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詞話 · ●卷二

李調元 《雨村詞話》
○詞話始陳後山 宋人詩話甚多,未有著詞話者。惟後山集中載吳越王來朝、張三影、青幕子婦妓、黃詞、柳三變、蘇公居穎、王平甫之子七條,是詞話當自公始。 ○擇腔 晁補之有斗百花詞,楊誠齋云:詞須擇腔,如斗百花之無味,因此後作此腔者寥寥。今按詞後段云:「低問石上鑿井,何由及底。微向耳邊,同心有緣千里。」句法本古樂府,更工於言情,乃知誠齋非深於此道者。[案:此乃楊守齋,非楊誠齋。李氏誤。] ○梅花第一詞 各家梅花詞不下千闋,然皆互用梅花故事綴成,獨晁無咎補之不持寸鐵,別開生面,當為梅花第一詞。鑒角兒云:「開時似雪。謝時似雪。花中奇絕。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徹。占溪風,留溪月。堪羞損山桃如血。直饒更疏疏淡淡,終有一般情別。」 ○撥燕巢 周邦彥片玉詞南鄉子云:「輕軟舞時腰。初學吹笙苦未調。誰遣有情知事早。相撩。暗舉羅巾遠見招。痴一團嬌。自折長條撥燕巢。不道有人潛看著。從教。掉下鬟心與鳳翹。」詞景俱新麗動人,此春閨詞也。刻本題下註:「撥燕巢」三字,蛇足。 ○張內史 李之儀姑溪詞,妙於煉意。如「步懶恰尋床。臥看遊絲到地長」,又如「時時浸手心頭熨,受盡無人知處涼」,又「擬學畫眉張內史,略借工夫」。按漢書百官表,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京兆尹,左內史名左馮翊。元稹詩:「內史稱張敞。」今人但知京兆畫眉,不知內史即京兆也。因表出之。 ○姑溪古樂府 李之儀卜算子云:「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聲。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直是姑溪古樂府俊語。花庵中興詞選不列之南渡諸家,而各詞選亦未有采入者。信遺珠之恨,千古同然。[案:李之儀北宋人,李氏誤以為南宋人。] ○玲瓏罩 姑溪點絳唇云:「勻妝了。背人微笑。風入玲瓏罩。」罩所以罩爐者,以銅鐵絲為之。 ○鵝毛 李之儀臨江仙詞詠藏春玉云:「青潤奇峰名韞玉,溫其質並瓊瑤。中分瀑布寫雲濤,雙巒呈翠色,氣象兩相高。珍重幽人誠好事,綠窗聊助風騷。寄言俗客莫相嘲。物輕人意重,千里贈鵝毛。」末二句全用俗諺,而上句先用俗客莫相嘲,故和來渾然脫俗,藏春以名其所贈之玉也。 ○稼軒風 戴復古石屏望江南有壺山好四首,石屏老三首,一時推名作。余尤愛其二詞云:「壺山好,文字滿胸中。詩律變成長慶體,歌詞綽有稼軒風。最會說窮通。中年後,雖老未成翁。兒大相傳書種在,客來不放酒樽空。相對醉顏紅。」「石屏老,長憶少年游。自謂虎頭須食肉,誰知猿臂不封侯。身世一虛舟。平生事,說著也堪羞。四海九州雙腳底,千愁萬恨兩眉頭。白髮早歸休。」稼軒謂辛棄疾也,與石屏同時,其名重如此。 ○石屏薄亻幸 陶宗儀云:石屏未遇時,流寓江右,武甯有富家翁愛其才,以女妻之。居三年,忽作歸計,妻問故,告以曾娶。妻白之父,怒。