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婚夫婦 · 第二章
有一則故事,說孔代親王在洛克瓦大戰的前夜,睡得分外的香。因為他實在太疲倦了;何況,他對作戰計劃的各個方面都作出了最周密的部署,對於第二天拂曉的任務,他也早已胸有成竹。可堂安保迪奧恰好相反,他此刻縈繞心頭的只有一件事,明天他將面臨一場可怕的戰鬥,所以幾乎整整一夜,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不能入眠,憂心忡忡地思量著對策。不理睬那個惡魔的恫嚇和脅迫,照舊去主持婚禮,這是萬萬行不通的,他甚至連想也不敢想。要不,把這件事照實告訴倫佐,跟他一起商量個什麼法子……願上帝保佑!「您不得走漏一點兒風聲……否則……哼!」他不由得想起了強徒對他發出的警告;那惡棍的一聲「哼!」像是擂鼓一般在他的耳邊轟鳴,他不但再也沒有勇氣去違抗對他的吩咐,而且非常懊悔跟佩爾佩杜婭談話的時候泄露了秘密。他又想一走了之,可是他能逃到哪裡去藏身呢?以後又如何辦呢?這事多麼麻煩,又有多少事得去應付!每放棄一個主意,可憐的堂安保迪奧便惶惶不安地在床上翻一次身。他反覆盤算,覺得最周全或者說最不冒風險的法子,莫過於跟倫佐拖延時間,使用緩兵之計。
忽然間,堂安保迪奧想到,過不了幾天的工夫,便是按教規不得結婚的齋期,「假使我能夠把這孩子哄過這幾天,以後我便有兩個月的時間可以喘一口氣了;而在這兩個月里,天曉得事情會有多大的變化。」他琢磨著用怎樣的理由來作為藉口,雖然這些理由都顯得有點勉強,但他安慰自己說,憑著他的威信,足以叫倫佐感覺到它們是很有分量的,而且他精明老成,對付這樣一個年幼無知的後生,還是綽綽有餘的。「等著瞧吧,」他自言自語說,「他想他的未婚妻,我可要顧全我的性命。其實,這件事跟我最有干係,且不說我也是最聰明的。我親愛的孩子,假使你實在忍耐不住了,我倒也沒有話可說,但是我決不會為你葬送我的性命。」他想出了對策,心裡也就覺得略略平靜點兒,終於合上眼睛。可他竟做了怎樣的夢!夢見了怎樣的東西!強徒,堂羅德里戈,倫佐,石子小路,山坡,逃跑,追擊,狂喊,開槍……
大凡當一個人遭逢兇險陷入了困境,他從睡夢中恍然醒來,常常會體驗到特別的苦楚。乍一甦醒的時候,人的最初的意識總是習慣地回到以往的平靜的生活,但腦子裡立即會冷酷無情地閃現出另一種思想,逼迫他面對不幸的事實,這兩種意識頃刻之間的鮮明對照,使痛苦愈加顯得劇烈。堂安保迪奧此刻也嘗到了這樣的悽酸。他隨即把夜裡想好的對策再琢磨了一番,確信它們切實可行,又細緻地考慮了執行的辦法,便匆匆從床上起來,心裡焦慮而惶恐不安地等待倫佐的到來。
洛倫佐,大家平常都喜歡叫他倫佐,沒有讓堂安保迪奧等待很久。當他覺得到了按照通常的規矩可以登門拜訪神甫的時候,馬上就出門了。他今天要和他傾心相愛的姑娘舉行婚禮,心裡洋溢著一個二十歲的青年人特有的無限喜悅。倫佐自幼失去了父母,他繼承祖祖輩輩留傳下來的手藝,以紡絲織綢為生。這一門職業以前是很有利可圖的,但是眼下已經走下坡路了;雖說如此,一名紡織能手還照舊可以憑他的手藝過上小康的生活。送上門的活兒一天比一天少了,許多工人紛紛涌到臨近的城邦去,那裡有更好的待遇和賺錢的機會,所以留在本地的人還可以維持生計。另外,倫佐又有一塊不大的耕地,紡車停下來的時候,他就自己耕種,有時也請人幫忙。所以他的日子過得還算寬裕。雖然這一年的歉收比頭一年還要嚴重,早已出現了大饑荒的跡象,但我們這位後生自從愛上了露琪亞,就開始省吃儉用,積蓄了一筆錢,所以災荒的年景對他也算不了什麼威脅。
