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寶帶 · 第七章 避風偷聽覓惡魔下場
話說猶龍、小蛟等五人從衙門裡飛身跳出,經過一條小街的時候,突然起了一陣狂風,天空頓時星月無光,地上飛沙走石,把五人的眼睛都吹得迷離起來。猶龍遂走到一個牆角去避風,只見那堵矮圍牆裡是個茅坑,坑上有兩個人在撒糞。而且聽得他們說著話道:「老李,說起來也作孽,吃這碗衙門飯的人,把良心是只好藏到脅窩去了。否則,如何能忍心呢?」一個道:「老關,你這話一些也不錯,但是我這人就下不了這樣毒手。有一次,王家大爺來和我商量,情願給我五百兩銀子,把一個殺人犯在獄中害死了。我聽五百兩的銀子,心裡真是非常的歡喜。但叫我害死一個人,我就鼓不起這個勇氣。結果,終於拒絕了他。後來那殺人犯咬出來,原來他殺人就是王家大爺指使的呢!你想,他叫他去殺了人,還要把他害死,以免連累自己,從這些看起來,人心是多麼險惡呢!」
老關聽了,笑著道:「那你真是個傻子,吃我們這碗飯的人,其實殺幾個人是算不了怎麼一回事的。你瞧老邵吧,他就是個心硬若鐵的狠客,我記得他受了張大爺一千兩銀子,把個姓白的活活打死哩!」
猶龍起初倒不甚注意,及至聽到這裡,他心中倒是一動,遂拉了拉小蛟的手,向他丟了一個服色,是叫他細聽的意思。
小蛟早已聽到了,他點了點頭,和小鵑、小燕等把身子更挨近了牆角,只聽老李說道:「哦!你說的是開設聚英館酒店的白雲生大爺嗎?這人倒是個很慷慨好義的朋友,可是這次實在死得太冤枉了。我想起被老邵慘打的情景,我還覺得有些害怕哩!」
老關道:「那麼這件人命案究竟是為了什麼緣故?張大爺和白大爺無怨無仇,何以苦苦地要害死他呢!」
老李道:「你還不知道嗎?白大爺有個妻子,雖然是徐娘半老,但風韻楚楚,十分美麗。張大爺見了,就失魂落魄似的動了心,因此和縣大人商量,和大盜王四串通,誣白爺是個盜首,預備把白爺定了死罪,他便可以強占人家的妻子了。你想,這是多麼惡毒啊!」
猶龍聽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地奔進矮圍牆裡去,向兩人大聲喝道:「你們說的這個老邵叫什麼名字呀?」
老李和老關正在蹬坑閒談,冷不防被猶龍這麼一來,倒是大吃了一驚,幾乎把身子跌進茅坑裡去了。猶龍見他們嚇呆了,遂又溫和地說道:「你們不要害怕,只要把姓邵的告訴了我,我絕不會來加害你們的,否則小爺就和你不客氣了。」說到這裡,把寶劍向他們揚了一揚,做個要殺的神氣。老李見了那亮閃閃的劍兒,不免急得臉無人色,急道:「好漢爺!你且不要動手,咱們告訴你就是了。」
猶龍把劍放下,說道:「姓邵的叫什麼名兒?他家住在什麼地方?你們快快從實說出,小爺便和他去算賬,你們是都不相干的了。」
老李忙道:「姓邵的單名叫虎,家住東街倒牆缺的屋子裡。這些全是實在的話,請小爺饒命。」
猶龍聽了,回頭向小蛟道:「真是天可憐的,無意之中竟給我得到這個消息,這不是爸爸在冥冥中暗給咱們知道嗎?」
小蛟道:「可不是?咱們找到了邵虎,就可知姑爹的靈柩埋在什麼地方了?」