妻宛釋,盡以奩具贈夫,仍餞以詞云:「惜多才,憐薄命,無計可留妝。棄碎花箋,忍寫斷腸句。道旁楊柳依依,千絲萬縷。抵不住、一分愁緒。捉月盟言,不是夢中語。後回君若重來,不相忘處。把杯酒、澆奴墳土。」夫既別,遂赴水死。女既賢烈,而石屏何薄亻幸乃爾也。升庵譏之良是,而毛晉輩又欲為之回護,殆將使有文人皆可無行也,不亦怪乎。 ○正伯 程正伯垓為子瞻中表弟兄,工於詞。如酷相思云:「月掛霜林寒欲墜。正門外、催人起。奈別離如今真箇是,欲住也、留無計。欲去也、來無計。馬上離情衣上淚。各自供憔悴。問江路梅花開也未。春到也須頻寄。人到也須頻寄。」此以白描擅長者。[案:程垓非子瞻中表,李氏失考。] ○珠玉詞 晏殊珠玉詞極流麗,能以翻用成語見長。如「垂楊只解惹春風,何曾系得行人住」,又「春風不解禁楊花,亂撲行人面」等句是也。翻覆用之,各盡其致。 ○天為紙 呂渭老卜算子有句云:「若寫幽懷一段愁,應用天為紙。」句甚新。 ○兜鞋 呂渭老詞甚新,不獨望海潮「側寒斜雨」一闋為升庵所愛也。思佳客云:「夢裡相逢不記時。斷腸多在杏花西。放開笑語兜鞋急,遠有燈光掠鬢遲。辭永夜,失深期。一枝黃菊對傷悲。夜涼窗外聞裁剪,應熨沉香制舞衣。」調高韻渾,不易得也。兜鞋句尤妙。 ○竄李後主詞 杜安世詞多襲前人,壽域詞一卷,殊無足觀。如菩薩蠻:「花明月暗朦朧霧。此時欲往儂邊去。劃襪下香階。手攜金縷鞋。藥闌東畔凶,執手偎人顫。奴為出家難。從君恣意憐。」此南唐李後主詞,為小周后而作也,膾炙人口已久,略改數字,竄入己集,不顧恥。 ○■茜 「蔥茜」亦可作「■茜」。聖求點絳唇詞「御香■茜」。 ○紐鼻 向子詞:「正當呆坐,紐鼻須還我。」呆字始見此詞。 ○團霜分冷 炎正西樵語業有訴衷情詞云:「露珠點點欲圍霜。分冷與紗窗。」團霜、分冷四字最工。如生查子句云:「人好欺花色。」欺字亦工,蓋能鍊句故也。 ○十個你 宋人多以曲調為詞調,如用十個你之類是也。石孝友惜多嬌云:「我已多情,更撞著多情的你。把一心十分向你。盡他們劣心腸,偏有你。共你。搬下人,只為個你。宿世冤家,百忙裡方知你。沒前程,阿誰似你。壞卻才名,到如今都因你。是你。我也沒星兒恨你。」通首不用韻,只以十個你字成韻。元人書皆本此。 ○忄乞戲 趙長卿探春令後段云:「幡兒勝兒都姑帝。戴得更忄乞戲。」忄乞戲,市語。觀下云:「願新春以後,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可知。 ○腔兒 填詞調一名牌兒,又名腔兒。趙長卿惜香樂府眼兒媚有句云:「纖楚對蛾眉。笑偎人道,新詞覓個美底腔兒。」腔兒謂調名也。 ○海底猴兒 石次仲孝友金谷遺音,用筆超逸,似不食人間煙火,在南宋另是一格。然亦有鄙俗句。如亭前柳詞後段云:「識盡千千並萬萬,那得恁海底猴兒。這百十錢一個,潑性命不分付,待分付誰。」集中佳詞固多,此首頗為白璧之累。且前段有「被新冤家矍索」,按矍索二字,曲中少用,亦俗語也。 ○迷奚 楊炎正桃源憶故人詞有句云:「迷奚呷丁些來酒。」又柳梢青云:「捧杯更著迷奚唱。」皆江西土語,猶言隨意也。迷,字書不載。 ○詞中白描 詞中白描高手無過石孝友。卜算子云:「見也如何莫。別也如何遽。別也應難見也難。後會難憑據。去也如何去。