倫佐穿了一身漂亮的衣服,帽子上插了各色鮮艷的羽毛,從褲兜里露出一把佩劍的鋥亮的劍柄,喜氣洋洋而又帶著連當時最溫和的人也有的威武氣概,走到了堂安保迪奧面前。神甫心神恍惚,顯出叫人捉摸不定的神情,這和倫佐快活的、堅定的態度正是大相徑庭。
「他今天好像有什麼心事,」倫佐暗暗思忖,於是開口說道:「神甫先生,我來請示您,我們幾點鐘上教堂去於您最合適?」
「你想哪一天去呢?」
「什麼哪一天?您不記得,婚禮定的是今天嗎?」
「今天?」堂安保迪奧反問,仿佛才頭一次聽說似的,「今天……不,你再耐心等一等吧,今天我是去不了的。」
「今天您去不了!難道出了什麼事情?」
「首先,我覺得身體不大舒服,你這是可以瞧得見的。」
「太不湊巧了。其實這件事只要耽誤您一點兒工夫,而且也不那麼累人……」
「嗯,另外,另外……」
「另外什麼?」
「另外還有些麻煩。」
「麻煩?會有什麼麻煩呢?」
「只有處在我們的地位,才曉得在這樣的問題上會遇到多少麻煩,需要應付多少糾纏不清的難事。我的心地過於善良,一心只想著排憂解難,助人為樂,去贏得別人的歡喜,結果常常忽視了自己分內的職責,反倒吃力不討好,受到別人的譴責,而且更糟糕的是……」
「可是,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再折磨我了,請您痛痛快快地告訴我,究竟出了什麼事。」
「你可曉得,按照規矩,舉行婚禮以前需要辦理多少手續?」
「莫非需要考考我嗎?」倫佐的心底燃起了一股怒火,「要知道,這些天來您已經把我弄得暈頭轉向,難道時至今日應當了結的事情還沒有了結,需要辦理的手續還沒有辦成嗎?」
「統統沒有!你怎麼會這麼想?再忍耐一點吧,孩子。我只是為了使別人免遭痛苦,竟顧不得履行自己的職責,我真成了個傻瓜!可是,如今……得啦,只有我自己心裡有數。我們這些可憐的神甫總是夾在鐵砧和錘子之間,兩頭受氣。你簡直迫不及待了!我很同情你,可憐的年輕人,可那些頂頭上司……得啦,還是少說為妙。反正就數我們當神甫的倒霉。」
「但是您方才說還有什麼手續要辦,我請您明白地告訴我,到底這是什麼手續,我立刻就去把它辦好。」
「你可知道有多少清規戒律,阻礙婚禮的舉行?」
「幹嗎要我現在知道這些東西呢?」
「過失、地位、誓願、血統、罪孽、信仰差異、脅迫、聖職、重婚、失貞、近親,……」堂安保迪奧扳起指頭一一數來。
「您是在作弄我嗎,神甫?」倫佐打斷了他,「您跟我講那些拉丁語有什麼用?」
「好極了,你既然對此一竅不通,那就耐著點性子,老老實實地相信那些明白人。」
「夠了!……」
「輕聲點兒,親愛的倫佐,你不要發脾氣,我是極樂意做……需要我去做的一切事情。我,我總希望你稱心如意,始終見到你是快活的樣子;要知道,我是多麼疼愛你。唉!……我有時也想,你過著這般幸福、舒適的日子,還有什麼不滿足!還缺少什麼呢?你卻心血來潮,想到要結婚……」