猶龍道:「你們全都守在這兒,我一個人前去也就是了。萬一他們騙了我,那可不客氣了。」
老李道:「小爺放心,咱若騙了你,就給你一刀兩段,死而無怨的。」
小鵑道:「我們何必守在這裡,叫兩人伴我們到邵虎的家裡去,豈非是好?」
猶龍聽了這話,心中暗想,那也很好,於是向老李、老關說道:「請兩位伴我們一塊兒去吧!若找到了邵虎這個王八羔子,我們一定重重地謝你們。」
兩人聽了,不敢怠慢,立刻擦了屁股,站起身子,說道:「咱們也不敢受小爺的相謝,只要小爺不要奈何我們也就是了。」
猶龍跟著兩人一路走,一面說道:「冤有頭,債有主,與你們絕不相干,你們只管安心是了。」
老李聽了,順便探問道:「小爺貴姓?不知和邵虎有什麼冤讎嗎?」
猶龍冷笑道:「你們不是說邵虎把白大爺活活地打死了嗎?小爺與他冤讎不共戴天,今日請你伴我們去和他算一算總賬,瞧瞧他的心肝,究竟有沒有的。」老李聽了,和老關望了一眼,點了點頭,他們已知道這位好漢定是白大爺的兒子無疑了。
且說一行七個人默默地走了一程路,已到了東街倒牆缺的旁邊。老李道:「這家屋子裡就是的了。」
猶龍道:「那麼就請你給我們代為敲一下吧!」
老李道:「白小爺,你有所不知,邵虎也有些本領的,他若見我領了你們前去,不是要記恨我了嗎?萬一他明天和我作起對來,我如何對付他好?所以這個還得請小爺原諒,你們自己敲門進去吧!」
猶龍冷笑道:「你這奴才如何這麼膽小,邵虎這人是已經沒有明天的了,假使他有天大的本領,今夜也絕不放過他的,你怕什麼?快敲門是了。」
老李聽他說邵虎這人已沒有明天的了這一句話,心頭倒是吃了一驚,遂只好伸手敲了兩下門。不多一會兒,就聽裡面有人問道:「是哪個?」
老李道:「邵老哥,是李三呀!」
邵虎在裡面答道:「半夜三更,你到我家裡幹什麼來呀?」
李三聽他這樣問,不免愕住了一回,遂忙答道:「因為有個朋友要找你,說有件事情跟你商量商量,也許有請教你幫忙的地方呢。」
邵虎在裡面一聽這個話,心裡蕩漾了一下,暗想:一定又有銀子送上門來了。遂很歡喜地跳下床來,口裡還回答著「來了來了」。他的妻子卻把他拉住了,瞅了他一眼,說道:「你就少賺這些喪良心的錢吧!我瞧還是回絕了人家,什麼事情都不干,公事公辦,否則,你結冤太多,這些冤魂還能饒得了你嗎?」
邵虎卻不以為然向妻瞪了一眼,喝道:「你別給我信著嘴兒胡說了,死了要有鬼的嗎?他們早已都來尋著我了。一個人在世界上為了什麼?不是為來為去為了金錢嗎?送上門的錢不拿,那你豈不是成個天下的大傻瓜了嗎?」
說到這裡,打了一個哈哈大笑,便拿了油燈,很高興地走到外面一間去開門了。這在邵虎心中當然是件想不到的事情,一走進來就是七個人。尤其瞧到小黑那副比自己更可怕的臉兒,他也不免暗吃了一驚。正欲問李三他們這些是什麼人,卻聽猶龍說道:「你就是邵虎嗎?」
邵虎把油燈放在方桌子上,點了點頭,說道:「在下正是,你貴姓?不知找咱有什麼事情相商嗎?」
猶龍靜穆了態度,正經地說道:「我們特地來請問一聲,你把白雲生大爺既打死了,現在把他的靈柩埋葬在什麼地方呀?」
