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婚夫婦 · 譯本序:一座真正的藝術豐碑

曼佐尼 《約婚夫婦》
曼佐尼的長篇歷史小說《約婚夫婦》,是義大利古典文學的瑰寶。在義大利,這部文學名著如同但丁《神曲》一樣,家喻戶曉,婦孺皆知,人民大眾極為珍視和喜愛它。每一個受過初等教育的人,都曾在學校里琅琅吟誦過它的精彩篇章。 一位權威的文藝批評家曾指出:《約婚夫婦》「不只是一部卓越的藝術作品,而且是一座真正的豐碑,它在藝術上占有的地位,堪同《神曲》、《瘋狂的羅蘭》媲美。」 但丁和曼佐尼,都是偉大時代的產兒。但丁的時代,是從封建的中世紀向近代世界過渡的重大歷史轉折點。偉大的歷史變革造就了這位文藝復興運動的先驅者,使他寫出了時代的《神曲》。而曼佐尼生活的歲月,正是義大利進入歷史上另一個重大轉折點的時期,民族復興運動以磅礴的氣勢席捲全國。在這場偉大革命運動的推進下,義大利文學出現了文藝復興運動以後的另一次空前的繁榮,湧現了一群星漢燦爛的文學大師。曼佐尼就是他們最重要的代表。 亞歷山德羅·曼佐尼(Alessandro Manzoni),一七八五年三月七日出生在米蘭。父親是伯爵,外祖父是當時著名的啟蒙主義思想家、律師。曼佐尼自幼受到母親一家的思想薰陶,繼承了啟蒙主義的傳統。他喜歡閱讀義大利啟蒙主義作家蒙蒂、帕里尼、阿爾菲耶里的作品。十五歲那年,他受到雅各賓派精神的鼓舞,揮筆寫下了第一首詩歌《自由的勝利》。年少氣盛的詩人滿腔熱忱謳歌法國資產階級革命,鞭笞封建君主專制。這篇詩作中洋溢的民主主義精神,泛彩流光,像紅線一樣貫串曼佐尼日後的全部創作。 曼佐尼成年的時候,父親和母親因感情不和而離異。他毅然拒絕繼承父親的伯爵封號,於一八〇五年奔赴巴黎,和母親一起生活。在巴黎,他同政治界、思想界和文藝界人士廣泛交遊,呼吸到法國革命後的新鮮空氣,又從歐洲進步哲學思潮和法國浪漫主義文學中汲取寶貴的思想養料。在五光十色的思潮匯流的巴黎,他又曾被一些宗教思想家的說教所吸引。這一切都在他的創作中留下了鮮明的印痕。 在巴黎逗留期間,曼佐尼同法國歷史學家、哲學家、文學家福里埃爾結識,情誼甚篤。回國後,仍同他書信交往,探討文學、語言問題。在福里埃爾的引發下,曼佐尼萌生了對歷史事件進行精細研究的興趣,注重從既往的事實中擷取藝術創作的素材。這對曼佐尼文學觀的形成和《約婚夫婦》的創作都產生了影響。 一八〇八年,曼佐尼和日內瓦一位銀行家的女兒、虔誠的教徒布隆代爾結婚,夫妻十分恩愛。結婚兩年以後,曼佐尼便接受洗禮,皈依宗教。從此,他把啟蒙思想同宗教教義合二而一,他追求資產階級革命的理想,但又幻想在宗教精神的指引下建立自由、平等、博愛的社會。 一八一〇年,曼佐尼返回義大利,定居米蘭。嗣後,他只是間或到外地或巴黎作短暫的旅行。一八一二年到一八二七年,是曼佐尼創作的鼎盛時期。繼《自由的勝利》之後,他口吟筆耕,寫下了許多詩篇。詩人的筆觸橫貫數百年,縱括了義大利這一歷史時期的各個重大事件。《里米尼宣言》(1815)大聲疾呼,一切愛國者團結起來,為祖國的獨立和自由而戰。「團結就是自由」的詩句,喊出了振聾發聵的聲音。一八二一年,燒炭黨人在倫巴第地區發動反對奧地利占領者的武裝起義,慘遭鎮壓。