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合記 · 第一齣~第十齣
第一齣 標目
【玉樓春】〔末上〕畫堂春色濃於酒。花插盈頭盃到手。百年三萬六千場。人世難逢開笑口。
靑天高朗閒搔首。眼底英雄誰更有。試歌垂柳覓章台。昔日靑靑今在否。
【滿庭芳】才子韓翃。名姬柳氏。多情打得成雙。參軍出塞。鼙鼓起漁陽。暫向禪林寄跡。遭番將強逼專房。還朝後。香車綺陌。邂逅各沾裳。
雄威看許俊。立時飛馬。奪取孤凰。把當年玉合。再整新裝。爲問王孫侍女。重相會下界仙鄕。章台詠。風流節俠。千古播詞場。
李王孫仙遊濁世。
許中丞義合良緣。
柳夫人章台名擅。
韓君平禁苑詩傳。
第二齣 贈處
【遶池游】〔生韓君平唐巾服上〕雲和日燦。著眼春濃淡。展靑旛玉田初暖。嬌鳥華林。雜英芳甸。儘行吟風流少年。
〔韓詩〕時輩已爭先。書躭守太玄。絛紗儒客帳。丹訣羽人篇。魏闕心猶戀。周才道豈捐。一丘自無逸。三府會招賢。小生姓韓。名翃。字君平。本貫鄧州南陽人也。棨戟門牆。何止朱輪十乘。詩書戶牖。眞看縹帙千函。自家穆穆天成。軒軒霞舉。幼叨文筆。抉二酉之珍藏。長學陰符。占六庚之害氣。一向來風花寄勝。婚宦無心。卽今天寶十載。正陸機入洛之年。應賈誼對廷之薦。暫違鄕國。留寓帝京。季布名高。楚人重百金之諾。君卿舌在。漢世食五侯之鯖。這長安城中。有個李王孫。散財結客。置驛邀賓。與小生契合雲霞。游同山澤。屢遷幸舍。不勞彈鋏馮驩。信美他鄕。頗似登樓王粲。只他卻不肯道出名來。也曾聞希知則貴。多管是有托而逃。目下二月中旬。春和景麗。殘梅灑雪。細柳餐風。好約李王孫攜他家樂。郊外一游。正是紅箋色奪風流座。白紵詞傾翰墨場。道猶未了。王孫早到。〔小生李王孫上〕
【前腔】年光瞥換。草色靑袍亂。問春在幾家庭院。〔生接合介〕游鑣早辦。好趁韶華半。願歲歲花前相見。
〔見禮介生〕年光遍原隰。〔小生〕春色滿汀洲。〔生〕飛軒結良駟。〔小生〕寶劍擁輕裘。韓兄。花朝在邇。緹琯漸和。願整游驂。一開吟興。〔生〕小生正有此心。至期敬當如約。李兄。君才如干將鏌鎁。陸則破駟。水則殲蛟。能忘一割之司。久作雙函之祕。
【黃鶯兒】三尺字龍泉。影含星。氣燭天。芙蓉溢水精光變。這時節那貴妃專寵。祿山擅兵。眼見得天下將亂也。妖狐在前。長蛇在邊。五都名價君當獻。〔合〕問蒼天。學成文武。遇主是何年。
〔小生〕韓兄。你雄譚非馬。禪世雕龍。以君之才。有如圭璧。須薦明堂淸廟。可終懷寶迷邦。
【前腔】雙璧產荊山。望如虹。氣吐煙。悠悠抱璞空流怨。你看朝廷之上呵。璠璵在軒。瓊琚在懸。連城重價君當獻。
〔合前丑牽馬上〕駿馬繡障泥。紅塵撲四蹄。歸時何太晚。日照杏花西。啓郞君。馬在此了。〔小生〕韓兄。小生不惜千金。市得此馬。你試一賞者。〔生〕是好馬。那竹批雙耳。鏡夾方瞳。滅沒權奇。追風躡影。小生雖乏鴻章。敢揚駿騎。〔小生〕願聞。〔生讀詩介〕鴛鴦赭白齒新齊。晚日花中散碧蹄。玉勒乍囘初噴沫。金鞭欲下不成嘶。〔小生〕佳作佳作。馬媿龍媒。詩稱鳳采。就捐匹練。代報雙珠。〔生〕自非千里之材。何當太一之況。多謝了。小生今有此馬呵。
【琥珀貓兒墜】驕嘶噴沫。玉勒控金韀。處處春風醉管絃。章台晚出半籠鞭。〔合〕翩翩。向綺陌香塵。拾取遺鈿。
〔小生〕韓兄。你如馬斯良。與龍爲友。但願早窺金馬。入侍銅龍。
【前腔】鴛鴦赭白。紫豔鏡雙懸。大宛龍駒汗血傳。贈君快著祖生鞭。〔合〕翩翩。管萬里橫行。所向無前。
蒼頭。把這馬送到韓相公廐中去。〔丑應介〕車馬原堪共。金蘭久定交。〔牽馬下淨外衆執樂器上〕
【六么令】帝城春暖。看千紅萬紫爭姸。傳聲御駕幸名園。排鹵簿。設宮懸。〔合〕太平時節天家宴。〔生小生〕你們那裏去的。〔衆〕我們是御前供奉人。皇帝爺與貴妃娘娘要往樂遊園賞春。如今去教坊司點名哩。〔生小生〕原來如此。〔衆〕相公方便。我們去也。太平時節天家宴。〔下醜末衆執樂器上〕
【前腔】天街游衍。看千門萬戶爭先。來朝相國出秦川。鳴鼓吹。鬧喧闐。〔合〕太平時節侯家宴。〔生小生〕你們那裏去的。〔衆〕我們是楊相國家樂人。相國爺與諸姨們要游秦川。如今去府中點名哩。〔生小生〕卻又如此。〔衆〕相公自在。小人們別了。太平時節侯家宴。
〔下小生〕往年天子行幸。賜長安士民大酺三日。我們雖不得侍駕。也去游翫一番。〔生〕便是。
蓬萊闕下是天家。
上路新囘白鼻騧。
急管晝催平樂酒。
春衣夜宿杜陵花。
第三齣 懷春
【祝英台近】〔旦柳氏上〕柳籠煙。花蘸雨。春色已如許。〔貼輕蛾持妝盒上〕繡戶羅幃。探取起還未。〔旦〕我待嬌倩人扶。懶嗔人喚。〔合〕是何處流鶯雙語。
