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夜 · 月黑夜
月黑夜
秋頭夏尾,天氣動不動就變顏變色地陰起來,鬧一場大風大雨。在這樣風雨的黑夜,最慣於夜行的人也會弄得迷失方向。
李排長不是個怯懦的人。雖然在驚天動地的大戰爭中,他依舊筆直地梗著脖子,挺起胸脯,不慌不忙地同敵人周旋。但在這樣的大自然所掀起的情況中,他帶領一班騎兵轉來轉去,卻終於疑惑地勒住了馬。最初,他還企圖憑著自己的智慧,辨清道路。可是夜空不見指路的大熊星,四圍又是黑糊糊的平原。電光偶爾一閃,照見的只是狂亂地擺動在大風中的莊稼。不見一棵樹木,可以供他摸摸陰面陽面的樹皮;不見一塊岩石,可以供他探探背陰處的苔蘚;更不見一座朝南開門的土地廟。黑暗形成一所無情的監獄,把李排長一群人牢牢地禁錮起來。
身背後,一個騎兵對他大聲嘶喊道:
「俺看該往左手拐……」
一陣急風暴雨劫走這個人下邊的話,不知拋到哪裡去了。
李排長掉過頭,也喊道:
「上來,楊香武……你路熟麼?」
楊香武抖抖馬嚼子,把馬帶上前去,用手遮著嘴,繼續張大嘴喊:
「要熟就好啦!你想想看,咱們剛出發的時候,西南風不是正對著左腮幫子吹麼?這會風沒變,倒吹起後脊樑來,咱們準是錯往東北岔下去啦。」
楊香武不等對方答話,怪灑脫地把馬頭扯向西北方,用手中的柳條鞭鞭馬屁股,先自走了。後邊的馬隊緊跟著他,一匹連著一匹。楊香武不管有路無路,只朝前走。一會馬蹄子陷進泥溝,一會闖進棉花地,一會又插著高粱棵子亂走。風雨的勢頭不但不減,反倒更加蠻橫。他們每個人的軍衣都淋透了,冷冰冰地貼在身上,凍得他們打著寒顫。西南風夾著大雨點,狂怒似的呼嘯著,越吹越緊,把馬的腳步都吹得搖搖晃晃的。但是這群畜生反而更有精神,四隻蹄子蹚著田野的積水,吃力地拔著泥腿,半步也不差錯。
前邊不遠,忽然亮起幾團銀白色的燈光,東一個,西一個,互相照耀著,仿佛有人在用燈光打什麼暗語。李排長的心頭疑惑起來。他們已經走進敵區,據點決不會遠,像這樣的方向不清,道路不熟,或許會跑到據點附近,滾入敵人的網羅。這次,他接到冀南軍區司令部的命令,派他到滏陽河北岸取回一包從前反「掃蕩」時堅壁的重要文件。這是個艱難的使命。他須要帶著這一小隊輕騎兵,通過幾道封鎖線,才能到達指定的地點。今夜正準備偷過滏陽河。於今是夏澇的季節,河水漲得又深又寬,過河的路子只是一座離據點極近的板橋,只要差池半點,便會發生天大的不幸。他必須分外謹慎,於是喊住楊香武說:
「別再瞎趕啦。天這樣黑,又下大雨,橫豎摸不過河,不如先到前邊那個有燈的村避避雨再講。」
楊香武粗魯地反駁道:
「真是好主意!你敢保那不是據點?」
李排長不耐煩地搖搖頭:
「你就會講怪話!那是聯莊會,一到颳風下雨的晚晌,個個村都打起燈籠守夜,害怕土匪趁著月黑頭打劫。儘管去好啦,好歹有我做主。」
如是,這一支小小的人馬冒著風雨,朝眼前的燈火撲去。
繞著村莊是一圈結實的圩牆。他們摸索許久才來到一座鐵柵門前。門落鎖了,緊緊地關著。村里黑洞洞的,先前的燈光倒不見了。他們都從馬背跨下來,腳踏到水窪里,噗哧噗哧地濺著水花。一個人一開腔,幾個人隨著高聲叫道:
「老鄉,開開門!」
鐵門後閃著一個人影,只聽他問道:
「噯,幹什麼?」
李排長推開楊香武,接嘴說:
「我們是八路軍,想進村躲躲雨。」
門裡支支吾吾地答道:
「唉呀……沒有鑰匙,怎麼開門?」
