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婚夫婦 · 第十章
常常有這樣的時候,人的心靈,尤其是青年人的心靈,只消意外地受到小小的愛撫,便會輕易地和盤托出通常被稱作善良和自我犧牲的東西,正像一朵剛剛綻放的花兒,悠悠地搖晃著它的纖弱的花莖,總是準備把它的芬芳,奉獻給那最先吹拂它的和風。這種向善的傾向原本應當贏得人們的尊重與敬服,可是偏偏有些居心不良的勢利人,虎視眈耽地守著這樣的時機,乘勢來實現自己的卑劣的圖謀。
親王讀著吉特羅黛的信,心裡立刻明白,通向他多年來夢寐以求的目標的道路已經打通。他想,必須趁熱打鐵,於是派人去叫吉特羅黛來見他。吉特羅黛走了進來,連抬頭看父親一眼的勇氣也沒有,徑自在他的跟前雙膝跪下,用異常微弱的聲音說道:
「請寬恕我!」
親王做了個手勢,要她站起來,但是用一種使吉特羅黛感覺不到一點安慰的聲音回答說,單單希望和請求得到寬恕是無濟於事的,因為一個犯了過失而害怕遭到懲罰的人最樂意、也最容易這樣去做;歸根到底,她必須用行動來表明,她配得上得到別人的寬恕。
吉特羅黛用顫抖的聲音溫順地問道,她應當做些什麼事情才好。親王(我們覺得他此刻實在擔當不起父親這個稱呼)沒有直接回答,卻開始不厭其煩地歷數吉特羅黛的過錯。這些話蜇得可憐的姑娘的心痛得慌,就像一隻粗魯的手硬是去揭一處傷疤。親王接著說,當初……雖然……他也曾想給她物色一個體面的丈夫,去過世俗的生活;但如今她自己在這條道路上設置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因為像他這樣一個受人尊敬的貴族,說什麼也不願意把品行上留下了污點的女兒嫁給別的高貴人家。
可的姑娘精神完全頹喪了,於是親王說話的口氣和言語漸漸地顯得溫和了。他繼續說道,犯了任何過失都會有拯救的法子,都可以獲得同情的寬恕。而對於她來說,拯救的法子是再清楚不過了:她應當明白,這次可悲的事件就是給她敲響的警鐘,塵世的生活對於她實在是太危險了……
「啊,是的!」吉特羅黛喊道。她因為恐懼而不禁渾身一顫,羞愧和此時突然湧上心頭的溫順的情感,痛苦地煎熬著她。
「啊,你也終於明白了。」親王隨即繼續說下去,「好吧,過去的事情也不必再談了,一切全都了結了。你已經作出了唯一正確而體面的決定。既然你這樣自覺,這樣誠懇地選擇了這條道路,那麼就由我來圓滿地結束這件事,使大家都稱心滿意,你從此也可有個異常美好的前程。這也是我要盡的一份責任。」
他這麼說著,拿起桌上的鈴搖了幾下,吩咐進來的男僕道:
「請太太和公子馬上來見我。」隨後,他又繼續對吉特羅黛說:
「我想儘快地讓他們分享我的喜悅;另外我要所有的人從現在起都按照應有的禮節來對待你。以前你一定覺得我這個做父親的過於冷酷無情,但從今以後,你會感到我是一個溫柔慈愛的父親。」
聽到這一番話語,吉特羅黛心中猛然一驚,幾乎昏厥了過去。她想弄個明白,從她嘴中勉強吐露出來的「是的」這兩個字怎麼會具有如此沉重的分量,現在她苦苦尋思一個如何收回她的許諾或者把它的意義儘量縮小的辦法。但是親王的勸導顯得那樣天衣無縫,他是那樣喜不自勝,那樣仁慈和善,吉特羅黛反倒不敢再吐出哪怕會稍稍損害這一局面的片言隻語。
過了片刻工夫,親王夫人和公子進來了。他們瞧見吉特羅黛,不免用一種疑惑驚奇的目光打量她。但是親王喜氣洋洋、笑容可掬的神氣似乎暗示他們採取同樣的態度。只聽親王說道:
「啊,迷途的羔羊,但願這個字眼意味著那段令人傷心的歷史的結束。你們瞧,吉特羅黛給我們家庭帶來了安慰。她再也不需要別人幫她拿主意了。我們為了她的幸福對她寄予的希望,如今成了她的志願。她毅然下定了決心,而且已經讓我明白,她決意……」
吉特羅黛這時用驚慌和央求的目光凝視著父親,分明是請求他別再說下去,但親王很得意地接著說:
「她決意要出家做修女。」
「好極了!真是好樣的!」親王夫人和公子同時喊出聲來,一先一後去擁抱她。
受到這樣的祝賀,吉特羅黛的眼淚簌簌地滾落下來,而他們卻以為這是她寬慰喜悅而流下的淚水。親王乘機說明他將如何使女兒未來的生活充滿歡樂和光彩。他還談到她在修道院和當地定可享有的特殊的榮譽,她在那裡將是這個高貴的家族的代表,是一位真正的郡主;一旦到了成熟的年齡,她自然會登上修道院院長的位置,而在這之前,她不過名義上是院長的下屬而已。親王和公子又不斷向她表示慶賀,又把她誇獎了一番。吉特羅黛恍如置身夢中。
「看來我們該選定一個日子,去蒙扎跟院長談談。」親王說道,「她一定會無比欣喜。我敢向你們保證,整個修道院都將感謝吉特羅黛給她們帶來的榮譽。不過……我們今天就去不更好嗎?吉特羅黛一定也很樂意去城外呼吸點新鮮空氣。」
「是啊,我們今天去吧。」親王夫人應聲道。
「我馬上就去安排。」公子說。
「可是……」吉特羅黛怯生生地說。
「慢著,別著急!」親王接過話茬,「我們還是讓她自己決定吧,或許今天她覺得不太適意,寧願等到明天再去。你說,你願意今天去還是明天去?」
「明天。」吉特羅黛用微弱的聲音回答。她覺得只要多拖延一點時光,就有可能再做點什麼事。
「明天。」親王莊嚴地宣布,「她已經決定明天去了。現在我該去見那位堂區神甫,跟他談妥考核的日子。」
說罷,親王離開了府邸,果真去見那位神甫——這於他確實是一個相當謙卑的舉動。他們約定,神甫兩天以後來主持考核。