〔臨江仙〕〔旦〕幽閨欲曙聞鶯囀。紅窗月影微明。好風頻謝落花聲。〔貼〕隔幃殘燭。猶照綺屛箏。〔旦〕繡被錦裀眠玉煖。炷香斜裊煙輕。淡蛾羞斂不勝情。〔貼〕暗思閒夢。何處逐雲行。〔旦〕奴家柳氏。長安人也。從小養育在李生家。李生他本籍天潢。藏身地肺。交遊任俠。聲色自污。奴家生來二八。方且待年。長在綺羅。儘堪永日。輕蛾。我女侍數人。只有你粗通文義。頗識人情。卻也那曉我心事來。〔貼〕姐姐。你朝雲含笑。春旭揚輝。繞樑雅足淸歌。長袖由來善舞。標梅將及。奪花隊之金篦。芳草堪憐。拾蘅皋之翠羽。有甚麼心事來。〔旦〕我性厭繁華。情躭藻翰。合歡裁扇。班婕妤彤管齊名。素手縫裳。薛夜來神針可數。況且我郞君暫稱豪俊。每托仙遊。詠夭桃雖則有時。歎匏瓜終當無匹。這些時日暖風恬。花明柳媚。好惱人的春色也。〔貼〕姐姐。曙色初高。曉妝久待。雙鸞鏡。九鳳釵。寫頰胭脂。拂眉螺黛。已都在此了。我看你星眸半掩。笑靨慵開。還像是春夢未醒哩。
【綿搭絮】〔旦〕夢魂無賴。山枕印紅腮。〔對鏡介〕顧影徘徊。片玉寒生玉鏡台。〔貼〕姐姐。拭纖埃。粉膩輕揩。則見你髩雲光繞。怕溜金釵。〔旦〕待我把眉來重描一描。〔貼〕便做道翠黛重描。那兩道春愁掃不開。〔旦〕我有甚春愁掃不開
〔貼〕姐姐治妝已畢那杏子衫。茱萸帶。凌波羅襪。鏤麝金裙。已都在此了。可試穿一穿。
【前腔】冰紈舒彩。巧趁身裁。畫約香煤。拂袖花穠誤蝶來。〔旦〕我且下階行行。看可好麼。步搖階。淺印蒼苔。則見那一鉤羅襪。半露弓鞋。〔貼〕姐姐。你帶圍寬了些。〔旦〕便做道錦帶圍寬。我半點春心鎖不開。〔貼〕你半點春愁鎖不開。
〔旦〕輕蛾。那畫闌干外簇簇搖搖的。甚麼東西。〔貼〕這是雲影和那花陰。
【前腔】〔旦〕花陰雲靄。翠影斜篩。眼慢驚囘。幾度風搖卻暗猜。〔貼〕這豆蔻花就是我姐姐。嫩紅催。豆蔻含胎。我近來絃管都生疎了。爲甚的滿牀絲竹。月冷煙埋。〔旦〕消受那一種閒情。把門掩梨花晝不開。〔貼開門介〕你門掩梨花且半開。
姐姐。這兩日不到門前。那銀塘上草都靑了。且隨你步幾步去。
【前腔】王孫空待。草遍天涯。紫陌靑台。風暖銀塘綠縐迴。〔旦整髻倚貼貼扶介〕髻兒歪。忽地相挨。這的是晝長人靜。不奈幽懷。〔貼〕姐姐。幾時得玉管偸香。把孔雀金屛選日開。〔旦〕我便是李家人丁。那望金屛選日開。
天色薄暮。且與你囘繡閣去者。
細樹含殘影。
深閨散晚香。
羞令白日暮。
車馬鬱相望。
第四齣 宸游
〔集唐〕〔末高內侍上〕天子春遊動地來。黃金瑞榜絛河隈。微臣昔忝方明御。長命先添獻壽杯。自家唐朝內使高力士的便是。本馮盎之曾孫。冒延福之養子。幼經給事今上皇帝。佐平中難。啓屬內坊。累功做到右監門衞將軍。只今畫袴懸魚。朱扉施馬。殿頭供奉。名掛著紫微垣中。班首傳宣。位列在黃門郞上。說起今上。是神堯皇帝五代玄孫。踐祚三十餘載。朔更天寶。諱曰隆基。武戢聖功。一怒風霆迅掃。文成睿藻。片言云漢昭囘。試看萬國咸賓。平堯柳。通舜梧。梯山航海。若問四靈畢至。獻玉環。出銀瓮。援契應圖。況兼那天縱多能李三郞風流得數。合配這春生百媚楊太眞秀色可餐。他果然降自瑤台。卻好的貯來金屋。神光離合。燦燦爛爛。乍陰乍陽的五采並馳。骨法穠纖。閃閃爍爍。似遠似近的萬方希見。怎顯得名花傾國。沉香亭北。一枝芍藥露華濃。曾說個宿酒凝妝。寶鏡台前。竝蒂海棠春睡足。播羯鼓。撥琵琶。調絃弄管。靡靡新聲。又何減神童撫瑟。皇娥讌戲窮桑。鬬百草。盤五木。蹴踘彈棊。纖纖曲伎。卻一似天帝投壺。玉女■〈醫，口代酉〉噓閃電。更有那馬仙期。李龜年。張野狐。賀懷智。宜春苑嘈嘈雜雜。雍雍肅肅。奏九成威鳳來儀。千尺竿。半仙戲。啣盃馬。距芥雞。長秋宮亭亭裊裊。玲玲瓏瓏。呈百戲游龍角觝。有時節六蹕巡遊。步輦飛輪。天迴地轉。聽歷歷碌碌。空中拋下阿香車。近日來五家分隊。明妝袨服。雲簇霞鮮。看的的雰雰。河邊織出天孫錦。紅塵奔一騎。六宮爭笑。無人知道茘枝。淸夜發明駞。千里兼程。有使私遺瑞腦。雲開需宴。願陛下永固南山。億萬歲遙承露掌。雷占豫樂。祈海內常依北斗。三千界盡上春台。今日花朝之日。聖上同著貴妃娘娘有幸曲江。聞得楊國舅和那虢國夫人們也去游賞。敢或者中道相逢。又不知幾多恩澤。正是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卻是門楣。幸願一生同草樹。年年歲歲樂於斯。道猶未了。只見有兩個宮娥笑嘻嘻走將來。卻是怎的。〔淨丑宮女上〕
【字字雙】〔淨〕調脂弄粉學宮妝。〔丑〕嬌養。〔淨〕掃地金蓮尺八長。〔丑〕加兩。〔淨〕尋來個內監摸空湯。〔丑〕不長。〔淨〕好風揭起繡裙香。〔丑〕白鮝。