曼佐尼聞訊,立即寫出了頌詩《一八二一年三月》,謳歌在鬥爭中英勇獻身的戰士。但這首激盪著革命豪情的詩篇,當時未能發表,直到一八四八年著名的米蘭起義爆發時才得以問世,在起義者中間廣泛流傳,成為鼓舞他們鬥爭的戰歌。曼佐尼的詩歌創作也交織著矛盾。他的五首《聖歌》是一組紀念宗教節日的詩歌,宣揚宗教能夠賦予人類正義、平等和高尚的情感。抒情詩《五月五日》對叱吒歷史舞台的拿破崙的逝世表示哀悼,並用天命論的觀點解釋歷史的進程。 曼佐尼又是一位傑出的戲劇家。他遵循浪漫主義理論寫了兩部歷史劇,把民族復興運動的崇高理想,注進了歷史事件。悲劇《卡馬尼奧拉伯爵》(1816—1820)的素材採擷自十五世紀發生的一起真實的歷史事件。主人公卡馬尼奧拉出身農民,因英勇無畏,屢建戰功,被擢升為軍事統帥,但最後屈死在他效忠的封建統治者的屠刀下。卡馬尼奧拉的悲劇不能不令人心魂震慄,迫使人們痛切感到,君主專制和封建內訌,是義大利民族災難的淵藪。曼佐尼在劇本的序言裡,猛烈抨擊古典主義戲劇理論,批評主人公必須是貴族出身的陳腐觀念。這部悲劇打破了時間、地點一致的戒律,並在每幕之間安排了「合唱」,淋漓盡致地抒發作者的感受和思想傾向。 另一部抒情悲劇《阿德爾齊》(1822)取材於八世紀法蘭克王查理大帝對倫巴第王國的征服,融合進了作者在民族復興運動初期爭取獨立、解放的武裝起義多次失敗以後痛苦的體驗,指出被奴役民族不能期待侵略者恩賜自由。 長篇歷史小說《約婚夫婦》是曼佐尼最優秀的作品。作者宵衣旰食,嘔心瀝血,花費了整整二十年的時光,才最終完成了這部小說。它的寫作始於一八二一年,脫稿於一八二三年,起初取名《菲爾莫與露琪亞》。但作者並未立即付梓印行。他不斷對小說進行修改、加工、改寫,於一八二七年更名《約婚夫婦》初次出版。嗣後,曼佐尼又精益求精,繼續修改,至一八四〇年刊印了第二版。這就是留傳後世,今天廣泛流行的版本。 小說的情節異常曲折、動人。倫巴第地區一個山清水秀的鄉村。紡織工人倫佐和露琪亞互相愛慕,訂了終身,即將舉行婚禮。當地惡霸堂羅德里戈早已覬覦美貌的露琪亞,他恫嚇神甫堂安保迪奧,不許他為這一對戀人主持婚禮,隨後又派遣強徒,向倫佐暗下毒手。倫佐被迫亡命異鄉,露琪亞也躲進一家修道院避難。堂羅德里戈買通一個慣於殺人越貨的大寨主,把露琪亞劫到山寨。大寨主正經歷著精神危機,對過去的罪惡生活深感厭倦和悔恨。露琪亞的純潔觸動了他,在紅衣主教的啟迪下,寨主幡然悔悟,改邪歸正。露琪亞染上瘟疫,但幸運地康復,被護送至米蘭。倫佐歷經饑民暴動、大瘋疫和其他種種磨難,和露琪亞團圓,有情人終成眷屬。 《約婚夫婦》跳出了一般的言情小說的俗套。曼佐尼的著眼點不是落在一對青年戀人的生離死別、悲歡離合上,而是把主人公的身世際遇放在十七世紀上半葉義大利具體的歷史條件和廣闊的社會環境中,予以真切感人的描繪。隨著主人公漂泊流蕩的足跡,讀者眼前展示出在西班牙侵略者鐵蹄踐踏下,義大利內訌四起、民生凋敝、瘟疫肆虐、災荒遍地、盜賊叢生的悽苦情景。歷史猶如一面鏡子。倫佐和露琪亞坎坷曲折的遭際,形象地映照出處於內憂外患的整個義大利人民傷心慘目的境況。十七世紀西班牙統治下的義大利,又是十九世紀奧地利奴役下義大利的縮影。