這一天餘下的時間裡,吉特羅黛沒有片刻的安寧。她多麼想讓她那顆如此激動、慌亂的心平靜下來,清理一下猶如一團亂麻的思緒,細細反省自己已經做過的事情,精心籌劃今後應當去做的事情,弄清楚自己的意願和決心,把那一經發動起來便勢不可擋地急速運轉的機器停頓下來,哪怕停頓片刻工夫也好。然而,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各式各樣的事情就像鏈條上連鎖的小環,沒完沒了地來打擾她。親王走了以後,母親把她帶到自己的房間,讓伺候自己的女僕給她梳洗了一番,又替她更換衣裝。這件事情尚未完結,僕人進來稟報,午宴已經準備停當。吉特羅黛朝餐廳走去,恭候兩旁的僕人們忙不迭地向她鞠躬致意,好像是向她祝賀恢復健康。她見到了好幾位親朋至友,他們是親王匆忙中特地邀請來和她共慶兩件大喜事的:她的病體的痊癒以及她選擇了美好的志願。
當時,人們都稱呼矢志當修女的女子為新娘,所以吉特羅黛一露面的時候,大家都這麼稱呼她,從四面八方向她道喜。吉特羅黛得不斷感謝他們的祝賀,但她心裡異常清楚,她的每一次感謝都意味著接受和確認既成的事實。但是,她又怎能用別一種方式來表示呢?宴席剛散,又該乘車遊玩去了。她和母親,還有兩名共進午餐的舅舅,乘坐一輛馬車。按常規兜了一圈以後,馬車拐入馬里納大道,朝如今被一座公園占據的廣場駛去,那兒是貴族們閒得發慌的時候,乘坐馬車去散心解悶的場所。受著當天氣氛的感染,兩位舅舅也親切地和吉特羅黛交談。其中的一位好像更加熟悉這兒的情況,對街上的每一個人物,每一輛馬車,每一種服飾,無不了如指掌,不時地對這位紳士或者那位貴婦人指指點點。突然,他朝吉特羅黛轉過身子,說道:
「啊,你這個小機靈鬼!你把人世間的一切煩惱統統拋掉了,卻把我們這班可憐的庸人留在了空虛無為的塵世。你躲到一邊去安享清靜有福的生活,坐著馬車進入天國。」
薄暮時分,他們回到了府邸。僕人們趕忙手持火炬出來迎接,而且稟告說,許多來訪的客人都在恭候他們。有關吉特羅黛的消息早已不脛而走,親朋族黨紛紛趕來表示自己的心意。他們走進了客廳,吉特羅黛頓時被包圍了。她是眾人心目中一尊偶像,一件供人娛樂的玩具,一個犧牲品。每一個人都出於自己的需要,竭力和她拉關係:有人表示以後要常常去修道院看望她,有人說那修道院院長是他的親戚,有人聲稱和院長是至交,有人稱讚蒙扎氣候溫和宜人,有人眉飛色舞地預言,她將來在那裡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也有人請求她以後常常送他甜食。還有幾個未能接近被團團圍住的吉特羅黛,心中著實覺得懊喪,便拚命尋找機會朝她身邊擠去,直到如願以償。熱鬧了好一陣子,客人們才逐漸告辭,心滿意足地離去,只留下吉特羅黛和她的雙親、兄長。
「終於,」親王說道,「我滿意地瞧見了我的女兒受到了符合她的身份的禮遇。但是也應當承認,吉特羅黛今天的表現非常得體。她的舉止行動表明,她將來登上修道院長的尊位,榮耀我們的家族,也不是一件難事。」
他們匆匆地用了晚餐,準備早些就寢,也好第二天一早就起程。
吉特羅黛心底突然湧起一陣悲哀和憤怒,同時眾人對她的種種恭維又使她多少感到驕傲。她回想起監護她的老媽子對她的虐待,她清楚地曉得,除去那一件事情,父親如今樂意滿足她的一切願望。她決定利用自己現在受到寵愛的有利條件,至少讓這痛苦地折磨著她的怨恨的感情痛痛快快地宣洩一下。於是她流露出一種異常嫌惡的情緒,表示絕不再願和老媽子住在一起,又慷慨激昂地訴說老媽子的各種惡劣行徑。
「豈有此理!」親王發怒了,「她竟敢對你這般放肆!明天,明天我要好好地教訓她。你放心吧,這件事由我替你做主了,我會叫她懂得,你是什麼樣的人,她是什麼樣的人。不管怎麼說,我所疼愛的女兒絕不應當在自己的身邊見到一個令人討厭的傢伙。」
他隨即喚來另一個女僕,叫她去好生伺候吉特羅黛。
吉特羅黛體味著這成功的報復給她帶來的愉快,但她驚奇地發覺,跟原先所希望的比較,她得到的滿足是微乎其微的。一種她無法排解的不祥的念頭籠罩在她的心頭。這一天她在通向修道院的道路上走得夠遠的了。她清醒地意識到,假如現在想要翻悔,倒退回來,那一定要有比幾天前更大的勇氣和決心,而如今她已喪失了。
陪伴她回到臥室的女僕,在親王府生活了許多年,是公子小時的保姆,並一直照料他長大成人。她把自己的全部希望、歡樂和榮譽都寄托在公子的身上。親王這一天作出的決定使她興奮不已,她似乎覺得自己又成了一個有福的人。吉特羅黛不得不硬著頭皮領受她的祝賀、誇獎和勸說,聽她敘述親王的姐妹和姑媽也當了修女,而且生活得很愉快。因為她們出身高貴門第,始終受到極大的尊敬;她們也一直善於同外界的世俗生活保持聯繫,而在修道院探訪室里享受的東西,就連那些最高貴的太太們也無法在自己的客廳里得到。老婆子又向吉特羅黛說,一定會有許多人上修道院去拜訪她,有朝一日她的兄長結婚了,自然也會帶著雍容華貴的新娘去看望她。那時候,不只是修道院,恐怕整個小城都會轟動起來。老婆子一面給吉特羅黛寬衣,一面喋喋不休地說著。吉特羅黛躺到了床上,迷迷糊糊地入睡了,她依然在饒舌。睏倦壓倒了吉特羅黛,她沉入了夢鄉。但她的夢境也是叫人惶惑不安的,像飄飄忽忽的迷霧,充斥著各種各樣悲傷的形象,整夜都如此,直到第二天清晨老婆子尖厲的聲音叫醒她,催促她趕快起身準備到蒙扎去為止。
