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傳 · 自序

鄧廣銘 《岳飛傳》
岳飛,一個出生在北部中國的農民家庭,代表了當時生活在和曾經生活在宋王朝統治區域內的一切愛國農民,也代表了在苦難中的南部中國人民而置身戰場上的人物,在他的稟賦當中也具有一些比較突出的特點:單純、質直、堅定、強項。當一個驚天動地的禍變降臨到他的時代和鄉邦中時,要保衛鄉邦、敉平禍變、拯救萬千苦難同胞的強烈願望,便衝動在他的生命脈搏當中。一念所至,勇往直前。當那些上層執政者們還在議論未定,彷徨無策的時候,他先已為這一意念所驅使,挺身走上戰場,參加在對南犯金軍的鬥爭當中。而從此以後,對於這個明確的意念和選定的道路,他始終不渝地把握著,堅持著,為它而生,為它而死。 對國家民族建立了卓越功勳的岳飛,竟被民族敗類秦檜、趙構等人以「莫須有」的罪名慘酷致死。當其時,秦檜奸黨凶焰熾烈,多方肆虐,以致沒有人敢在岳飛慘遭橫禍之後,立即把他的生平事跡和言論丰采全面系統地記載下來,寫成行狀或墓志銘之類。相隔六七十年後,其孫岳珂才為他編寫了一部《行實編年》。其後作者繼起,從13世紀前葉直到20世紀的40年代之初,先後刊布的有關岳飛傳記的作品,為數確已不少。但就這些著作的內容看來,都不免具有這樣那樣的毛病:或則虛誇,或則誣枉,或則不盡,或則不實。而且陳陳相因,互相蹈襲。以史識論,全無「獨斷之學」;從史實看,全少「考索之功」。 為補正上述有關岳飛史傳中的那些缺失,我在1944年就寫了一本《岳飛》,努力要把岳飛傳記的述寫提高到學術研究的水平上來。然而那時我對於馬克思主義,對於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還僅僅是一知半解,在立場、觀點和方法上,自然還都是陳舊、落後乃至反動的老一套。而在史實的考訂方面,對於舊史籍中的謬誤的糾正,為數也很有限。 全國解放以後,經過思想改造運動,經過持續的理論學習,在立場、觀點、方法方面都稍稍有了一些轉變和提高,我便於1954年把十年前所寫的《岳飛》進行了一次改正,並改書名為《岳飛傳》。對於有關階級鬥爭和民族鬥爭的一些問題,全都做出了與《岳飛》當中大不相同的處理。對於舊史籍中的記載,也進一步做了不少訂正。 「四人幫」被粉碎之後,我又把1954年所寫的《岳飛傳》再次改寫,斷斷續續,亘時凡五年之久,迄今才把它修改完畢。這次修改的幅度較上次更大,粗略估計一下,改寫的部分至少應占全書的百分之九十以上。 在這次改寫的過程中,有一些情況、想法和問題,須在此略作交代: ——不論漢族或女真族,都是整個中華民族的一個組成部分;不論金王朝或南宋王朝,都是屬於歷史上的中國內部的一個割據政權,亦即國中之國。因此,漢族與女真族雖可以互相稱為外族,南宋與金國雖可以互相稱為外國,但這決不意味著把其中的任何一方,排斥在整個中華民族或歷史上的中國之外。宋、金雙方雖長時期以兵戎相見,那也只能從戰爭的性質上區別雙方之誰是誰非,而決不能沿襲舊來的民族偏見,誣衊說,由於女真族的本性兇狠殘暴,變詐無信,所以才發動了這場戰爭。恰恰相反,我把發動這場侵宋戰爭的責任都寫在女真軍事貴族身上,認為他們的這些軍事行動,所代表的,也僅僅是金王朝統治階級的私利,與女真族人民的根本利益和長遠利益是不相符合的。 ——岳飛是中華民族歷史上很多民族英雄中的一員,是南宋王朝最傑出的一名愛國將領,這不僅從他一生抗金的戰鬥實踐中可以得到證明,從他生平的言論和他所撰作的各種體裁的詩詞文章(包括經他授意而由幕僚代作的),也同樣可以得到確鑿證明。而通過後者,或者可以更真切地體認出岳飛的精神面貌。因此,在這次改寫過程中,我除了把岳飛在抗擊金軍的戰場上所立功勳詳加記述外,還把他自己抒發愛國情操、表述雄偉胸懷的作品,也儘量引錄了來,並擇要作了一些闡釋和分析,以期更易於理解。 ——宋、金的戰爭,距今已經八百多年,已經成為歷史陳跡。