李排長催促說:
「費點心,找鑰匙去吧,都是自己人,不用害怕。」
門裡人就朝後高聲問道:
「噯,我說,你知道誰拿著鑰匙麼?」
另一個農民應聲從更屋走出來,手裡提著一盞馬燈,頭上戴著一頂大草帽子。他走到門前,擎起燈,向門外端量幾眼。燈光穿過柵門的欄杆,首先落到李排長的身上。李排長的兩腳插在爛泥里,渾身濕淋淋地就像剛從水裡爬出來。但他還像平日那樣挺起前胸,很有威嚴地直立在大雨底下。他的眼受到光亮的刺激,顫動著眯縫起來,柵門欄杆的影子照到他棕色的長臉上,掩蓋住他滿臉的淺麻子。
新來的農民點點頭,說了一聲:「你們候一會,我叫村長去。」就和先前那個農民一起走了。
風已經落下去,雨還像瀑布一般傾瀉。李排長一群人全像石頭似的等在那裡,不動,也不說話。偶然間,一匹馬很響地搖著身子,抖去身上的雨水,另外幾匹也照樣搖起來,馬鐙互相撞得亂響。楊香武等得不耐煩,就嘟嘟囔囔地罵。李排長忍不住皺起眉頭:
「你怎麼老不改這些壞習氣?不是講怪話,就是破壞紀律,簡直不配當班長。」
李排長其實很喜歡楊香武。這個人心直口快,事情總搶著做,從來不會藏奸。就是有些壞毛病。須得慢慢地糾正。楊香武並不是他的真名。一般人看他說話急,舉動快,總像猴子似的不肯安靜,便用「彭公案」中這個近乎丑角的人物來取笑他,久而久之,倒沒有人叫他的真姓名了。他耳朵聽著李排長的話,肚子裡很不服氣,冷冷地想:「等著吧,這兩個老百姓能回來才怪!」
可是兩個農民到底回來了,而且多出幾個人,又添了一盞馬燈。當頭的是個五十歲左右的老人。那老人擎著油傘,對門外打著問訊,一面把燈舉得頭那樣高,細細地察看外邊的人馬。他的面貌倒先顯現出來:一張古銅色的臉膛,滿頂花白頭髮。
李排長驚訝地叫出聲來:
「這不是慶爺爺嗎?你認不認識我啦?」
說著,用手抹去臉上的雨水。
老頭子張著沒有鬍鬚的嘴巴,定睛注視李排長一忽兒,醒悟似的叫道:
「噢,我認識你啦!人上點年紀,記性壞,只是記不起你姓什麼啦。」他又回頭對那幾個農民說:「趕快開開門吧!」
這個巧遇,一瞬間使李排長十分興奮,以為逢見舊人,暫時算是尋到歸宿。但他立刻又十二分擔憂。還是兩年以前,他曾經在這一帶活動過。那時,國民黨的軍隊早已逃光,土匪像春天的野草,遍地生長起來,人民正忙著成立聯莊會。八路軍初來,到處便被人當做天兵天將一樣看待。慶爺爺對他們卻很淡漠。這個老頭子終生遭遇太多的苦難,變得猶如狐狸一般多疑。一次,李排長對他談抗日的大道理,他卻白瞪著眼,不關心地搔著前胸,最後才有一搭沒一搭地說:
「咱老啦,聽的見的夠多了,這些新道理也不想懂。當老百姓的只圖過個太平日子,誰坐江山給誰納糧,哪管得了許多閒事。」
以後,滏陽河邊設立據點,這一帶變成敵區,兩年以來,誰知道慶爺爺轉變成怎麼樣個人。李排長牽著馬和他並肩走過泥濘的街道,燈影里,留心窺察他的臉色。慶爺爺的髮絲有些全白了,臉上的皮肉顯得更松,但是身板骨不彎,腰腿仍然健壯。他的容貌很淳樸,尋不見一絲半絲狡詐的神氣。
慶爺爺領李排長走進一座破舊的祠堂,指點他將馬拴好,引他邁進屋子,然後放下傘,把燈擱在神主台上,張眼望了望空空洞洞的四壁,不安地笑著說:
「同志們將就著睡一夜吧,天氣太晚,誰家的門也不容易叫得開。我已經告訴他們拿幾張箔來,鋪在地下睡不潮濕。你們吃了飯沒有?」
李排長解著身上的武裝,一面對他說人馬都飽了。