「快起來吧,新娘小姐!天已經亮了,您得先更衣、梳洗,至少要一個鐘點。傭人們比平常早四個鐘頭喊醒了親王夫人,她正在梳妝打扮呢。公子早上就去了廄房,已經回來了。他一切都準備停當,只等和你一起上路。這年輕人簡直像野兔子一樣敏捷,是個機靈鬼。唉,打小時候起他就顯得這麼伶俐。我一手把他領大的,所以才敢這麼肯定地說。不過他既然準備停當,就不該讓他久等,因為他雖說是世上性情最溫和的人,但今天讓他久等也容易失去耐心、大動肝火的。可憐的公子,生來就養成了這樣的脾氣,我們也只好將就他算了。再說,這一回他真是沒有什麼可指責的,為了您的事忙碌到這種地步。如果誰這個時候去冒犯他,那真是活該倒霉!除了親王,任何人他都不放在眼裡。他只聽命於親王,而且有朝一日他自己也要當親王的。不過,這一天最好儘量來得晚點。啊,快起來吧,快起來吧,小姐!你為什麼中了魔似的瞧著我?這時候該離開小窩了。」
吉特羅黛剛剛甦醒的意識里一旦顯出暴躁不安的兄長的形象,萬千繚亂的思緒,仿佛一群麻雀突然遇見一隻大鳶,頃刻間狼狽地逃竄了。她聽從了女僕的勸告,匆匆穿上衣服,又讓那老婆子給她梳洗一番,趕快來到父母親和兄長正在等候著她的客廳里。他們讓她在一把安樂椅上落座,給她倒了一杯巧克力茶,這個舉動在當時隱含的意思,如同古羅馬給男孩子穿上長袍一樣。
僕人進來稟報車馬已經備好的時候,親王把女兒叫到一邊,對她說道:
「打起精神,吉特羅黛!你昨天是個好樣兒的,今天你應當表現得更出色。你這是到你將來要出人頭地的修道院和小城去亮相,事關重大。他們在那裡等候你……」前一天親王已經派人去通報女修道院院長,這自然是不消說的。「他們在那裡等候你,千百雙眼睛都盯著你!你要顯得既莊重文雅,又從容不迫。女院長定會詢問你的志向,這當然純粹是一種形式。你就回答她,你懇求接受你到修道院事奉天主;在這座修道院裡,你受到了充滿慈愛的教育和特別的關注,實際的情形也確實如此。這幾句話算不上長篇大論,但你必須說得十分自然,免得人家說閒話,以為這都是別人硬塞到你嘴巴里去的,並不是你自己的意思。修道院的人對發生在你身上的那件事一無所知。這是我們家庭的秘密,應當埋葬在我們家裡。你千萬記住,不可露出一副懊悔、猶豫的模樣,否則會惹起別人的懷疑。要讓眾人明白,你的血統是多麼高貴。你既要保持尊嚴的儀態,又要謙虛。可要記住:一旦出了家門,到了修道院,再也沒有什麼人比你更高貴的了。」
親王匆匆走了,並不想等待她的回答。吉特羅黛、親王夫人和公子跟隨在他後面。他們走下台階,登上馬車。人世間的苦惱與憂愁,修道院怡然安樂的生活,尤其是貴族家庭出身的女子將會飽嘗的辛酸與歡樂,成了他們一路上談論的話題。快到達目的地的時候,親王又重新向女兒作了一番指示,不止一次地提醒她如何回答可能遇到的問題。
馬車駛進了蒙扎城,吉特羅黛的心緊縮了。幸好有幾個她素不相識的紳士喊住了馬車,用她聽不真切的話語,向親王表示祝賀。這暫時緩和了她的緊張心理。他們繼續趕路,車子用近乎步行的速度向修道院緩緩進發,道路兩旁站滿了從四面八方擁來看熱鬧的人群,一齊向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車子在修道院的高牆和大門外停住了,吉特羅黛的心又愈加慌亂地跳動起來。他們下了車,僕人們在前面開道,竭力驅趕四周圍觀的群眾。在眾目睽睽之下,可憐的吉特羅黛小心翼翼地注意著自己的舉動。最叫她心慌意亂的是父親那雙眼睛,她極其害怕瞧見它們射出來的威嚴逼人的目光,但又禁不住時時緊張地睃上一眼。那雙眼睛好像一副看不見的韁繩,控制著她的每一個動作,束縛著她的每一種表情。
他們穿過修道院的第一進院子,來到第二進,只見內院的大門洞開,修女們都站在那裡迎候。女院長由一群上了年歲的修女簇擁著,站在最前面;其他修女排成凌亂的隊形,站在後面,有幾個年輕的還踮起腳尖,仰著脖子張望;那最後邊是輔理修女們,全站在長凳上。在身穿黑袍的修女中間,有著瑩亮眼睛和稚嫩面孔的,那是修道院裡最機靈、大膽的見習生,她們在修女隊伍里鑽來鑽去,硬是擠出一個洞或者一條縫來,也好瞧上一眼這番熱鬧景象。人群中發出歡呼的聲音,許多修女雙手揮舞著,表示歡迎和喜悅。
走到大門口,吉特羅黛在女院長面前止住腳步。女院長和她寒暄幾句,便以欣慰而莊重的神色詢問,她是抱著怎樣的願望來修道院的;並且說,在這塊地方,沒有一個人能夠阻撓她的願望的實現。
「我到修道院來……」吉特羅黛回答道,但當她正要說出那幾乎會無可挽回地決定她命運的話時,忽然猶豫不決了。她的一雙眼睛呆呆地看著面前的人群。這當兒,她瞥見了她原來的一個親密的女友,女友正用一種憐憫而又融合著狡黠的神情瞧著她,仿佛是說:啊,這大膽的女子竟也落得這樣的下場!那譏刺的目光頓時喚醒了她心頭沉寂的種種情愫,使她重新獲得了一些已經失去的勇氣。她正想隨著編造一個跟父親給她的指示很不一樣的回答,可是她抬頭瞧見了父親的面孔,那面孔分明敦促她趕快按她已作出的決定回答。她感受到了那臉色中隱含的如此陰森可怖的嚴峻,如此令人膽戰心驚的焦躁。她張皇失措了,仿佛是為著逃脫惡魔的追逐,於是橫下心來,慌忙接著說:
「我到修道院來是請求恩准我穿上神聖的黑袍,出家修行。在這座修道院裡,我曾接受了完美的愛的教育。」
女院長隨即回答說,在這種情況下她十分抱憾,因為規章不允許她立刻作出答覆,這件事必須先獲得上司的認可,然後由院裡的姐妹們表決,一致同意行;不過這裡的人都很清楚地曉得吉特羅黛的虔誠的感情,所以她盡可安心,確信很快會得到佳音。目下卻並沒有什麼規章可以阻止女院長和修女們對她的請求表示感奮,於是爆發了一陣夾雜著讚揚與歡呼的聒噪。當即有人捧來裝滿蛋糕、糖果的大盤子,首先奉獻給吉特羅黛,隨後又遞給她的雙親。一些修女享用著甜食,另外一些便紛紛向吉特羅黛的母親、兄長表示祝賀。女院長叫人告訴親王,請他去客廳相見,她將在那裡等候。她由兩名上歲數的修女陪同前往,當她見到親王到來,便對他說道:
