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譜 · 女貞子歌
堆積在心頭的疑雲越來越濃了。
為什麼要遷到蘇州,在十五歲的琴娘看,就是件不可解的事。她聽她父親說過,她家在常熟已住了三代,雖然沒有負郭之田,至少有容身的住宅。親戚故舊亦多在常熟,這對她家的生計關係極大——父親是以筆耕為生的名士,坐館兼賣文,都要靠相知有素的親戚故舊上門求教,才有束脩和潤筆的收入。到了蘇州,人地生疏,好比一條魚,由江河移入涸轍,魚而有知,絕不願遭遇這樣的困境!然則父親的移家,究竟是為了什麼?
她也曾悄悄問過母親,所得到的答覆是:「聽說常熟有土匪要鬧事。蘇州是省城,兵多,保護得嚴。」
這話初聽好像有道理,細想一想就不對了。「為什麼人家不逃難?」她問,「偏我們要逃?」
「不要多問!」母親不耐煩了,「你也該懂點事,不曉得大人心裡煩?」
琴娘如何不知道?每每看見父母避人低語,想問不敢。而最可怪的是,老家人郭祥與她死去大哥的乳母老胡媽,也在避人低語,而避的正是她!
這就不能不使琴娘懷疑,那些「低語」與己有關。然而她卻再也想不出,什麼與己有關的事,嚴重詭秘到這樣的地步?
「如意!」她向與她同年的丫頭說,「你去打聽打聽看,他們到底在講些什麼?」
「小姐,小姐!真正想不到!」如意喘著氣說,「戴老爺被綁到法場殺掉了。」
琴娘嚇得神色大變,明知戴老爺就是戴高,卻必得要問一句:「哪位戴老爺?」
「還有哪位,自然是戴少爺的老太爺。可憐!戴太太跟戴少爺也充軍到山海關去了。」
聽這一說,琴娘更有摧肝裂膽之痛,勉強支持著問:「這,到底是犯了什麼罪?」
如意打聽得相當詳細,戴高是被牽涉在「朱三太子」一案之中。民間相傳,李自成破京師的時候,崇禎皇帝的第三子流落民間,稱為「朱三太子」。從順治初年以來,一直為遺民志士奉為幼主,要扶保他恢復大明江山。在清朝的皇帝看,這就是大逆不道,因而處心積慮,要捉「朱三太子」。半年以前,終於捉住了,審問的口供中,提到曾在戴家住過,因而戴高被株連在內。大逆重案,戴高被判死刑,家屬充軍。
「戴少爺真是孝子,他到衙門裡去哭求,自願代父受一刀之罪。」如意說道,「衙門裡不准,拿少爺關了起來。等斬過戴老爺,才拿他跟戴太太一起充軍。如今只怕已經到了山海關了。」
最後兩句話,在琴娘已是聽而不聞了。魂動神搖,一顆心仿佛已飛離了胸腔,昏昏沉沉地只隱約聽得如意的狂喊。
「小姐,小姐,你怎麼了——」
她無從回答,也無法聽聞,在一片昏亂的回憶中,漸漸地出現了清晰的景象。
「研生!今天我與尊翁有個文酒之約,到晚才得回來。我留下一文一詩兩個題目給你。」王錫爵遞過一張紙來,「做完了,替你師妹溫習溫習功課。」
「是!」戴研生接過題紙,很快瞟了琴娘一眼。
雖是閃電似的一瞥,那略帶頑皮的笑容,已深印在他腦海中。想到沒有老師監視的時候,與琴娘隔桌相對,眼中是如畫的眉目,耳中是銀鈴似的嬌語,鼻中是芝蘭般的脂香,他便像醉了酒似的飄飄欲仙了。
「阿琴,」王錫爵又告誡女兒,「你可別欺負你戴大哥!」
「誰敢欺負他!」琴娘嘟著淡紅色的小嘴說,「只要他不煞有介事地擺架子就好了。」
王錫爵笑笑不響,揚長出門。戴研生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轉臉看到琴娘,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在一本正經地看書,倒有些手足無措之感。
「我先做我的功課。等我做完了,幫你溫書。」
戴研生搭訕著自語,一面說,一面坐回自己的座位,拿起題紙來看,文題是「發乎情止乎禮論」,限五百字;詩題是「暮春」,七絕不限韻。
這兩個題目都不難,只是戴研生文思不能歸束,便覺得茫然無所措手了。
「還不動手?」琴娘終於忍不住表露了她的關切,「等爹爹回來,看你怎麼交卷!」
「文思不來,無可奈何。」戴研生搔搔頭苦笑。
「把心靜下來就好了。」
「就是靜不下來。」
「為什麼?」
「『不見可欲,其心不亂』!」
「咄!」琴娘氣得臉都紅了,「你說的什麼混賬話!回頭我告訴爹!」說完,站起身來就走了。
戴研生大驚失色,趕緊追出去喊道:「師妹,師妹!」
琴娘不理他,一直進了垂花門——那是老師家的內室,雖是通家至好,亦不便擅自闖了進去。戴研生像鬥敗了的公雞似的,垂頭喪氣,一步懶一步地回到了書房裡。
滿心懊喪地枯坐自責,都是不能「發乎情止乎禮」之故。這樣想著,忽然文思大來,不可抑止,於是拋卻心事,展紙伸筆,五百字的一篇論,居然未到日中就已脫稿。
趁著文興,再做那首「暮春」的七絕,中心恬然,大有「綠滿窗前草不除」的意境。略略構思,便有了兩句,正提筆寫著,聽見有人在喊:「戴少爺,開飯了!」
抬頭看時,如意端著一隻托盤走了來,是一大碗魚面,兩碟醬菜。戴研生一見便喜——魚面在他口舌中,是天下的至味。
扶起筷子,忽然想到一件事。「小姐呢?」他問,「可有生氣的樣子?」
「生氣?」如意睜大了眼問,「為什麼?」
這就可知琴娘並未生氣。戴研生所想知道的,就是這一點,於是連連亂以他語:「沒有什麼,沒有什麼!」
心一寬,胃口格外好,一大碗魚面吃得涓滴不留。等如意收拾了桌子,他繼續未完的功課,拿一首詩作完,開始謄清。而天色卻突然變了,由晴而陰,然後颳風下雨。戴研生覺得一件薄薄春衫擋不住驟起的寒氣,只是功課要緊,忍著冷依然埋頭寫字。
忽然,發覺背上加了一件衣衫,回頭看時,正是琴娘。
這一喜非同小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想捏住那蔥管似的手指。琴娘慌忙退後兩步,只是並無慍色。
「你自己看!」她伸著纖纖一指,臨空遙點。
點的是他的那篇文章:發乎情止乎禮論。戴研生有些發窘,就像被人捉住了錯處那樣。
「今天的面好吃不好吃?」
「怎麼不好?」戴研生答道,「不好,我怎麼會吃得光光?」
「算你運氣好,今天的魚特別新鮮,爹又不在家。」
平日師徒共餐,王錫爵不喜魚鮮,所以午餐很少有魚,更無魚面。戴研生由她這句話中,獲得領悟,隨即問道:「一定是你跟師母說的,下魚面給我吃!」
「你想呢?」
「我想得自然不錯。除了你,再沒有別人想到我愛吃這樣東西。」
「你這話就叫沒良心。娘也常說起的,說幾時下魚面與你吃——魚要出骨去刺,麻煩得很,娘的手指頭都刺破了,你還不見她的情!」
「啊,啊!」戴研生大為不安,「我失言,我失言!你可千萬不能把我這句話跟師母去說。」
「那要看我高不高興!」琴娘故意仰著臉。
「何必呢?一個人總有說錯話的時候。」戴研生問道,「我倒請教,怎麼樣才能讓你高興?」
「你少說風涼話,更不能動手動腳。不然我不理你。」
「好了,我依你就是了。」戴研生想起上午的情形,深具戒心,說,「實在我是怕你!不過引用了一句話,何致生那麼大的氣,拂袖而去,毫無商量的餘地。我聽老師常跟你說,女子以柔順為上,莫非你忘了他老人家的話?」
「哼!」琴娘撇著嘴,很不服氣地說,「你少來教訓我,只管住你自己就好了。如果不是我那樣一逼,你哪裡來的這篇文章。」
原來是有意相激!戴研生大出意外,想一想她的用心,卻又大為感動,既愛且敬,站起身來深深一揖。
「咦,咦!」琴娘急忙躲開,詫異地笑著,「前倨後恭,為了什麼?」
「師妹,我服了你了!」他很誠懇地說,「你這樣激勵我,我如果不用功,不但有負師恩,也對不起你。你坐一下,等我把功課抄完了,陪你溫書。」
「好!」琴娘欣然應聲,「等你!」
她替他換上熱茶,順便為他理一理書桌,舉動輕靈,但他仍舊能夠感覺得到。只是他覺得說什麼感謝的話都是多餘的,唯有加倍用功,才是對她的安慰,所以頭也不抬地振筆疾書。