邵虎見猶龍臉上暗露一股殺氣,卻向自己問出這個話來,一時心驚肉跳,臉也不免轉變了顏色,支吾了半晌,方才說道:「你弄錯了,咱和白雲生無怨無仇,如何會把他打死了呢?你不要聽信別人的胡言,來冤枉好人吧!」
說到這裡向李三和關大瞪了一眼,喝道:「你們這兩個王八東西,背地裡在說我些什麼話呀?」說罷,趕上兩步,就向李三打了過來。猶龍把他肩胛一拍,說聲「且慢動手」。不料邵虎經此一拍,身子滾跌在地上,哦喲一聲,他只覺肩胛好似有塊大石擲下來一樣的疼痛,卻是爬不起來了。
猶龍於是把他身子又提起來,說道:「我道邵虎有多大本領,原來比一隻耗子都不如呢!邵虎,你不要逞凶,也不要害怕,快領小爺們到白大爺的埋葬處去瞧瞧,咱絕不會來奈何你的。」
邵虎到此,方知這人的厲害,一時急得滿頭大汗。暗想:這小子有這麼厲害的功夫,恐怕今夜我的性命是難以保全的了。遂又說道:「小爺,白大爺屍身埋葬何處,我是知道的,不過他老人家的死,並非是我相害的,這些請你明白了才是。」
猶龍將計就計地說道:「我什麼全都明白,你放心了吧,我絕不會加害你的,請你快告訴我,白大爺的屍體埋在什麼地方。我瞧事不宜遲,你老哥就此伴咱們一塊兒去了,那就使咱們感激不盡的了。」
邵虎聽他這樣說,遂也樂得做一個好人,便點頭道:「如此甚好,待小的伴你們一塊走吧!」
猶龍生恐他有詐,遂拉了他的手兒,一同走外面去了。邵虎雖然是和猶龍攙手走路,可是他的心裡不免懷了鬼胎,那顆心的跳躍真仿佛是小鹿般地亂撞不止。大家出了城門,走到一個村子裡,那邊有個荒僻的空地,亂草叢生,怪石兀突。邵虎在一個水潭的旁邊站住,說道:「白大爺的屍體就埋在這個地方!」
猶龍道:「難道沒有給他盛棺材嗎?」
邵虎點頭說道:「沒有,因為他是個犯罪的人。」
猶龍忍住了心中的怒火,卻不作聲,只向三人吩咐道:「你們速把泥土掘開,給我瞧一瞧。」
邵虎、李三、關大三人不敢違拗,但是沒有掘的傢伙,所以只好用手去挖。小黑在旁早已罵道:「入你的娘!咱瞧你們掘到什麼時候才能掘開哩!待老子來吧!」說罷,把腳向他們三人一掃,三人忍不往仰天跌倒,翻了一個跟斗。小黑一面拿寶劍掘土,一面笑道:「真是三個老飯桶。」
這時猶龍、小蛟也幫著掘土,不多一會兒,早已掘了一個洞,見白雲生的屍體赫然呈現眼前。雖然時隔半載,而面目宛然生前。猶龍、小鵑一見之下,忍不住跪倒在地,嗚咽哭泣起來。小蛟、小燕、小黑一陣悲酸,眼淚也滾滾地掉了下來。
小蛟向猶龍勸道:「龍哥,你且不要痛哭了,我們先給他老人家用棺木盛起來是正經。」
猶龍這才收束淚痕,向李三道:「你給咱想個辦法,把上好的棺木去買一具來,回頭我重重相謝你是了。」
李三欲想脫身逃走,所以暗暗歡喜,便連聲答應。
小蛟道:「小黑,你帶了銀兩,跟他一塊兒去吧!速去速回,不要耽誤時間才好。」小黑答應一聲,遂和李三匆匆前去。李三暗說「糟糕」,也只好恨恨地去了。
這裡猶龍和小蛟又道:「蛟弟,請你在這兒把他們看守著,咱和妹妹再到張家去一次,把母親的靈柩也搬運來和父親合葬在一處吧!」
小蛟、小燕道:「你們只管前去,不過千萬要小心些的。」猶龍和小鵑說聲知道,便也急急地去了。