「您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神甫先生?」倫佐猛然打斷了他的話,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含怒問道。
「我這是隨便說說,你不要著急,我是隨便說說。我總希望你稱心如意。」
「那麼,打開天窗說亮話……」
「打開天窗說亮話,親愛的孩子,我沒有任何過錯;法律不是由我來制定的。在每次主持婚禮以前,我們這些當神甫的要做許多許多的調查,來證明障礙是不存在的。」
「不必吞吞吐吐,請您明白地告訴我,究竟又冒出了什麼障礙!」
「耐心一點吧,這種事情絕不是我們站在這兒三言兩語就解決得了的。我希望什麼事兒也沒有發生;可是那些調查我們還得照樣進行。法律的條文上規定得明明白白:『(教會)宣布承認婚姻以前……』」
「我已經對您說過,我不想聽您說拉丁語。」
「但總得給你解釋……」
「難道那些調查您還沒有做完嗎?」
「實話告訴你,該做的還沒有都做完。」
「那您為什麼不及時做完?當初又為何告訴我,說一切都已經安排停當?還要等待……」
「你瞧,我對你是一片好心,你反倒責怪起我來了。我一直想方設法來促進這件事,願你儘早……可是,現在又突然……得了,我知道該怎麼了結的。」
「您叫我怎麼辦呢?」
「你耐心等幾天吧。親愛的孩子,只要幾天的工夫,又不是等一輩子。再忍耐一點就是了。」
「那需要幾天?」
「總算落入我的圈套了。」堂安保迪奧心中暗想。他又做出一副從來不曾有過的和顏悅色的樣子,說道:「這樣吧,在十五天之內,我一定設法……」
「十五天!這可是怪事!您吩咐要辦的事全都一一照辦了;您給我們定下了舉行婚禮的日子,這一天到了,您現在卻變了卦,叫我再等十五天!十五天……」倫佐提高了嗓門,憤憤地嚷道,他伸出了胳膊,捏緊的拳頭猛烈地在空中揮舞,天曉得他會做出什麼莽撞的舉動來,要不是堂安保迪奧趕忙握住他的另一隻手,用溫和而關切的聲音,怯生生地對他說:「冷靜些,冷靜些,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別大動肝火。我再想想法子,假使可能的話,爭取在一個星期里……」
「我該怎麼對露琪亞去說呢?」
「告訴她,這是我的過失。」
「別人的閒言閒語呢?」
「你也對所有的人說,我做事過於心急,心腸也過於慈悲,所以出了差錯。你把責任統統推到我的身上就是了。你瞧,我還能說出更讓你滿意的話嗎?就這樣吧,一個星期。」
「那以後還會出現新的障礙嗎?」
「既然我對你說……」
「好吧,我耐著性子等一個星期;但是請您注意,神甫,過了這個星期,任您說什麼,我也不聽了。現在,請接受我的敬意。」他向堂安保迪奧告辭,鞠了一躬,但不像往常那樣低低地彎下腰,他瞟了神甫一眼,他的目光與其說是充滿尊敬的,倒不如說富於別樣的表情。
