。若不從願。願相逢於地下。決無他意。〔生〕如此足感大姐厚意。我且與你賞玩片時。多少是好。
【望吾鄕】〔生〕花壓重簷。沉檀裊繡簾。春嬌無力游蜂倦。雨濃花豔春如酒。月皎風和夜正酣。情相契。心意堅。好似玉簫時並畫樓前。
【傍妝檯】〔貼〕月初圓。我與你恩山義海效鶼鶼。心匪石。應難轉。恩與愛。重如山。奴是含香秋冷東籬菊。只恐東君不愛憐。他要分開鴛侶。拆散錦鸞。忍下得好姻緣番作惡姻緣。
【不是路】〔外丑將盒酒上介〕小設離筵。特送韋郞赴上苑。〔見介〕韋相公。聞知你上京赴試。聊具一杯淡酒。與姐夫餞行。特送五分低銀。奉與作盤費。〔丑〕姐夫。我也有三十銅錢。請姐夫收下。休嫌鮮。明年專望錦衣旋。〔貼〕韋相公。你不曾說去。〔生〕我不曾說。〔貼〕爹娘又來囉唣了。免熬煎。韋郞學問應非淺。〔丑〕當得錢使麼。〔貼〕娘。你莫爲無錢便反面。爹自要主張。他許多錢鈔。都在我家中用盡了。當容緩。金銀使盡未經年。〔外〕勿多言。家中朝暮誰承管。我兒。開門有幾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難支遣。身衣口食俱不免。捻了這光棍出去。再勻粉面。再勻粉面。
【掉角兒】〔生〕爇爐香設誓吿天。吿天天與人行方便。願此去一舉狀元。好姻緣再重留戀。結新盟。諧舊好。花月重圓。燈前月下雙雙並肩。那時節風情月思。恩債償塡。
【前腔】〔貼〕我爹娘心執見偏。別知音幾時重見。恨妾身緣薄分慳。剖菱花甚時重圓。爲功名。分鳳侶。無計留連。穹蒼禱吿乞誰憐。好姻緣他年契合。再續絲絃。
【尾聲】〔外丑〕擁雕鞍頻頻勸。明年專望錦衣還。〔貼〕韋相公。莫戀豪家美少年。
〔外丑〕臨岐美酒送多才。〔貼〕專望明年登相台。〔生〕執袂牽衣心若醉。〔合〕相逢不忍別離開。〔外〕韋相公。不是小娘兒情薄。只是我一家人只靠著他一個人養活。你若有錢。又得來耍。〔生〕我就去了。〔外〕媽媽就要他出門去。〔丑〕且慢。待他說幾句話。自古道。相隨百步。尙且有徘徊之意。〔外〕原來都是你這老歪貨留他在家。取棍來打這老賤才。〔打介外丑下生弔場雲〕大姐請囘罷。不必遠送。歸遲恐你爹娘見責。〔貼〕韋相公。說那裏話。妾身雖墮煙花。頗知倫理。君子去後。妾身洗乾紅粉。守節待君。父母不從。惟有死而已。豈可再捲簾以開笑。重勻粉以調情。妾之死生。尙且不顧。豈慮見責。〔生〕韋皋有何德能。有勞大姐見愛。請囘去罷。〔貼〕韋相公。你得官不得官。須早寄音書與我。休使妾身倚門而望。若得身榮。妾願鋪牀曡被。做個偏房。脫卻風塵之軀。仰見舊愛。〔生〕韋皋若忘大姐深恩。前程永遠不吉。〔貼〕韋相公不要說此言。你今日是秀才。明年富貴可期了。
【紅衲襖】〔貼〕渭河邊倚畫船。明日呵洛陽城聞杜鵑。世間何似相思苦。甚物高如離恨天。鎖春愁楊柳煙。捲東風桃杏臉。相公。須是早寄音書呵。休敎愁老鶯花也。燕子來時期信傳。