今天,我們中華民族的各族人民,都正在為振興中華這個同一目標而貢獻其智能和才力,在兄弟民族之間自然再不會發生互相征戰撻伐的事。因此,我們之所以對歷史上的民族英雄如岳飛其人者進行述寫和讚揚,決不是由於擔心中華民族內部各兄弟民族之間還會發生對抗性的矛盾,希望屆時能再出現一些岳飛式的人物。絕非如此。我們這樣做的目的,是要把岳飛那種對民族對國家的忠貞熱愛,擴而充之,發揚光大為對整個中華民族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忠貞熱愛,一心一德,同仇敵愾,隨時起而對付妄圖侵略我國的帝國主義和大小霸權主義者,以保證各兄弟民族的安全,使其能得在安全環境中共同從事于振興中華的大業。 ——清人錢彩編寫的通俗小說《說岳全傳》,在乾隆時雖曾一度成為禁書,但書的內容並不好:既與歷史事實相去太遠,還夾雜了大量封建糟粕;文筆既不見長,虛構的情節和場面也太多,且都不見精彩;就其思想性和藝術性來說,全少可取之處,是不能像《三國演義》那樣稱做歷史小說的。但在近幾年內,卻有人把它稍加刪改,改稱《岳飛傳》,大量印行。它幾乎全是從錢彩書脫胎而來,對於錢書中與歷史事實顛倒錯亂之處大都未予糾正,思想性和藝術性也很少提高,甚至連封建性的糟粕也未能徹底清除。倘使取名為《岳飛演義》或「外傳」、「歪傳」、「別傳」、「野史」之類,那倒無所不可,而卻偏偏取名為「其實難副」的《岳飛傳》,頗不可解。因為,不論述寫任何類型人物的傳記,全都是屬於史學領域的工作,即全應恪守史學研究方面的一些準則,決不容許肆意編造。因此,那部已經印行了的《岳飛傳》,既不配稱為歷史著作,連歷史小說(如上舉的《三國演義》)的水平也夠不上。而廣大讀者卻大都誤認它為一部信史。經過我三次改寫的這本《岳飛傳》,儘管在內容方面還可能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和缺點,但在述寫過程當中,我卻一直是要把它寫成一本嚴格意義上的歷史著作。所以,要想認識岳飛的廬山真面目,只應到我的這本著作中來認取。在這裡看到的岳飛,固然還不可能惟妙惟肖,然而我相信是可以得其仿佛的。 ——對於民族敗類秦檜、趙構之流,我是要盡情加以鞭撻的。然而,我也仍須恪守史學著作的原則,以我所能夠掌握並確定其為可信的史實為不可逾越的界限,既不能作任何誇張,更不敢有任何虛構。 ——本書所用紀年辦法為:凡屬於宋或金單方面之內部問題者,即只採用宋或金之年號及年次,並於其下註明為公元某年;凡涉及宋、金雙方的事件,則間有僅標出公元某年,而不再標舉宋、金雙方之年號及年次的。 ——本書引文較多。引錄時所用原則是:凡屬奏章、詔令、書札、詩文,以及長篇對話(如第十九章所引錄的王鶥兒的《告首狀》)等皆一律照錄原文,間亦加以校勘,以補正其間的訛脫。但對於簡短的對話,原文語意又不甚通暢、難遽理解者,則改寫為現代口語,然亦力求其能與原意全相符合。 ——近些年內正在討論中的一些重大問題,例如岳飛的《滿江紅》是否後人偽作,岳飛曾否在朱仙鎮大敗金軍,等等,我均寫有專文,加以考釋、論證,不再在這本書中進行探討。只有關於「拐子馬」的事,謬說流傳將及千載,「三人為伍,貫以韋索」的錯誤解釋已可謂「深入人心」,牢不可破,我便特地把《有關拐子馬諸問題的考釋》一文作為本書的附錄,以期清除這一傳統的誤解。 我的願望是:通過這本書,能把岳飛生活的時代輪廓勾畫出來,把他一生所建立的事功,他的形象和丰采、思想和情操,都能如實地、真切地描繪、表述出來,並對這一彪炳史冊的歷史人物作出正確的和公允的評價。我懇切盼望親愛的讀者,直截了當地以我的這種願望作為衡量的尺度,把我所寫成的這本書加以衡量,看看其中與我的願望相符合或不相符合的各有幾多,而凡其不相符合的地方,都請給予指明和教正。 鄧廣銘 一九八二年一月三十一日寫於北京大學歷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