〔末收介〕此時對雪遙相憶。這不是白想。〔淨〕你想起我們來。我們也多想你幾想。我就要一個紅想。〔末〕夢爲蝴蝶也尋花。這不是紅想。〔丑〕我要一個黑想。〔末〕月隱靑林人未歸。這不是黑想。〔丑〕我要一個黃想。〔末〕叢菊兩開他日淚。這不是黃想。〔丑〕我要一個綠想。〔末〕不堪芳草思王孫。這不是綠想。〔丑〕我要一個靑想。〔末〕柳色如今深未深。這不是靑想。〔丑〕我要一個紫想。〔末〕遍插茱萸少一人。這不是紫想。〔淨〕我曾伏事娘娘誦佛經。記得兩句。就要一個非想。〔末〕庭花含笑似無情。這不是非想。〔淨〕我要一個非非想。〔末〕半是思郞半恨郞。這不是非非想。〔淨〕我要一個非非非想。〔末〕野人心地都無著。這不是非非非想。〔丑〕我要一個非非非非想。〔末〕諢不過三。〔淨〕著手畢竟喫我們想倒了。〔末〕宮娥。御駕今日遊春。此時貴妃娘娘象還未動身。你道聖上如何卻這般寵他。〔淨〕高公公。怪他不得。去年重陽。我隨去繡嶺宮登高。娘娘醉了。我也就戴他在頭上哩。〔末〕調謊。娘娘若醉了。好少人扶。你怎麼戴在頭上得。〔丑〕聽他扯淡。他折得一枝醉楊妃菊花。戴在頭上。說是娘娘一般〔末〕這算不得。美人半醉朱顏酡。〔丑〕我前幾日春色困人。略與娘娘睡一睡。委的是好。〔末〕一發胡柴。娘娘如何與你睡。〔淨〕他賴風月。前日在御几上偸得本郭舍人壺譜。投了個楊妃春睡。就說是娘娘一般。〔末〕只好道當時求夢不曾眠。呀。隱隱的聞得蹕聲。想是聖駕來了。我在此伺候。你們且速避去。〔淨丑下小生明皇小黃門引上〕
【女冠子】金宮玉沼。祥雲麗日初韶。絛闕神霄。黃圖光運。紫霞觴裏。昇平新調。〔小旦貴妃宮女引上〕稀聞淸漏報。殢人錦帳留春。轆轤傳曉。〔末引衆跪介〕試宸游趁早。莫待南陌鶯殘。上林花老。
〔行禮介〕〔小重山〕〔小生〕春入神京萬木芳。禁林鶯語滑。蝶飛忙。〔小旦〕曉桃凝露妬啼妝。紅日永。風和百花香。〔末〕煙鎖柳絲長。御溝澄碧水。轉池塘。時時微雨洗風光。〔合〕天衢遠。到處引笙簧。〔小生〕妃子。朕與卿玉琯方調。金環有序。臣民歡忭。夷夏宴安。遇此月夕花晨。正好天行雲從。〔小旦〕臣妾職在當熊。容非落雁。金符寶冊。多慚象月稱尊。霓裳羽衣。略配歸風送遠。願同牛女。永莫參商。〔末進花介〕百花院採得千葉緋桃進獻。〔小生〕妃子。此花旣可消恨。又足助嬌。何止萱草忘憂。鉢羅善笑。朕與你親戴者。〔簪花介末〕奴婢奏上。早已傳旨。鑾駕司列仗。光祿寺排筵。金吾衞淸道。宜春苑演樂。俱各齊備。〔小生〕啓駕前行。〔行介衆合〕
【好事近】縹緲五雲高。萬點龍鱗飛耀。〔內呼萬歲介小生〕金吾官。不得驚動都人。由他瞻仰。〔衆應介〕翠華臨幸。都人共瞻天表。攀花踐草輾宮車。處處雷霆繞。〔小生〕高力士傳旨。到曲江南苑去。〔末〕領旨。〔傳介〕御離宮漢寢椒塗。開別院曲江蓬島。〔衆下淨楊國忠旦貼虢國秦國夫人衆引上合〕
【前腔】神皋。麗色破花朝。儘游處綺薄珠叢春早。〔淨〕奴客們俺們五家。每家一隊。不要混雜。〔應介〕籠絲串轡。都來五家爭巧。風流隊裏簇歌塵。暗雜衣香裊。〔淨〕那一片綠的是何處。〔衆〕是秦川。望函關紫氣經天。對秦川綠波縈繞〔下小生小旦衆上〕
【千秋歲】護妖韶。匝路春先到。一片片紅凝靑了。鳳吹鸞輿。鳳吹鸞輿。隱約那半面芙蓉花貌。霓裳奏。雲光耀。海棠醉香魂輕俏。並輦招搖。好似鴛鴦碧沼。翡翠蘭苕。〔下淨旦貼衆上〕
【前腔】索春饒。看掩映長楊道。急穰穰來去多少。百寶闌前。百寶闌前。爭窺翠■〈勹外盍內〉紅渠光照。花心動。黃蜂鬧。草色引靑驄頻躍。綺宴酲猶惱。更紛綸象筯。縷切鑾刀。〔下小生小旦衆引左行上貼右行上淨旦合〕
【越恁好】綺羅深處。綺羅深處。約翩翩拂袖招。一羣兒鬧咳齊打哄嬌還小。忽錚錚射毛。忽錚錚射毛。聽嗶崩崩琵琶兒撥著紫槽。吉支支笛兒骨鼕鼕羯鼓兒間著玉簫。凌波曲。得寶詞。譜入梨園了。遇良辰美景。趁取年少。
〔衆遇介小生〕高力士。何處喧嚷。〔末〕是楊丞相大姨八姨們遊春到此。朝見聖駕。〔見介淨〕臣楊國忠見。〔旦貼〕臣妾虢國秦國見。〔小生〕卿等少禮。今日之遊樂乎。〔淨旦貼〕陛下恩波。俯及臣等。樂事仰同。〔小生〕今春乍雨乍晴。不寒不暖。眞好天氣也。〔淨旦貼〕陛下玄德格天。聖母徽儀應地。自當雨師効駕。風伯掃塵。〔小生〕高力士。可命梨園子弟。與謝阿蠻王大娘輦。各隨本技。一路承應前去。〔末應傳介合〕
【前腔】醞寒仍勒暖。醞寒仍勒暖。漸融融雨點消。柘枝兒砑光花作帽繡纏腰。顫巍巍錦標。顫巍巍錦標。見翠亭亭戴竿兒挺著細腰。皎團團月兒豔騰騰火蛾兒簇著絛綃。遺朱履。墮翠翹。御道煙花繞。近天顏有喜。莫惜歡笑。
〔末〕日御暫停。夜筵已啓。請聖駕囘宮。〔淨旦貼〕臣等趨送。〔合〕
【紅繡鞋】羨太平天子風騷。風騷。看大家極樂逍遙。逍遙。逐烏棲。詠魚藻。珠斗直。卿雲飄。斟聖酒。進仙韶。
〔淨旦貼〕臣等吿退。年光陌上發。香輦禁中游。〔下小生小旦衆合〕