邵虎見去了三個,他心中暗想,今天事情看來有些不大妙,三十六著走為上著,大丈夫不吃前虧,難道等著受死嗎?於是他就向前走了幾步,小蛟喝道:「邵虎!你不許走,咱們回頭還要把你派用處哩!你怎麼就可以走了呢?」
邵虎不理睬他,一面只管向前走,一面回答道:「時候不早,半夜三更,明天咱還得辦公事哩!現在我已完成了任務,還站著幹什麼?」
小蛟道:「好大膽的奴才!小爺叫你站住,你敢違拗嗎?那你簡直吃了豹子膽,可不是活不耐煩了嗎?」
邵虎見小蛟兄妹年紀甚輕,以為好欺,便冷笑了一聲,說道:「你這毛血未乾的小子,有多大的本領,敢口出妄言,邵爺也不是好惹的人,你若不識趣,定叫你知道邵爺的厲害。關大,來吧,咱們把他們結果了是正經。」
關大到底有見識,他見兩人手執寒光逼人的寶劍,就知道不是等閒之輩。今見邵虎闖撞了兩人,倒是急得抽了一口冷氣。
就在這時,小蛟一個箭步,追上去把邵虎抓了回來,飛起一腳,在他屁股上踢去,大罵道:「你這殺不可赦的狗頭,死在眼前,尚敢放肆,真不知少爺的厲害耳!」
邵虎被他這一腳踢去,在地上竟直翻了三個跟斗,身子竟跌出了兩丈多遠,只覺頭暈目眩,再也爬不起來。
小蛟追上去,伸手又把他從地上提起。在月光依稀之下,只見邵虎的臉部已經擦得皮開血流,十分怕人。
小蛟忍不住笑道:「汝敢小覷小爺嗎?這一些教訓,給你明白小爺的手段,快來這兒坐著,若再強一強,你就沒有狗命的了。」
邵虎這時心中,除了痛苦之外,同時又有說不出的怨恨,平時自己橫行無法,只有欺侮別人,誰知自己也會吃這樣的苦,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但自己既不是他的對手,也只好一聲不響地坐在地上,唯有暗恨而已。關大見了邵虎那種狼狽的神情,忍不住又好笑又好氣,遂向他望了一眼。在他這一瞥中,意思是誰叫你自不量力地說大話,那豈不是自討苦吃嗎?」
邵虎見關大望自己發笑,心裡好生羞澀,因此低了頭,並不作聲。如此過了半個時辰,小黑和李三抬了一具棺木來了。這時小鵑、猶龍也扛著母親的靈柩到來。
小蛟道:「那麼我們快把姑爹入殮了。」
猶龍兄妹遂把雲生屍體搬入棺木之內,大家呆望良久,忍不住又啜泣了一回。
小蛟道:「人死不能復生,哭亦無益,天快亮了,咱們幹完了正經再說吧!」
猶龍於是忍痛把棺蓋合上,將母親靈柩合葬一處,大家用泥土堆上,前立石碑一塊,猶龍拿劍劃了兩行字,一曰先考白公雲生之墓,一曰先妣羅太夫人之墓,然後把指咬破,灑了幾點血水,把字染紅。
邵虎此刻又站起身子,說道:「現在一切完畢,咱終可以回家去睡了。」
猶龍破涕冷笑了聲,說道:「且慢!今日沒有這麼的容易,邵虎!汝識得小爺否?小爺乃白雲生子是也。我父被汝打死在監獄之中,今日小爺意欲向你還一個禮,你當然也樂而接受的吧!」
邵虎聽了這話,大喊冤枉,一面翻身就逃。猶龍一把抓住,擲在地上,一腳踏住,喝道:「奴才!在小爺面前,尚敢逃往哪兒去?」
李三、關大急得全身發抖,走到猶龍面前,撲地跪了下來,說道:「白小爺!這個事情咱們兩人是不知道的,你發個慈悲心,放我們回去吧!」