【前腔】〔生〕勸多嬌莫淚漣。取功名半載間。休敎界破殘妝面。獨倚秦樓免掛牽。耐心情還自遣。小生呵。掛荷衣卽便轉。那時取了大姐。管敎脫去塵囂也。永雙雙時並肩。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大姐囘去罷。〔貼〕韋相公。此行切莫忘舊。有天地日月作證。妾有紫金魚扇墜一個。贈君佩之。此行應佩金魚之兆。異日見此。莫忘舊情。再有白銀二兩。以爲路費。〔生〕多謝賢姐。小生亦有玉環一對。彼此各留一枚。存記後日相見之表照。韋皋此去。放不下你如花似玉模樣。賢姐怎生畫得一軸春容。與小生路上一看。就如見賢姐一般。〔貼〕相公請行。休因小節。忘了前程大事。異日妾當畫一軸。著人寄來與相公散悶。〔生〕如此。小生就此拜別了。
【香柳娘】論相逢有緣。論相逢有緣。如何離間。琉璃易脆雲易散。我愁懷萬千。我愁懷萬千。終夜竟不眠。鎭日情難遣。〔合〕恁心專意專。恁心專意專。牢收玉環。留作後期相見。
【前腔】〔貼〕奴家有一言。奴家有一言。你英雄必顯。後來切莫忘貧賤。再叮嚀少年。再叮嚀少年。莫惜錦雲箋。頻頻寄魚鴈。
〔合前生〕賢姐。小生就此吿別。〔悲介〕
【哭相思】渭水滔滔只向東。丈夫含淚背東風。可憐無限相思苦。番做襄王一夢中。〔生先下貼悲介〕
【前腔】心太急。意匆匆。含悲無語暗啼紅。佳人薄命從來有。只恐恩情一旦空。〔下〕
第九齣 韋皋思憶
【緱山月】〔生上〕日月有盈虧。人事如番掌。靑天問不應。搔首空勞攘。
道消道長天地數。花謝花開各有時。非病非貧天困甚。自慚一字不充飢。韋皋自別玉簫。來此應舉。不想時乖命蹇。差過黃榜限期。試官不容入試。教我無可奈何。欲待囘歸故里。奈自覺羞顏。欲待再探玉簫。難免無錢之恥。前者玉簫父母。將趕出門。今若見我不第又去。一發顯我沒志氣。又累玉簫受氣。欲赴黃河而死。又負燈窗十載之苦。不得一日榮顯。〔想介〕記得父親存日。有同窗朋友李晟張延賞二人。俱任大權。不免徑往西川。投奔張延賞。覓些錢鈔。央他舉薦一個書館。度到來科應舉。多少是好。
【步步嬌】窮途遊子悲春晚。陌上花飛遍。傷情滿目關山遠。天空旅情羈絆。可意乍相離。無奈心難拚。
紛紛柳絮點春衣。
不忍黃鸝雨後啼。
應是多情心悒怏。
倚門終日盼歸期。
第十齣 皋謁延賞
【菊花新】〔外上〕槐陰重障日初長。窗下葵榴鬭豔妝。〔老旦上〕風番翠蓋瀉淸香。〔旦丑上〕金盆初試罷蘭湯。
〔旦〕爹娘萬福。〔外老旦〕孩兒到來。〔外〕細灑庭前梅雨。輕翻沼上荷風。〔老旦〕雙雙紫燕入簾籠。方覺松陰午夢。〔旦〕才子肌如香雪。佳人袖捲絲紅。〔丑〕綠階隔斷火雲峯。一曲瑤琴三弄。〔外〕夫人。當此夏景。芰荷正開。昨日已曾分付院子。整理筵席。在涼亭上納涼避暑。不知可完備了不曾。院子那裏。〔末上〕閒掀簾幙看飛燕。靜坐階前數落花。覆老爹。酒席俱已完備了。〔外〕旣已完備。將酒過來。