【前腔】握雨攜雲妖嬈。妖嬈。靑繒綵纛飄蕭。飄蕭。縷鯨飛。影蛾照。金波麗。爟火燒。歸月殿。駕虹橋。
【尾聲】蓮壺漏促星楡燿。願萬歲千秋玉燭調。屛缸膩曉只恐春寒花睡了。
秦地山川似鏡中。
紫雲香駕御微風。
古來徒羨橫汾賞。
今日宸游聖藻雄。
第五齣 邂逅
【薄倖】〔旦上〕薄曙妝凝。生煙夢杳。對玲瓏玉樹。瑣牕縈照。問春何似。又添多少。〔貼上〕春多少。試看你修蛾慢臉。更一搦腰肢漸小。
〔河滿子前〕〔旦〕無語殘妝淡薄。含羞嚲袂輕盈。〔貼〕幾度香閨眠過曉。綺窗疎日微明。〔旦〕雲母帳中偸惜。水晶枕上初驚。輕蛾。我曾許法靈寺繡幡一掛。前幾日繡得大半。沒情沒緖。又丟下了。今早紅樓妝罷。好不淸問。乘此春和。須要趲完前件。你再注些香。去烹茶來。〔貼〕姐姐。牙尺翦刀。金針綵線。俱安在閣子上。沉水香也注在博山罏了。我自去烹茶來了。焚香修正果。汲水煑新茶。〔下旦繡幡介〕
【香遍滿】紅樓春曉。金針綵線閒自挑。一縷心香還細裊。繞身珠珞搖。垂頭寶蓋飄。奴家如此虔心。或有顯應。也不見得。倘然現白毫。仗諸品圓明照。〔貼持茶上〕螺甲煙猶篆。龍團月有痕。姐姐。茶在此。你旛繡完了。掛起來看。〔掛幡介〕呀。你看星粲色絲錦麝。月圓法相華鬘。一任劫灰難燼。管他佛日常瞻。是好一掛旛也。〔旦〕輕蛾。後日是黃道吉日。你可去法靈寺尋悟空老師。辦些香水。掛在佛前。〔貼〕曉得。〔旦〕我前日教你的曲兒。可記得麼。〔貼〕這幾時姐姐不去理會。輕蛾也失記了。〔旦〕繡倦無聊。試再教你一番。〔貼合介〕］
【北二犯江兒水】歌喉淸俏。聽百囀歌喉淸俏。似啼鶯風外曉。要脣朱不動。黛綠輕挑。掩桃花團扇小。白雪調須高。白雪調須高。幽蘭曲自操。聲振林皋。響入雲霄。恰正是羨驪珠一串巧。梁塵暗消。繞華堂梁塵暗消。當筵懽笑。圖得個當筵歡笑。最宜人是悠揚逸韻乍飄。
〔貼〕多謝教道。姐姐。春氣餘寒。閒愁轉逼。那紅樓之外。香車寶馬。穠李落梅。都是些長安士女。與你倚闌遙望則個。〔旦行介〕軒車映日過。〔貼〕簫管逐風來。〔旦〕若非邯鄲夢。〔貼〕便是洛陽才。
【懶畫眉】〔旦〕綠鬟雲散裊金翹。雙釧寒生玉粟嬌。〔貼〕待我把簾兒捲起。〔旦〕畫簾高軸望春遙。〔內馬嘶介貼〕姐姐。那西郊頭一個少年郞。騎著匹馬。敢打從此間過哩。〔旦望介〕是那騎紫騮的白面郞麼。把簾兒放下來。花源怕有漁郞棹。檢點流波莫泛桃。〔生騎馬丑僕隨上〕
【前腔】紫騮珠勒驟四郊。綠水囘通宛轉橋。〔內吹簫介〕玉人何處敎吹簫。這是章台之下。適方那樓上的人兒。想在此了。〔下馬介〕你且控馬囘去。我隨後步來。〔丑〕香來知驟近。汗斂覺風吹。〔牽馬下生〕門開在此。待我窺看。呀。有這般好樓閣哩。雕闌十二春寒峭。〔貼〕姐姐。那碧桃花開得爛熳也。〔笑介生〕一笑東風放碧桃。
〔貼〕門外爲何犬吠。我去看來。
【前腔】金鈴小犬吠哰哰。莫不是風送花陰隔院搖。是誰郞君輒敢到此。兒家樓閣倚重霄。〔生〕便是瑤池蓬島。也須有路。〔貼〕誰引你來。縱瑤池有路無靑鳥。〔生〕小娘子就是王母使者了。〔貼〕呸。你錯認三偸阿母桃。
〔生〕小娘子。豈不聞靑靑子衿。悠悠我心。〔貼〕我又不是鄭康成家婢。誰與你調今弄古。〔生〕小生尋春郊外。迷路到此。願借瓊漿。以慰消渴。〔貼〕且不要忙。我去問姐姐。肯時擎一甌與你。姐姐。門外便是那騎馬的少年郞在此。你嫁得這般一個。也勾了。〔旦〕這丫頭是甚說話來。〔貼〕你常則如此說。難將無限意。虛度可憐宵。
【前腔】〔旦〕可憐人度可憐宵。柔暈香魂付寂寥。冰心那肯逐春消。〔貼〕他道是靑靑子衿。悠悠我心。〔旦〕他可知道豈不夙夜。謂行多露。夜行多露愁霑草。〔貼〕茶借他一盃也無妨。〔旦〕你與他甚往來。難道是瓊瑤報木桃。〔貼對生〕快去快去。偏你會說詩。我姐姐道。豈不夙夜。謂行多露。夜行多露愁霑草。〔生〕借茶何如。〔貼〕也說了。你與他有甚往來。難道瓊瑤報木桃。
姐姐。我們掩上門自去也。〔旦〕日暮且歸去。江城未可邀。〔貼旦下生弔場〕
【朝天子】日暮江城未可邀。笑倚東窗下。眼色嬌。就中閒處暗相招。繫心苗。誰禁曉夜魂搖。逐驚花亂飄。逐驚花亂飄。
這是我鄰近人家。到不知有這般絕色。好生驚魂動魄也。
倡樓對三道。
吹台臨九重。
誰能暫留客。
解珮一相從。
第六齣 緣合
【誦子令】〔淨尼姑上〕身如楊柳面如花。削髮披緇學出家。道是佛胎容易結。年年生個小呱呱。南無阿彌陀佛。師弟來了。〔丑上〕方便人開方便門。菩提枯樹就盤根。雪山見火應須化。水底燈明也要昏。