「親王大人,遵照我們這裡的規章……還有一項必不可少的手續。雖說在這件事情上……但我不能不告訴您……在任何情況下,一個女孩子請求出家修行……作為一個院長——我承擔這個重任自然是很不相稱的——有責任提請做家長的注意……他們即便出於無意……脅迫女兒採取違心的舉動,將受到逐出教門的懲處。請您原諒我……」
「那是當然的,當然的,高貴的嬤嬤,我欽佩您辦事的認真。您說得太正確了……可是請您不要懷疑……」
「噢,請別誤會,親王大人……我這麼對您說完全是出於我必須履行的職責……況且……」
「是的,是的,尊敬的院長。」
兩人作了這樣簡短的交談之後,便互相恭敬地施禮,似乎他們都不樂意繼續這種單獨的談話。他們各自回到自己的隨從隊伍里,一個朝修道院外邊走去,另一個留在門檻裡邊。
「喏,我們該走了。」又閒話了幾句,親王說道,「吉特羅黛很快就要享受到和這些善良的姐妹們做伴的莫大快樂。但今天我們過於打擾她們了。」
說畢,他鞠了一躬。他們又彼此祝願了一番,親王帶著一家人上路了。
在回家的路上,吉特羅黛一點兒也提不起談話的興致。她對自己邁出的這一步感到吃驚,又為自己的怯懦無能覺得慚愧。她痛恨別人,也痛恨自己。她悲傷地暗暗思量,以後可還有什麼機會讓她說出一個「不」字?她朦朧而又羞怯地向自己許諾,以後遇上這個機會,或者那個機會,也許別的什麼機會,她一定要表現得堅定和果斷。她這麼胡思亂想著,卻不敢抬起頭來,生怕見到父親那威嚴逼人的目光。可是當她小心翼翼地打眼角瞄了父親一眼,這才終於明白,父親的臉上並沒有一絲怒意,倒是分明顯露出異常滿意的神情,她似乎覺得這是一個極好的徵兆,因此剎那間感到異常高興。
回到王府,他們忙著更換衣著,重新梳洗,然後又是午餐,走訪幾處親友,乘馬車兜風、敘談、晚餐。用過晚餐以後,親王便談起了一個新的問題:替吉特羅黛物色一位教母。所謂教母,就是由父母親聘請一位婦人,在女兒提出申請和正式出家的期間,充當她的保護人和伴侶,陪她遊覽教堂、公共場所、城鎮、神廟以及社交活動場所。總之,光顧城裡和附近各個最有名氣的場所,消磨時光,也好讓年輕的女子在立下不可更改的誓言之前,再見識一下她將永遠摒棄的東西。
「該請一位教母了,」親王說道,「因為修道院委託的神甫明天就要來舉行考核,接著,修道院很快會召集會議,正式批准吉特羅黛做修女。」
他說話的時候,身子轉向夫人。她以為親王請她發表意見,便開口說道:
「也許,最好是請……」
但親王斷然打斷了她的話:
「不!不!夫人,最要緊的是那教母應當是將要出家的女孩所中意的。雖說按照慣例都是由父母來選擇,不過吉特羅黛如今已是個事理通達、思慮周詳的孩子,這一回完全可以為她破例行事。」他一面說,一面轉身向著吉特羅黛,仿佛要表示一種特殊的恩賜,繼續說:「今天晚上在這裡聚會的每一位婦人,都有資格來做我們這樣家庭的教母。我並且相信,她們當中找不出一個人,會不把中選引以為極大的榮幸。現在,你就自己挑選吧。」
吉特羅黛心裡明白,由她自己物色一位教母,意味著又一次表明自己的承諾。但是父親的提議是如此鄭重其事,以致她若是拒絕,哪怕是很委婉的,也會被視為一種輕慢無禮的舉動,或者至少是任性、放縱的行為。於是她又邁出了這一步,從那些晚上聚會的婦人中挑選了一名她最中意的。那位婦人對她比任何人都顯得更加溫存,不斷誇獎她,用異常親切、熱情和關心的態度和她交談,雖然是和她初次見面,卻仿佛有很深的交情似的。
「啊,你真有眼光!」親王高興地說道,他看中並希望她選擇的正是這位婦人。不曉得這是有意的安排,還是事出偶然,反正這很像一個變戲法的人,把許多張紙牌在你眼前晃了一下,請你隨意抽出一張來;可是因為他的動作出奇的巧妙,致使你只能抽出一張他做了手腳的牌,從而他能準確地猜出它。那位婦人整個晚上都和吉特羅黛待在一起,形影不離,想方設法贏得她的好感。這樣一來,挑選教母的時候,她就很難再想到別的候選人了。那婦人對她表示如此特別的關心,並不是無緣無故的。她早已看上了親王的長子,想讓公子做她的乘龍快婿;所以親王家裡的事情簡直同她家裡的一般,不消說她很自然地對親愛的吉特羅黛發生了興趣,對她就像親骨肉一樣。
第二天,吉特羅黛醒來以後想到的頭一件事情,是神甫要來舉行的考核。她正在暗自思量:是不是能夠在這決定命運的關頭,抓住時機,推翻既成的事實?而且用什麼樣的方式才能做到這一點?這時,親王忽然差人來喚她。
「鼓起勇氣來,我的孩子!」親王對她說道,「直到目前你的表現是非常好的,今天就要圓滿地完結這件事。在此以前所做的一切,全是出於你自己的意願。倘使在這期間你曾經有過什麼疑慮,起過什麼翻悔的念頭,以及年輕人常有的心血來潮的想法,你應當早就說個明白。現在事情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也就決然容不得再耍一點兒小孩的脾氣。那善良的神甫今天上午就要來了,他會對你的志願提出上百個問題,你可是自願要去當修女啦,出於什麼動機啦,還有我現在也說不上來的各種各樣的問題。倘使你回答他的時候稍稍流露出來一點三心二意的神情,他會揪住你無休止地問下去,天曉得什麼時候才有個完結。這也一定會叫你覺得討厭和痛苦,還會由此引來另一種更加嚴重的災難。你事奉天主的願望已在大庭廣眾之間作了種種的表示,你的任何微小的動搖,都必定會大大損害我的榮譽,叫眾人發生誤會,以為我錯把你的輕率的行為當作矢志不移的信念,責怪我唐突行事,說我……誰曉得還會怎麼非難我!在這種情況下,我只得在兩個叫人痛心的辦法中作出抉擇:要麼聽任公眾對我的行為進行惡毒的誹謗(我自然絕對不允許這樣來糟蹋我);要麼把你決意出家的真相和盤托出,那麼……」