倫佐出得門來,悶悶不樂地走著,他頭一回懷著這樣沮喪的情緒上他的未婚妻家裡去。他心中著實惱火,一路上反覆琢磨方才的談話,愈想心中愈是狐疑。堂安保迪奧冷冰冰的、惶惶然的態度,那吞吞吐吐,而且顯得煩躁不安的言談,那雙灰色的眼珠,在眼眶裡滴溜溜地轉來轉去,好像害怕接觸到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語似的,那故作驚訝的表情,好像從來沒有聽說過今天要舉行早已定下的婚禮,尤其是他時時暗示某件似乎至關緊要的事情,可又支支吾吾地不肯明說;細細揣摩這種種情況,倫佐不由得懷疑,這裡面必定有什麼不可告人之事,堂安保迪奧方才分明是用花言巧語把他哄騙了。年輕人止住腳步,原地站立了片刻工夫,盤算是否要返轉身去,強使神甫把真情統統說出來不可。但是,他忽然抬起頭瞧見佩爾佩杜婭在他前面走著,正要走進前面幾步開外的一個菜園子裡。她開門的時候,倫佐趕忙叫了她一聲,加快了步子,追上了她。他在門口把她攔住,心想從她嘴裡掏出一些確實的消息,於是就站在那裡和她交談起來。
「你好,佩爾佩杜婭,我原想我們今天能一起痛痛快快地樂一番。」
「噢,聽從上帝的意志吧,我的可憐的倫佐。」
「請你為我做件好事。那個怪老頭神甫說了一大堆稀里糊塗的理由,簡直叫人莫名其妙。還是請你告訴我吧,他為什麼今天不能或者不想替我主持婚禮?」
「哎喲,你果真以為,我的主人的秘密我會知道嗎?」
「這麼說來,我方才斷定其中必有蹊蹺是對的了。」倫佐暗暗尋思。他想探究個水落石出,便繼續說:「好了,佩爾佩杜婭,我們是好朋友,請你幫助一個可憐的孩子,把你所知道的內情都告訴我吧。」
「我親愛的倫佐,從娘胎里生出來是個窮人,就活該倒霉。」
「說得對,」倫佐應聲說,他愈發確信自己的懷疑是有道理的,決心進一步追究下去,「說得對,可是神甫難道就該欺侮窮人嗎?」
「聽我說,倫佐,我什麼也不能說……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是我能肯定地告訴你,我的主人既不想得罪你,也不想得罪任何別的人,而且在那一件事上,他是沒有過錯的。」
「那究竟是誰的過錯呢?」倫佐不動聲色,隨意問道,但是他的一顆心已經懸在空中,怦怦地狂跳,格外警惕地豎起了耳朵。
「我方才已經告訴你,我什麼都不知道……即便能說什麼,也只是想替我的主人辯白,聽到有人責備他,說他誠心要欺侮什麼人,我很替他抱不平。可的神甫!如果他有什麼過失,那只是因為他的心腸過於慈悲。在這個世道上,有多少歹徒、惡霸和不敬上帝的傢伙橫行不法……」
「惡霸!歹徒!」倫佐暗自尋思,「這可不是堂安保迪奧說的頂頭上司。」他勉強掩飾自己愈來愈激動的情緒,說道,「原來是這樣,請告訴我,那是誰?」
「啊,你一心想誘我說出來;我什麼也不能說,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當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就好比我起誓要閉緊嘴巴一樣。即便你把我吊在拷問架上用刑,也休想從我嘴裡掏出什麼東西來。這樣的談話白白耽誤我們倆的工夫,再見。」
佩爾佩杜婭說完,快步走進了菜園,隨手把門閂上了。
倫佐也欠身道別,返轉身來,躡手躡腳地走了好幾步,不讓佩爾佩杜婭聽出來他是往哪裡去。他揣摩善良的女人再也聽不見他的腳步聲了,便邁開大步,飛也似的奔到了堂安保迪奧的家門口。他徑直闖進了方才和神甫談話的客廳。他看見了堂安保迪奧,眼睛裡閃爍著一股不可遏制的怒火,氣勢洶洶地跑到了他的面前。