〔淨收介〕好一個十方普照。〔丑〕討便宜。我纔尋得一個孤老。你就要十方普照。〔淨〕那水底燈也是昏的。〔丑〕師兄稽首。〔淨〕師弟到來。我們一向在此。不曾說出各人行徑。今日試說一說。小妮喚做法雲。糊塗投入空門。不曉參禪面壁。可知說呪看經。沙彌原稱眷屬。行者就是魔君。弄得出生入死。那管倒褲翻裙。說甚五禪五蘊。只做不見不聞。湼槃去見閻老。下階接禮殷勤。〔丑〕他爲甚的殷勤你。〔淨〕道我救苦救難。靈山會上觀音。〔丑〕怪道你身邊常有個善才童子哩。待我來說。小妮喚名慧月。生來有些劣撇。替人指點迷方。自己積成寃孽。遇酒餓虎投岩。好色蒼蠅見血。前門婆子收生。後戶情人作別。撮合幼男少女。就中吹個木屑。死去若見閻君。眞道不生不滅。〔淨〕卻怎的來。〔丑〕十八地獄何方。准准送君拔舌。〔淨〕這個是口業報了。師弟。我這法靈寺是先朝長孫娘娘蓋造的。香火最盛。如今春明景和。多有那燒香士女。隨喜官員。都要來此。師父下山去了。且與你打掃殿堂。開門伺候則個。〔貼上〕
【出隊子】皇都佳麗。皇都佳麗。十里香風紫陌吹。蘼蕪水暖泛銅池。楡莢春殘曡繡闈。何處鐘聲遙出翠微。
僧臘階前樹。禪心江上山。疎簾看雪捲。深戶映花關。迤邐行來。此間已是法靈寺。只聽得鳴鐘擊鼓。想禪師們都在殿上了。不免逕入。〔見介〕列位師父萬福。〔淨丑〕呀。柳娘子家輕蛾姐。爲何到此。〔貼〕我姐姐向日許下佛前繡幡一掛。今日特還前願。命我來此。拜上老師父。酌水焚香。通個意旨。〔淨〕家師不在荒山。我們就此行事。〔動法器介合〕
【誦子令】巍巍妙品紫蓮台。法鼓金鐃動地雷。四萬八千降伏盡。玉毫光裏見如來。
輕蛾姐拈香。待我宣疏。〔跪讀介〕竊以金仙出世。啓震旦於東方。寶律披文。衍恆河於西界。仰憑法力。締結良緣。南贍部洲大唐國長安李門柳氏。向許本寺世尊座下繡幡一掛。今遣侍女輕蛾。特賚信香。拜還前件。伏願韋■〈馬犬〉尊者主盟。忍辱仙人普化。過去未來兼見在。明證三生。多福多壽以多男。消除百難。又願輕蛾就爲廝養婦。也偕鸞鳳之歡。若近主人翁。常踮鷺鶿之步。〔貼〕佛前休得取笑。〔丑〕好好。幡掛起了。順星轉燈。〔貼同轉介合〕
【前腔】金燈照徹寶花開。日主星君順序排。願得法身常不壞。楊枝甘露灑千災。
【前腔】四天神女獻花來。八部龍王大會齋。小姐今年還促對。輕蛾明歲定懷胎。
〔貼〕經上那裏說懷胎。〔丑〕我念的是胎骨經。禮佛已畢。師兄。你去收拾。我陪輕蛾姐閣上廊下行行。〔淨下貼醜行介〕
【孝南歌】龍池遠。鷲嶺巍。鳴鐘罷齋停午時。〔丑〕這是潮音閣。〔貼〕梵語出林稀。潮音向空起。〔丑〕這是諸位禪院。那是迴廊。〔貼〕暫來隨喜。諸院逶迤猶傍迴廊倚。幾曲雲連。一片如秋水。呀。你看花影移。日影遲。鳥亂啼。歸路恐成迷。
〔丑〕山門下又有人來也。
【前腔】〔生上〕生衣試。步履遲。禪林借棲雙樹枝。看那浮圖直上。朱戶半開。已到法靈寺了。寶鐸聽風吹。珠扉破雲啓。〔貼驚避介生〕乍逢高髻。一道行光初見驚還避。半面低囘。似惱還如喜。我那裏曾見他。好似紅樓下那女子一般。是也非。且住。天下少甚廝像的。信也疑。〔貼背介〕這郞君像曾見來。〔生〕他也費尋思。俊人兒像是誰。
〔見介〕小娘子。拜揖。〔貼〕相公。萬福。〔丑〕韓相公。荒山募緣。疏頭要請大筆。古人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你家孔聖人也重我們。〔生〕怎見得。〔丑〕你不見孔聖人叫做仲尼。〔生〕使不得呵佛駡祖。〔丑〕師兄取茶。再不見來。我催一催去。你們坐坐。枕簟入林僻。茶瓜留客遲。〔下生〕小娘子。記得小生那裡相遇來。莫是採桑城南。曾遣使君之吏。或者挹流阿谷。嘗抽孔子之琴。〔貼〕賤妾名在下陳。職參中饋。將命言雖出閫。送客足不過門。今偶相逢。原無半面。〔生〕數日前尋春郊外。章台之下。紅樓之上。曾遇小娘子來。
【醉羅歌】當日當日曾逢你。今日今日我爲誰。〔貼〕你曾到章台。便說此間從何處去。〔生〕何勞夾轂問華居。柳市南頭去。小生那日借一杯茶。兀自不肯。就把門兒鎖上了。忒下得瓊漿無分。藍橋轉迷。葳蕤暗鎖。簾旌半垂。惺惺那惜惺惺的。小娘子何事來此。〔貼〕爲掛幡而來。〔生〕小生代小娘子佛前祈禱。〔拜佛介〕慈雲庇。佛日輝。佛囉。保佑小娘子早招風流俊雅似韓君平的個郞君。願他做蓮花會上並頭枝。
宅上小姐無恙麼。〔貼〕承問何爲。〔生〕小生居止。頗與章台相近。雖非西第之賓。實慕東家之子。〔貼〕相公差了念頭。只似想做春夢也。
【前腔】夢遠夢遠春迢遞。眼飽眼飽肚中飢。我姐姐呵。淸冰徹底不霑泥。莫認東鄰女。〔生〕小生馬上遙望。尙未分明。像也不見何如。〔貼〕你唐突西子了。纖腰束素。隨風漸欹。雙眉寫翠。和煙漸舒。〔生〕果然這般好。敢是未成人哩。〔貼〕章台弱柳三眠未。妾身也與相公佛前祈禱。〔拜佛介〕慈雲庇。佛日輝。保佑這位相公急收妄想。早建功名。願他早攀仙桂最高枝。