小說借古喻今,把批判的鋒芒直指外來侵略者及其卵翼下的封建貴族勢力,果敢地觸及了爭取民族獨立、統一和自由這一最尖銳的時代矛盾,使這部歷史小說充溢著愛國主義激情,具有異乎尋常的現實意義。 曼佐尼在這部小說的「引言」中,把歷史比喻為抗衡時間的一場蔚為壯觀的戰爭,在他看來,在這場戰爭中縱橫馳騁的史學家們,只熱衷於「用筆墨描繪帝王將相和權貴顯要的豐功偉績,用才華橫溢的細針和金縷絲線,繡出一幅幅展示其不朽功勳的藝術品,使之流芳百世」;曼佐尼坦率地表示,他「無力表現這樣的題材」,「也不敢直面政治陰謀的迷宮和戰鬥號角的鼓譟」。他關注的只是那些「地位卑微的手藝人」以及他們的「平淡無奇的小事」,他的旨趣只是「用純真、樸實的文字寫成故事,留傳給後人」。 確實,在《約婚夫婦》中,主人公不是聲名顯赫的大人物,而是倫佐、露琪亞和其他地位卑微的手藝人、農民、僕人、車夫、船夫;在故事的小小舞台上,讀者將目睹這些普通人「一出出慘苦悽愴的悲劇」。 但曼佐尼的追求並不止於此。他努力(至少是抱著這樣的願望)從平民的角度來觀察和評判他描寫的人物和事件。那些熱可炙手的權貴的華麗衣飾被剝落了,高貴的尊嚴被打掉了,他們凶暴冷酷、巧取豪奪、荒淫逸樂的醜惡面貌,呈現於讀者的面前。曼佐尼把被損害者、被凌辱者和他們進行鮮明的對照,展示「天使般的善行、超凡入聖的舉動同魔鬼般喪盡天良的行徑之間的搏鬥」。地位卑微的小人物,上升為鴻篇巨製的文學作品的主人公,這在義大利小說史上還是破天荒頭一次。因此,有的評論把《約婚夫婦》稱作「第三等級的史詩」。這一非同小可的革新,對義大利文學發生了深遠的影響。 作為一部優秀的歷史小說,《約婚夫婦》融合了曼佐尼的審美主張,藝術上獨具風韻。 在「引言」中,曼佐尼假託這部小說是他偶然地發現的一位十七世紀佚名作者的一部完整的書稿,經他加以整理而發表。他特意在書名下面冠以這樣一行字:「亞歷山德羅·曼佐尼發現和整理的十七世紀米蘭歷史」。 在這裡,曼佐尼首先提請讀者注意,他的小說並非隨心所欲杜撰的故事,而是真實可信的「歷史」。他認為,歷史是生活的記載,因而是藝術作品的源泉。同時,歷史小說作家又並非以描繪編年史式的歷史為己任,而是努力「展示這樣一種歷史,它比通常的歷史著作所提供的歷史更加豐富、更加多姿、更加完美」。所以,歷史不但不排斥「詩歌」,而且為詩歌開闢道路。 曼佐尼為此悉心鑽研著名史學家里帕蒙蒂、穆拉托里、喬亞、維里的歷史著作和大量有關米蘭大公國的史料。但是,如果說他以史書和文件為依據,能夠寫出一部以一位軍事統帥的傳奇生涯為題材的悲劇《卡馬尼奧拉伯爵》,那麼,文字材料對於構思和創作像《約婚夫婦》這樣一部小說就遠遠不夠了,因為他立志要為之樹碑立傳的勞動者,被凌辱的小人物,恰恰是從來都被排斥於史學家們的視野之外,名不見經傳的。 如何解決這一難題呢?曼佐尼在致福里埃爾的一封信中談及《約婚夫婦》的創作情況時,寫道:「我正竭盡全力去深切地體驗時代的精神,力圖和那個時代生活在一起……至於談到事件的發展、情節糾葛,我以為,這兒最好不過的法子莫過於去做別人不曾去做的事情:認真地研究現實生活中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不難看出,同前期的詩歌、歷史劇比較,《約婚夫婦》顯然體現出了曼佐尼藝術手法上的新特點。