「哎呀,哎呀,又有什麼事?」堂安保迪奧問道。
「誰是那個惡霸?」倫佐說話的聲音充滿了非要追究到底的決心,「誰是那個不准我和露琪亞結婚的惡霸?」
「什麼?什麼?你說什麼?」可憐的堂安保迪奧大吃一驚,結結巴巴地說道,臉色霎時間變得灰白,像一塊洗過的舊布。在嘴裡喃喃自語的時候,他已從安樂椅里跳將起來,想要奪門而逃。但是倫佐好像預料到了他會如此動作,早已有心提防,搶先一步擋住了他的去路,鎖上了大門,把鑰匙揣進自己的口袋裡。
「啊哈!神甫先生,您現在打算說實話了嗎?我的事情誰都知道了,只是把我蒙在鼓裡。真是活見鬼,可我也要知道。那個惡霸叫什麼名字?」
「倫佐!倫佐!看在上帝的分上吧,你瞧瞧你這是什麼舉動,你千萬要想著你的靈魂。」
「眼下我只想著馬上知道那個惡霸的名字。」說這番話的時候,他或許並沒有在意,但他的手卻握住了從褲兜里露出來的刀柄。
「上帝慈悲!」堂安保迪奧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
「我要知道他的名字。」
「誰告訴你……」
「這無關緊要,不用再說謊話。您馬上痛痛快快地告訴我。」
「你想斷送我的性命嗎?」
「我只想知道我有權利知道的事情。」
「可是,假如說出來,我就性命難保了。難道我能把性命當兒戲嗎?」
「所以,您得馬上說出來。」
這「所以」兩個字說得如此堅定有力,倫佐的臉色又顯得如此威嚴可怕的樣子,以致堂安保迪奧簡直不敢再生出抗拒的念頭。
「你向我保證,」堂安保迪奧嘆息說,「你給我起誓,不泄露給任何人,永遠不泄露……」
「如果您不馬上說出他的名字,就休怪我對您不客氣了。」
聽到這樣的誓言,堂安保迪奧的神色活像一個病人被牙醫的鉗子用力拔著自己的牙齒一樣,哼哼唧唧地說:
「堂……」
「堂?」倫佐跟著他重複,仿佛要幫助病人吐出堵在嘴裡的東西。他俯下身子,耳朵貼近了堂安保迪奧的嘴唇,反剪雙手,緊緊捏著拳頭。
「堂羅德里戈!」受難的神甫非常快地吐出這個名字,故意讓幾個輔音字母輕輕滑了過去,一方面因為他已亂了方寸,另外也因為他憑著在這緊要關頭殘留的少許自制力,竭力想在那兩種恐懼之間搞點兒妥協,所以在他被迫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刻,又想勾銷那幾個字,讓它們消失掉。
「那個狗東西!」倫佐大聲嚷道,「他怎麼幹的?他又怎麼吩咐您的?」
「你說什麼?什麼?」堂安保迪奧的聲調幾乎有些傲慢,他忍痛作了如此重大的犧牲,現在多少該由他來跟倫佐算賬了。「你說什麼?我情願讓你去碰上我遇到的那件事,我原本是和它毫無干係的,那樣也免得你頭腦里生出種種糊塗的念頭來。」
於是,他把自己和那兩個強徒相遇的可怕情景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在他敘述的時候,一陣憤怒微微顫過他的心頭,這憤怒的情緒在此以前一直深藏在恐懼里,硬是被湮沒了。他瞧見倫佐呆呆地低頭站在那裡,怒火中燒卻又惶惑不安的樣子,不由得暗自高興,接著說:
