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詞話 · ●卷四
○惲生
元好問有青玉案代贈飲叔所雜樂府惲生詞有「西城流水東城雨。綠葉成陰慣相誤」之句。疑所謂惲生，★犭旦一流人也。
○伯生詞
虞伯生集詞，一洗鉛華，有鳴鶴餘音一卷，余已校刊矣。尚記其南鄉一剪梅詞招熊少府云：「南阜小亭台。薄有山花取次開。寄與多情熊少府，晴也須來。雨也須來。隨意且銜杯。莫惜春衣坐綠苔。若待明朝風雨過，人在天涯。春在天涯。」
○州不工詞
王州四部集汗牛充棟，有明文人，無出其右，號為淵博。然不工於詞，以只解唱「大江東去」也。當時地位既高，似富家翁鋪張錦繡，卻欠文雅。
○山和尚水秀才
楊用修西莊鷓鴣天詞句云：「彈聲林鳥山和尚，寫字寒蟲水秀才。」山和尚謂山鵲，水秀才滇中蟲名也。
○廁神
用修荊州元夕南鄉子詞，有「悶上紫姑香火會」句，今人皆習用而不知顛末，且謂不切元夕也。按氏族譜，紫姑姓何，名媚，萊陽人。壽陽李景納為妾，大妻妒之，正月十五日陰殺之於廁也，後封為廁神。歲時記，元夜迎紫姑神以卜，謂此。
○綺園懷古
懷古詞宜用望海潮調，始於秦少游廣陵諸懷古，及越州懷古等闋。本朝吳綺園茨於此體尤工，有懷古和韻五闋，直壓前人。今錄之以備覽。
金陵云：「長江波繞，冶城雲接，誰家麥飯園陵。蕭帝雄才，孫郎霸業，惟餘戰血樓蠅。讖語記神僧。只台城芳草，綠滿寒汀。多少青山，夕陽何處暮煙凝。六朝往事難憑。嘆金蓮零落，玉樹縱橫。擒虎頻來，蟠龍安在，蕭條白鷺空亭。王氣亦何曾。想東南自古，未補天傾。醉誤蘭成一賦，野鬼哭秋燈。」
錢塘雲；「萬山崗晴雨，四時歌舞，天教石上流魂。夢裡牽衣，圖中立馬，興亡忽似朝昏。我道果然村。把荷煙桂露，銷歇難存。剩得冬青，春來還發古苔痕。休將南渡重論。但同心可結，有盞須吞。一別吳山，長憐蜀道，槐安螻蟻偏尊。作客信乾坤，恨青驄嘶斷，紅袖頻分。何處花鈿陌上，扶醉酒家門。」
吳門云：「橫塘堤畔，長洲苑裡，弓彎踏盡春陽。響さ廊空，浣紗人去，東風不到釵梁。種罷紫蘭香。笑他家烏啄，也自雲亡。豈有蛾眉，曾教歌舞翠紅鄉。人間何限悲涼。任狂吟慷慨，醉墨淋浪。有恨山川，無情塵鹿，看殘過客壺觴。寶劍枉成雙。悵專諸卷冷，伍員詞荒。還是金閶亭下，艇子系青陽。」
揚州雲；「花留仙種，柳稱官姓，從來南兗名州。鳳舸迎來，雞台舞罷，天教鹿起毛頭。鏡影入邊愁。縱春魂化燕，難上簾鉤。燈火無情，夜深還照十三樓。當時薄亻幸嬉遊。為尋香側帽，酒г裘。誰賦蕪城，重經故國，空憐歲易星流。山翠夕陽收。問玉人何處，儂許誰留。莫聽雷塘暝笛，吹斷六朝秋。」
吳興云：「花洲渚，荷香城郭，人經王謝顏蘇。十載尋春，一麾乞郡，風流杜牧偏殊。故態笑狂奴。把當年公事，分付禽魚。館吟秋，新詩留得滿江湖。水嬉往事何如。有窪尊石古，韻海樓虛。詞客漂零，酒徒流落，高台空聽啼鳥。風雨戰菰蒲。看亭皋葉下，煙影難扶。不信重瞳西楚，醉眼未全舒。」
○竹