不錯,曼佐尼依然採用浪漫主義作家偏愛的歷史小說這一文學樣式,從歷史上採擷素材,以抒發個人的強烈情感和美好理想,表達民族復興運動的要求。但是,他更加追求作品的歷史真實性,力求在對現實的社會關係、對生活中「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進行深入研究的基礎上,使他筆下的人物、事件顯得真切可信,即符合特定的歷史條件下社會生活的面貌。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在這裡交融了。 透過歷史的真實性,揭示時代的精神,這是《約婚夫婦》的一個重要特色。 打開這部小說,首先映入讀者眼帘的,是義大利北方倫巴第鄉村和萊科鎮的景色。曼佐尼用委婉舒徐的筆觸,描繪秀麗迷人的自然風光;在這裡,作者不動聲色地糅入一小節文字,把駐紮於市鎮的一隊西班牙士兵的情況,略作勾畫。寥寥數筆,飽含辛辣的譏誚,把西班牙侵占義大利,侵略者作惡多端、橫行無忌的時代氛圍,異常生動、簡括地點染了出來。 當萊科鎮的全景從畫面上漸漸淡化,鏡頭慢慢搖向堂安保迪奧神甫時,作者又很自然、巧妙地把故事發生的時間,一六二八年十一月七日,作了精確的交代。及至主人公倫佐登場亮相,作家倒敘他的身世,順勢把當時經濟衰微、民不聊生、百姓離鄉背井另謀生路的社會經濟關係披露了出來,使故事展開的歷史背景顯現得更加完整、清晰,又為以後描寫的瘡痍滿目、路有餓殍、米蘭饑民暴動等情節作了鋪墊。 在小說的開頭,我們讀到了為數不少的官府告示。乍一看來,它們似乎對於藝術作品並不是嚴格地必要的。其實,作者從他潛心研究的大量史料中,不惜篇幅,摘引這些告示,自有一番苦心。強徒充斥,為鬼為蜮,本是當時一種普遍的社會禍害,觸目驚心;它又不啻是義大利社會所患的痼疾,經久難治。請看:強徒們串通官府、勾結惡霸、朋比為奸,幹著傷天害理的勾當,但照舊逍遙法外;當局三令五申,揚言要剪滅 強徒,並不斷加重苛酷刑罰的分量,強徒卻愈益猖獗;告示多如牛毛,除了顯露封建統治的腐朽,司法官員的庸碌無能的本相外,唯一的效果只是讓平民百姓枉屈於新的災禍之中,使那班不法之徒更加奸詐難防。這箇中道理,沒有比這一道又一道的官府告示講得更真切、更透徹的了。第一手史料直接引入小說,突出了藝術作品的歷史真實性,增強了時代感,有助於更深一層地勾勒出特定的時代的本質特徵。 曼佐尼還善於憑藉飽含生活氣息的細節描寫,烘托出濃烈的時代特徵。在開卷第一章,作家以傳神之筆,神情畢肖地描畫了兩個強徒的肖像。這不是一般的惡棍。且不說他們的舉止、言談,單看他們的裝束打扮;頭戴一頂裝飾著「大流蘇」的「織成網狀的綠色寬邊帽子」,「一綹鬈髮」,披拂在前額,「兩撇長長的髭鬚,在嘴唇上翹起」,腰間繫著一把鏤刻著花紋的長劍,「拭擦得精光鋥亮」。這是十七世紀強徒們最喜歡的裝束,它體現了這班惡棍飛揚跋扈,渾身匪氣,但又故意炫弄自己威風的派頭,具有地地道道的那個時代的色彩。 在開篇的幾章中,我們看到,富於詩意的文字,同真實可信的史料、詩意盎然的描繪,同發人深思的「間斷」,歷史同想像,緊密交織,相得益彰。兩名強徒的出場,引出關於這伙亡命之徒的一段歷史記載。這一「間斷」,不只點明故事的歷史背景,在藝術上又造成一種懸念,愈加激起讀者急切知道這兩名強徒來意的興味。 