親王說到這裡,看見吉特羅黛的面孔漲得通紅,眼睛嘴著淚水,臉上的肌肉痙攣地牽動著,猶如一朵鮮花,因為忍受不了暴風雨來臨前叫人喘不過氣來的悶熱,葉子都不由得蜷縮起來了似的。他立即改換了話題,和顏悅色地繼續說道:
「喏,別這樣,一切全取決於你,全靠你自己的理智來安排。我曉得,你是個明白人,也不是一個小孩子,不會有心去弄壞一件好端端的、眼看著就要大功告成的事情;不過我要預防各種可能發生的意外情況。好吧,不必在這件事情上再多費口舌了,就這麼說定了,你要從容不迫地回答那位善良的神甫的問題,以免他產生疑竇,這樣你也可儘早通過規定的考核。」
他又向吉特羅黛提示怎樣回答幾個最可能提出的問題,然後就像往常一樣談起修道院的生活如何快活有趣。他津津有味地說著,直到僕人進來稟報神甫的來到。親王匆匆地重複了那些最重要的指示,就按照當時的規矩,留下吉特羅黛和神甫單獨談話。
好心腸的神甫是多少抱著先入之見來執行任務的。親王去請他的時候,曾經告訴他,吉特羅黛熱切地渴望修道院生活。儘管這樣,這位可尊敬的人懂得,用懷疑的眼光來審察別人的態度,是他履行自己的使命時一種不可或缺的品德。他已經習慣於不輕信信誓旦旦的聲明,並且竭力排除可能進入他的頭腦的成見。不過在這世道上,一個權威人士斬釘截鐵的表白,竟對他的聽眾不發生一點兒作用,這種情形好像也是頗為罕見的。
寒暄一番以後,神甫對吉特羅黛說道:
「小姐,我今天是來充當魔鬼這個角色的。對於你在申請書上堅定地表示的意願,我想提出一些疑問,並且明白地向你指出,在你選擇的道路上會遇到的種種艱難。我還想確切地知道,你可曾對此作過細緻的考慮。小姐,請允許我現在提出幾個問題。」
「請說吧。」吉特羅黛回答。
善良的神甫於是按照例行的方式開始向她詢問:
「你可覺得你的心裡確實有一種自由不羈的意願促使你去當修女?可曾有人用不正派的手段來威逼你,或者用花言巧語誘惑你?可曾有什麼人利用權勢來促使你作出這樣的抉擇?小姐,你不要有任何顧慮,請你以誠實的態度對一個以了解你的真實意願為使命的人直說,以便阻止用任何方式來脅迫你的事件發生。」
吉特羅黛的心中猛然閃過誠實地回答這些問題的念頭,和盤托出悽慘可怕的真相。但是,若要坦白地直說,她勢必要細細解釋她曾受到的威脅,講述那件發生的事情……當可憐的姑娘這麼思忖的時候,一陣猛烈的恐懼不由得湧上她的心頭。她匆忙尋找另一種答覆。她想出了一個足以使她平安無事地、快快地擺脫神甫盤問的回答,雖然它是全然違背事情真相的。
「我願意做修女,」她回答說,努力掩飾她內心的慌亂,「我願意做修女。這是按照我自己的願望,自由地作出的選擇。」
「你什麼時候有了這樣的想法?」好心的神甫又問道。
「這樣的想法我一直是有的。」吉特羅黛回答。邁出了第一步以後,她有點心安理得地繼續違心編造謊言。
「不過,促使你下定決心去當修女的主要原因究竟是什麼呢?」
善良的神甫並不曉得,他的話正好觸到了吉特羅黛可怕的痛處。她勉強按壓住這句話在她心頭激起的感情波動,不讓其在臉上流露出來。
「主要的原因,」她回答道,「是我決心事奉天主,躲開塵世的種種危險。」
「請告訴我,這可和什麼不稱心的事有著關係?或者……請原諒……某種感情的衝動?常常有這樣的情形,一時的衝動會使人產生錯覺,似乎這種虔誠的念頭會始終如一地持續下去;但是,一旦時過境遷,人的心情全然變了,於是……」
「不,不!」吉特羅黛慌忙回答,「那原因確實是我方才對您說的。」
神甫與其說是要確信必須了解的真相,不如說是純粹為著履行自己的職責,又繼續詢問下去,而吉特羅黛已決意把謊話編造到底。她一想到,如要向這位嚴肅的、心地善良而絲毫不懷疑她的忠誠的神甫坦白自己的三心二意,心中就頓時緊張萬分,渾身顫抖。可的姑娘又想到,神甫誠然完全可以搭救她,不讓她去當修女,但他的權力和保護也就僅止於此了。神甫離開以後,就留下她一個孤苦伶仃的女子,依舊受著親王的擺布。她以後會遭遇怎樣的苦痛,善良的神甫是一概不曉得的,即便他曉得了,而且又懷著一腔助人為樂的熱忱,可是除去向她表示同情,給予她一種冷靜的、很有節制的憐憫外,他就再也無能為力了;何況這種憐憫通常是出於禮貌,施與那些因為自己失於檢點而被人揪住,吃了苦頭的人。
不幸的女子仍在說著謊話,那神甫卻先自覺得疲睏,懶得再發問了。他聽到的回答都合乎實情,前後一致,其坦白和真誠是不容置疑的。於是他變換了講話的語氣,向她道喜,並且委婉地表示歉意:為了履行自己的職責而耽誤了她這麼多的時間。他又說了一些自己以為有助於堅定她的信念的話語。隨後,他起身告辭。
神甫走過客廳的時候,遇見了好像偶然來到那裡的親王。神甫趕忙向他祝賀,誇獎他的女兒有著崇高的意向。親王方才一直忐忑不安,待到聽得神甫這麼一說,不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再也顧不得保持平日裡驕矜的架勢,急急地跑到吉特羅黛的房間,用最美好的言詞稱讚她,溫存地撫愛她,向她作了各種各樣的許諾。他再也掩飾不住自己狂喜的心情和差不多出自內心的慈愛。啊,人心竟是這等奇特,這等複雜!
