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政府秘史 · 第九章獄中之情話

陳逵九 《袁政府秘史》
某日將近午,獄中之張某正枯坐,忽獄卒報有女子來探望,已得獄吏許可,行即入內。張倉皇起,獄卒率之至會客室。須臾,三四獄卒、二獄吏,前後擁挾一女子入。張一見即曰:「梨娘何多情至此?」獄吏指令就坐,坐位不相接近,大約兩人談話可以共聞為遠度。兩獄吏環坐,一攜筆楮,記所談話。 阿娟初見張,目眥熒熒閃動,淚汪汪欲注,不發言,張問亦不答。徐徐曰:「特來看君。」 張曰:「承過愛,惟昨讀卿書詞,今觀卿顏色,均似重有憂者,何也?」阿娟聞之,首舉唇動,似急欲言,而又嗟嘆再三,喉音哽咽,目睛旋轉,倉卒不能出聲。徐徐曰:「妾心中無限事,欲訴與君,奈何見君反訴不出。腹中之盤紆委曲,不知當若何始能和盤托出。頭緒紛亂,方寸失主,從何說起?然則恐不能伸吐矣。」數語畢,又哽哽欲泣。 張婉慰之,獄吏亦頻促曰:「限時無多,有話須速吐,時至,不容寬假也。」 阿娟乃曰:「張君亦知我並非梨雲其名,實名阿娟乎?」 張曰:「不知也,是奚故?」 阿娟曰:「其故至難言,我若盡情吐露,又似有所忌,然若不告君,恐五內鬱悶,將不至腹裂腸斷不止。君亦知入獄原由乎?非他,即由君之好友而來也。」 張曰:「有是哉?」言時,目眥頻頻動,睛珠上視,若想憶所謂好友果為誰者。 阿娟曰:「君欲知其人,蓋即與君密邇周旋者。君但思某月日,同聽戲曲之人是矣。嗟乎,妾亦為渠所賣!天下最冤苦莫過是。」阿娟言時,旁矚獄吏,似有顧忌,詞莫敢畢,正色而言曰:「妾今所能言者,如是而已,安能如曩昔暢談心曲乎?」 張曰:「唯唯。」阿娟因問張獄中眠食起居亦舒適否?眠何床榻食何餚佐?盥漱服用是何器具?張具答。 則曰:「某物不良,某物不備,吾國監獄至今猶不改良,是烏可耐。妾又恨不能常來問候,明日當遣人齎送食物來,請察收。更有不備時,君勿客氣,作柬條來妾處取可也。」語至此,絮絮不休。 獄吏從旁怒嗔,若大不耐煩,曰:「只有四五分鐘矣。」阿娟亦覺悟,欲速畢其詞,忽又曰:「幾忘卻。君酒量大佳,此中苦悶,有此物解憂否?」 張曰:「不可得。」阿娟為嗟嘆再四,因曰:「我當設法致送杯中物,俾君有以消遣。」 又溫慰之曰:「君豪情俠氣,欽佩至深,他日妾所仰望於君者正不少。 此時暫作里文王,冤屈之至。然吉人天相,不久必脫深系,可為預卜。況聞君犯狀為公罪,又非首要,姑稍安,勿戚戚。後會匪遙,何當把美酒,重與細論文耶?」 張聞之,作驚詫聲曰:「何哉?卿所謂後會者。」 何娟曰:「是也,妾當竭力為君謀解脫,尚何難之有。」 張曰:「是不啻囈語。嗟乎!愛卿,後會當約以來生,否則夢中可耳。」阿娟聆之陡變色,正欲聲問,而獄吏忽引吭呼曰:「時限已滿,速歸去休!」言畢,起立,以手作勢促之行。 張即起,阿娟猶濡滯未動,從容言曰:「唉,張郎,胡為出是不祥言?」詞未畢,獄吏強促之起,不得已起立。獄吏即前行,阿娟更不能再忍默矣,倉皇曰:「張郎何為出是不祥言,須速告我。」時張已走出廳事,立階前,乃遙謂曰:「嗟乎愛卿!男兒死耳。吾錚錚好漢,寧肯畏葸以求活耶?努力各自愛,行矣,毋多言。」遂下階掉頭徑去。 阿娟竟不得聞其故,腦海如受兇猛打擊,心房萎縮,血液欲凝,立刻麻木僵痴,四肢不能舉動,瞠目直視,張口喘吁。獄吏睹狀,知受刺激過劇,只好以溫語慰之曰:「姑娘,請速歸。張先生已入內,縱呆立,仍無益,不如歸去好籌思,自易為也。」數分鐘後,阿娟神經漸次運動,乃緩緩回復知覺。俯仰欷,然後垂頭喪氣,隨獄吏出,上輿遄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