本朝朱彝尊竹，詞名冠一時，有江湖載酒集三卷，靜志居琴趣一卷，茶煙閣體物集二卷，蕃錦集集句一卷。余酷喜其自題畫像百字令云：「菰蘆深處，嘆斯人枯槁，豈非窮十。有虛名身後策，小技文章而已。四十無聞，一邱欲臥，漂泊今如此。田園何在，白頭亂髮垂耳。空自南走羊城，西窮雁塞，更東浮淄水。一刺懷中磨滅盡，回首風塵燕市。草ハ撈蝦，短衣射虎，足了平生事。滔滔天下，不知知己誰是。」又戲題竹壁風中柳云：「有竹千竿，寧使食時無肉。也不須更移珍木。北也竹。南坨也竹。護吾廬幾叢寒玉。晚來月上，對影描他橫幅。賦新詞竹山竹屋。郫筒一束。筍鞋三伏。竹夫人醉鄉同宿。」竹山，蔣捷詞名，竹屋，高觀國詞名也。發語尤趣，可想竹之高風。至世所稱洞仙歌十七闋與詩集中風懷百首，則似近狹邪，不無宋玉登徒子之譏，離艷麗，非余所好也。
○三綠
王阮亭金釵澗上桃源憶故人詞云：「金釵澗上人如玉。解唱春波新曲。畫扇船紗十幅。春水平帆綠。三三五五鴛鴦浴。觸忤閒愁春目。戲擲菱花相逐。又向花房宿。」程村云：昔應子和以「蠟炬短燒紅」，「風雨落花紅」，「兩岸夕陽紅」，名三紅。今阮亭有「春水平帆綠」，「夢裡江南綠」，「新婦磯頭煙水綠」，不將更稱三綠耶。人遂有王三綠之目。然不及公浣溪沙「綠楊城郭是揚州」一語用綠字尤妙，可敵一篇江都賦也。
○和晉貼語
漁洋有卜算子，起句云：「天氣近清明，汝定成行否。」用晉貼語入妙。
○炊聞卮語
西樵王士祿與漁洋齊名，人稱二王，有炊聞卮語。自序云：「康熙甲辰三月，余以磨勘之獄，入羈於司勛之署。於時捕檄西出，未即對簿。伏念日月曠邈，不有拈弄，其何以蕩滌煩懣，支拒幽憂。憶自髫齒，頗耽詞調，雖未能研審其精妙，聊可借彼抗墜，通此蘊結。因取花間、尊前、草堂諸體，稍規撫為之，少即一二，多或六七，設然隨意，都無納限，既檢積稿，遂逾百篇，舊作二十首亦附見焉。曰炊聞者，兀兀南冠石朱，邯鄲一枕，故取杜陵詩語斷章而命之也。」今觀滿庭芳用坡公韻詞云：「白日為心，朱繩比質，平生自負峨峨。司空百鍊，繞指已無多。到眼濃陰欲滿，心憂矣、謠罷還歌。細屈指、古來誰似，磨蝎說東坡。茫茫無可語，來千縷，暗緯愁梭。更溶溶漾漾，難剪如波。可耐春光萬里，尚寥落、臥盼庭柯。問何日，盟煙狎水，鷗鷺媚漁蓑。」古今才人，淪落不偶，讀此可為之一慟。
○悔庵論詩餘
尤悔庵侗序彭羨門廷露詞云：「詩何以餘哉，『小樓昨夜』，哀江頭之餘也。『水殿風來』，清平調之餘也。『紅藕香殘』，古別離之餘也。『將軍白髮』，從軍行之餘也。『今宵酒醒』，子夜、懊之餘也。『大江東去』，鼓角橫吹之餘也。詩以餘亡，亦以餘存，非詩餘之能存亡，則詩餘之人存亡之也」論詩餘二字獨得。
○目成
羨門延露詞率多悲壯，不減稼軒。如念奴嬌長歌四首、沁園春酒後作歌四首是也。然其艷體獨步，不特阮亭所稱「子城一帶綠陰中」也。長相思云：「啟圍屏。下重旌。解意銀缸故不是。今宵始目成。夜香清。墜釵橫。燈下頻頻相喚聲。教人待怎生。」詠目成情景，皆以靜會得之。
○掛逗二字
「金作勒，玉為羈。小馬驚香何處嘶。紅板橋頭扉半掩，幾絲楊柳掛黃鸝。」此武進董文友以甯搗練子詞也。掛字殊新穎。其弟董俞亦有句云：「獨坐數歸禽，疏鍾逗遠林。」掛逗二字俱妙。
○青到
宋荔裳琬浣溪沙詠芳草，有「幾時青得到郎邊」之句。余有「萬山青到馬蹄前」句，足以當之。琬有二鄉亭詞。
○酒骨董
嵇叔子宗孟，有酒骨董詞。骨董羹見唐類函，今人訛為古董，以名其詞也。
○瀟湘神
毛丁河奇齡采衣堂詞，瀟湘神云：「叢嶂迷。青草淒。黃陵朝暮鷓鴣啼。神女不知何處去，行雲渺渺數峰西。」不減劉賓客。
○多詠妓