〔生〕扳話良久。到不曾動問小娘子誰家宅眷。〔貼〕妾是萬歲街李王孫家女郞。〔生〕呀。原來是我好友家。失敬了。〔貼〕適間長老叫韓相公。敢是與我郞君相契的韓君平麼。〔生〕就是小生。〔貼〕郞君常道相公才貌來。〔生〕多承奬借。那紅樓上小姐是誰。〔貼〕便是李王孫柳姬。因他性好幽閒。別居在此。〔生〕是人傳的那章台柳麼。〔貼〕正是。〔生〕如此小生枉勞心了。
【好姐姐】羅敷知他有夫。不著緊目成心許。雖多夢見。此生應見稀。春何處。從今打曡香魂死。飛絮遊絲無定時。
小姐年也在時了。李郞怎生只放閒他。〔貼〕相公又來勞神。他好事也只在這早晚了。
【前腔】亭亭十三有餘。這早晚破瓜將及。野鴛休學。難敎彩鳳隨。春何處。聲聲杜宇催歸去。流水桃花又一時。
〔淨上〕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你們在此話長哩。〔生〕長老。小生有一個小玉合。原是族中韓林相國家的。欲托令師換數百文錢。以爲杖頭之費。〔淨接介〕好玉合。輕蛾姐。你看氣吐白虹。文雕彩鳳。雖然徑寸。便是連城。〔貼〕我姐姐妝奩中玉導金篦都已有了。正少個玉合兒。〔生〕便奉小姐。聊充膏沐。〔貼〕自當奉價。
【尾聲】〔生〕這是藍田白璧無瑕器。〔貼〕你莫猜做雲英玉杵。〔生〕小娘子好多心。我只換三百靑錢佐酒貲。
小娘子吿別了。長老拜上令師。改日相訪。〔淨〕多慢多慢。
細蕊穠花滿目斑。
忽聞春盡強登山。
因過竹院逢僧話。
偸得浮生半日閒。
第七齣 參成
【西地錦】〔旦上〕細雨閒銷香燼。微風暗揭簾瓊。雕梁語燕驚殘夢。呢喃春恨難平。
〔天仙子〕柳色披衫金鏤鳳。縴手輕拈紅豆弄。翠蛾雙臉正含情。桃花洞。瑤台夢。一片春愁誰與共。奴家這幾日身子不快。輕蛾去法靈寺掛幡未囘。我且到繡簾下候他。想是來也。〔末冠帶小末便服引衆上〕
【窣地錦襠】龍樓鳳閣繞秦城。一片輕煙望裏生。垂鞭殘照踏花行。韓君平家那裡去。〔衆〕柳營西去。夾路春陰十里營。
〔下旦窺介〕這去訪韓君平的。〔外冠帶引衆上〕
【前腔】銅駝草色映空明。長樂花枝拂曙輕。同官載酒出郊行。問他們去不曾。〔衆問介〕我們是高常侍。去訪韓相公。王摩詰員外孟浩然山人去了麼。〔內應介〕有兩個過柳營去了。〔衆〕柳下停車遙問津。
〔下旦〕這又去訪韓君平的。那韓生十年作客。未有鸞棲。末路依人。還同燕幕。所幸門如流水。猶多長者之車。筆可凌雲。定獻子虛之賦。但今日下方困泥中。想起我李郞。珠圍翠擁。何在一姬。我雖慚司馬之琴。願舉梁鴻之案。只是此事。我卻怎生好說來。早見那飛絮橫空。香塵撲地。好春光都則孤負也。
【宜春令】空中絮。陌上塵。笑春光何曾戀人。殘雲沒定。乘風目斷東牆影。吾聞士羞自獻。女愧無媒。假饒他碧玉多情。也須要明珠爲聘。罷罷。我終是籠中物了。算分明圍鸞檻鳳倩誰著緊。〔睡介貼上〕
【前腔】金屛晚。畫閣春。料他們臨風待人。姐姐晚妝未畢。怎生睡了。梨雲夢冷。闌珊翠壁窺妝影。〔旦起介〕輕蛾。你囘來了。〔貼〕是囘來。幡已掛完。早收拾半捻檀痕。好問取一枝梅信。〔旦〕有甚梅信問得。〔貼〕你道向日紅樓下那郞君是誰。就是東鄰的韓君平。〔旦〕早知是他。借杯茶與他也罷了。〔貼〕如今也尙未遲。〔旦〕他認得你麼。〔貼〕他一雙俊眼兒就認得。再三問姐姐起居。〔旦〕這丫頭。問我則甚。〔貼〕姐姐。還有一件東西兒。謝了我。方與你看。〔旦〕我也不要看他。〔貼〕姐姐好喬作衙。〔出玉合介〕這分明是溫家勾鳳引鸞的玉鏡。
〔旦〕好個玉合兒。溫家玉鏡。是結姻的故事。你說他怎的。〔貼〕姐姐。我家李郞。雖則豪俠。你在此也不過選伎徵歌。分行逐隊。那裏是到頭的勾當。倘隨著韓君平。早討個夫榮妻貴。縱不然。郞才女貌。卻也相當。〔旦〕李郞負氣愛才。素重韓生。無所吝惜。只是我原非斥女。他也難同棄妻。如何使得。〔貼〕姐姐。事不可知。〔旦〕哎。這話也休提了。李郞說今日來看我。還不見到。你且去門前伺候。〔貼〕他來想看你溫習歌管哩。正是丈人且安坐。調絲方未央。〔下〕
【太師引】〔小生上〕少年場幾載曾馳騁。且藏身珠圍錦屛。前幾日邀得念奴來教柳姬唱。他是內家人。又走去了。我待看柳姬如何。試探他明妝金屋。還按取鏤字瑤笙。〔見介〕柳姬。你香羅半嚲春煙暝。鎭日裏粉殷脂剩。你好生妝裹。數日後要會客哩。華堂宴裙釵繡裀。多情處要殷勤翠勺銀缾。
〔旦〕天氣困人。這早晚好生體倦。有的是他們一班絃管。好省我了。〔小生〕我這番宴客。不是他們好應承的。〔旦〕是誰。〔小生〕是韓君平秀才。〔旦〕韓君平一窮士耳。〔小生〕你怎曉得。他雖窮士。是當今一個大才子哩。近有寒食詩。都譜入御前供奉了。〔旦〕可是那春城無處不飛花的詩麼。〔小生〕便是。〔旦〕淸新俊逸。庾子山鮑明遠也只如此。〔小生〕你在此數載。一向深藏。但這般人也須一見。〔旦〕豪客貴人。郞君不以妾一見。而見一窮士。眞高義也。那韓秀才呵。