住也如何住。住也應難去也難,此際難分付。」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至惜奴嬌仍然一種筆意,然卻開曲兒一門矣。 ○阿濫 賀方回鑄登採石蛾眉亭天門謠云:「牛渚天門險。限南北、七雄豪占。清霧斂。與閒人登覽。待月上潮平波灩灩。塞管輕吹新阿濫。風滿檻。歷歷數、西州更點。」阿濫即濫也。隋唐佳話:「明皇御玉笛將其聲翻為曲,名濫堆。」張祜詩云:「至今風俗驪山下,村笛猶吹濫堆。」今訛為阿濫。 ○綺語債 張輯東澤綺語債,皆取詞中字題以新名。如桂枝香名疏簾淡月。齊天樂名如此江山。長相思名山漸青。憶秦娥名碧雲深。點絳唇名南浦月,又名沙頭雨。謁金門名花自落,又名垂楊碧。憶王孫名闌干萬里心。好事近名釣船笛。雖於題下自注寓某調,已屬掩耳盜鈴。乃後世作譜,好一一改舊易新,極無意味,見之令人嘔惡。 ○小金壇 彭城伎陳文,晚年入道。友古蔡伸重於崔守席上見之,有小重山,後段云:「功行滿三千。嬰兒並奼女,煉成丹。劉郎曾約共仙。十個月,養個小金壇。」可謂善謔。 ○剿襲 楊用修云:「毛開小詞一卷,惟余家有之,極賞其『潑火初收』一闋。」余近得毛氏所藏楊夢羽秘本樵隱詩餘一卷,多剿襲前人句。如玉樓春「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乃歐陽永叔現成對語,[案:此白樂天句,李氏引誤。]平仲豈未知耶。餘殆不足觀矣。 ○放翁詞似詩 放翁詞似詩,然較詩濃縟,所欠一醒字,而破陣子詞卻甚工。詞云:「仕至千鍾良易,年過七十常稀。眼底榮華元是夢,身後聲名不自知。營營端為誰。幸有旗亭沽酒,何如繭紙題詩。幽谷雲蘿朝採藥,靜院軒窗夕籌棋。不歸真箇痴。」此不但句醒,且喚醒世間多少人。 ○呈紅 陸放翁桃源憶故人詞「一朵呈紅凝露」,東坡西江月詞「蓬萊殿後呈紅」,呈紅乃牡丹名。呈音汀,帶革也。無名氏有呈紅詞。西廂「角帶傲黃呈」。宋待制服紅呈犀帶,蓋以花色如帶呈之紅耳。今所系亦曰呈帶,而字書音為丁,誤。 ○扌絕 蔣竹山捷秋夜雨詞有句云:「漫細把寒花輕扌絕。」扌絕字,字書不載,意即擲字也。 ○竹山詞有奇氣 蔣竹山詞堆金砌玉,少疏宕。獨沁園春為老人書南堂壁,甚有奇氣。人多不選,今錄之。詞云:「老子平生,辛勤幾年,始有此廬。也學那陶潛,籬栽些菊,依他杜甫,園種些蔬。除了雕梁,肯容紫燕,誰管門前長者車。怪近把,一庭明月,卻借伊渠。鬢邊白髮紛如,又何苦招賓納客歟。但夏榻宵眠,面風欹枕,冬簾晝短,背日觀書。若有人尋,只教僮道,這屋主人今自居。休羨彼,有搖金寶轡,織翠華裾。」又次韻云:「結算平生,風流債負,請一筆勾。蓋攻性之兵,花團錦陣,身之鴆,笑齒歌喉。豈識吾儒,道中樂地,絕勝珠簾十里樓。迷因底,嘆晴干不去,待雨淋頭。休蓍甚來由,硬鐵漢從來氣食牛。便只有千篇,好詩好曲,都無半點,閒悶閒愁。自古嬌波,溺人多矣,試問還能溺我否。高抬眼,看牽絲傀儡,誰弄誰收。」每讀之爽神數日。「晴乾」二句,見五燈會元,守初禪師語也。俗語入詞,必有所本方可用。 ○竹山遺詞 蔣竹山詞,有全集所遺而升庵詞林萬選所拾者,最為工麗。如柳梢青云:「學唱新腔。鞦韆架上,釵股敲只。柳雨花風,翠松裙褶,紅膩鞋幫。