曹顧庵爾堪南溪詞多詠妓作，亦詞人之玷也，然亦足資考證。如虞美人詞云：「輕衫窄袖身材小。影向銀燈好。珠歌勸飲恰平肩。無奈尊前侍立暗生憐。牡丹亭榭花如繡。巧對江兒瘦。初開豆蔻暗含春。轉是五更風雨會愁人。」余澹心云：「河北妓馴謹，侍客不遽坐，非若江南之倨也。」又木蘭花令云：「木瓜香遍鐘山道。桂子倩人斜插帽。歌搖朱雀桁前花，酒濺烏衣堂下草。十年浪跡浮雲沓。畫檻生煙無客到。沙家零落寇家貧，若個琵琶傳賀老。」沙、寇，蓋往年書中最知名者。
○女伶
女伶即古舞妓也，惟江左最盛，今俱禁絕。晉之大同尚有之，梁蒼岩大司農棠村詞，有滿庭芳觀女伶演淮陰故事云：「絳燭清宵，彩雲華館，蠻腰細舞迴風。嬋娟忽變，繡襖染腥紅。銷甲艷分雪色，兜鍪小，雙頰芙蓉。氍毹映，將軍紅粉，錦糹散黛眉同。登壇當日事，衣冠優孟，寫出偏工。嘆英雄佳麗，一樣飄蓬。飛絮落花舊恨，誰憐取，桃李春濃。乘月夜，夜香人面，莫放酒杯空。」尤悔庵侗云：女伶，晉妓文玉也。戊申，予在宗伯齊頭觀演此出，作南鄉子贈之，有「錦傘將軍小黛娥」，及「春草江南細馬馱」之句。宗伯頗為稱賞。
○鳳歸雲詞
鄒程村祗謨麗農詞，以典麗為宗，而稍失之濃縟。余喜其鳳歸雲偶作云：「吾老矣。去日光陰，那堪屈指。任俠疏狂，蹴鞠樗蒲，不痴不豐盛，無才無技。況生來、本磨蝎為宮，窮鼯學計。問人生、何處堪出世。應有淡月微風，剩山殘水。還自去、守我良方，鑽他故紙。不過是，一卷離騷，幾葉楞嚴，破除萬事，頹然坐廢。曾消受得蠻觸功名，邯鄲滋味。而今後，拼得無縈系。永教毀硯焚書，漁樵同醉。」阮亭謂「塊壘一時，睥睨千古」，信然。
○{大歲}堂詞
西陵釋正，字{大歲}堂，所著有同凡草詞。有湖上點絳唇一闋，題聖因寺壁間，最工致，余及見之，後不知為何人拭去。詞云：「來往煙波，此生自號西湖長。輕風小漿。盪出蘆花港。得意當歌，夜靜聲偏朗。無人賞。自家拍掌。唱得千山響。」出語不凡，奇僧也。
○{髟眾}
仁和沈去矜謙有東江詞，曾於王志周齋中見之，余最賞其菩薩蠻一闋云：「相攜鬥草長春洞。垂{髟眾}覆額眉痕重。慣會發嬌嗔。自輪翻打人。玉闌今再見。熟面如生面。低喚小時名。回身不肯應。」頗得生趣。{髟眾}，韻府不載，殆鬟字之訛。
○湘
近來才女，應以徐燦為第一。燦字湘，長洲人，歸海甯陳素庵之遴，所著有拙政園詞，皆絕工艷流麗。尤喜其菩薩蠻二詞云：「困花壓蕊絲絲雨。不堪只共愁人語。斗帳抱春寒。夢中何處山。捲簾風雨惡。淚與殘花落。羨殺是楊花。輸他先到家。」「一春誰試桃花雨。遊絲只共晴煙舞。燕也不曾來。湘簾空自開。起看花影午。鸞鏡雙蛾俯。徙倚卻黃昏。淚如紅蠟痕。」皆秀品也。
○指螺
毛先舒癸，號稚黃，作填詞名解四卷，能發人所未發，較勝圖譜，然觀其自作鸞情詞則多俗，何也。至憶秦娥特新妙。詞云：「春深無那。獨向幽窗坐。看著玉纖閒不過。細數指螺幾個。曉來難自溫存。東風吹亂烏雲。多謝玉台明鏡，為儂長照眉顰。」數指螺出東坡文「齊安王江上得美名，其文如指上螺」。［案：此非憶秦娥，乃清平樂，李氏誤。］
○倩玉
楊，字倩玉，杭州沈聲副室也。西江月云：「鏡里雙娥時蹙，枕邊香淚長拋。鄰姬無事愛吹簫。不管旁人潦倒。露下野蓮有子，風涼秋燕離巢。銀河千丈也填橋。天上為恁巧。」出語殊有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