騎兵們有的把馬拴到廊檐底下,有的牽進兩側的廂房,陸陸續續地走進祠堂。他們一跨進門,立時忙著卸馬槍,解子彈袋,把衣服脫下來擰著水,又用這些衣服把槍身擦乾淨。一壁廂,他們對村公所的人問:
「有柴火沒有?抱些來咱們烤烤衣裳。」
打噴嚏的聲音響起來,當中還夾雜著對天的咒罵。
李排長注意地詢問慶爺爺道:
「這裡離據點多遠?」
慶爺爺舉起雙手,伸開十個手指頭答:
「說是十里,其實不上八里。」
「離滏陽河呢?」
「也就是個四五里。」
「日本人常到這裡來麼?」
「三日兩頭,斷不了來,一來就要吃的、喝的,糟蹋死人了!」慶爺爺說著,把身子向前探了探,問:「同志,你們要過河吧?看樣子,今晚晌雨不會停,恐怕過不去了。」
李排長不答。他把手搭到慶爺爺的肩膀上,眼睛直盯著對方的臉,半真半假地微笑著說:
「咱們來到這,你可別張揚,要是有個一差二錯,我依你,我的槍子可不依你。」
慶爺爺的古銅色臉膛漲得如同紅銅,愣了半晌才說:
「同志,這是什麼話?我老頭子當了幾年村長,時常也有些同志打這過,從來沒有出過亂子。不信你買四兩棉花紡(訪)一紡(訪),咱老慶到底是什麼人?」 李排長看他這樣認真,覺得自己的話太重。他原是試探對方,如今激起這大的反響,心裡倒滿意。他把話鋒一轉,索性開起玩笑來:
「算啦,說著玩罷了。我看你的村長當得倒滿牢,好像屁股抹了膠,粘上就不動。」
老頭子卻煩悶地嘆了口粗氣:
「干是早干膩啦!不過咱們這裡不講究選村長,誰的年紀高,輩行大,再會辦辦事,就抓住誰當。成天價吃力不討好,一不經心,說不定腦袋就會搬家。」
箔已經拿來幾張,靠牆壁豎著。預備眾人睡時再鋪。一個農民抱進幾捆干穀草,拋到地當心。火立刻點起來,呼呼地燒著,驅散祠堂里浮蕩著的潮氣。騎兵們繞著火圍攏成一個圓圈,烘烤著衣服和鞋子。大把的穀草不停地朝火堆上加,有時將火苗壓滅,冒出一陣苦味的青煙。人們便被熏得流下眼淚,或者嗆得嗓子眼熱辣辣的,打著乾咳嗽。
楊香武脫下濕衣服來。他的腦頂尖尖的,高顴骨,兩頰深深地凹下,嘴巴卻向上卷著。他用兩手抓著軍衣,翻來復去地烤,頭偏向一邊,細眯著一對眼睛,避開火堆里飄浮上來的輕煙。
李排長從一邊投過話來:
「哨放出去沒有?」
楊香武眼睛望著跳躍的火焰,頭也不抬地答:
「村公所說有聯莊會打更,不用咱再放哨啦。」
他的神氣很得意,仿佛一切事都早辦妥,不用旁人多費心思。可是李排長不滿意地搖了搖頭:
「不行,快放兩個哨——村的兩頭一頭一個。」
慶爺爺打著呵欠,贊同地點點腦袋。
「對!聯莊會本來不大認真。先前是防土匪,現今沒有土匪,日本人硬指八路軍是土匪,遇到這樣天氣,就叫打更,有八路軍來還叫開槍。其實要真來了,老百姓才燒高香呢!」
慶爺爺提起馬燈,撐開油傘,對大家招呼道:
「同志們該乏了,早些睡吧。我去叫他們明天清早給你們預備麵條吃。」
祠堂外的雨聲比較和緩,但是不緊不慢的,更不容易晴。燈一走,大團的黑影溜進祠堂的角落。地心的柴草燒得更旺,四壁顫動著巨大的人影。
第二天,雨停了,低空殘剩著灰暗的乏雲。這支騎兵潛伏在村中,猶如一群大魚不小心游進淺水灣子,乖覺地隱藏在水草底下,不敢輕易活動。白天,當然不能過河,退回昨天出發的地方,來往將近一百里,人馬過分疲勞,今夜的長行軍將更艱難。李排長吩咐眾人把馬一律備好再上槽,多餵草料,人也收拾停當,不許擅自離開。只要風聲一變,他們可以立時向後撤走。更把消息封鎖了,不許一個人出村,外來的人便扣住不放。