「嘿,你可真幹了一件好事!你就這樣來報答我!竟然這樣來作弄一個善良的人,你的神甫,而且是在他的家裡,在如此神聖的地方!你方才雄赳赳的架勢真像個勇士!你無非要強逼著我把足以毀掉我,也毀掉你的事情泄露出來;其實,我瞞著你,只是為了小心謹慎的緣故,是為你著想!現在你該明白這一切了吧?我倒要看看你現在打算怎麼對待我!……看在上帝的分上,萬萬不可把這件事當作兒戲,也不必去追究,誰個有理,誰個有罪;事情全在於誰個最有勢力。今天早晨我原是給你出了一個好主意……唉,不料你竟怒氣沖沖地對我發作起來。其實,我是為自己也為你反覆斟酌過的。可現在如何辦是好?至少你先把門打開;把鑰匙還給我吧。」
「或許我有過錯,」倫佐對堂安保迪奧溫順地說,他的聲音里仍然流露出對於被揭露的仇人的激憤,「或許我有過錯,但是請您憑良心說一句,如果您處在我的位置想一想……」
倫佐一面這樣說著,一面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上前開門。當他轉動塞進鎖孔的鑰匙時,堂安保迪奧急忙走到他的身邊,在他眼前向他伸出右手的三個指頭,仿佛要援助他似的,神色焦急而又嚴肅地對他說:
「你至少得起誓……」
「或許我有過錯,請您原諒我。」倫佐回答,他打開門,準備離開。
「你得起誓……」堂安保迪奧堅持自己的要求,同時伸出顫悠悠的手,一把攥住倫佐的胳膊。
「或許我有過錯,」倫佐重複,甩脫了他的手臂,憤憤地離去,結束了這場爭論。這如同文學、哲學或其他方面那些爭論不休的問題一樣,倫佐盡可以持續幾個世紀,而始終得不到解決,因為雙方只曉得一味堅持自己的看法。
堂安保迪奧慌忙一迭聲地叫喚倫佐回來,但只是白費力氣。他隨即大聲喊道:
「佩爾佩杜婭!佩爾佩杜婭!」
佩爾佩杜婭沒有應聲。堂安保迪奧心情惶亂,簡直不知所措。
歷史上不止一次發生這樣的情形,一些堂安保迪奧無法比擬的顯赫人物,當他們陷入進退維谷的困境,急切中尋思不出解決辦法的時候,便覺得裝病躺倒是最安全的妙計。這個辦法全然不用人去苦苦尋找的,因為它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頭腦中閃現出來。頭一天遭受的驚駭,徹夜不眠的痛苦,方才遇到的恐慌,對未來的焦慮,這一切現在統統發生了效力。堂安保迪奧覺得心中淒楚,昏昏沉沉,倒在安樂椅上。他開始感到有一股股涼意透入渾身的骨節,瞧瞧自己的指甲,不由嘆了口氣,不斷用發怒的、顫抖的聲音叫喊佩爾佩杜婭。
佩爾佩杜婭終於來了。她胳肢窩裡夾了一棵大白菜,臉上的表情是一本正經的,好像什麼事情也不曾發生似的。恕我不再向讀者敘述他們兩人之間的悲嘆、安慰、責備、辯解、「只有你會把事情捅出去」、「我什麼也沒有說」等等通常在這種情況下進行的談話。只消提一下,堂安保迪奧吩咐佩爾佩杜婭趕緊把門閂上,任何情況下都不許打開,倘使有人來敲門,可以從窗口回答說,神甫發燒了,躺在床上啦。然後,他顫巍巍地登上樓梯,每登上三級樓梯,便長嘆一聲「我倒霉了!」他真的躺倒在床上了。我們暫且就讓他在那裡吧。