我們不必再追隨吉特羅黛去經歷那些連續不斷的遊玩和娛樂,也無須詳詳細細地敘述她在那些日子裡內心的感受,那只不過是一部充滿哀傷與波動,過於枯燥無味的歷史,而且與我們上面講述的情形大同小異。吉特羅黛走進大千世界,親眼見到了種種叫人賞心悅目的場面,千姿百態的自然景象,體驗到了各種遊玩給心靈帶來的歡欣。這使她一想到自己將最後一次乘坐馬車前往她永世不得再來的地方,心中便起了一陣憎惡的感覺。從聚會和交談所受到的觸動,更是深深刺傷了她的心。每當她瞧見那些名副其實的新娘,心中都不由得酸溜溜的,感覺到一種難以忍受的淒楚。有的時候,她見到別的什麼男子,她仿佛覺得,倘若她也有幸被稱作某個男子的新娘,那真可謂她的天大的造化了。富麗堂皇的宮殿,燦爛奪目的裝飾,飲宴時眾多的賓客和歡快的喧囂,常常令她體驗到一種甜蜜的醉意,激發起她對塵世幸福生活的不可遏制的追求,以致有時她恨不得推翻她以前許下的一切諾言,甘心情願地去承受任何磨難,而不願去修道院過那種清冷、死寂的生活。但當她略微平靜下來,把她要遇到的各種難處思量一番,或者只要偷偷地瞥上親王一眼,她的全部勇氣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有的時候,她想到今世再也沒有福氣消受這塵世的歡樂了。這個念頭竟會使她覺得眼前這短暫的享受也是異常痛苦和沉重的,仿佛一個口乾舌燥的病人,看到醫生勉勉強強地只給她一小匙清水,心裡頓時湧起劇烈的憎惡,幾乎帶著鄙夷不屑的神氣拒絕這小小的恩賜。
這期間,那受委託的神甫已經開具了必需的證明,修道院也接到通知,可以開會討論吉特羅黛入修會的申請。修道院召集了全體會議,正像預先期待的那樣,三分之二的修女在秘密投票中表示贊同,達到了規章要求的多數。於是,吉特羅黛被接受入院。而吉特羅黛因為遭受了這麼長時間的折磨,已經心力交瘁,所以只求早早地進入修道院。她這種急切的要求自然不會有人出來反對。在一番隆重的儀式之後,她進了修道院,穿上了修女的道袍,終於實現了自己的願望。在修煉期間,懊喪的心情時時煎熬著她,就是在這種熱病似的悔恨中,她度過了整整十二個月,終於到了發願的時刻。就是說,她必須當眾表白,要麼奇怪而出人意料地說一聲「我不願意」,從而引起一場軒然大波;要麼再重複一遍她已無數次說過的「我願意」。她選擇了後者。於是,吉特羅黛永遠成了一名修女。
基督教有一種異常特殊的、不可傳授的性能,無論何種人,無論在何種情況下,也無論出於何種動機,只消向它求援,它必然會予以引導與慰藉。倘使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情尚有療救的法子,那麼它定會給予指示,加以援助,賦予你信心和力量,務求圓滿地實現這樣的療救。倘使事情已經到了無法補救的地步,它自會啟發人腳踏實地行事,恰如俗話所說:聽天由命。對於因一時孟浪而輕率採取的舉動,它教導人們如何運用智慧予以矯正;它感化人的心靈,使之懷著仁愛的精神去獻身於扶助受暴力威脅的弱者的事業,至少對那些膽大妄為而又不可挽回的行為,它會傾力使它完全變得神聖、明智,或者直截了當地說,使它成為一種令人喜歡的宗教使命。基督教指引的竟是這樣一條光明的道路,無論人們困於怎樣的迷途,陷於怎樣的絕境,只要踏上這條道路,哪怕僅僅邁上一小步,從此就會滿懷熱忱和信心,沿著這條道路繼續前進,一直達到美妙的終點。
藉助基督教的力量,吉特羅黛原可以成為一名聖潔的自在的修女,雖說她起初是出於無奈才走進修道院的。但是這可憐的女子卻竭力想掙脫羈勒她的重軛,因而愈加感受著這軛具壓迫她的沉重分量。她時時刻刻為失去了的自由而憂傷,現在的處境更令她的頭腦里泛起一種厭惡的感覺,她既痛苦而又永不停歇地幻想著實現那些永遠無法得到滿足的願望。她的一顆心就被這些錯雜的感情占有了。她咀嚼著往昔的悲哀,在自己的記憶中重新回顧那最終導致她淪落到這裡的每一件事,千百次地暗暗下定決心,要推翻已經鑄成的事實,但這是徒勞無益的。她責備自己怯弱,譴責周圍的人橫暴和不講信義,她悲憤到了極點。她因自己如花似玉的容貌而自我欣賞,同時又為自己的天生麗質而傷心落淚;她哀嘆青春年華竟註定要在這漫無盡頭的受難中遭受無情的摧殘,直至萎謝。有的時候,她對任何一個女人都十分嫉妒,不管那女人處於怎樣的地位,為人又怎樣,只要能夠自由地享受人世間的各種樂趣。
有那麼幾個修女,曾經參與把她推進修道院的圖謀,每當遇見她們,她頓時感到切齒痛恨。她不由想起她們當初設計的圈套和採用的狡詐手段,作為報復,她現在就用粗暴蠻橫的行為對待她們,放肆地嘲弄,甚至當面辱罵她們。那班修女也只得忍氣吞聲,不敢聲張開去。因為親王原先為了逼迫女兒進入修道院,那時盡可以對她採取不近人情的專橫態度,但是一旦他的心愿得以實現,便絕對不能容忍別人來傷害他的女兒的一根毫毛。只要她們對吉特羅黛略微表示一點無禮,而且風聲傳到親王的耳朵里,那麼修道院勢必會失去他的有力的保護,甚至會惹下使他從一個庇護者變成冤家對頭的大禍。