「你看!」寫完了,他將一文一詩兩篇窗稿遞給琴娘,神態顯得相當得意,就仿佛做弟弟的做成了一件可人意的事,去向姊姊炫耀。
琴娘也很知分寸,認為不宜也不能置評,看了看說:「只看你抄得這麼工整,就曉得是好的。一定會得三個圈。」說著,她拿他的功課,整整齊齊地放到她父親的書桌上去,用個水晶鎮紙壓著。
現在該替她溫書了。她讀的是《列女傳》,正讀到「貞慎」篇,先背誦、後講解。戴研生只得聚精會神地傾聽,感覺上她是老師,他是學生。
「生為女子,能才德具備,自然最好。若是才德不能兼備,自然以德為主。才女如卓文君、蔡文姬,貞節有虧,說實話,我並不佩服她們。」琴娘接著又說,「吟風弄月之章,雖然無傷雅道,畢竟不是女子的本分。」
出語太莊肅,戴研生無法贊一詞,只能就物喻人,指著窗外那株新綠茁長的老梅說:「師妹的性情,真像梅花那樣高潔。」
「梅花孤芳自賞,也太傲了些。」
這話使得戴研生微有反感。「樹木擬男子,花草擬女子,」他說,「師妹連梅花都看不起,那麼,自擬何物呢?」
「喏!」琴娘指著東壁,「你看。」
壁上掛著一幅立軸,畫的是花卉,構圖頗為別致。畫的是關塞夜雪,雪地里一枝萬年青,一叢油綠之中搭著一蓬朱實,設色異常鮮艷。
「師妹以萬年青自擬,我倒沒有想到。」戴研生笑道,「多福多壽,萬年長青。」
「我不是這意思。」琴娘搖著頭說,「我請問,萬年青又名什麼?」
「冬青。」
「還有呢?」
「還有?」戴研生愕然相問,「還有什麼?」
「你看《本草》。」
戴研生於是取了李時珍著的《本草綱目》來,琴娘讓他檢查「女貞」這一條,見是這樣記著:
女貞,釋名:貞術、冬青、蠟樹。時珍曰:「此木凌冬青翠,有貞守之操,故以貞女狀之。《琴操》載『魯有處女,見女貞木而作歌』者,即此也。蘇顏頌序云:『女貞之木,一名冬青,負霜矜翠,振柯凌風,故清士欽其質,而貞女慕其名。』是也。」
看完這段記載,明白了出典,戴研生真箇肅然起敬了!原來琴娘是貞女自誓。梅花是「歲寒之友」,經冬而始芬芳,誠然可敬,但似乎還嫌有意自標勁節,不如女貞,終年長綠而「凌冬青翠」,兼有松、竹、梅三者的長處。
「師妹,我真慚愧,竟不知冬青就是女貞!你自擬得好,長綠其身,赤誠其心!」戴研生突然起一種強烈的意欲,「我要作一首詩送你!」
「好啊!」琴娘喜滋滋地說,「『長綠其身』不敢望,『赤誠其心』倒是不敢讓!」
於是戴研生凝視著那幅畫,然後負手踱了一陣方步,倏地轉身,回到座位上,搶了支筆在手,一口氣寫了下來:
朔風遍吹勁草折,雪墮榆關夜凜冽!
一枝獨秀映冬青,累累可似妾心赤?
「如何?」
琴娘一面贊,一面浮現了出自衷心的笑意,讀了又讀,愛不釋手。
「多謝,多謝!」琴娘終於把那張紙折了起來,「真說到我心裡了!」
從那天以後,琴娘與戴研生就不曾再見過。因為就在那一天,王錫爵與戴研生的父親戴高成了親家。師兄妹既由一根紅絲挽住,就是不避嫌疑,琴娘亦羞與未來的夫婿見面。
整整兩年了!兩年之中,朝思暮想,一片心都在戴研生身上,有時想到洞房花燭,自己被揭開蓋頭的剎那,便有無端的興奮——心跳臉熱,自覺忸怩萬狀,然而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縈繞不去,回味無窮。
如今呢?再也沒有那令人心跳臉熱的一刻了!天長地久,此恨綿綿何所寄託?
只有寄托在那首《女貞子歌》上——戴研生的筆跡,是唯一的真實!
聽說琴娘大變常態,飲食不進,終日垂淚,喃喃不絕地念著一首詩,王太太大吃一驚,等問明白了這回事,不免在憂急之外還有氣憤,氣的是琴娘太不懂事。
泄露消息的如意自然是被痛罵了一頓。見妻子盛怒之下,王錫爵便勸她:「紙里包不住火,事情是終究瞞不住的。阿琴知道了也好,你多花點工夫勸勸她。她心裡當然難過,你不要再責備她了。」
話雖如此,王太太的臉色依然很難看,走到女兒房裡,把如意支使了出去卻不開口。她知自己是在氣頭上,說話不夠深沉警辟就不會有用,所以先得坐下來定一定神再作道理。
琴娘一向孝順,但這幾天的心已碎了,除了哭泣,什麼都顧不到,所以雖能約略猜知來意,卻不知有什麼話好說。
經過片刻的沉默,母女的天性潛滋暗長,彼此都起了諒解的心,於是王太太憐愛地責備:「你是聰明懂世事的人,不想想看這是多大的禍?就不為父母想一想?一家人避到這裡,等於隱姓埋名,為的是要躲開戴家,你這樣子豈不惹人疑心?倘或泄露了底細,有人到衙門去告密,怎麼得了?」
一顆心都在戴研生身上的琴娘,哪裡想得到有這樣嚴重的利害關係,一經說破,汗如雨下,不安極了!「娘,娘!」她有急切悔過的神態,「請你放心,從今以後,我決不提半個『戴』字。我自己心裡知道,守著我自己的志向就是了。」
「這話也錯了!」王太太接口說道,「外面正有人疑心我們跟戴家有牽連,你現在不肯另嫁,不就是明明告訴人『我家跟戴家是至親』?」
這才是大可悲哀之事!琴娘淚如泉湧——情勢逼迫,竟連守節都不可能,左思右想,唯有安慰親心,於是毅然答道:「我明白了!不過戀舊亦是人情。娘能不能答應我,三年以內,不談這件事?我今年才十五,還要跟娘學家務操持,別的事也還談不到。」
「這當然可以。不過,婚事要看緣分,如果有了門當戶對的好機會,錯過了也可惜。」
這就等於拒絕了她的要求。看樣子做娘的恨不得馬上就把她嫁了出去,斷絕禍根。這樣做法也未免太狠了些,琴娘自然忍不住傷心。
王太太也頗為失悔,親生骨肉,不該這樣子相逼。因而趕緊將琴娘摟在懷裡,一面替她拭眼淚,一面安慰她說:「不要這樣子!父母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會做什麼不近人情的事。說來說去,是為了一家大小的禍福。你能體諒父母,父母不會不體諒你的心事。洗洗臉,吃飯去吧。」
「姓李,是至親?」這使得新近落成的「後樂小築」的主人范慕希困惑了!他沒有這門至親,然而他不願意直截了當地交代司閽「擋駕」——三十年中南來北往,結交過許多明末的遺民志士,也許這時候到門的訪客就是其中之一,說是「至親」,無非假託,且見了面,自有分曉。
於是他說:「請到小花廳去!」
見了面大為詫異,確是至親,卻不敢相認,因為面貌變化得太多了。
訪客先開了口:「表哥!」
面貌變了,聲音未變,范慕希很快地問:「你是錫爵?」
「是的,十六年不曾跟表哥見面了。」
「是啊,所以我一時不敢認。」范慕希問,「表弟,你怎麼姓了——」范慕希驀然意會,自己縮口。
「表哥!」王錫爵也趕緊打斷,放低了聲音,「為了遮人耳目。請你告誡門下,不必說我到過府上。」
「不要緊!你的遭遇,我也約略知道。」范慕希細看王錫爵,一襲青袍,境況寒酸,便即問道,「想來近況不好?」
「唉!一言難盡。」王錫爵把頭低了下去。
范慕希生具俠骨,惻隱之心大起。「表弟,」他拍著胸說,「不必發愁,一切都在我身上。來,來,請到我書房裡來,細細談一談別後光陰。」
於是傾杯話舊。王錫爵細敘了受戴家牽連、不得不遷到蘇州避禍的經過,以及這兩年連番不幸的遭遇。
「先是我一目失明,」王錫爵又指著右眼說,「這隻眼睛怕也難保,無法授徒為生,全靠內人十指做生計。」
「是的。」范慕希說,「我久知表弟妹有『針神』之目。」
「起初倒也還好,都讚賞內人的繡件,上門求教的很不少。哪知道,唉!」王錫爵嘆口氣,「內人始終憂慮不釋,白天辛苦,晚上失眠,終於一病不起。如今全靠小女接替。無奈小兒敬熙才五歲,姊代母職,又要操持家務,實在也騰不出多少工夫來刺繡。」
「不幸之至!」范慕希想了想問,「我記得我們分手那年,正是表侄女剛出生,今年十七了吧?」
「是的,十七。」
「親事呢?」范慕希問,「戴家是此生無望了!總要有個打算才好。」