這時,倫佐遏制不住自己的憤怒,快步朝自己的家裡走去。他還沒有打定主意,下一步該怎麼辦,但他心中充滿非做一件足以叫人吃驚和生畏的事情不可的念頭。世上那班橫行霸道之徒,以及所有欺壓善良的人,他們的罪過不僅只在於他們自己所乾的罪惡勾當,而且還在於他們蹂躪了被欺凌者的心靈。倫佐原是個淳厚和順的青年,厭惡殺人流血的行為,他天真未泯,對詭詐奸巧尤為痛恨。但他此時此刻心中卻泛起殺人報復的念頭,苦苦思索用什麼陰謀手段來達到這個目的。他恨不得立刻衝進堂羅德里戈的宅第,一把掐住他的脖頸,並且……可是他忽然想起,堂羅德里戈的宅第是一座堅固的堡壘,里里外外都有他豢養的眾多強徒把守,只有那些信得過的朋友和門徒方能自由出入,不必接受從頭到腳的檢查;像他這樣一個陌生的手藝人,不被渾身搜查一番是休想進入堡壘的,何況,那裡的人興許早已注意上他了。於是他又想像,他手握一支火槍,埋伏在路旁的一道籬笆後邊,等待著堂羅德里戈單獨走過那裡;他不由得體味到一種殘酷的喜悅,深深陶醉在幻想之中,他仿佛果真聽到了一陣自遠而近的腳步聲,於是輕輕地抬起頭來,定睛一看,來人正是那個惡棍,他舉起火槍,瞄準目標,砰的一聲射出了子彈,瞧見那人應聲栽倒,頓時一命嗚呼了,他朝仇人狠狠咒罵了幾聲,隨即轉身奔上通往邊境的大道,去找一個安全的避難地方。「那露琪亞呢?」這個名字在他可怕的幻想中剛一浮現,平素所有的善良的念頭立刻又充溢了他的心靈。他想到父母親臨終前的囑咐,想到上帝、聖母和其他聖人;他回憶起自己不止一次因為一身清白,從不犯罪造孽而體驗到的欣慰,他又回憶起別人談論殺人越貨這類事情時在他心中激起的反感。他突然從一場充滿血腥味的噩夢中醒悟過來,感受到清醒時的驚懼與悔恨,但他又以一種喜悅的心情暗暗慶幸,方才這一切全不過是自己的幻想罷了。但是,他一想到露琪亞,立即思潮如涌!那無限的希望,美好的夙願,那如此牽動他的心靈,而且確信要成為現實的未來,那日夜翹首企盼的一天,現在統統化作泡影了!他怎麼開口去告訴露琪亞這個消息呢?另外,他該採取什麼對策是好呢?他怎麼才能置那個威名煊赫的惡霸的恫嚇於不顧,和他的露琪亞結婚呢?除了這種種的想法,他的心頭上還籠罩著與其說一片疑慮的陰影,毋寧說一團令人痛苦的愁霧。堂羅德里戈厚顏無恥的行徑,肯定不是因為別的緣故,而只是對露琪亞不懷好意。那麼,露琪亞呢?說露琪亞會向那個傢伙提供一點微小的藉口,會向他賣弄一星半點風情,倫佐的腦子裡是絕對不會有這種想法的。不過,她原先是不是看出一點蛛絲馬跡了呢?堂羅德里戈起了這樣的邪念,她會毫無察覺嗎?堂羅德里戈已經走到了這樣的一步,難道事先不曾以某種方式試探過她嗎?露琪亞竟然從來沒有把這件事向他,她的未婚夫,吐露過一個字!
倫佐懷著紛繁的思緒,走過了他的坐落在村子中心的住宅,又穿過村子,朝露琪亞的家裡走去。露琪亞住在一座很小的房子裡,它位於村子的盡頭,也幾乎可以說是村外。住宅前面有一個小小的院子,四面砌了一道矮矮的圍牆,把住宅和村外的大路隔開。
剛一走進院子,倫佐便聽到樓上的房間裡傳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嘈雜聲音。他猜想,準是露琪亞的女友們和左鄰右舍的大嬸們來賀喜了。他不願讓外人看出他在聽到那個壞消息以後心頭泛起的縷縷哀愁和臉上流露出來的憂傷情緒。正在院子裡的一個小女孩,向他迎面奔來,一邊高喊:
「新郎!新郎來了!」
「小聲點兒,貝蒂娜,別嚷嚷!」倫佐說,「你過來。你上樓去找露琪亞,把她拉到一邊,附著她的耳朵悄悄地告訴她……但是千萬別讓任何人聽見,也不要讓別人產生任何懷疑,……你還告訴她,說我有話和她談,我在樓下房間裡等她,請她趕快下來。」