外表看來,李排長的態度十分鎮靜,心頭卻比誰都更不安。這兒距離據點太近了,站在村邊,就能夠望見敵人新修的白色營房。敵人隨時都會撲來,鬥爭隨時都會展開。對於慶爺爺,李排長的懷疑卻早像春冰似的融化得無影無蹤了。適才,老頭子陪他到村邊觀察地形。田野經過夜來的雨洗,莊稼飽潤地舉起頭來,顏色又濃又綠。大麻長得高過人頭,張開巴掌大的葉子,把滿地棉花一比,就顯得痴肥。李排長奇怪這一帶不多見穀子高粱。老頭子緊一緊褲腰帶,氣憤憤地罵:
「人家還得叫種?不是逼著種大煙,就是逼著種棉花,官價定的又低,賣的錢還不夠買糧吃,簡直是活遭罪!人家就不拿你當人看,千說萬說,只有你們才真是老百姓的救星——我現今看清楚了。」
飯後,李排長又到村頭察看一番,叮嚀哨兵要格外留心,然後轉到村公所,躺上炕,闔上眼睡去。門上沒掛竹簾,大群的蠅子飛進屋子,討厭地叮著他的臉。他從身邊扯出手巾,蒙著臉,許久許久,才沉到矇矓的狀態中……
一會兒,他迷迷糊糊地聽到有人在耳邊叫喊,陡地醒了過來,揭開毛巾,睜開眼,看見楊香武站在炕前。
楊香武說:
「剛剛哨兵來報告,說是敵人好像要出擊。」 李排長一骨碌爬起身,跳下炕來。現在,他倒很沉著。他吩咐騎兵火速集合,一邊跨著快步朝村頭走去。楊香武急急地擺動雙手,追隨著他。
放哨的騎兵隱身在一棵老榆樹後,瞧見他們,緊張地招招手,待他們走近,便指點著前邊,壓低嗓音說道:
「你瞧,敵人好像正集合呢。」
平原上,一個人站得略高,便可以望出去十幾里地開闊。夏秋的時候,高稈農作物還能隱住村莊,但在這裡,多半是大片的棉田,遮不斷人的視線。李排長梗著脖頸,用兩手打著涼棚,直直地朝前盯視。據點前邊,隱約地顯出一些小小的黑點,飛快地移動,好像人們奔跑著集合。不過小黑點移動的方向十分古怪:忽而沒入莊稼地,忽而出現在通達本村的道路上,最終沿著這條道跑下來。
楊香武瞪著眼,冒冒失失地推了李排長一把,焦急地道:
「這不是來了麼?」
李排長並不搭理他,暗暗尋思著。敵人如果出擊,差不多總是使用汽車,如今僅有六七個小黑點,無秩序地亂竄,事情倒有些蹊蹺。情況不弄清楚,他決不肯望風捕影地蠢動,於是??眼說:
「你們誰到前邊偵察偵察……」
楊香武不等他說完,答應一聲「俺去」,提著槍走進麻地,麻葉一陣搖擺,他便不見影了。
耳邊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李排長側轉臉,看見慶爺爺趕來。老人家光著膀子,肩頭搭著件紫花布小褂,右手搖著一把大蒲扇。慶爺爺趕到近前,豎著腳尖,用蒲扇遮著眼,一邊望據點,一邊不安心地問:
「怎麼,鬼子是要出來麼?」
他又望望天,差不多半頭晌了。大塊的灰雲不停地流動,時時將太陽遮住。慶爺爺繼續說:
「鬼子每回出來,正是這時候。依我的笨主意,你們不如向後退退……我催同志們走,可不是怕受連累……你要信的過今晚晌咱老慶保送你們過河,看咱怕他個鳥!」
楊香武一頭罵,一頭走出麻地,鞋底拖著很厚的爛泥,裹腿和鞋子濺滿泥水的污點。他把槍把子朝地面一蹾,恨恨地罵:
「真他媽敗興!」
李排長直盯著他的面門問:
「到底怎麼回事?」
楊香武哼著鼻孔道:
「哼,不知哪個王八蛋的牛跑了,老鄉在捉牛。」
聽的人都笑了。
火輪般大的太陽沉落後,暮色蒼蒼茫茫地襲來,李排長的心境卻相反地晴朗起來。他不再擔心敵人的侵擾。過河的事,慶爺爺一手包攬,預先便把事情鋪排妥當。不走橋,而用船渡。但想安全地突過這道封鎖線,並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只要走漏一些兒消息,敵人決不肯輕輕地放過。