【前腔】家徒四壁如懸磬。況沒個當壚麗人。郞君所不足者非財也。況且那後房玉立。有女如雲。少甚麼黃金結客。可敎他白雲窺臣。韓生所與游多名士。必非久貧賤者。那雕輪畫轂游豪俊。想多緣席上堪珍。〔小生背介〕這妮子到是個女英雄。自古道凌霄之姿。安能作人耳目之玩乎。我有道理。〔轉身介〕柳姬。韓君平僕馬之費。我儘輸與他。只是一件。憑他這般才貌。必須得個麗人。只今誰有似你的。〔旦〕呀。郞君不用多疑。也終須石見水淸。今日且休猜有女懷春。
〔小生〕你且安心。還是去麼。〔旦〕郞君有命。妾須強行。〔小生〕如此我去。其日你到春明園來。不要送了。正是桂山留上客。蘭室命媱妖。〔下貼上〕
【三學士】隔戶春催花信緊。姐姐。你聽得郞君說麼。試聽葉底流鶯。他開籠擬放凌霄翼。你出峽應輸夢雨情。〔旦〕輕蛾。你好輕信。倚玉蒹葭須分定。那辨取假共眞。
〔貼〕大丈夫一言爲定。那有不眞的理。只是韓郞忒貧些。〔旦〕這何足病。你且看他人地。豈有韓夫子而長貧賤者乎。
【前腔】北海鵬程終一奮。又何方食鷇衣鶉。我只慮他兩件來。縱多情桃葉羞相接。怕薄倖靑樓浪得名。〔貼〕敢或有大娘子。也不可知。料他不做薄倖。倚玉蒹葭多分定。還辨取假共眞。
〔旦〕輕蛾。適間那玉合做甚。我不曾問你。〔貼〕這也是韓君平的。他客囊羞澀。將來托悟空師父轉賣。是我袖來與姐姐。韓君平說道。就奉姐姐。聊充膏沐。〔旦〕那有這話。你可送錢十千。爲取酒之貲。〔貼〕輕蛾有計了。只做送錢與他。因便探他事體何如。〔旦〕你總來閒在此。這也使得。
何用識夫壻。
難言夫壻殊。
取婦得如此。
齊姜亦不如。
第八齣 除戎
【番卜算】〔外侯節度戎裝引衆軍上〕手握赤麟符。坐鎭盧龍府。桓桓上將挺雄圖。戮力酬明主。
漠南春色到滹沱。邊柳靑靑塞馬多。萬里江山今不閉。漢家頻許郅支和。下官姓侯。名希逸。營州人也。身長七尺。敵學萬人。陷陣登先。論功居後。以此從戎十載。只得副將平盧。一月前因那王玄志之子殞身。部下共推我爲節度。押衙許俊。義烈超羣。驍騰絕世。他道是六師無主。衆意所歸。勸我權且俯從。以安反側。我就遣他具表奏聞去了。此地東連渤海。西握長安。又聞安祿山這廝善得虜情。將窺神器。不時竊發。須要預防。目下羽檄稍閒。狼煙暫靜。把軍士們操練一番。中軍官那有。〔小生中軍官戎裝上〕星月開天陣。山川列地營。中軍官見。〔外〕今日開操。你好去將台上傳令中軍。操鼓搴旂。四面分營結隊。務要首尾相應。步伐整齊。違者以軍法從事。〔小生〕得令。〔照前傳介合〕
【倒拖船】排陣勢。按營圖。按營圖。風雲變化在須臾。只須臾。好把蛇蟠聯虎翼。休將鵝鸛混魚麗。混魚麗。〔合〕試看驃姚新出塞。管敎一鼓滅強胡。
〔外〕中軍官再傳令。務要旗幟鮮明。戈矛犀利。弓彎滿月。馬逐奔虹。違者以軍法從事。〔小生〕得令。〔傳介合〕
【前腔】攢畫戟。佩雕弧。佩雕弧。星流電轉耀雲衢。耀雲衢。閫外先威明號令。軍中殺氣滿旌旗。滿旌旗。〔合前末許俊冠帶捧勑上〕
【番卜算】三錫剖金符。後命加茅土。盈盈又向府中趨。紫鳳啣天語。
聖旨已到。跪聽宣讀。皇帝勑攝平盧節度使侯希逸。頃者禍降平盧。變生肘腋。共戕若主。歸命於卿。爾卽暫攝本官。撫茲狂校。雖少嫌於專制。實有利於國家。爾奏以聞。朕心加悅。今就拜爾爲平盧節度使。兼御史大夫。爾其益懋忠貞。作先敵愾。乃眷西顧。守在四鄰。押衙許俊。面闕之日。進階二級。別有勑行。欽哉毋忽。謝恩。〔外謝恩介末見介〕許俊久違麾下。恭喜主帥玉節光臨。彤弓寵錫。〔外〕下官暫借權宜。處非其據。薦膺恩錫。罪浮於功。私懼方深。何喜之有。
【柰子花】念微臣暫攝銅符。荷皇恩竟掌平盧。媿干城心腹。折衝樽俎。誓捐軀奮先戎伍。〔合〕文武。好誦取萬邦吉甫。
〔外〕許押衙。一路生受你了。〔末〕
【前腔】遠騑騑四牡馳驅。〔外〕朝廷之上。也談兵麼。〔末〕振堂堂九伐謀謨。〔外〕范陽聲息。頗自不佳。〔末〕范陽與此處地相接踵。災近剝膚。有俺主帥在上。料不患他。笑春生組練。夜高笳鼓。擁羆貅臨邊都護。
〔合前外〕許押衙。軍士們今日我已操演一場。自後你可常監督他。定要精強。須同甘苦。其不用命者。付軍政司治之。〔末〕領鈞旨。
王師非樂戰。
之子愼佳兵。
莫負盧龍塞。
歸邀麟閣名。
第九齣 詗約
【唐多令】〔生上〕心折大刀頭。咸陽客幾秋。牀頭金盡敝貂裘。又見靑梅贈柳。春欲暮。歲空流。