「內人生前答應過她,三年以內,不談此事。所以我也一直不曾注意,且等滿了三年再說。」
「呃!」范慕希又問,「那麼,表弟,你今後作何打算?」
「姓名不能見人,家鄉亦難回來,而且又有殘疾,」王錫爵悽然反問,「表哥,你想我能作何打算?」
「打算還是要打算的。希望將來得一佳婿,能養你的老,就是打算。表弟,你不必發愁,我養你個十年八年,力量還夠。」范慕希躊躇了一會兒說,「誼屬至親,而你境況又是如此,我就老實說了吧,我每月貼你二十兩銀子,你就靜下心來,全副精神放在敬熙身上,總有教子成龍的一日。」
「表哥!」王錫爵離席下拜,「窮途末路,得遇福星,內人在泉下也感激大恩。」
「快請起來,快請起來!」范慕希遜謝不遑,然後又吩咐聽差,「喚大少爺來見表老爺!」
「大少爺」真是大少爺!梳一根油松大辮,穿一身華麗時裝,飛揚浮躁,一副紈絝子弟的派頭。而王錫爵老眼昏花,看出來只是個翩翩濁世佳公子。
「鼎華!」范慕希喊著他兒子的名字說,「給表叔磕頭。」
范鼎華「嗯」了聲,站著不動,等聽差鋪好紅氈條,他才跪了下去。王錫爵自然不肯受他的大禮,離席攙住,他也就免了這一磕。
「表弟,你在這裡盤桓幾日,我叫鼎華送你回蘇州。認明了地方,將來也好走動。」
王錫爵自然也想在范家盤桓幾日。一則,白頭的中表弟兄,有多少親情要傾訴,把杯憶舊自是人生快事,尤其是在連年顛沛的他,更迫切感到需要這樣的安慰;再則,深知范慕希有魄力、多計謀,如果有數日相聚,或許可以談出一條擺脫他的不幸命運的路子來。無奈他自知是個「黑人」,萬一為人識破行藏,連累了范慕希,比自己被捕還更糟糕。因為他被捕下獄,哪怕罪至大辟,子女的生計和自己的後事,都還有范慕希照料;而范慕希倘或受累而致身系囹圄,自己的一家人,便都要陷入絕境了。
由於理解到這樣重大的關係,王錫爵堅決地辭謝了至親挽留的好意。范慕希聽他說得懇切有理,也覺得以慎重為妙。但堅持要讓鼎華送他回蘇州——范慕希是極淳厚也極能體貼人情的人,他不願意讓窮途末路的王錫爵,有仰面求人、受了屈辱的感覺,因而在禮數上格外用心,特地叫兒子送了表叔去,藉以表明他非常尊重中表的親誼。
當天就下了范家自備的畫舫,范鼎華也不大理這位表叔,下了船就躺在鋪上看他的古本《金瓶梅》。常熟到蘇州,不足一日的水程,朝發而暮至,王錫爵卻費躊躇了。
論道理,自然要為范鼎華在家設榻。但這兩年雖不至於窮得室如懸磬,而一切破舊粗糙的居室器用,實在不足以供這樣一個錦衣玉食的貴公子居住。想來想去,只有到家跟琴娘商量了再說。
正當范鼎華坐在王家客廳上,覺得什麼都看不順眼,預備起身告辭,並且打算著趁此一宵的工夫,到十里山塘去遍訪勾欄,也不枉此蘇州之行時,突然覺得眼前一亮,一顆意興闌珊的心,立刻就往上一提,自覺生氣勃勃,連這王家客廳也變成個很有趣的地方。
「琴娘,」王錫爵說,「來見范表哥!」
琴娘雙眼微抬,就這一瞥之間,范鼎華仿佛發現了兩顆光彩奪目的黑寶石。然而眨眼間想細看時,琴娘已經垂下眼去,一隻小巧的手,重疊著按在婀娜的左腰上福了福,輕輕喊了聲:「范表哥!」
「不敢當,不敢當!」范鼎華慌忙作揖還禮,雙手高舉,大起大落。等禮畢抬頭,琴娘已經退到她父親身後,正是燭光照不到的暗處。范鼎華望著她綽約的影子,只覺得雲鬟霧鬢,仿佛九天雲影中的董雙成、許飛瓊。
眼中驚艷,口中就忘了說話。琴娘卻拉一拉她父親的衣服,悄悄說了句:「爹,你請進來!」
「噢,好!」王錫爵轉臉又說,「鼎華,你請稍坐一坐!」
「是!」范鼎華很快起身,恭敬地答道,「表叔、表妹請便!」
到家這片刻工夫,父女倆這是初次單獨談話。王錫爵以極興奮的神情,匆匆說了此行收穫,隨著打開那一直不離身的包裹,將白花花兩錠「圓絲」交了給女兒。
琴娘自然也高興,但旋即雙眉微蹙地說:「時候這麼晚了,留客吃飯,什麼東西都買不到;就買到了,現做也來不及。」
「只好到館子裡叫菜來吃。」
「那也得趕快,遲了,人家要熄火了。」琴娘回身找用人——郭祥已經去世,老胡媽還在,「快點,快點!到巷口元興樓,叫他們配六菜一湯,菜要精緻,價錢不論。」
「這是一件,」王錫爵又說,「還要留人家住,起碼也得備一副乾淨被褥。」
「看樣子是紈絝子弟,就有乾淨被褥,也未見得肯住。既然至親,倒不如說老實話,不敢委屈他。」琴娘又說,「如果為了待客的誠意,爹不如今晚就陪他住在船上,明天送他開了船再回來。」
王錫爵想了想,點頭答道:「這話也有道理,只好如此了。」
這一夜在船上,范鼎華通宵不曾閉眼,一閉眼,就是清清楚楚一個琴娘的影子在面前——說清楚,其實也不清楚,窄窄腰肢,纖纖素手,點漆雙瞳和一頭青絲,身上穿的剪裁得極俏恬的淡藍竹布衫和頭上戴的「一粒嬌」的珠釵,無不清楚;不清楚的就是那張臉,美得不可方物,無以比擬,所以反而不容易留下明晰的印象了。
「總有一天捧著她那張俏臉,看它個夠!」他在想,「我要問她:你為什麼初見面就躲在暗處?你為什麼不肯出來陪我吃飯?你是有心捉弄我,叫我心痒痒地為你廢寢忘食?如今看你還能躲到哪裡去!」
於是到家第一天,他就向他父親說:要娶王家的表妹。
「你看見了王家的表妹?」范慕希問。
「是的,只見了一面。」
「為人如何?」
范鼎華不敢說她美,只說:「端莊、能幹。」
「她娘是親戚當中,出了名能幹的,有其母必有其女;你表叔又是方正君子,家教自然很好,所以端莊亦可想而知。」范慕希點點頭說,「這門親事,倒是天造地設。等我跟你娘商量。」
范太太卻不以為然。她嫌王家窮,而且王家又有隱禍在。范鼎華聽到這話,大失所望,不過他有辦法對付他母親——范慕希一直在外面經商,范鼎華是母親一手撫養大的,從小就被溺愛,若有什麼不能順遂心意之事,只要賭氣不吃飯,做娘的自然就會屈服。此刻如法炮製,自有小廝傳話丫頭,丫頭到上房裡稟報太太,太太當然讓步。
於是范慕希有蘇州之行,隨身攜帶一方傳自周朝的白璧,預備等看中了意,贈予琴娘作為婚約的信物。
不速嘉賓到門,驚動了一家人,因為雖是至親,但身份相隔,有如雲泥。看盡了世間白眼的王錫爵,覺得老表兄此來,是降尊紆貴而援予於窮途末路,令人感激涕零。
看到舉家張羅的窘迫,范慕希便說:「老弟台,我說老實話吧,你不必費心。我坐一坐,你陪我回船上去喝酒,我還有話說。」
「那,那,」王錫爵囁嚅著答道,「我恭敬不如從命了。」
范慕希撫著五歲的敬熙的頭,用很自然的語氣問道:「你姊姊呢?」
「噢,噢!」王錫爵接著又急忙解釋,「家務都靠阿琴,此刻正在忙著,儀容未肅,不敢見尊長,本來打算忙過一陣子換了衣服再出來,既然如此,我馬上叫她出來叩見。」說著,便向里喊道:「阿琴,你不必費事了,表伯不在我家吃飯。你快收拾收拾,出來給表伯磕頭。」
琴娘答應著,匆匆整裝,她已經從門背後窺看過了,認為這位表伯雖以商賈為業,卻不帶絲毫俗氣,神態厚重而灑脫,一望而知是古道熱腸的好人,因而由衷地泛起滿懷敬意。等換好衣服,先叫如意捧著紅氈條鋪設在堂前,然後踩著穩重的步伐,不徐不疾地走到紅氈前面站定。
她一路走,范慕希便一路在端詳。只見她脂粉不施,而一張宜喜宜嗔的臉,天生來又紅又白;最難得的是氣度舉止,自然高貴。他在想:穿的是布衣布裙,已然如此,倘或鳳冠霞帔、滿頭珠翠地裝扮起來,更不知是如何的儀態萬方。
「表伯!」琴娘用極清朗的聲音喊著,隨即盈盈下拜。
范慕希是早就有了定見,若非佳婦,只是王家的表侄女,應當客氣,不宜受她的大禮。這個「假設」此時已不存在,所以心滿意足地受了一拜。
「請起來,請起來!」范慕希親手扶起琴娘,執著她的手,浮著濃重的笑意,忘形地凝視著。
這樣子看人,自然會叫她受窘。她矜持地低著頭,心裡有些怨她父親,如何不來搭句把話,好解她的圍?