李排長從腰裡掏出糧票草票等,要算還這一天人馬的吃食費用。慶爺爺推開他的手,再三地拒絕。李排長霍然醒悟了:這是敵區,如何能用糧票,便要付錢。老頭子笑道:
「嘿,你想錯啦。咱們照樣繳公糧,連據點還有人甘心情願偷著送呢。咱是想:同志們輕易不來一趟,吃點飯還不是應該的。」
結果,李排長還是把糧票等付清了。
二更天光景,大地睡去了。生長在大地胸膛上的人們卻展開保衛土地的活動。慶爺爺一定要親身送他們渡河。李排長以為他的年紀高,深夜露水很重,怕他招受風寒,百般阻止他。老人更加不肯。慶爺爺慣常倚老賣老,假若旁人說他老時,他可決不服氣。他會握緊拳頭,伸直強壯的右胳膊,瞪著眼說:
「別瞧咱老,五六十斤的小伙子叫他墜著打提溜,還不算事!」
渡河的地方離據點僅僅十來里路,隱隱地可以望見那邊的燈火。李排長一群人到達河邊時,慶爺爺早就派來一些農民等候著。堤上放著兩盞馬燈,照見那些漢子都脫得赤條條的,有的扠著腰站著,有的無意識地搓著胸膛上的灰垢,也有人很響地拍著大腿。
楊香武低聲叫道:「吹滅燈!還怕敵人看不見?」
一個農民卻很大意地答:「不怕,鬼子黑夜從來不動。」隨手只把燈苗捻小。
滏陽河平靜地流著,很黑,很深,水面閃著一層油光。兩岸十分靜悄,只聽見各色各樣的蟲叫。
慶爺爺走近一個漢子,小聲問:
「船還沒有來麼?」
這時,下游響起緩緩的水聲,河面推過來纖細的波紋。不久,一隻小船輕飄飄地傍岸泊下。這是慶爺爺那個村的一條小漁船。敵人封鎖滏陽河時,曾經儘量把農民的大小船隻搜集到一堆,點一把火燒成灰燼。慶爺爺他們事前將小船搖到水草深處,裝滿泥土,把船沉到水底下,這才不曾毀壞。今天夜晚,慶爺爺派來一部分農民先把船里的泥土用鐵杴挖掘乾淨,從河底撈起船來,又洗刷一番,依舊變成一隻輕快的艇子。
船既然小,所以只能渡人。慶爺爺用商量的口氣對李排長說:
「頭口頂好卸下鞍子,叫他們給拉過去。」
騎兵脫離鞍子,就像海螺跑出甲殼,失去機動的能力。但又沒有更完善的辦法,只好冒險。李排長叮囑每個人要攜帶著自己的一套馬具過河,不許雜亂地堆在一起。這樣,即使情況突然轉變,急切間還可以備馬,不至於亂成一團。李排長動手解馬肚帶時,警惕地朝據點望了幾眼。那隱隱的燈火還沒熄滅,猶如幾隻狡猾的魔眼,亮晶晶地穿過漆黑的大野,窺探這邊的動作。
楊香武手腳利落地把馬卸光,交給一個農民。那人跳下河去,使勁地拉著韁繩,但是馬昂起頭來,屁股只是向後偎,不肯下水。一個矮漢子操起一把鐵鍬,對準馬屁股重重地一擊,馬又痛又驚,撲通地跳進水去,激起很大的波浪。
楊香武生氣道:
「你怎麼不顧死活地打!」
另有誰的一匹馬也怕水,掙著韁繩要朝後跑,把牽牲口的農民帶了個斤斗。楊香武抬起腳,狠命地踢著馬肚子罵:
「你還敢調皮!」
他又東跑西跑,幫助農民把馬匹都趕下河去,才來整頓自己的鞍子。馬生來便識水性,一個個在浪花里搖動著身子,農民就全爬上馬背,低聲吆喝著,一同鳧到對岸。騎兵各抱著鞍韉,爭著上船。先擺過五六個去,李排長和楊香武全等第二批再渡。慶爺爺打著一盞燈走來,輕聲地咳嗽著,一面親熱地說:
「你們走啦?回頭可來呀!」
李排長從心裡感激地說:
「就是太麻煩你老人家啦。」