另外一些修女,並未參與那個計劃,她們也不希冀吉特羅黛來作伴侶;於今她當了修女,她們對她倒也頗為體貼。她們全是虔誠的修女,整日價忙忙碌碌,而且總是顯出一副快活的樣子。她們仿佛向她現身說法,在修道院中不只可以生活下去,甚至能夠得到不小的樂趣。對於這班修女,吉特羅黛似乎應當表示出一些好感,但她卻依然厭惡她們,這自然是出於其他的原因。在她看來,她們流露出來的憐憫和自足的神氣,很像是對她憂鬱淒切的心境,對她怪僻任性的舉止的一種責備;因此,她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在背後奚落她們,諷刺她們是一群假仁假義、口是心非的貨色。倘若她曉得或者揣測到,在決定是否接受她做修女的表決中,那筒子裡為數不多的表示反對的幾顆黑子恰恰是那些修女投進去的,那麼她對她們的反感也許不會那麼深了。
有時,她似乎得到了一些安慰,因為她終於獲得了機會向別人發號施令,領受修道院裡人們的恭維,受到來訪賓客的祝賀,或者在某件事中得以一顯身手,充當別人的庇護者,或者聽到別人尊敬地稱她為小姐。然而,這竟是怎樣的安慰啊!她的一顆空虛的心僅僅能得到如此微小的滿足,時時渴求著更多的尊榮,也盼望從宗教那裡獲得安慰。但是唯有先摒棄了別樣的虛榮,才有可能接受宗教惠賜的雨露之恩,正像一個遇險落水的人,倘若想抓住一塊足以搭救他的性命,把他安全地護送到岸上的木板,必須先扔掉手中那根他落水時本能地死命攥住的海草。
發願儀式舉行以後不久,吉特羅黛就在修道院的寄宿學校當了教員。不妨想像一下,在她的管教之下,那班女孩子該會遭到怎樣的對待。她往日的女友都已離開了修道院,但是當年激起的慾念依然頑強地縈繞在她的心頭,她的那些學生便不得不以這種或那種方式承受這種壓力了。當她想到許多學生以後是要回到塵世間去的,而她卻已永遠被逐出了那美好的世界,她的思緒混亂了,她強烈地嫉妒憎恨著這些女學生,幾乎渴望著在她們身上實現無情的復仇。她欺侮她們,凌辱她們,讓她們為有朝一日所要享受的快樂提早償付代價。學生們稍有不慎,犯下小小的過失,她立即大發雷霆,氣沖沖地叱責她們。誰若是在這種時候瞧見她狂怒的面容,準定會以為她是一個蠻橫無理的潑婦。而在另外的時候,對修道院的厭惡,對修道院的清規戒律和唯命是從的風氣的厭惡,突然爆發為截然不同的另一種情緒。於是,她不只容忍她的學生們不成體統的吵鬧,而且竭力慫恿她們,甚至加入她們的遊戲,鼓動她們更加放肆;她也樂意參加她們的談話,引誘她們把話題超出原先的範圍。倘使有一個學生說句譏諷女修道院院長的俏皮話,吉特羅黛便反覆地模仿女院長的動作,她們活像是在演一出鬧劇。她還得意地做鬼臉,譏笑某個修女的面貌,或者另外一個修女走路的姿態。這時候,她會肆無忌憚地哈哈大笑起來。然而,這樣的狂笑卻並不能叫她變得比原先更加快活一點。
她就這樣度過了好幾年的時光,既沒有辦法,也沒有機會改變自己的處境。但是,一個於她不幸的事件終於發生了。
吉特羅黛在修道院中享受著種種優待和特權,她雖然還不能當修道院院長,作為補償,修道院又特地撥給她一座單獨的院落供她起居。修道院的一邊緊挨著一座宅第,那裡住著一個年輕人,他是不務正業的浪子,平日專門結交一群和他一樣行為不軌的酒肉朋友,從某種程度上說,這些人對當局和法律根本不放在眼裡。此種人在當時為數相當可觀。我們手頭的那捲手稿,說他的名字叫埃吉迪奧,但並不曾提及他的家族。他的住宅有一扇小窗子,正好對著吉特羅黛居住的天井。他有時看見她走過那裡,或者空閒時在那裡散步,心中受到了誘惑,使他不覺著危險和褻瀆宗教,某一天竟大膽地用言語挑逗吉特羅黛。可憐的女子竟答應了他。
在起初的時刻,吉特羅黛體味到一種快樂,這種快感誠然不是純潔的,卻是富於魅力的。一種強勁的、堅定的外力,甚至不妨說,一種活潑潑的、勢不可擋的生命力,於今闖入了她的陰暗、空虛的心靈。但是那快樂恰似聰明而殘酷的古人給囚徒炮製的一劑強健身體的補藥,好讓他服用之後恢復元氣,再來接受酷烈的刑罰。同時,她的舉止行為也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她突然間成了一個善於約束自己而且非常斯文的女子,再也不發出譏刺別人的風涼話或者怨天尤人的牢騷,相反,她顯得溫柔可愛和彬彬有禮了。那些修女們都欣欣然有喜色,互相慶賀這樣美妙的變化。她們自然猜不透其中的真正原由,也不曉得這種變化其實只是包藏著舊日惡習的虛偽。這種表露如同刷白的牆皮,很難保持長久的時間,不久,她為難別人和剛愎任性的毛病又故態復萌了。人們又聽到她用一些在那個地方和從她口中都很少聽到的粗魯字眼,挖苦和詛咒修道院是座暗無天日的牢獄。不過,每當她這樣發作一番,立即又感到懊悔,便想方設法用各種討人喜歡的甜言蜜語,讓修女們忘記她的過錯。那些修女們沒有別的法子可想,也只好遷就她喜怒無常的性子,把它全看作是小姐輕浮、怪僻的脾氣。