「真正出色!」范慕希終於放下了她的手,視線卻還繚繞著她的全身,「天下十三省,我幾乎全走到了,真還不曾見過表侄女這樣的人才!」
琴娘遜謝著,退後兩步笑道:「表伯,您老人家的話太過分了。」
「是啊!」王錫爵也欣慰地笑道,「太過獎了。」
「不過分,不過分。我是真話。」范慕希欣然起身,「就這樣吧!好極,好極!」
他們父女倆都不明白他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是,到了晚上,卻都明白了。
「阿琴!」王錫爵問道,「你可知道表伯的來意?」
「不知道。」
「他是來給你提親。不,應該說是求親。表哥你是見過的,人稍微輕浮些,不過這也是富家子弟的常情,將來只要你多勸勸他——」
「爹!」
這突然的一喊,讓王錫爵注意到了女兒的神色有異,一目失明,看人比較吃力,凝神細看,才看清琴娘雙淚交流,不由得大為驚詫。
「你哭什麼?」
「爹!女兒命苦。苦命人自己要認命,我老早盤算過不知多少遍了,我總算還有一雙手,還有娘教我的一點本事,靠一張繡花繃子,我奉養爹爹到百年以後,那時小弟也成人了。白衣庵的當家師太答應過我,到那時候替我祝髮收容我,今生已了,修修來世。」
這一番話說得太急,王錫爵心裡雖也感到淒楚,卻不以為她是謀定後動,絕不可易的打算。當然,他也知道她是為了戴研生,年紀輕,不明事理,鑽到了牛角尖里,須得加以開導。
「你起的是糊塗心思!」他慈愛地責備,「男子生而有室,女子生而有家,都像你樣黃卷青燈了此一生,哪裡談得到五倫?我也曉得,你一片痴心都在研生身上。不過你要知道,雖是生離,等於死別。何況禍起不測,你又沒有負他,為他苦了這幾年也夠了,要為自己一輩子打算。」
「我哪裡還能有別的打算?」琴娘哭著說,「爹,請你不要逼我。」
這一哭把一家人都驚動了,如意和敬熙不敢進來;老胡媽不同——她是曉得這件事的,便也走來相勸。
「老爺說的是好話。」她說,「太太臨咽氣的時候也說,不放心的就是你!」
提到死去的母親,琴娘越發傷心,但只是不停地哭,卻是什麼話也沒有。任憑王錫爵和老胡媽怎麼勸,她咬定了將來要出家修行。
「唉!」王錫爵嘆口氣說,「隨便你吧!只不過叫我對你表伯不好交代。」
他的猜測錯了!范慕希聽他說明隱情,大為動容,竟是肅然起敬的神情。
「這是貞女!可敬之至。我絕不敢勉強。」
「表哥,」王錫爵自然感到意外,「你真的體諒?」
「我幾時有過戲言!」范慕希說,「保全貞女的志節,我責無旁貸。勸她不必出家,是將來的事,此刻倒要讓她安心。如今她最大的志願,是期望敬熙成人。不必讓她為此操心,我原帶了些錢來,本來打算助她添妝,現在有更好的用處了。老弟台,你就帶了去。這是我額外送阿琴的,有此備而不用的一筆款子,她以後才能過寬心的日子。」
說著搬出二百兩銀子來,當面交付。王錫爵辭既不可,受則有愧,唯有拜謝而已。
在范鼎華看,他父親做的事迂腐不通;同時也覺得受了屈辱,自己哪一點不如戴研生?竟碰了這樣大一個釘子!
最令人難堪的是,他自以為這門親事十拿十穩,早就掩抑不住心頭的興奮,在他那班同為紈絝的朋友中間,將琴娘形容得絕世無雙。人人知道「范大少爺」的新夫人是他的表妹,早則年內就要大辦喜事。如今好事不成,落個話柄在外,叫自己怎麼有臉做人?
因此,一連十天不曾出門,有朋友來訪,一概擋駕。但卻擋不住一個人——這個人姓汪,行三,天生是個「篾片」,由於身份不高,所以跟范鼎華的書童小丁,私底下也算是稱兄道弟的朋友。
「你來幹什麼?」范鼎華心緒極壞,所以一見面就這樣惡聲相向。
「聽說你范大少病了!我特來請安。」
那副油腔滑調,在此時只有引起范鼎華的厭惡,於是一瞪眼下了逐客令:「討厭!你給我走。」
「好,我走。不過我放句話在這裡,明天你要求教我,再來找我的時候,就拿大紅帖子來請,都請我不來!」
「去你娘的!哪個倒了八輩子的霉,要來求教你!」
「不錯,你沒有害相思病,自然用不著求教我。」
范鼎華的氣焰消失了,定睛看著,仿佛要從他臉上找出那「相思病」三個字的解釋來。
「如何?」汪三笑道,「看樣子,你也是害相思病的模樣。」
「是便如何,不是便如何?」范鼎華的聲音不再是那樣粗暴了。
「不是便不用談。是嘛,我就是專治相思病。」
「你倒說說,怎麼個治法?」
「『你倒說說』!」汪三做出好笑的神氣,「你倒說得容易,我費了三天三夜的工夫,挖空心思想出來的一著棋,哪能隨隨便便就告訴你?」
范鼎華讓他引逗得心癢難熬,不由得又要開罵,轉念一想,用人之際,且先忍口氣。「你說好了!」他問,「要啥好處,一句話!」
「一百兩銀子。」
「可以。」
「還有,」汪三問道,「老太太身邊,是不是有個丫頭叫美珠?」
「你怎麼知道?」
「請你不必問,只說肯不肯給我。」汪三又說,「我曉得,你是老太太的心頭肉,只要你說一句,老太太無有不依的。」
范鼎華想了一會兒,毅然允許。「這也可以。不過,」他問,「你的一著棋不靈怎麼說?」
「不靈分文不取。而且,」汪三斬釘截鐵地說,「以後我也沒有臉來見你了。」
就在定議的第三天,范鼎華和汪三一起到了蘇州。錢多好辦事,不過一整天的工夫,都已布置妥帖,於是汪三登門去拜訪王錫爵。
「尊駕貴姓是汪?」王錫爵問道,「有何見教?」
「此地不便詳談,借一步說話如何?」
王錫爵頗為躊躇,來人言行詭秘,不知是何路數,但看他衣冠楚楚,又不像有惡意,所以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我有事關府上安危的大事奉告,請勿自誤。」
這一說,忠厚的王錫爵頓時變色,急忙答道:「是,是!請尊駕吩咐,到哪裡說話。」
「只要僻靜的地方就好。」汪三答道,「我看不遠有座古廟,倒也清靜。」
王錫爵知道他指的是離他家一箭之路的三官廟,便跟了他一起出門。三官廟的香火久已冷落,廟後圍牆坍敗,卻有一座沒有頂的茅亭可以歇足,兩個人就在那裡密談。
「王先生!」汪三一開口就說,「大清律例,你總讀過吧!」
王錫爵當然讀過,而且立刻就明白了汪三問這句話的用意,頓時臉色大變,張口結舌,無以為答。
「你不必怕!我此來並無惡意。不過,我有點替范鼎華不平——范鼎華的朋友,無不是替他不平,憑他的人才、家世,而且又是府上的至親,哪一點辱沒了令愛?」
原來為此!王錫爵那顆跳蕩不定的心,才得略略平伏,將汪三的話重新體味了一遍,以為他年輕氣盛,為了替范鼎華不平,特地來問罪。那只有好言敷衍了。
「汪兄!」他恭敬地抱拳,「都是小女性情乖戾,小弟教女無方,心中歉疚,無可言喻。還求汪兄代為向鼎華的一班至好解釋,千萬賜諒。」
「這不是解釋的事。」汪三使勁搖著頭。
王錫爵的心又一跳。「然則應該如何賠禮。」他低聲下氣地問,「請汪兄示下。」
「問我不如問令愛。」汪三答道,「如果她一定要嫁姓戴的,那也好辦得很。自有人會將令愛護送到尚陽堡,一個錢的盤纏都不用花。」
世上哪裡有這樣的好事!王錫爵明白他的意思,是說琴娘是「犯婦」,照律例應該跟戴研生一起充軍到山海關外冰天雪地的尚陽堡去。官差押解,自然不用花一個錢的盤纏。
果真如此,倒也罷了。無奈沒有這樣「便宜」的事。如果當戴家犯案的時候,王錫爵能夠將女兒送到官府歸案,他本人倒可無事。那時不報,便犯下了隱匿犯人的罪名,如今只要有人告到官廳,便另成新案,逮捕審問,就是滅門的大禍。
轉念到此,王錫爵的臉都嚇黃了。「汪兄!汪兄!」他哀聲求告,「凡事好商量,凡事好商量!」
「自然好商量,不然我何必將足下約到這裡來。」
聽他鬆了口,王錫爵總算是驚魂又定,隨口答道:「請吩咐,請吩咐!」
「只有一條路,冤家變成親家。禍福在你一念之間,請你好好想一想。」說罷,汪三起身走了開去,負手閒眺,顯得很悠閒。
王錫爵當然懂得他的話。舊事重提,他也不反對要范鼎華這樣一個女婿。無奈琴娘的心,他已經徹底明白,怎麼樣也不能勸得她回心轉意,那又怎麼辦?