歸來門掩銀缸。淡月里、疏鍾漸撞。嬌欲人扶,醉嫌人間,斜倚樓窗。」又霜天曉角云:「人影窗紗。是誰來折花。折則從他折去,知折去、向誰家。簾牙。枝最佳。折時高折些。說與折花人道,須插向、鬢邊斜。」 ○蜜炬 吳夢窗塞垣春云:「換蜜炬花心短。」蜜炬,燭也。見周禮。今作密炬,非。 ○文章孔孟 詞至南宋而極,然詞人之無行亦至南宋而極,而南宋之無行至康與之尤極。與之有聲樂府,受知秦檜,檜生日,獻喜遷鶯詞,中有「總道是文章孔孟,勛庸周召」,顯為媚灶,不顧非笑,可謂喪心病狂。人即諂諛,何語不可貢媚,未有敢於褻孔、孟、周、召者,無恥至此,留為百世唾罵。乃黃昃[(當作。]花庵詞取為壓卷,且有「此詞雖佳」等小跋,亦可為花庵詠相鼠之什矣。 ○上元詞 伯可詞名冠一時,有上元寶鼎現詞,首句「夕陽西下」。蔣竹山捷同時人,作女冠子詞詠上元,結句云:「笑綠鬟鄰女,倚窗猶唱,夕陽西下。」其推重當時如此。 ○セ 陳同甫亮彩鳳飛詞云:「一一舊時香案セ經慣。」セ宜作煞,音セ,忒煞也。セ則為日曬字。東坡詞「時與セ漁蓑」是也。 ○閩音鎖為掃 南宋林外過垂虹橋題洞仙歌詞云:「飛梁壓水,虹影清光曉。橘里漁村半菸草。嘆今來古往,物換人非,天地里,唯有江山不老。雨巾風帽,問誰知我。一劍橫空幾番過。按玉龍嘶未斷,月冷波寒歸去也,林屋洞門無鎖。認雲屏煙障是吾廬,任滿地蒼苔,年年不掃。」題詞時不書姓名,人疑仙作,傳入禁中。孝宗笑曰:「以鎖字葉老字,則鎖當音掃,乃閩音也。」後訪之,林果閩人,舊草堂收之,頗未詳考。沈天羽際飛改我為道,改過為到,不知三韻同用,皆叶音。又加點竄。各圖譜因之,殊失本來面目。 ○西湖八景 西湖八景詞,古今詠者甚多,唯陳西麓允平詞皆可傳。如蘇堤春曉云:「惟有踏青心,縱早起,不嫌寒峭。」平湖秋月云:「采菱舟散,望中水天一色。」斷橋殘雪云:「茸衫氈帽,冷香吹上吟鞭。」雷峰落照云:「暝煙帶樹有投林鷺宿,憑樓僧語。」花港觀魚云:「宮溝泉滑,怕有題紅句。」南屏晚鐘云:「魚板敲殘,數聲初入萬松里。」皆清麗芊綿之作也。 ○天水碧 周公謹密洲漁笛譜二卷,人皆未見全集,獨余家有之。遭事後,旋為賓僚等竊攜而去。今記其「天水碧」一闋云:「天水碧。染就一江秋色。鰲戴雲山龍起蟄。快風吹海立。數點菸鬟青滴。一杼霞綃紅濕。白鳥嗚邊帆影直。隔江聞夜笛。」此謁金門調也,直字字如錦。 ○南宋白石派 白石自製詞在南宋另為一派,盛行於時,學之而佳者有二人。王沂孫字聖與,號中仙,有碧山樂府二卷一名花外集,蓋取比花間集而名也。其詞以韻勝,如瑣窗寒起句云:「趁酒梨花,催詩柳絮,一窗春怨。」末句云:「夜月荼コ院。」皆倩麗宜人。同時張叔夏炎亦作瑣窗詞,自注云:「王碧山其詩清峭,其詞閒雅,有姜白石意趣,今絕響矣。」余悼之句云:「自中仙去後,詞箋賦筆,便無清致。」又「料應也孤吟山鬼。那知人彈折素琴,黃金故地同相思淚」。可想見平生服膺矣。「黃金」句無理而奇,最妙。炎自號樂笑翁,有玉田詞三卷,鄭思肖為作序,亦白石一派也。 ○羅江 張叔夏丁子妝題云:「吳夢窗自製此曲,余喜其聲調嫻雅,久欲效而未能。甲午春,寓羅江,陳文卿閒行江上,景景況離離,因填此詞,惜舊譜零落不能倚聲歌也。」詞云:「白浪搖天,清陰漲地,一片野情幽意。楊花點點是春心,替風前萬花吹淚。