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伯之淚 · 十
璉珊,我的老母看見我的病勢沉重,把她飼養了一年多的肥豚賣給肉店裡,向縣城德國教會辦的醫院請了一個西醫來看我。
醫生診察了後,像知道我的病身是再無希望了,但他不便說出來。他只給了我兩瓶藥水,一瓶是飯前喝的,—瓶是飯後喝的。他聽我每天還在喝酒,便要我戒酒。
醫生來一回,老母便花錢不少,三元的轎費,五元的診察費,兩元多的藥費和款待他們的酒菜等要十二三塊錢。隔一天還要雇一個人到縣城去檢藥並報告病狀。但取回來的,還是一瓶黃藥水和一瓶黑藥水。我常看見母親一個人在廚房裡流淚。我看見了後忙輕輕地退回自己房裡來。老母的傷心,當然是為賣肥豚的錢快要用完而我的病狀卻沒有變化。
我不聽醫生的忠言,每天還要喝酒。老母哭著哀求我,要我暫時停杯。我沒有法子,不敢在家裡喝酒了,我只一個人跑到村街里的一家小酒店裡去秘密的痛飲,村裡的人們沒有不知道的,只瞞我的母親一個人了。
璉珊。我一個人覺得一停酒杯,心裡就萬分難過。一思念及你已屬他人的所有了,我的心房就快要碎裂般的難過。我不能不喝酒!要喝酒把這樣的痛苦的歲月昏昏沉沉的度過去。
酒店的後面是幾家用木柵圍築起來的民房,可以說是個貧民窟。有織襪的,有剪頭髮的,有做木匠的,有拉牛的。聽說那個剪髮匠一天的收入不滿五百錢,不夠他一個人的伙食費。但她有妻,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兒,妻現在又做了第二個女兒的母親了。
酒店裡的人說,一天兩頓稀飯,他的妻若不預先留兩碗藏起,讓剪髮匠一個人吃時是沒有餘剩的。因為他的胃袋像橡膠制的,不論飯量多少都裝得進去。他不管妻和女兒有得吃沒有得吃,他一個人吃飽了就跑出去了,他的妻女看見他走了後才把留下來的稀飯拿出來吃。有時候聽見他的足音,他的妻女又忙把才吃了幾口的稀飯再藏在櫥里去。他的女兒常跑出酒店門口向街路的兩端張望。
「你的爸早跑了,安心吃飯去吧!」酒店中人笑著和她說了後,她就忙跑回家裡去報告她的母親可以把稀飯端出來吃了。
單靠剪髮匠的收入,不夠他們一家的生活費,剪髮匠的妻替人家的小孩子們做小鞋子,把所得的湊起來,才把一家三口的生活維持過去。自他的妻生了第二個女兒後,不單產褥期內的一切用費無從出,連做小鞋子的一部分收入也沒有了。我每到酒店喝酒,就聽見嬰兒的啼音和產婦的哭聲。酒店中的人說,沒有錢請接生婦,連臍帶都產婦自己剪斷的。剪髮的躲了兩三天不回來,產婦和她的大女兒餓了三天了,幸得鄰近的人分給了點稀飯和米湯才把她們的生命維持起來。
璉珊,我是個神經衰弱的人,聽見她們母女的哭聲,我的眼淚早準備著流了。聽見了這些哀話後,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在那時候,說不盡心裡的苦悶,喝了幾盅悶酒後,不給他們知道,走到酒店後的剪髮匠家門首來。我在門首叫了一會,十二三歲的女兒走出來,我忙把衣袋中剩下來的七八個小銀角子交給她。
「你去告訴你的母親,拿去買米吃吧?」我說了後急急的離開那家貧民窟。那小女兒接了銀角子後,只睜著驚異之眼不轉眼的望著我。
璉珊,後來我才曉得我的老母那天給我的銀角子,是把我們家裡的米賣了兩斗的代價。我們母子已經是很可憐的人了,誰知還有比我更可憐的人!
半個月後的一天下午,我循例到那酒店來時,店中人說剪髮匠在做小棺了——借他的做木匠的鄰人的鋸斧做小棺了。好奇心引我到店後去看那剪髮匠做棺木。並不算什麼棺木,是個長方形的木箱子罷了。剪髮匠一面刨一塊長方形的木板,一面也居然流著眼淚了。
酒店裡人說,那個產婦睡了三天就起了床,她敵不住飢餓,托人找了一個人家當奶媽去,過了十天她就把自己的嬰兒交給大的女兒抱,自己就出門當奶媽去了。每吃過晚飯就回來看一次,給點奶給自己的嬰兒吃。只有半點多鐘的工夫,又要急急地跑回僱主的公館裡去。每晚上睡醒來摸不著母親的嬰兒的痛哭,真的叫聽見的人敵不住,個個都為那個小生命流淚。
嬰兒今天早上死了。她的父親沒有錢買小棺木給她,只得自己做,把廚房的門和兩扇窗扉做材料。
母親還在餵奶給別人的兒子吃,不知道自己的嬰兒因沒有奶吃死了呢!璉珊,你想這是如何的殘酷的社會,又如何的矛盾的人生喲!
有生以來,我像所聽見的,所看見的都是這一類哀慘的、令人寡歡的事實。這個世界完全是個無情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