「汪兄,」王錫爵唯恐他不信,指天發誓,「如果我說一句假話騙你,神明在上,立刻有報應。范家的親事也曾提過,我本已一口應承,怎奈小女志不可奪,無論如何勸她不聽。逼得急了,一定出事。姻緣不諧,白白送了小女一條性命,這怕也是你們所不忍見的。」
「只要你有誠意,我自有辦法使令愛順從。」
「我怎麼沒有誠意?如果沒有誠意,在鼎華的尊翁跟我提親的當兒,我就可以託詞拒絕。」
「好!既然如此,事情就好辦了。」汪三笑了,「請王先生回去跟令愛說,我是特地送戴研生從遼東回來成親的。為了遮人耳目,不能鋪張,洞房一宿,明天就帶著令愛上路。」
「明天!」
「對了,明天。」汪三說道,「洞房花燭,就在今宵。」
「這,怎麼來得及!」
「自然來得及!一切都預備好了,洞房設在對門,新郎官在那裡等著。」
這一說,王錫爵恍然大悟,原來是范鼎華要巧取豪奪。心裡當然氣憤,但事已如此,只要一聲決裂,大禍接踵而至。想了又想,只有倒向對方,幫著范鼎華去騙他女兒。
聽得老父的話,琴娘又驚又喜,但更多的是疑惑。疑惑一一都由父親解答了,「流人」在當地官廳中「效力」,原是有這樣的規矩的。戴研生因為奉派入關公幹,所以能到常熟迎娶,但這是私下行事,所以他不便自己登堂拜見。看起來都說得通,但總覺得事出突兀,令人難信。
「如意!你看,是不是真的戴少爺來了?」
「我不曉得。」如意答道,「不過,照道理說,總要先來見一面。假使說怕人看見,半夜裡也可以來。」
「就是這話囉!」
「老爺呢?」如意問道,「老爺有沒有見戴少爺?」
「自然見著的。」
「那就不會錯了!」如意振振有詞地說,「莫非老爺也來騙你?」
「老爺自然不會騙我。不過話好像不大對!」
「老爺怎麼說?」
「說幾年不見,戴少爺的樣子好像變過了。」
「就變過了,大模樣總在的。」
「我怕他眼睛不好,受了人的騙。」
這一說,如意也覺得不妥,自告奮勇先去見一見「戴少爺」,以探明究竟。但這話一說出口,卻為王錫爵呵斥了一頓,為來為去為的是蹤跡要密。傳出去說是戴研生私自歸娶,便得追問來龍去脈,當年隱匿犯婦的真相,勢必至於盡皆抖摟。多年苦心,熬到最後一刻,卻以庸人自擾而致咎戾,是無論如何不能甘心的一件事。
聽得這樣的說法,琴娘除了聽憑擺布以外,別無作為——能夠破鏡重圓,自是夢寐以求的大喜事。無奈這個喜訊像水中月、鏡中花,看來雖像,總是撈摸不到,不能令人信為真實!
一直到晚飯以後,悄悄上轎,琴娘才想到一個主意,一顆心定了下來。轎子抬到對門,因為蒙著紅羅蓋頭,不辨是何人家。下了轎由一名伴娘和如意攙扶著,黑地昏天地進了洞房。
從蓋頭下偷偷打量,家具應有盡有,這未免又逗人生疑。原說是一夕合卺,立刻便要雙攜出關,然則何必如此鋪張?而況以戴研生現在的境遇,也未見得能有力量備辦這些家具。照此看來,其中大有蹊蹺。
不過,胸中已有成竹,琴娘依然沉著,只等與父親見了面,再作道理。但是,她失望了,王錫爵送親到了這裡,始終不見人影。叫如意去問,說是:「親家老爺回府了!」
「如意!」琴娘低聲囑咐,「你跟伴娘去說,請戴少爺先在窗子外面背一背《女貞子歌》,背完了再請進來。」
「什麼《女貞子歌》?」范鼎華愕然相問。
「陪嫁的丫頭說,當初姑爺作過一首詩,名字就叫《女貞子歌》。」伴娘還當他是正牌的姑爺,所以語氣中也顯得詫異了,「怎麼?姑爺想不起來了?」
「事隔多年,有點想不起了。」范鼎華虛晃一槍,「你跟陪嫁的丫頭去說,等下背給新娘子聽。」
等伴娘一走,范鼎華立刻找到慶幸大功將成、正在廂房裡一面獨酌、一面回憶著美珠那副俏模樣、其樂陶陶的汪三去問計。
「你看有這樣的事!」說完經過,范鼎華氣急敗壞地說,「顯而易見的,她已經起了疑心,而且心還在姓戴的那小子身上。這件事一定不成功了!煮熟的鴨子又飛走了,我實在不甘心!」
「飛到哪裡去?我看是插翅難飛。你不要急,我來想辦法,先喝杯喜酒。」
「什麼喜酒!」范鼎華粗暴地將杯子一推,「哪裡還有心思吃酒?我可把話說在前面,事情不成,你不用想一文錢的好處!」
汪三不響,喝完一杯酒,慢吞吞地說:「本來是預備暗度陳倉,現在只好明修棧道了。你要知道,暗也罷、明也罷,只要生米煮成熟飯,自然天下太平。不過,我只能替你出主意、打接應,『上陣』我可不便效勞。」
范鼎華本來也有蠻幹的意思,所以一聽汪三的話,毫不猶豫地同意。於是汪三悄悄打發了伴娘,又叮囑范家的老僕,管自閉門睡覺,如果聽得什麼聲響,不必出來探視。
安排已定,范鼎華連喝了三大杯酒。酒壯色膽,直到洞房,一推門便闖了進去。
如意定睛一看,大驚之下,失聲喊道:「表少爺,是你!」
「對了,是我!」范鼎華獰笑道,「你出去!」說著將如意推出門外,很快地關門上閂。
等他回過身來,但見紅雲飄過,琴娘扯下了蓋頭,正氣凜然地站了起來,雙目炯然,直盯著范鼎華說:「范表兄!你錯了!你也是讀過書的人,豈可干出這種非禮的事來?」
「非禮就非禮!我不相信你逃得出我的掌握。」
身隨話倒,將琴娘撲倒在床,一隻手掩著她的口,一隻手便去扯她衣襟。琴娘驚憤羞愧,使出吃奶的力氣來掙扎,但范鼎華練過功夫,花拳繡腿唬不倒行家,欺侮一個弱女子卻足夠了。
裡面掙扎,外面也在掙扎。如意被一推出門,自有汪三接個正著,也是一隻手掩住她的嘴,一隻手從她身後抄過來,緊緊挾制住——少不得乘機輕薄。如意恨極了他,冷不防張口便咬。
這一咬正咬住了汪三的大拇指,牙齒入肉,疼得他怪聲大叫。叫聲驚了范鼎華,略一疏神,給了琴娘一個機會,使勁一推,極尖的指甲,恰好戳到范鼎華的眼睛。范鼎華護疼退縮。琴娘滾身下床,狂喊著:「救命!」
外面也是狂喊:「救命!」
兩聲尖厲的「救命」,又當深夜,驚動了左右鄰居。范鼎華和汪三都是又驚又怒,也都是在屋內屋外追逐著。范家老僕雖受命不得干預,但到此地步又何能不問?匆匆起床,開門出來,只聽得有人把大門擂得好響,大聲喊道:「開門、開門,你們家做什麼?」
事情鬧大了!范鼎華和汪三感覺不同了!汪三見機,往後躲了去;范鼎華卻被激得惡向膽邊生,重新又撲了上去,恨不得一把掐死琴娘。
琴娘不知道他是要她的命,只當還是要壞她的清白,看看退無可退,避無可避,咬著牙一頭撞向牆壁,隨即便是一縷鮮血流了下來,人也痛昏在地上。
一看琴娘滿臉是血,范鼎華才覺得驚嚇。就這發愣的當兒,只聽見人聲雜沓,夾雜著如意的狂喊:「小姐!小姐!」
因為裡面沒有聲音,那些鄰居便來撞門,撞不到三四下,聽得砰然一聲,當頭那個人撞開了門,跌進屋內。後面的人一擁而進,彼此相看,都愣住了。
「小姐!」如意一聲喊,從人叢中鑽出來,抱住琴娘放聲大哭。
「怎麼回事?」鄰居中年齡最長的一個問,同時走到琴娘面前去檢視傷勢。
「怎麼回事?」另外的一個問范鼎華。
范鼎華還能說什麼,一急急出脫身之計,故意憤憤地說:「你們去問這個賤人!」說完,跺一跺腳,甩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鄰居們都覺得不便攔他,此時救人要緊,把嚶嚶啜泣的琴娘扶起來一看,傷勢還不算重,僅是額上碰破了一塊。
「還好,還好!」有個懂醫道的鄰居,從簇新的絲羅帳子上撕下一條,替她裹了傷。
於是主婢二人且哭且訴,揭破了范鼎華逼婚的陰謀,只是不便說出戴研生的名字來。
「唉!」有人頓足長嘆,「范慕希我知道,慷慨俠義,怎麼生出這樣一個不成材的兒子!」
「姑娘!」年紀最長的那一個說,「如今別無他法,只有讓令尊帶著你去見范慕希,要他做個了斷。否則,你以後還有麻煩。」
王錫爵還不曾帶著女兒動身,范慕希卻趕到了。他是聽到隨著范鼎華一起到蘇州的老僕的報告,才知道孽子做出這樣一件國法私情兩俱不可恕的惡行,內心憂慚交並,星夜趕來向王錫爵父女賠罪。