關於《約婚夫婦》的這一藝術特色,義大利著名文學史家盧索教授作了這樣精闢的概括:「十七世紀,是貫串(《約婚夫婦》)每一頁的真正的、內在的主人公。」小說的每一章節,無不打上了「十七世紀的印記」。 義大利文藝理論界泰斗克羅齊,早年對曼佐尼這種歷史同想像交融的藝術手法頗有微詞,認為曼佐尼的詩篇、歷史劇堪稱藝術精品、「詩歌」,而《約婚夫婦》只不過是「出色的說教作品」。晚年,克羅齊修正了自己的觀點,承認他的這種看法「產生於自己的失誤,或者說過分的漫不經心」。 《約婚夫婦》藝術上的另一個重要成就,是多側面地塑造了堂安保迪奧神甫、蒙扎修女等性格複雜、飽滿、多姿多彩的藝術形象。 堂區神甫堂安保迪奧頭一次出場,是一個初冬的薄暮時分。他迎著夕陽的餘暉,在寧靜的鄉村小路上逍遙自在地踽踽獨步,念念有詞地誦讀《日課經》。真是好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態!單是這個亮相,就鮮明地點出了堂安保迪奧的身份、個性和精神狀態。安定和寧靜,悠閒和舒適,是他生活的主要內容,是他的理想。堂安保迪奧既不是地主豪紳,又不是富翁商賈。他穿上神甫的黑袍,並不是受獻身宗教的崇高精神所驅動,而是為著由此可以穩穩噹噹地過上安寧的日子。但他的性格中充滿了矛盾。他無意去傷害別人,也不願意冒哪怕最微小的風險去追名逐利。他膽小如鼠,凡是遇到糾紛,總是退避三舍、忍氣吞聲、委曲求全。當他受到聲勢顯赫的堂羅德里戈派來的兩名強徒的恫嚇,立刻掉了魂兒似的,終日唉聲嘆氣,於是硬著頭皮去編造難以自圓其說的理由,放棄為倫佐和露琪亞主持婚禮的職責。但他又覺良心不安,只好裝病躺倒。他慣於為一己私利盤算,但他又不屑於依附什麼貴族、幫派,去傷害別人、犯罪造孽。 曼佐尼深刻地揭示出,堂安保迪奧這一獨特個性,是在義大利封建社會末期的沃土上孕育和滋長的。他生活在義大利蒙受異族奴役、封建割據雙重災難的畸形社會。在那個年代,善良的弱者好比既沒有牙齒,又沒有爪子的牲畜,時時會遭到被兇猛的禽獸吞噬的厄運。堂安保迪奧生活在這個世道上,活像「一隻脆弱的瓷瓶,卻不得不跟許多鐵制的器皿混在一起,去作一次漫長的旅行」。在他的意識深處,本能地確文了這樣的信念:在這是與非顛倒、權勢主宰一切的社會裡,與世無爭、明哲保身、低首下心,是護身自衛的最好武器。這是他的處世哲學,或者說,是他打心底里真正信仰和奉行的「福音書」。 堂安保迪奧正是在義大利那個特定的畸形社會基礎上誕生的畸形兒。社會之惡,使他的靈魂、精神嚴重地扭曲了。他是個利己主義者,同時,他又是個被損害者。懦弱卑怯、忍辱屈從,是他複雜的性格世界的突出特徵,也是那個社會的病態的象徵與表現。曼佐尼鮮活逼真地塑造了這樣一個複雜的、充滿矛盾的獨特藝術形象。閱讀小說的時候,我們抑制不住對這個人物的嫌惡的情緒,但又不得不對他懷有憐憫和同情。堂安保迪奧這一典型,已經成為義大利文學的人物畫廊里最著名的藝術形象之一;出自堂安保迪奧之口的一些話語,已經成為義大利文學語言中的名句。 曼佐尼善於運用不同人物之間性格的強烈對比,來塑造人物形象。如果說堂安保迪奧是抱定明哲保身、隨波逐流的處世哲學,是個怯懦、私己主義的典型;那麼,克里司多福羅神甫卻是另一種個性性格。