遙岑寸碧,有誰看,朝來清氣。自沈吟,甚流光輕把繁華如此。斜陽外,隱約孤村,隔塢閒門閉。漁舟何似莫歸來,想桃源路通人世。危欄靜倚。千年事,都消一醉。謾依依,愁落鵑聲萬里。」吾邑羅江之名,不意又見於此,豈其別一地耶。然「落鵑聲萬里」,則西川有杜鵑可證,疑即吾邑也。 ○王生陶氏 吳禮之有順受老人詞,中載王生陶氏月夜共沉西湖,賦比吊之。詞云:「連環易闕。難解同心結。痴佳人才子,情緣重,怕離別。意切。人路絕。共沈煙水闊。蕩漾香魂何處,長橋月。短橋月。」事奇詞亦奇。 ○閭邱次杲 閭邱次杲詞,有「漁唱不知何處,多應只在蘆花」,可稱逸品。 ○霞山詞 趙霞山如夢令云:「小砑紅綾箋紙。一字一行春淚。封了更親題,題了又還折起。歸未,歸未。好個瘦人天氣。」奇筆墨於意外,不知草堂詩餘何以不收。 ○吾儂 世傳石屏沁園春自述一詞,余嫌其粗俚。如云:「贏得窮吟詩句清。」夫詩者,皆吾儂平日愁嘆之聲。大似今制義文中俗調,而雜以吾儂語可乎。按:吳人謂我曰儂。 ○石州 楊升庵詞林萬選,載無名氏豆葉黃詞云:「輕羅團扇掩微羞。酒滿玻璃花滿頭。小板齊聲唱石州。月如鉤。一寸橫波入鬢流。」此詞系呂渭老作,見聖求詞集中。渭老即升庵所謂「側寒斜雨」用側字甚新之人也。豈未見聖求詞邪。古樂府有石州慢。 ○白日見鬼 余閱劉過龍洲詞集,有學辛稼軒而粗之評。其寄辛稼軒沁園春詞設為白香山、林和靖、蘇東坡問答,有「被香山居士約林和靖,與東坡老,坡謂西湖,正如西子。二公者皆掉頭不顧」。[案:劉過原詞作「被香山居士,約林和靖,與東坡老,駕勤吾回。坡謂西湖,正如西子,濃抹淡妝臨鏡台。二公者,皆掉頭不顧,只管銜杯。」]又「逋曰不然,須徑去,訪稼軒未晚,且此徘徊」等句,[案:劉過原詞作「逋曰不然,暗香浮動,爭似孤山先探梅。須晴去,訪稼軒未晚,且此徘徊。」]余初閱即批「白日見鬼」四字。後閱草堂別集,岳亦齋云:「出王勃體而又變之。余時與之飲西園,改之中席自言,掀髯有得色。余率然應之曰:『詞句固佳,然恨無刀圭療君白日見鬼耳。』坐中哄然一笑。」又升庵謂改之似辛軒稼之豪,而未免粗。此評真不能為改之諱。詞至宋末,多墮惡道,有目人所共知。又竊幸余與升庵論之若合符也。 ○毒 張孝祥於湖醉落魄詞,有「一點秒波,閒里覷人毒」。毒字而穩,人不敢下。 ○袢衤爰 盧炳自號丑齋,有烘堂詞一卷,喜用僻字。如念奴嬌之「短髮蕭蕭襟袖冷,便覺都無袢溽」,袢字。減蘭詠梅「皴寒枝,未必生綃畫得宜」,子。少年游詞「繡羅衤爰子間金絲」,衤爰字。 ○傘 丑齋菩薩蠻句「傘低半遮身」,詞中用傘字始見此。詩俱用作糹散,「日高黃糹散下西清」,見蘇詩。 ○者也之乎 詩至晚唐,有盧延讓不同文賦,「易為著者之乎」,風斯下矣。乃詞至晚宋,又有王千秋審齋臨江仙「者也之乎真太錯」,不更下乎。此等直不可學。 ○竹齋詩餘 黃機竹齋詩餘,清真不減美馬,而草堂集竟不選一字。竹索謂草堂「最下,最傳」,信然。如鵲橋仙云:「薄情也見,多情也見,不似這番著相。如何容易買歸舟,報南浦、桃花綠漲。隨君無計,留君無計,留得淚珠兩行。[去聲]斜陽明處一回頭,有人在、高樓凝望」。言賅而意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