小船擺過來,第二批人也渡過河去。一袋煙的工夫,這支騎兵便重新備好馬,坐上馬背。李排長轉過頭,望見慶爺爺還站在河對岸,不知對農民指揮著什麼。古銅色的臉膛,花白頭髮,依稀地映著燈光,顯出的不是老邁的神情,而是充滿生命力的青春氣概。李排長用兩腿把馬一夾,領著頭跑起來,急急地要脫離這危險的境地。他們跑出將近二里路,後邊忽然傳來爆炸的聲響。楊香武低聲嘲笑道:
「敵人出擊了不成?馬後炮,嚇唬誰,橫豎追不上老子啦。」
李排長用韁繩鞭著馬,更緊地催促馬奔跑。馬便放開腿,領著後邊的馬群,一陣風似的馳向茫茫的黑夜。北極星正掛在他們的對面。
半個月後,這隊人完成任務,果然轉回來了。他們平安地偷過那座離據點極近的板橋,趕到慶爺爺莊上時,約摸將近半夜。四十里路的急行軍,每人的喉嚨都有些乾燥。李排長決定在這裡歇息一刻,喝點水,然後再走。他們不費事地叫開柵欄門,把馬纜在街上,一齊走進村公所。上宿的農民都起來,敞著懷,趿著鞋,對待老朋友似的招呼他們,但是精神帶著點不自然。
楊香武一隻腳踏著凳子,兩手玩弄著他慣用的柳條鞭子,眨著眼問:「慶爺爺哪去啦?」
一個農民苦澀地答:「死啦!」
每個騎兵都睜大眼,李排長的臉露出更大的驚異。他想:老人家真像熟透的瓜,說死就死,只是不知道怎麼死的。不待他問,那個農民接下去說:
「那天黑夜送同志們走後,他老人家也就送了命!」
李排長懊悔地嘆口氣說:
「嗐,我叫他不送,他偏要送!老年人怎麼經得起冒風犯露的?那天黑夜我就聽見他咳嗽,恐怕他要害病……」
但是農民打斷他的話道:
「他不是得病死的……」
老人是這樣遇到他的不幸:
那天夜晚,騎兵渡過河去,慶爺爺正吩咐大家把小船拉到原地藏匿起來,幾個人亮著電筒,從他身後走過來。衝著電光,慶爺爺辨不清來人的面貌,但見穿著軍衣,心想是李排長一伙人,就焦急地道:
「你們怎麼還沒過去?」
當頭的一個人粗聲說:
「我們來晚了麼?他們過去多大時候啦?」
慶爺爺說:
「剛剛才聽不見馬蹄子響。」說著,他提高聲音,急忙對河裡叫:「夥計,船別拉走,還有幾個同志要過河去。」
那幾個人看見船攏近岸,且不上去,卻各從腰間掏出一個甜瓜似的圓東西,朝著船拋去。河面紅光一閃,響起巨大的爆炸聲音,就在這一霎間,小船碎成幾塊,拉船的幾個農民喊都沒喊一聲,跌進水裡,殘斷的身子在水面轉了轉,沉下底去。另外十來個兵即刻從夜色里湧出來,把岸上的農民包圍在中間。燈光映亮他們的全身,每個人脖子上都顯出紅色或者白色的領章。
慶爺爺木頭似的定在那兒,疑心是在做夢。但決不是夢。當頭的那個人早跨上前來,一把抓住他的前襟,拖著就走,嘴裡還罵道:
「老王八羔子,我領你見閻王爺去!」
慶爺爺叫敵人抓去後,好幾天沒有音信,後來才聽說被敵人挑死了……
農民說完這段事情,又補充道:
「都怪咱們太大意,河邊的燈點的明晃晃的,人家用千里眼照一照,什麼東西看不見?」
全場的人都哀默著,說不出話。桌上,洋油燈的燈苗顫動起來,光亮一時變得很暗淡。燈影里,老人的形象似乎又出現了:古銅色的臉膛,滿頂花白頭髮。他人雖然死了,他的形象卻更清晰、更高大,活生生地刻印在李排長的心中、楊香武的心中,以及每個騎兵的心中。
帶著這個形象,當騎兵們再投向漆黑無邊的夜色時,每人都具有一種新的力量。這力量刺激他們,使他們急切想撕破夜色,把頭高舉到天外,從那裡,他們可以看見另一個嶄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