貝蒂娜急急地登上樓梯,她因為要去執行一個秘密任務而感到興奮和驕傲。
這當兒,露琪亞已由母親打扮停當。女友們把新娘團團圍住,硬是逼著她讓眾人好生地端詳她的儀容。她以鄉村少女特有的多少帶點倔強的嬌羞,不住地用手臂遮掩低垂到胸前的面孔,兩道修長而烏黑的眉毛微蹙著,但嘴唇間卻綻開一朵微笑。她的濃密的、黑油油的秀髮在中間齊齊地分開,梳成一根根小辮子,在腦後一圈圈盤繞起來,再用許多長長的銀針扣住,宛如一個熠熠閃亮的光輪,現在米蘭地區的鄉村婦女也是把頭髮梳成這種款式的。她的脖頸上圍著一條項鍊,是用石榴色和金色的珠子交替地串聯起來的,上身罩一件漂亮的繡花胸衣,袖口開著,用艷麗的綢帶系好,下身是一條真絲短裙,上面形成許多精細的褶子,腳上穿一雙緞子的繡花鞋,鮮紅的襪子。大凡新娘出嫁時都是這樣一身打扮,但是露琪亞還自有一種純樸的、美妙的風姿,此時由於感情的激盪而愈發使她容光煥發,嫵媚可人。紛亂的心緒,新娘特有的淡淡的憂傷,多少沖淡了她的喜悅之情,但這不但沒有損害她的嬌美,反倒賦予她另一種神採風韻。
小貝蒂娜好不容易擠進了人群,走到露琪亞的跟前,機靈地向她暗示有什麼事要告訴她,然後附耳對她悄悄說了一句話。
「我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露琪亞對婦女們說。
她匆匆奔下樓來。瞧見倫佐難看的臉色和激動不安的神態,心中不由得起了不祥的預感,忙問道:
「出了什麼事兒?」
「露琪亞,」倫佐說,「今天一切都告吹了!唯有上帝曉得我們什麼時候才能結為夫妻。」
「什麼?」露琪亞驚愕地問道。
倫佐把上午發生的事情簡略地告訴了她。露琪亞忐忑不安地聽著他的敘述,一聽到堂羅德里戈的名字,不禁渾身一顫,臉色刷地紅了,恐慌地說:
「啊!他竟走到了這一步!」
「這麼說,你早就知道了嗎?……」倫佐忙問。
「可不是!」露琪亞回答,「但是沒有料想他竟走到了這一步!」
「你原先知道些什麼呢?」
「你現在不要逼著我告訴你,別讓我難過得痛哭一場吧。我去叫我的母親,請客人們都散去,我們得一起好好商量。」
露琪亞離開的時候,倫佐喃喃地埋怨說:
「你始終對我守口如瓶。」
「唉,倫佐!」露琪亞轉過身來,發出一聲呼喊,卻並不止住腳步。倫佐非常清楚地意識到,露琪亞在這樣的時刻,以這種飽含深情的聲音叫喚他的名字,仿佛是說:我只是出於最正當、最純潔的考慮,才把事情對你隱瞞了,你怎能無端疑心呢?
這時,露琪亞的母親安妮絲見到貝蒂娜悄悄耳語之後,女兒突然離去,不覺心中狐疑,很想探聽個究竟,便下得樓來,看看出了什麼事兒。露琪亞讓她先和倫佐談談,自己返回婦女們聚集的房間;她盡力保持鎮靜,不使自己的神色和聲音失去常態,說道:
「神甫病了,今天不能舉行婚禮了。」
說畢,她匆匆地把客人們送出房門,隨即下了樓。
那些婦女們離開以後,就到處去傳播這個新聞。其中有兩三個還走到神甫家門口,查探他是否真的病倒了。
「主人在發燒,」佩爾佩杜婭從窗口回答。這句令人傷心的話傳到別人的耳朵後,她們頭腦里萌起的種種猜測和七嘴八舌扯淡時種種神秘的揣想頓時給煞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