有一段時間,修女中似乎沒有一個人疑心這件事會有什麼名堂。但是有一天,小姐不知道為了一件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跟一名干雜役的修女拌起嘴來,她竟放縱自己,惡狠狠地把那修女臭罵了一通,沒完沒了地羞辱人家。那修女原是強壓著性子,忍氣吞聲,但後來終究失去了耐心,脫口說了一句,她曉得某件事情,以後在適當的時機和場合會公之於眾的。從此以後,小姐再也沒有片刻的安寧。可是,過不了幾天,一天早晨,那干雜役的修女卻沒有在例行的日課上露面,幾個姐妹到她的居室去尋找,卻不見了她。她們又高聲呼叫,也聽不到她的回答。慌忙分頭到各處尋找,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從閣樓到地下室,全都搜查了幾遍,仍然見不到她的人影。誰曉得大家將會作出怎樣的種種猜測,倘若不是在尋找的時候發現花園的圍牆上鑿開了一個圓洞。這個意外的發現使大家不約而同地認為,那修女是從這洞口逃了出去。修道院隨即興師動眾,派人到蒙扎城及其周圍的地區,特別是那姐妹的家鄉梅達用心尋找,又向各個地方投送了許多書簡,但是竟連一點兒信息也不曾得到。興許她們能更加明了這件事情的奧秘,倘若她們不是上遠處去搜尋,而是在附近的地方挖掘一番的話。眾人暗暗稱奇,議論紛紛,因為誰也不信她會幹出這種事來,於是她們一致得出結論,她一定是逃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有一位修女隨口說了一句:「她敢情是逃往荷蘭藏了起來。」大家馬上覺得這個說法言之有理。於是,在頗長的一段時間裡,修道院內外的人都斷定她逃到了荷蘭。
但是看得出來,小姐一直沒有隨聲附和眾人的意見。她既不想流露出不予置信的表情,也不願陳述自己特殊的看法,來反對別人的見解。她想必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嚴嚴實實地掩飾過自己的看法,也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樂意閉口不談這件事情,避免去觸動它的奧秘。但她愈是閉緊嘴巴,她的頭腦里愈是亂鬨鬨地想起這件事。一天之中,那修女的形象不知有多少次會突然闖入她的腦袋,呆呆的一動也不動。不知有多少回了,她寧願看見那女子活生生地站立在自己的面前,也不願像現在這樣時時刻刻地遭受那影子侵擾的苦楚!但她不得不日日夜夜地和一個虛幻的、冷冰冰的、叫人毛骨悚然的幽靈做伴!也不知有多少回,她渴望再聽見那女子真箇開口說話的聲音,寧可承受她的任何詛咒和恫嚇,而不願那個神秘的、如泣如訴的聲音,在自己心靈深處迴蕩,也不願讓任何一個活人都沒有的、纏綿不止的聲音,永不停歇地敲打自己的耳鼓!
約莫在這件事情發生以後一年,露琪亞被介紹給了小姐,她們之間進行了前面我們敘述的一番談話。
小姐詳詳細細地詢問堂羅德里戈迫害她的情形,甚至毫無顧忌地打聽了細節,這使露琪亞大為吃驚,她從來不曾想到,一個修女的好奇心,竟會用到了這等事情上。而且,小姐在問時夾帶著的或者不知不覺表示出來的見解,也同樣出乎露琪亞的意料。她幾乎是像嘲笑露琪亞對那位老爺懷著過分的厭惡情緒,並且問道他莫非是個怪物,叫人一見到他就這麼害怕。她好像是認為露琪亞的固執是不合情理和愚蠢的,倘若不是她已經選擇了倫佐的話。說到倫佐,小姐止不住又問長問短,她提出的問題簡直叫露琪亞張皇失措,羞得面孔紅一陣白一陣的。末了,小姐也意識到自己的舌頭追隨放肆的想像奔跑得過遠了,這才趕忙糾正過來,解釋她的這番閒話的好意。但這已不免給露琪亞留下了很不愉快的感覺,一種令人厭惡的驚慌和朦朦朧朧的恐懼。她一回到母親身邊,就把小姐和她的談話一五一十地講了。安妮絲是個閱歷豐富的女人,當即講了一番道理,驅除女兒心頭籠罩的疑雲,向她道明其中所有的奧秘。
「這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安妮絲說道,「以後如果你像我一樣懂得人情世故,你就會明白,這樣的事情絲毫不值得大驚小怪的。那班老爺們,誰個多些,誰個少些,誰個這樣,誰個那樣,全都有點像是瘋子。最好任他們隨便去說,尤其是有求於他們的時候;你只管假裝恭恭敬敬地聽著,就當他們在講大道理。你難道沒有看見小姐方才怎樣惡聲惡氣地打斷我的話,好像我胡說八道了什麼似的?我壓根兒就不把這放在心上。他們一個個全是這種樣子。不過,應當感謝上帝,這位小姐很喜歡你,她是當真願意保護們的。另外,我的女兒,如果你以後還要和大人物打交道,你一定還會長很多很多見識呢。」
為那神甫院長效勞的願望,充當別人的保護者所感受的喜悅,以神聖的熱忱為人消災解難而贏得的體面,對露琪亞抱有的某種好感,以及向無辜的女子行善,安撫和扶助被壓迫者而體驗到的慰藉,這種種原因,促使小姐樂意承擔起照顧這兩名可憐的落難女子的責任。按照小姐的請求,也是為著尊重她的仗義行為,安妮絲和露琪亞被安排在女管家住的那個與修道院相連的院落里,算作在院裡打雜的傭人。母女倆滿心歡喜,她們實在沒有料到會如此迅速地找到這麼一個安全而受人尊敬的避難所。她們非常希望能夠避開外人的耳目,平平靜靜地住下來。不過,要在修道院裡待下去,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況有那麼一個人,正想方設法探聽她們當中的一個的下落,原先的慾念與怨恨,現在的挫折與失望,一起匯聚到那個人的心中,燃起了一股不可遏制的怒火。
我們暫且把這兩名女人留在她們的安身之處不表,再回到那個人的府邸,此刻,他正等待著他親自策劃的那件罪惡行動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