猶龍點頭道:「我知道的,你且不要害怕,小爺不是糊塗人,喜歡冤殺好人。不過此刻你們且不要走,給我幫個忙,把這奴才的衣服全都剝下來吧!」李三、關大聽了,這才放下了一塊大石,當下站起身,答應了一聲,便把邵虎身子掀倒,就此動起手來。
邵虎向他們瞪了一眼,說道:「你們這兩個出賣朋友的賊種!咱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引他們來與咱作對?既不幫我的忙,還向我自相殘殺,你可是發了瘋,明天我向縣大人前告你一狀,瞧你們還想活嗎?」
小黑聽了這話,真是氣得暴跳如雷,走上前來,把他頰上連連掌嘴,打得他滿口鮮血直噴,不禁罵道:「賊子死在臨頭,尚敢胡言亂語地說夢話嗎?你們的狗官,早已到陰府去了,你尚想依勢欺人,真是作惡之人,到死還要行兇哩!」
邵虎被他打得牙齒也落了下來,一時大喊救命。但此荒僻的郊野之地,又誰聽得到這個喊聲呢!李三、關大早已把他衣服剝下,精赤了上身。
猶龍吩咐用繩索反縛雙手,取出兩根軟鞭,交給兩人,喝聲痛打三百下。李三、關大不敢違拗,說聲是,便取鞭在手,向邵虎身上抽打下去。小黑見他們打得沒有精神,遂把關大一腳踢開,搶過鞭子,一五一十地在他身上直抽了下去,只聽鞭子在肉身上嗒嗒地作響,在靜夜的氣氛中,頗覺清晰可聞。邵虎痛得滿地亂滾,大喊饒命。
猶龍向李三問道:「當時白大爺是否也被這賊如此痛打否?」
李三點頭道:「是的。」只說了兩個字,他全身先發起抖來,手裡拿著軟鞭子,卻是呆了起來。
猶龍、小鵑向雲生墓前跪倒,淌淚說道:「爸媽在上,今日孩兒把仇人已殺死兩個,老人家在天之靈,當亦十分安慰的吧!」
說著,小鵑忍不住又哭泣不止。猶龍見邵虎已被小黑打暈了兩次,遂勸住了小黑,說道:「不用打他了,待咱來手刃之,以雪此仇吧!」說時,拿劍在手,向邵虎胸口圓圓地一轉,只聽哧的一聲,血花四濺,在劍頭之上,早已鉤出一顆血淋淋的心來。猶龍把心挑在墓前,和大家又一一拜祭完畢。小蛟在身上取出一瓶藥粉,向邵虎身上彈了幾下,霎時之間,早已化為一堆清水矣!
李三、關大瞧此情景,嚇得兩腳發軟,上下排牙齒,都格格地互相打起來了,急忙跪下道:「白小爺,現在你總可以放小的們回家了。」
猶龍點頭道:「當然,咱要放你們回去。不過咱要向你們忠告幾句,大凡一個人終要做得正當,尤其你們吃公事飯的人,更應該以仁義為前提,千萬不能倚勢欺人,而作惡多端。狗官夏千通,他名義上為地方上的父母宮,然而他的行為,簡直比強盜賊子還可惡,故而咱們已把他殺死了。即是邵虎,助紂為虐,殺害良民,雖然逍遙法外,但終有一日會得到報應的,試瞧今日的情形,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所以咱好意勸告,希望你們要忠實才是。」
關大、李三聽了這一番話,不禁拜倒在地,叩頭道:「聽了白小爺這一番金玉良言,使小的們頓開茅塞矣!誠所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耳!」
猶龍扶他們起身,又向他們勉勵幾句,兩人遂謝也匆匆地奔回家去了。
這時東方已發魚肚皮的顏色,天色已明,朝陽從霧氣堆里也透露出一淺光芒來。猶龍跪在墓前,又淌淚泣道:「父母英靈不遠,保佑兒子把張廷標能夠殺死,以消心頭之恨!」