說來說去是至親,而且也受過范慕希的恩惠,縱有萬千委屈,也只好往肚子裡咽。所以相見之下,王錫爵父女唯有相持痛哭。而越是這樣,越使范慕希不安,覺得太對不起親戚,必須有個切切實實來補過的辦法。
「表弟,琴小姐!」范慕希直挺挺跪了下來,「都是我教子不嚴之罪!」
「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王錫爵慌忙來扶,只是范慕希長跪不起,便只好陪著他跪下。當然,琴娘也跪下了,跪在她父親身後,依然嗚咽不止。
「琴小姐的貞烈,古今罕見,真使我們三黨六親同蒙光彩。我一定盡力成全琴小姐的志向。」范慕希緊接著說,「遼東是我舊遊之地,山川道路無不熟悉。老表弟,我想我送了琴小姐去,一定要尋著戴研生,讓他們結成連理!」
這是天外飛來的喜訊,其事的突兀,跟汪三來說「戴研生迎娶」一樣,遽聽之下,令人難信。然而范慕希本人就在面前,那雙沉毅懇摯的眸子,予人以足資信任的感覺,由這個感覺湧出無限喜悅。琴娘便即伏身磕頭,喊得一聲:「表伯!」只覺喉頭哽塞,幾乎氣閉,等緩過氣來,「哇」的一聲,痛哭流涕。
這一哭可真哭得痛快了!幾年來的憂傷、驚懼、委屈、無告無訴的苦楚,都從熱淚中流瀉一淨,越哭越起勁,也越哭越舒暢。
終於,琴娘哽咽著擠出一句話來:「我不承望有這樣一天!」
「表哥!」王錫爵也是涕泗橫流,「你的義舉仁心,真正生死人而肉白骨。我將阿琴託付了你,雖死可以瞑目了。阿琴,跟著我磕頭。」
父女雙雙肅然下拜。范慕希又要還禮,又要謙辭,手忙腳亂地扶了這個又扶那個,三個亂作一團。好不容易才能坐定下來。
「自己人不做客套,說老實話吧!俗語說的是:救人救徹。錫爵,我替你還有一番安排,你明天跟我一起回常熟。等我料理一下,總在半個月左右,再來接琴小姐動身。」
「是的。我全聽表哥吩咐。」
「表伯!」情緒略定,琴娘的言語從容了,「我隨侍表伯出關,情分如同父女,表伯千萬不要再叫什麼『琴小姐』,叫我『阿琴』好了。」
「好!」范慕希說,「長途做伴,也原該有個親切的稱呼。」
「表伯,」琴娘又問,「何以你老人家對關外那麼熟悉?」
「這話,」范慕希面現悵惘,仿佛往事不堪回首似的,「說來就太長了!路上多的是在一起的時候,我慢慢說給你聽吧!」
「那麼,充軍到關外的,都是在些什麼地方?」
「有寧古塔,有尚陽堡,有烏拉。」范慕希說,「我都到過。」
「最苦是哪裡?」
「這就難說了。」
「怎麼呢?」王錫爵問道,「不是說寧古塔最苦嗎?我讀過方拱乾的《寧古塔志》,一開頭就說:『寧古何地?無往理,亦無還理。老夫既往而復還,豈非天哉?』又讀過一本近人的著作《研堂見聞雜記》,其中說寧古塔:『在遼東極北,去京七八千里,其地重冰積雪,非復世界,中國人亦無至其地者。諸流人雖名擬遣,而說者謂至半道為虎狼所食,猿狄所攫,或飢人所啖,無得生也,向來流人俱徙尚陽堡,地去京師三千里,猶有屋宇可居,至者尚得活。至此則望尚陽堡如天上矣!』這些話,表哥,可是實情?」
「半為耳食之言,尚陽堡不是天上,寧古塔亦非地獄。至於說『飢人所啖』,尤其荒唐,關外哪裡有乏食之人?」范慕希想了一會兒又說,「至於道路艱難,確非想像能及。只要不死在路上,到了那裡就不礙了。阿琴!」
聽得這突如其來的一喊,琴娘料知必有所謂,很恭敬地答一聲:「表伯!」
「你怕不怕?」
「表伯是說道路艱難嗎?」琴娘挺一挺腰,朗然答道,「我不怕!」
「那就行了。」
「不過。」琴娘滿臉歉疚不安,「表伯無端受此一趟辛苦,真正叫人——」
「不,不。」范慕希不等她說完,便搖著手打斷,「你不必替我擔心!我是走慣了的,趁此機會能去看一看幾位老友,亦是我晚年的一大快事。阿琴,我走遍半個天下,對於行旅一道,別有心得。我們此去,當然要吃許多辛苦,但也有許多株守家鄉無從得到的樂趣。山川之勝,人事之奇,在在可供觀賞。所以你若能放寬心思,隨遇而安,就不覺得長途跋涉是一件苦事了。」
「表伯說得是!」琴娘答道,「我不急,儘管慢慢行了去。有那風景好的地方,或是遇見了好朋友,表伯儘管在那裡住幾日,從從容容的來。」
「有你這句話就好了。」范慕希異常欣慰地說,「此行一定輕鬆自如。」
在常熟,范慕希為王錫爵和他的獨子鼎華,都做了安排。他拿一所典當作為王錫爵養老之資。對於鼎華,則託付給他一個道義之交的鄰居陳老先生,鄭重拜託,全權管教,一年之內,不准外出。
事定剛好是半月之期,又逢長行的吉日。事先已迎來常熟的琴娘,拜別了范夫人和她父親,隨著范慕希下船。
從開船那一刻起,琴娘便視范慕希如父,除了稱呼以外,一切的一切,都表現得像個最孝順的女兒。豈僅晨昏定省,簡直是依依膝下,片刻不離,而自奉則異常儉刻。臨走以前,范慕希替她裝了些禦寒的皮衣,她一概不穿,依舊穿著她自己的那件舊棉襖。每餐侍食,儘管肴饌精美,她卻只吃麵前的一樣素菜。范慕希先則勸,勸不聽便有些不滿了。
「你不吃也是白糟蹋了。何必這家子自苦!」
「表伯!我樣樣聽您老人家,就這件事是要違命了。」琴娘低眉垂眼,用悽苦的聲音答道,「離親背鄉,也不忍心享用。表伯這麼大年紀,帶著我萬水千山,長途跋涉,我真想不出如何報答,只有這樣子,讓我自己稍稍吃苦,我的心才略微好過些。」
「唉!」范慕希只好付之長嘆,「你真不愧『女貞子』!」
「明天要出關了!阿琴,」范慕希再一次勸她,「你再想一想,關外不比關里,什麼苦頭都要吃。我看你怕是不行!到那時上不上、下不下,反成了我的累贅。所以還是依我說,你在臨榆坐等,等我打聽確實了,再來接你。」
一路上他不知這樣勸過琴娘多少次了,她只是不肯,此刻當然也不會改變意向。「表伯,你老人家處處體恤我,我自然要好好想一想。不要緊的,我一定不會拖累你老人家。」她紅著臉掀開裙幅,「表伯你看,從決定動身那天起,我就把腳放大了。這兩個月放長了一倍。俗語說的『跑大了腳』,越跑越得力。表伯不相信,明天看我走著出關,你就相信我了。」
范慕希只好報之以苦笑。「也沒有讓你走著出關的道理。」停了一下又說,「除非你答應我一件事,不然我怎樣也不能帶你走。」
「是!」琴娘馴順地說,「表伯,你儘管吩咐。」
「走到哪裡是哪裡。到真正你走不過去的地方,停下來讓我一個人走——一路上我都有熟人,自然會替你安頓一個妥當的地方。」
琴娘知道這是他最後的讓步,且先答應下來再說,於是欣然答道:「好的,就這樣。」
「那就早些睡吧!養足精神,明天好出關。」
這個關就是山海關。關內是永平府臨榆縣,東臨大海,北面是連綿不盡的崇山峻岭,當山海之會,為長城的起點,所以稱為山海關,而本地人稱之為東門——事實上,山海關也真就是臨榆縣城的東門。
門樓有塊匾,老遠就望得見五個大字:天下第一關。出關兩三里路有道嶺。「阿琴,」范慕希指點著說,「這道嶺有兩個名字,出關的人看,叫作『恓惶嶺』,因為充軍到了關外,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還鄉。從那面看,是進關來了,所以叫作『歡喜嶺』。」
「表伯,照我看,從這面看,也叫歡喜嶺。」
「對,對!」范慕希拊掌答道,「說得好!尋著了戴研生,花燭團圓,豈不是該歡喜!」
說破了,便羞著了琴娘。因此,過了嶺,經過一處有名的古蹟,她便不肯逗留,而范慕希卻非要玩賞一番不可。琴娘不忍堅持己意,只好陪著他一起下車。
這處古蹟,名為「姜女祠」,俗稱「孟姜女廟」——這是家喻戶曉的故事。孟姜女萬里尋夫,聽說范喜良已不在人世,一慟之下哭倒了長城,死後就葬在這裡。祠前有座土丘,相傳就是孟姜女埋骨之處。墳墓不遠處,有塊突兀而起的巨石,便喚作「望夫石」。
獨立在望夫石上,極目天際,雲海相接,琴娘突生恓惶,覺得天下如此之大,能尋到一個久已不通音問的人,真如大海撈針般,為不可思議的事。即令訪著音信,戴研生竟如范喜良,那又如何?