高田種小麥。終久不成穗。男兒在他鄕。焉得不憔悴。我韓君平從來慷慨。不會淒涼。卻怎生說出這般話來。想我的平生。風流出衆。才氣無雙。管討個一顧傾城。片言入彀。到如今孤身久客。四海空囊。有賦聲金。未許看花立仗。其人如玉。空教擲果盈車。當此春景融和。不奈鄕心迢遞。正是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醉扶歸】歎西歸難把秦烏守。向南棲空敎越鳥留。隔園桃枉卻要攀頭。道傍李料不能甘口。更長安花落送春愁。正風風雨雨淸明候。
【不是路】〔貼上〕試覓風流。曲曲橋西百尺樓。〔扣門介〕把雙環扣。爲何沒人應門。敢垂楊何地玉驄游。〔生〕滴瀏瀏。聽他百囀鶯求友。待我開門看。〔見介〕呀。原來是李家女郞。〔貼〕相公。管你遷喬在上頭。你在此何干。〔生〕眠淸晝。〔貼〕想夢爲蝴蝶和花瘦。莫非中酒。〔生〕那些中酒。
〔貼〕非關中酒。定是傷春。〔生〕我那得春傷來。〔貼〕前者玉合。姐姐奉錢十千。爲取酒之貲。〔生〕這平樂價了。女郞請坐。〔貼〕相公是郞君契友。怎生好坐。〔生〕女郞原是大人家風範。況且柳夫人有命。道不得個敬主及使麼。〔貼〕僭了。相公客舍蕭條。何以娛日。〔生〕歸思甚濃。馬首東矣。〔貼〕一向與我郞君相處。到不曾曉得相公行藏。
【紅衲襖】你甚的困新豐似馬周。〔生〕是久留在此。〔貼〕敢只爲出函關尋李叟。〔生〕李郞也只傾蓋相與。承他顧盼。〔貼〕可輕拋舉案的齊眉偶。〔生〕室中無人。〔貼〕想貪他倚門的獻笑流。〔生〕不欺女郞說。閒花野草。也不到小生眼底。〔貼〕呀。久別故園。又無妻室。你怎免得雉朝飛在野愁。更敎那烏夜啼臨霜候。〔生〕只是松楸在望。況且雨露旣濡。小生靑年。不愁佳麗。〔貼〕相公少說。只恐你韶顏不久留春也。露溼荷裳已報秋。
【前腔】〔生〕我只爲悞看花帝里游。〔貼〕原來爲春試到此。〔生〕卻討個結如蘭豪俠友。〔貼〕是與我李郞厚了。〔生〕恨生平種璧在藍田後。那裏去懷珠向漢浦求。〔貼〕縱有個人兒縫裳綴綻。難得你一心哩。〔生〕怎拚得賦淒悽怨白頭也。不得弄摻摻縫素手。〔貼〕你這等會看待。怕沒有人麼。〔生〕只恐那仙宮鎖定嫦娥也。斟酌天寒奈九秋。
〔貼〕細看月輪還有意。定知丹桂近嫦娥。〔生〕你小姐到似嫦娥。誰近得他來。〔貼〕韓相公。你未必近得他。他卻也說得你不遠哩。〔生〕願聞。〔貼〕姐姐常對我說。韓夫子豈長貧賤者乎。〔生〕這般說。李王孫有孟嘗君之賢。柳夫人也就是僖大夫之婦。〔貼〕他還說得你好哩。〔生〕一發見教。〔貼〕
【解三酲】美詞華天垂列宿。〔生〕小生也是識得幾字。〔貼〕好風神水湛淸秋。〔生〕天生如此。〔貼〕你好不識夸。〔生笑介〕小生就話答話。休要認眞。〔貼〕當壚沒個人偎守。更臨邛四壁堪愁。〔生〕四壁堪愁。不在話下。小姐也想到當壚上了。〔貼〕那瑤姬判夜歸巫岫。我驛使傳春到隴頭。雙星湊。雙星湊。似盈盈一水。織女牽牛。
〔生〕此是小姐美意。知你郞君何如。〔貼〕料我郞君雖無粉黛三千。不少金釵十二。尙堪換馬。何況贈君。〔生〕女郞。雖然如此。只是小生與李郞。禮周賓主。契洽弟昆。極欲攬子之袪。無奈據人之席。這事也多難了。
【前腔】只贏他提心在口。早難言有鵲巢鳩。纍纍已似忘家狗。誰承望燕侶鶯儔。怕桃花爛熳迷仙岫。敎柳眼安排怨陌頭。
〔合前生〕女郞多多致謝小姐。只恐此生無以爲報。〔貼〕相公耐心。就是李郞也有幾分在意了。
柳色參差隱畫樓。
遠書歸夢兩悠悠。
春風無限瀟湘思。
欲采苹花不自由。
第十齣 懷仙
【粉蝶兒】〔小生李王孫上〕瑟懶琴慵。一曲懷仙堪弄。
〔集唐〕心期仙訣意無窮。十載靑春不負公。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時囘首背西風。俺李王孫。想起那浮生易往。先路難期。練色徵聲。都歸欲界。輕財任俠。也屬微塵。雖已變跡埋名。還要棄家訪道。只是我室稱金穴。座有玉人。難道是斥如犬羊。棄同溝壑。那柳姬衆中最少。才色絕倫。前對我說。韓君平目今暫在泥中。必不久居人下。這妮子所見。略與我同。我今日設酒春明園。就把這妮子配與他。先遂室家之願。後寄筦鑰之司。其餘女侍。驅他出閣。亦有何難。此時且不須提起。蒼頭那裏。〔末上〕招之則來。麾之則去。請郞君差遣。〔小生〕昨日分付你庖人樂部。想俱齊備。可去接柳娘子先到春明園。我自尋韓相公。由宣陽里一路來。〔末〕領命。小山叢桂初招客。東閣觀梅欲待人。〔下小生〕俺便從天街上去。想柳姬年貌也在時了。
【普天樂】麗華濃。芳塵動。須有個人兒共。只是我自要遊仙。誰顧得你。今就與韓君平。恰好相稱。春歸急。春歸急。擲翠拋紅。雙雙的宛轉玲瓏。似珠連璧融。人生都只爲這個情字。管多少無明煩惱。俺早已打破也。從今把多情付與東風。
閒雲不繫東西影。
野鶴寧悲去住心。
蘭渚蒼蒼春欲暮。
落花流水怨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