小蛟道:「天色己明,恐有路人經過,諸多不便,咱們還是回家吧!」
猶龍、小鵑雖有依戀之情,也只好灑淚離開墓地回家。毛哥兒站在門口,昂首而瞧,一見五人回來,心中大喜,立刻接入大門,一面把門悄悄關上,急急地問道:「大事辦得如何了?你們怎麼一夜未回,急得咱坐立不安,幾乎要上吊哩!」
猶龍聽他這樣說,倒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辦得非常順利,不但把仇人一一殺死,而且把我爸媽也合葬一處了,地址是城外野馬溪的旁邊。毛哥兒,累你一夜不曾合眼,真對不起得很,我心裡十分感激呢!」
毛哥兒聽了這話,歡喜得直跳了起來,笑道:「但願老天保佑,真是謝天謝地的了。龍大哥!想你們一夜未睡,此刻也甚倦吧!眾位快休息一會兒,待咱去燒些酒菜來給你們充飢吧!」
小黑道:「說起來咱抽打狗蛋的氣力都用盡了,肚子真有些在吵鬧,毛哥兒去燒酒菜,那真叫咱感謝不盡哩!」
毛哥兒嘻嘻地一笑,他便走到廚下去了。
這裡五人在椅上坐下,小黑給大家倒上茶來。小蛟喝了一口:「我想這兒既殺了狗官和張家的媳婦,當然不能久留,還是到羅家集去住幾天再做道理。」
猶龍說:「你這話也不錯,從今以後,咱們是沒有家的了。不久,當然我還要到北京報仇去,若不把張廷標碎屍萬段,怎消我心頭之恨呢?」
小蛟道:「龍哥,我們已報了一半的仇,這一半的仇自然不久也能報得,只不過凡事且莫太以性急,古人有句話,欲速則不達,這是一定的道理。張廷標現在既然和老子在一塊兒,他們在北京當然是住得非常秘密,下手也不是容易的事,所以我們總要等待機會才是。」
猶龍道:「話雖如此說,不過廷標是案中主犯,今給他逍遙法外,叫我如何能甘心,不過我所憂愁的是妹妹一個女孩兒家,弄得無家可歸,難道也隨哥哥流浪一生嗎?」說罷,搖了搖頭,望著小鵑出神。
小鵑聽了這話,頓覺痛心,不禁淚下如雨,泣道:「父母之仇未報,哥哥上哪兒,妹妹自然跟哪兒,豈有怕流浪之苦嗎?」
小燕卻向猶龍耳邊低低地說了一陣,紅了兩頰,嫣然地一笑,說道:「龍哥,這個你且放心,我回家自當和爸媽陳說就是。」
猶龍聽了大喜,心中放下了一頭心事,遂說道:「如此甚好,我一個人更是無牽無掛的了。」
小蛟、小鵑雖然明白他們說的事情,可是都紅暈了兩頰,垂了頭兒,默不作聲。
這時小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向猶龍說道:「龍哥,你的一塊如意石,不是被趙藥楓賊子偷盜去了嗎?」
猶龍一聽這話,遂急急地追問道:「是呀,燕妹怎麼知道的呀?」
小燕道:「為了這塊如意石,可憐還險些喪了小萍性命哩!」
猶龍就更加焦急地道:「燕妹!那是為什麼緣故,你快告訴我吧!」
小鵑在病中的時候,早已聽小蛟、小燕告訴過,於是她抬起粉臉兒,遂向猶龍略為告訴了一遍。猶龍聽了,心中又喜歡又悲哀,又痛快又憤怒,真是說不出的滋味,遂說道:「藥楓這王八如此可惡,真是死有餘辜,但小萍隨師上山,不知這話可準確的嗎?我想不知會不會給這個姓江的害死嗎?」