這樣一想,幾乎腿都軟了。掙扎著下瞭望夫石,卻還得強打精神,免得范慕希為她不安。然而,范慕希是何等的眼光,一瞥之間,便看透了她的感觸,心裡也不免失悔,不該來憑弔這樣的古蹟。
「阿琴,」在燈下,范慕希重提前議,「這樣慢慢兒走實在急人!依我說,你明天仍舊進關,在臨榆等我,我找匹好馬,先趕到尚陽堡,打聽清楚了,再來接你。你看好不好?」
琴娘實在答應不下來,通前徹後都想到了,覺得有個辦法,似乎可以兼顧。
「表伯!」她先這樣問,「你相信不相信我能夠一個人上路?」
「放心如何,不放心又如何?」
「不放心就不必往下說了。如果放心,那麼,表伯儘管騎了馬去,我隨後趕來,在盛京相會。這樣,不就不耽誤工夫了嗎?」
「可以!」范慕希另有計較,「我找個靠得住的人送了你去。盛京西關,有家大源客棧,我們在那裡相會。」
就在琴娘到達盛京的第二天,范慕希也從尚陽堡趕了回來。人是盼到了,卻無好消息。
「打聽不到有戴研生這個人!」范慕希安慰她說,「好事多磨,哪裡會一下子就找到!不過,到了吉林,一定會有消息。」
「吉林!」琴娘問道,「怎麼走法?」
盛京到吉林一共有三條路,由東北方向出鐵嶺、開原,經伊通州,折而往東,這稱為中道,全長七百六十多里,平坦寬廣,是最好走的一條大路。但范慕希怕琴娘跟了去,故意說了一條東道,由盛京東繞海龍、輝發,折而往北,經盤石西面,直趨吉林。這條路不但比較長,而且一路都是大山深林,崎嶇多險,在馬賊盤踞之外,還有各種野獸出沒,無論如何不是一個弱女子所能安然通過的。
「既然如此,我亦不放心表伯一個人上路。」琴娘愁容滿面地說,「萬一出了點什麼差錯,叫我百身莫贖。」
「我不要緊,跟著采參的客人們走,只是辛苦一點,並無危險。如果有你在一起,行動欠利落,跟大隊脫了節,那就麻煩了。所以你還是在這裡等我消息的好。」
「是!」琴娘唯有依從。
「我此去往返總得要一個月的工夫。」范慕希躊躇著說,「大源客棧的掌柜雖是熟人,但日子太長,你一個年輕小姐,獨自住在這裡,我實在有點兒放心不下。」
關山萬里,跋涉艱險,靈慧而又肯虛心體察的琴娘,不但對於山川道路已大有見識,就是人情險巇,亦非一無所知。陪伴到此的一位忠厚長者雖已辭回,但大源客棧的羅掌柜,她已經有所了解,是熱心、謹慎的老好人,有他照應,再加上自己多多小心,則不說短短匝月,就是一年半載,亦不致有何差池。
琴娘有了這樣的信心,便即說道:「表伯,你不必為我擔心。說實話,行旅艱難,我都經歷過了,如今在盛京這樣的大地方,又有羅掌柜照應,還怕什麼!表伯再不放心,我明天換成男裝,閉戶讀書,總不會再生是非了!」
聽她說得頭頭是道,范慕希覺得十分動聽,回想一路而來她的機警小心,遠非一般養在深閨、未經世事的小姐可比。再重重拜託羅掌柜,旦夕之間,多加照看,也就可以放心了。
於是他說:「阿琴,我看這樣,你就住到羅掌柜家去……」
「表伯,」琴娘打斷他的話說,「那反而不便了。」
「怎麼呢?」
「羅掌柜的太太死了,未曾續弦,家裡就他父子兩個。」
羅掌柜的獨子,年齡與琴娘相仿,范慕希是知道的,只不知道他妻死未娶。「你倒知道得清楚!」他不免驚奇。
「表伯還不知道?」琴娘得意地笑道,「我是一到就打聽清楚了。」
這見得她能幹謹慎,善於自處,范慕希深感欣慰。「你的話不錯,住到他家,少男幼女而內無主婦,反倒不便。」他點點頭說,「就照你的意思吧!」
於是,范慕希與羅掌柜商量,為琴娘另做了安排,移到櫃房後面,是客人等閒到不了的一個僻靜小院,同時指定了最老成的一名夥計孫老六,供琴娘差遣。
范慕希動身的第十天,琴娘聽到一個令人憂疑的消息。
消息是從孫老六口中來的——琴娘整日閉戶讀書,唯在晚餐以後,總留孫老六閒談,一則解悶,再則打聽時事。這天晚上,因為孫老六談到煙筒山地方的一件劫案,觸發了琴娘早就想求得解決的一個疑問:「紅鬍子」是怎麼回事。
「紅鬍子原來是明朝的官兵。崇禎初年,將帥不和,有個袁總督,拿一個毛總兵——叫毛什麼來的?」孫老六用手指敲敲額角,「一時想不起來了。」
「是不是毛文龍?」琴娘聽她父親講過袁崇煥殺毛文龍的故事,所以能及時提示。
「對、對!王小姐你真行——」
「老孫!」琴娘糾正他說,「叫我王少爺。」
「噢,我又忘記掉了!」孫老六歉意地笑,然後重拾話題,「毛文龍部下逃散了,落草為寇。後來一班明朝的將官,投降了大清封為王爺。像孔有德、耿仲明、祖大壽他們的部下,也有不服氣、不願意入關的,跟毛文龍的部下合在一起,占山為王。本來只跟做官的為難,後來就濫了,凡是過路旅客都要搶。如果是有身家的掌柜、少東,便擄了去,好酒好肉款待,通知他家拿錢來贖。」
「那麼,怎麼叫紅鬍子呢?」
「人人要臉,樹樹要皮。本來是官兵,做了強盜,自然丟臉,所以鬍子抹成紅的,讓人見了嚇一大跳,就不敢去細認他的臉了。」
「這真叫『羞惡之心,人皆有之』。」琴娘又問,「煙筒山在什麼地方?」
「在『東道』,過盤石往北,快到吉林了。」
提到「東道」,琴娘不免縈懷,因為范慕希去的就是這條路,倒要多打聽一下。
「這劫案,出在哪一天?」
「據逃回來的客人說,是在四五天以前。」
「那麼,這裡到煙筒山,要走幾天?」
「也不過五六天的工夫。」
四五天加五六天,差不多便是十天。這一說,不就是范慕希剛好去到那個地方嗎?