【梁州序】〔外把盞介〕靑陽初盡。朱明析長。殿角南薰薦爽。燕居閒暇。人人苦晝偏長。我和你相攜素手。去避炎威。行樂蓮池上。水晶簾捲起。飮霞觴。一架薔薇滿院香。〔合〕淸世界。賽蓬閬。又何須妙舞兼歌唱。追勝事。果堪賞。
【前腔】〔老旦〕梅黃金重。槐濃綠障。且喜紅塵絕鞅。未搖紈扇。輕羅衣袂先涼。儘稱我彈絲品竹。沉李浮瓜。此處當追賞。小蓮初出水。遍池塘。陣陣風來陣陣香。〔合前〕
【前腔】〔旦〕解新篁萬竹篔簹。更幽徑多招豪放。拂薰風生處。影搖靑幌。只見那龍舟競渡。鼉鼓爭撾。此際人擾攘。嬌娥初睡起。浴蘭湯。淸透冰肌玉骨香。〔合前〕
【前腔】〔末丑〕笑紅塵著甚奔忙。觸炎蒸長途來往。爲微名受此。許多磨障。誰似此調羹翠釜。酒吸碧筒。避暑涼亭上。開懷拚劇飮。醉紅妝。笑語時聞膩粉香。〔合前〕
【節節高】〔衆〕殘霞映夕陽。水雲鄕。採蓮歌聯歸舫。敲蘭槳。鴛夢醒。魚驚浪。銀蟾浴動秋波漾。玉山自倒靑紗帳。〔合〕分付韶光莫相催。少年且盡風流況。
【前腔】賡歌興轉狂。漫徜徉。座間人似花模樣。休謙讓。入醉鄕。欣無恙。賞心樂事休虛放。良辰美景心舒暢。〔合前〕
【尾聲】一門歡慶隨時賞。吾願足心無他想。〔外〕夫人。酒已完了。院子收去罷。且待來朝再舉觴。
【行香子】〔生上〕涉盡山程又水程。連雲棧那曾經。自憐薄命輕如紙。贏得身如水上萍。
燈窗辛苦十餘年。刺股囊螢自勉旃。不意龍門空點額。謁干父執到西川。這是張相公府門首。無人在此。不免向前去看。〔生末相見介生〕小生要見你老爺。〔末〕先生。今日俺老爺家宴。已曾分付。一應使客來相訪。俱是不接。止收下帖子。先生要見。明日再來。〔生〕小生京兆至此。特來見你老爺。有一個腳色手本在此。敢勞與小生一遞。〔末〕先生旣然遠來。要見俺老爺。在此少待。我與你通報。稟老爺。外面有一個秀才。乃京兆遠安縣人氏。姓韋名皋。有一個腳色手本在此。〔外〕將上來看。〔末遞介外看介〕京兆遠安縣韋皋拜見。〔老旦〕韋皋是什麼人。〔外〕夫人。這個人。他的公公做五經博士。他的父親同我隨父在任。那時皆是舍人。與我十分契合。此人若存。已登廊廟了。如今他的兒子韋皋來見。我想是干索甚麼東西。夫人。見他也好。不見他也好。〔老旦〕相公。故人之子。卽己之子。他遠遠來投。如何不見他。快請進來。〔外〕夫人言之有理。小玉隨了小姐進去。有客來也。〔丑〕請小姐進繡房中去。〔旦〕磨穿鐵硯非吾事。繡折金針卻有功。〔旦下外〕院子。他有幾個人來。〔末〕他只是一身在。〔外〕你去說老爺請相見。〔末〕韋先生。老爺有請。〔生〕叔父拜揖。〔外〕賢姪。一向不見。好好過來見了嬸娘。〔生〕嬸娘拜揖。〔老旦〕賢姪到來。〔外〕一向在何處。爲何這般模樣。〔生〕叔父嬸娘請上。待韋皋參拜。〔外〕不必拜了。
【鎖南枝】〔生〕說將起珠淚漣。〔外〕父母故了幾年。〔生〕雙親棄世十八年。囊篋盡蕭然。〔外〕賢姪曾讀書麼。〔生〕詩書頗觀看。功名分淺。點額空囘。敎人哀怨。望叔父乞見憐。念先父舊交面。