他扶危濟困,疾惡如仇,為了救助被欺凌的弱者,他懷著一副俠義心腸,甘願赴湯蹈火,去同惡勢力奮勇抗爭。米蘭大瘟疫爆發後,他主動請命,趕赴傳染病院,不顧衰弱的身體,置生死於度外,去療救每一個痛苦的靈魂。作者描繪堂安保迪奧這個人物,目的是要譴責教會放棄維護弱者的職責;他刻畫克里司多福羅神甫,則是力圖宣揚藉助宗教來培養仁愛精神。這兩個人物性格是完全對立的,但起著相反相成的作用。曼佐尼運用這種對比的藝術手法,塑造了一對具有鮮明、獨特的個性的神甫形象。 蒙扎修女是曼佐尼塑造的另一個性格飽滿、神態曼妙的形象。小說第八章敘述露琪亞為了擺脫堂羅德里戈的迫害,在克里司多福羅神甫的幫助下,和母親一起來到蒙扎修道院避難。作者隨即筆鋒一轉,不惜用三萬餘字的篇幅,描寫了一個有名的「蒙扎修女的故事」,構成一篇「小說中的小說」。這位修女的身世曲折動人。她是蒙扎城中首屈一指的貴族家庭的千金小姐,原本應當安享家族的榮華富貴和世俗生活的歡悅幸福;然而,當她還在娘胎里的時候,冷酷、貪婪、暴戾恣睢的父親卻已替她安排好了一輩子當修女的命運。不管她以後曾經如何苦苦哀求,曾經怎樣奮力掙扎,終究未能逃脫在清冷的修道院裡虛度終生的厄運。她所憧憬的幸福,她所渴求的愛情,生生地被葬送了。活潑的青春、稚嫩的生命,遭到了冰刀霜劍的無情摧殘。蒙扎修女的悲劇,是對封建貴族階級及其禮教的有力控訴。 蒙扎修女是一個性格複雜、矛盾的形象。她受到封建勢力的傷害、蹂躪;她掙扎、抗爭。漸漸地,她的性格,她的品性,她的心理,也嚴重地蛻變了,畸形了。冷漠、虛榮和嫉恨,侵蝕了她的心靈。她時時有一種侮辱、虐待和損害別人的衝動,對別人施以暗算的渴求。她猶如受到病毒的嚴重侵害而成為身心變態的病人,又反過來去傳播這些可惡的病菌,去腐蝕他人的肌體。不妨說,蒙扎修女是個社會和禮教的雙重意義上的犧牲品。她的悲劇,富有異常深厚的內涵。 對人物心理的敏銳洞察力和豐富表現力,是《約婚夫婦》的又一藝術特色。 倫佐同堂安保迪奧先後有三次談話。作者通過這三次特定情景下的特定行為的描寫,以行動透示心境,把主人公從就要當新郎的滿心快活情緒到失望、驚訝和憤慨,從對堂安保迪奧的推諉、曖昧感到莫名其妙和滿腹狐疑到恍然明白真相而終於按捺不住怒火中燒的複雜心理狀態,生動有致地展示出來,對倫佐心湖中激起的跌宕起伏的感情波瀾,作了層次分明而富有情致的描繪。倫佐淳厚、憨直、熱情坦蕩的內心世界也由此得到充分的刻畫。 堂安保迪奧散步歸來,遭遇強徒的場面,小說也有精彩的心理描寫。神甫不慌不忙地踱著方步,誦讀著《日課經》。他把經卷合上,「把右手的食指當作書籤似的夾進書里,伸到身後,手背就順勢擱在左手的掌心裡」,還不時抬起腳來,「把路上絆腳的石頭子兒朝旁邊的牆根踢去」。三言兩語,惟妙惟肖地勾畫了他悠閒自在的神氣。當他突然遇見兩名兇狠的強徒,而且明白自己正是他們等待的人時,立刻心慌意亂了,但他又強打起精神,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伸進衣領里,好像要把它整理一下似的,兩個手指頭順勢貼著脖頸繞了半圈,面孔跟著向後邊扭轉」,打眼梢緊張地瞟著遠處。他希望突然出現一個什麼人,來解救他的危難。惶惶不安而又故作鎮靜的內心活動,得到了栩栩如生的表現。