因此琴娘頓覺心跳頭暈,大感不安。托孫老六向逃回來的客人去打聽,得知結伴同行的客商中,有個操江南口音的人,年歲相貌都像是范慕希。琴娘便越發焦憂,懸心不已,無法入夢,眼睜睜地挨到天亮,起身漱洗後,親自到櫃房裡去找羅掌柜。
羅掌柜猶未起身,只找到孫老六。「老孫!」她問,「我想去求支簽,問問我那位長親的吉凶。你看到哪裡去求?」
「關帝廟最靈。」
「在什麼地方?」
「在地載門教場。」
「老孫!」琴娘央求,「請你陪我去一趟。」
「好的。不過得請你等一會兒,等我把該乾的活兒幹完了,才能有空。」
旗人最崇敬武聖關公,所以這裡關帝廟蓋得巍峨高大,廟貌極其莊嚴。正殿懸一塊藍底金字的匾額:義高千古。上款書明「崇德八年敕建」,是在太宗駕崩那年造的。
關帝廟前極其熱鬧,旗人來拈香的極多,有男也有女。旗下大姑娘天足長袍,婀娜爽健,兼而有之。其中有一個,穿著白緞繡紅牡丹的旗袍,兩把兒頭上綴一朵極大茶花,一雙翠葉長耳環不斷地在又紅又白的雙頰邊搖晃,眼睛是一雙斜飛入鬢的鳳眼,昂著頭,踩著花盆底,高視闊步。那副貴族格格的驕態,著實令人側目。
這位格格對別的「臭男人」都不放在眼裡,獨獨對琴娘這個易釵而弁的「爺們」大為注目。也許是看得出了神,疏忽了腳下,腳下的花盆底只憑中間一小塊圓木頭支撐,經過一塊活動了的青石板,陡地一蹩,整個身子便往一旁倒了過去。
琴娘忘記了自己是男裝,便也忘記了男女的「大防」,搶著去攙扶。動作既急,又以無所顧忌,竟自攔腰一把抱住,剛想張口警告:「小心!」哪知臉上已著了一掌,火辣辣的疼。
這下琴娘可氣壞了。「好意扶起,你怎麼打人?」她氣呼呼地質問。
誰知那格格氣比她更盛。「打你!」她揚著臉,用極清脆嘹亮的聲音嚷著,「豈止於打你?還要叫你識得利害!光天化日之下,你怎敢這麼無法無天。」
琴娘還是莫名其妙,孫老六卻急壞了,因為跟隨那格格的護衛都已圍了上來,氣勢洶洶便待抓人,於是急忙趕了上來,請個安說:「格格,你別動氣。我們這位小姐,是好意。」
這一說提醒了琴娘,才知道無意中惹了個極大的麻煩,被誤會她是輕薄少年,有意調戲,然而要分解,卻又難以措辭。就在這遲疑之際,那格格問她身邊的嬤嬤:「你看,說『他』也是女的,咱們饒了她吧?」
「格格,別聽他胡說。」有個護衛表示異議,「南蠻子的鬼花樣多,非得驗明了不可!不然,讓大人知道了,吃罪不起。」
「這話說得是。」那嬤嬤怕擔責任,隨聲附和,「該帶回去驗一驗。」
「好吧!你跟著去。別為難她!」
驗明正身倒是不費什麼事,然而跟著就產生了一個嚴重的疑問:單身女子,路遠迢迢從江南來到關外,而且化成男裝,這蹤跡未免太詭秘了些。尤其盛京是龍興之地,達官貴人冠蓋相望之盛,僅次於京師,則琴娘此來,可是有什麼異謀?是打算行刺,還是聯絡逆黨,陰謀叛亂造反?
這個罪名如何承當得下?琴娘照實陳詞。問官是個久居關外的旗人,聽不明白,因而琴娘透過在堂擔任通事的一個漢人,願意做一張「親供」呈閱。
這個要求被接納了。通事帶她到了一個小房間,取來筆硯,讓她自述行蹤。為了求信實,琴娘不敢虛偽,也不敢簡略,原原本本寫到午後日色偏西,方始「交卷」。
交出了「親供」,琴娘反不似凝神壹志筆述身世的時候來得沉靜。昏鴉落日,茫茫萬里,此時此地,真是萬感縈心,想起李清照的詞:「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當初讀到這首詞,掩卷不歡,曾為研生所笑,說是「看評書掉淚,替古人擔憂」。誰知今日之愁,說什麼舴艋小舟,只怕艨艟海舶,都載它不動!
天漸漸黑了,琴娘整日水米不曾沾牙,又飢又渴,但這苦楚猶在其次,最讓她焦急的是,孤身處此求援無路、呼籲無門的險地,昏夜之中,倘或有如狼似虎的惡胥隸侵襲,如何保得清白?苦志堅守的貞節,不明不白地毀在這裡,卻是件令人死不瞑目的事。
一念到此,五中如焚,深悔不曾將一把鋒利小刀帶在身邊,危急可恃。然而轉念又想,也幸虧不曾拿把刀帶在身邊,否則就變成居心叵測,百口莫辯。為今只有在無辦法中想辦法,無論如何要保住清白。
一個人窮搜冥索,猶未有何善策,但見熒熒一燭,照著那通事冉冉而來。後面跟著的那人,一手持燭,一手持著食盒,走進來打開食盒,將裡面一盤饃、一盤白肉、一碗肉湯和另外一小碟鹽,都取了出來,放在桌上。
「你必是餓了,快吃吧!」
這句話,比食物更為可貴,琴娘自心底生出感激,看他約有五十年紀,便尊稱他一聲:「老伯!」問道:「貴姓?」
「我姓吳。」
「聽吳老伯的口音,也是江南人。」
「對了!『同是天涯淪落人』。」吳通事說,「趁熱吃吧!」
琴娘心想,這也不用客氣了——如果在從前,決不肯當著生客進食,這幾個月的歷練,大非昔比。但即使腹中雷鳴,依然不脫矜持,拿起一個饃慢慢撕了一小塊,送入口中,緩緩嚼咽。
一面吃飯,一面聽吳通事談他自己和這裡的情形。通事是他的職司,正式的官銜是「八品筆帖式」。他本為漢人,歸入旗下的「漢軍」,一直在這奉天府尹署中當差。
「今天你在關帝廟遇見的那位格格,是吉林將軍的掌上明珠,驕縱慣了,不甚講理。合該你倒霉。府尹明知你是出於好意,扶她一把,只是由他們那裡送來的人,不能不聽候他們發落,你且忍耐。」
「吳老伯!」琴娘問道,「要等到什麼時候?莫非今夜要住在這裡?」
「不會,不會!」姓吳的安慰她說,「你的親供送給他們去看了,也該有回信了。」
「我就不明白,吉林將軍怎麼駐在這盛京?」
「不是。那位將軍是奉召入覲,順便帶著愛女到京里會親,路過盛京暫住。」姓吳的站起身子來,「你慢慢兒吃,我替你去打聽一下。」
於是琴娘的心情,在這片刻之間,頓見不同。愁情一放,胃口大開,一盤饃吃到一半,聽見腳步聲響,急忙站了起來等候。
看人影便覺有異,姓吳的步履從容,這一個卻走得又快又急。手裡拿著她那張「親供」的影子閃入亮處,琴娘一望之下,渾身抖了起來。
是他!形容自然改過了,但燒成了灰也認得。怎麼會在這裡相遇,莫非是在夢中?她用長長的指甲,緊掐自己的手背,所感到的是她所望的痛楚。這不會錯了!「研生!研生!」她一面喊,一面連連後退。
退入燭後,顯露了面目,果然是琴娘。「師妹!」戴研生只喊得這一句,喉頭便哽塞了,兩淚交流,終於「哇」的一聲,放聲大哭。
琴娘自然也無法矜持了,哭得比戴研生更凶。兩個人這一哭,驚動了整個奉天府尹署,一直哭到上房。奉天府尹夫婦倆親自慰勸,才算把他們哭聲止住。
在相對如夢寐的感覺中,兩人在燭光下坐談了一夜。戴研生為吉林將軍羅致入幕,頗受禮遇。他亦一直念念不忘琴娘,但身在逆案,怕連累王家,不敢一通音問。吉林將軍這一次居停奉召,特地帶著他進京,預備相機奏請赦免。明日必須登程,如果不是關帝廟中的一番波折,便又錯過大好機會了。
「唉,」吉林將軍不勝感嘆地說,「研生,你一門貞義節孝俱備。我做主,你們就在我行館成婚。」
「上啟將軍!」琴娘盈盈下拜,淚溢眉睫,「我那義薄雲天的表伯生死未卜。倘或不幸,我一生負疚,至少要為他服了三年之喪,才談得到其他。」
「你放心,你放心。我想他既熟悉關外的山川道路,必不致無緣無故取東道到吉林。等我替你去打聽。」
打聽的結果,證明吉林將軍的推測不錯。范慕希星夜由中道趕回盛京,他已經見過戴研生的母親,得知詳情,興奮無比,兼程來追。不想戴研生已經跟琴娘先續上了這段意外的奇緣。
於是,將軍行館,張燈結彩。盛京文武大小官員,都興致勃勃地來送禮道賀,要看一看這對璧人。將軍得意,范慕希得意,一雙新人更得意——喜極而泣,鴛鴦枕上,不知灑了多少熱淚。
「你還記得那首《女貞子歌》嗎?」
「怎麼不記得?」戴研生慢吟道,「朔風遍吹勁草折,雪墮榆關夜凜冽!一枝獨秀映冬青,累累可似妾心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