【前腔】〔外〕看他衣藍縷容貌蹇。千山萬水來路遠。賢姪。我做叔叔的薄宦在窮邊。刑寬薄稅斂。淸白自全。汝父須亡。吾長思念。喜賢姪學富才多。異日身榮顯。權守困莫怨天。待下科赴春闈再鏖戰。
〔外〕賢姪請坐了。〔生〕不敢。〔外〕夫人。你平昔相法最高。你相此人後來如何。〔老旦〕正是。〔外〕你嬸娘會相。你起來站著。待嬸娘相你一番。〔生〕不敢勞動嬸娘。
【前腔】〔老旦〕看他眉過眼腰背員。豐隆鼻準地角寬。異日授皇宣。目今暫乖蹇。〔背雲〕相公。孩兒妙年。門戶高低。未諧姻眷。若還配與斯人。擬定身榮貴顯。妾見淺敢自專。料相公有高見。
〔外〕我有一個道理。院子。先分付安排飯喫。賢姪敢是不曾喫飯。〔生〕不勞賜飯。〔外〕你說那裏話。請入書房中喫些飯兒充飢。待老夫自陪。〔生〕多謝叔父。〔下老旦〕相公。妾見此人。頂平額寬。虎背龍腰。日後定爲國家梁棟。決非以下之人。我孩兒年方及筓。未諧伉儷。不惟門戶相對。抑且女壻賢良。配與斯人。斷然不差。請相公裁處。〔外〕此人外貌雖可。但不知他學問如何。未可輕許。待我試他則個。左右。韋官人喫了飯。請他出來。〔末〕韋官人有請。〔生〕多謝叔父嬸娘賜飯。〔外〕何足言謝。賢姪。數年少會。不知你所學何如。日昨是老夫賤降之辰。敢求做一首安邊兼壽的詩我看一看。〔生〕只怕做來不中看。原來日昨是叔父的壽旦。小姪不知。帕兒不曾買得一方來作賀。慚愧慚愧。〔外〕不勞介意。左右。取筆硯過來。〔末〕紙筆在此。〔生作寫詩介〕皎皎南星現碧空。相門稱賀勝王公。三邊仰德如山重。四海沾恩沐惠風。驪火不驚邊草綠。狼煙無警瑞桃紅。主人福壽瞿塘水。一任滔滔永不窮。〔外看介生〕句俗詞粗。煩叔父筆削〔外笑介〕果然好學問。〔老旦〕妾身之相。決然不錯。〔外〕賢姪曾娶妻否。〔生〕還未娶妻。〔外〕是個姻緣。吾年五十餘歲。況無子嗣。止有一女。未曾許配他人。你千山萬水而來。況你父親分上。若不棄嫌。做窮叔叔一個女婿。意下何如。〔生〕叔父嬸娘在上。容韋皋吿稟。念小生父母俱亡。家業凋零。飄流湖海。況功名未遂。小姐是瑤台閬苑之瓊姬。小姪乃浪裏風邊之萍梗。若配與韋皋。豈不折了小姪薄命。〔外〕休要謙遜。你家世代儒流。暫時未遇。且說你年月日時來。我還要課算。若兩命無妨。就此可成。倘若不是姻緣。多贈盤纏。與賢姪去罷。〔生〕此親決然不敢。〔外〕不必過謙。且說你的八字來。〔生〕韋皋賤造生於乙卯年丙戌月丁未日乙丑時。〔外〕此八字難得。夫人。〔老旦〕如何說。〔外〕自古道天上三奇甲戊庚。地下三奇乙丙丁。到是個三奇之命。待我明日請課算先生課算。若是兩下無礙。便可成親。院子。且請韋官人到書房中去。〔末〕理會得。〔外〕夫人。老夫明日就去講命了。〔老旦〕言之有理。
曾記楊公汲義漿。
雲英宿世配裴航。
須知萬事皆前定。
只笑浮生空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