他終於發現,周圍既無可以逃跑的小路,附近也瞧不見一個人影兒,於是他只得硬著頭皮,加快了步子,故意提高嗓門誦讀經書,「臉上儘量露出一副若無其事和怡然自得的神情」,嘴角還掛著「做作的淺笑」。作者捕捉住人物精神中這些最富有特徵的細小、微妙的動作,給予有力的刻畫,使堂安保迪奧這個膽小、世故、圓滑的人物躍然紙上。 著意描繪大自然的景色,是浪漫主義文學的一個重要特徵,也是《約婚夫婦》的一個鮮明的藝術特色。小說開場的景物描寫,已成為各家文學作品選讀必收的佳篇。倫巴第明淨的藍天下,流動著一幅五光十色、不斷變幻的畫卷。那層巒疊嶂,「峰峰競秀,峭拔幽奇,無論從哪個方向打量,都自有一派綺麗、奇妙的景象。」科莫湖澄澈如鏡,浩淼壯觀,涓涓河水「仿佛一條放射著碎銀般的光華的長蛇」,婆娑多姿中顯出恬靜、溫柔。對大自然美的著力描寫,飽含著作家對祖國的摯愛,對故鄉的綣綣情思,激盪著愛國主義的情懷。 在《約婚夫婦》中,自然景象的描繪,不只勾畫出故事發生的環境,賦予作品以濃郁的詩情畫意,而且在讀者身上引發出一種十分親切、爽心悅目的感覺。讀者不由得萌發出一種認識生活在這個環境裡的小說主人公們,了解他們的命運遭際的強烈願望。讀者幾乎猜想到,生活在這樣幽美、寧靜的環境裡的人們,一定是勤勞、溫順、善良、熱愛和平的。自然景物的描寫,在小說中又巧妙地起到了激發讀者的情感共鳴和烘托人物的精神品格的作用。 《約婚夫婦》獨具一格的語言,無疑也是小說成功的原因之一。曼佐尼把倫巴第方言,同作為義大利民族語言基礎的托斯卡納方言糅合在一起,進行加工、提煉,形成既保留了民間口頭語言的特色,又讓義大利人都能懂得的文學語言。它一掃古典主義文學作品的綺麗、造作的風格,以明快、自然見長。小說中各個人物的語言都有自己的性格色彩。堂安保迪奧說話比較文雅,但閃爍其詞,他好用拉丁文,既為著賣弄自己的學識,又用來掩飾他想迴避矛盾,但又左右為難、頗費籌思的困窘。倫佐是個農村紡織工人,語言樸實、生動,口語成分較重,符合他天真中透著機智的性格。堂安保迪奧的女傭佩爾佩杜婭快人快語,直率豪爽。《約婚夫婦》對義大利近代文學語言的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德·桑克蒂斯在論述《約婚夫婦》的語言成就時,曾作了這樣的評價:「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可以斷言,曼佐尼確實不愧為新文學之父,今日新文學的特徵乃是自然。」 《約婚夫婦》為義大利歷史小說的發展開闢了道路。在它的影響下,這種體裁在十九世紀三十至七十年代獲得很大的發展,呈現出繁榮的景象。 曼佐尼對歷史、語言也有精湛的研究,撰寫了許多學術著作。晚年,他致力於義大利民族語言的統一,曾擔任義大利王國語言統一委員會主席。一八六一年,他被任命為統一後的義大利王國參議員。 一八七三年五月二十二日,曼佐尼在米蘭逝世。義大利王國政府為他舉行了國葬。義大利人民在他的摯友、著名作曲家威爾地特地為他創作的《安魂曲》的哀樂聲中,沉痛地告別了這位傑出的詩人、劇作家和作家。 呂同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