小燕道:「那大概是不會的,因小萍和姓江的妹子還結拜了姊妹!這天他妹子親自來告訴我們,瞧他妹子的人兒,倒是很熱誠可愛的呢!」
猶龍道:「姓江的叫什麼名兒?他妹子又叫什麼名兒呢?」
小燕被他這一問,不免微蹙了眉尖,凝眸沉吟了一回,向小蛟笑道:「我忘記了,哥哥還記得嗎?」
小蛟以手按額,哦了一聲,似乎欲說又說不出的樣子,笑道:「好像就在喉嚨口,但一時里卻想不起來了。」
大家正說時,毛哥兒已從廚下端了一盤酒菜上來。小黑一見,涎水欲滴地連喊請坐請坐。猶龍叫毛哥兒一同坐下吃喝,於是六個人就在桌邊圍坐下來吃酒了。
吃畢這一餐飯,大家休息了一回,到了第二天,猶龍等預備回羅家集而去。臨走,他向毛哥兒說道:「這次我們報了一半的仇,老弟幫了我許多的忙,我心裡非常感激,沒有什麼可以謝你,所以把那爿酒店相贈,你可以找幾個店小二開設起來,他日我若有路過這兒的話,也好來玩幾天。」
毛哥兒聽了這話,卻連連地搖頭,說道:「那……那……怎麼可以呢?大哥若叫小弟代為看顧家裡,或者代為開設營業,小弟自當遵命,如果要把酒店相贈的話,小弟實在不敢領受。」
猶龍聽到這裡,心中十分敬佩,遂握了他一陣手,笑道:「賢弟既然如此說,那麼就算愚兄請你代為照管吧!」
毛哥兒見他要走,似有依戀之情,遂問道:「大哥此去,何日得行回鄉?」
猶龍聽了這話,心頭萬分感觸和淒涼,說道:「若報不得父母大仇,恐怕亦無回鄉的日子了。我走之後,尚有父母墓前,給我常常去瞧瞧,如此願感激不盡的了。」
毛哥兒聽了這話,心頭也很難受,一面連聲地答應,一面也只好灑淚而別矣!
且說猶龍、小蛟等一路平安抵家,向秋嵐、海蛟等告訴這次報仇經過。秋嵐說道:「上次師父對我們說,對於雲生大哥的冤讎,自有人會去報復的,此話果然應驗,現在只有廷標一人,往後自然也可以把他結果,所以龍兒和鵑兒可不必憂愁。」
猶龍道:「舅父的話甚是,不過廷標是害死父母的主凶,給他逍遙法外,甥兒心頭實有未甘,故而不敢久留,我意明後天當動身前赴北京去了。」
春燕道:「何必這樣性急,現在時正隆冬,北地苦寒,且待明春再去報仇,也未為遲哩!」
猶龍聽二舅母這樣說,一時也只好住了下來。
當晚,小燕在上房裡見只有父母兩人在著,遂含笑低低地把小蛟和小鵑的事情預備告訴,不過自己是個女孩兒家,又覺得不好意思說這些話,且欲語還停地支吾了一回。春燕見女兒似乎有什麼話兒向自己要說般的,遂拉了她手,低低地問道:「孩子,你有什麼事情要跟我說嗎?」
小燕偎在娘的懷裡,哧地一笑,說道:「不是我的事情,是哥哥的事情。」
春燕見她嫵媚得可愛,遂撫摸著她的臉兒,笑道:「你哥哥有什麼事情?你快告訴我吧!」
小燕道:「這次我和哥哥到四川去,在白雀寺中哥哥被妖尼所迷,險些喪了性命,後來全虧猶龍、小鵑兩人前來相救。同時在范人龍老伯家中,小鵑表姊衣不解帶地服侍哥哥,哥哥的病才算慢慢地痊癒起來。」
春燕點了點頭,說道:「我聽說前次在大塔寺中,小蛟不是亦曾救過鵑兒的性命嗎?這倒好了,真可以說投我以桃,報之以李了。那麼他們兩人心中是否相愛著呢?我前次見了小鵑這孩子,我心裡就存了這個意思,現在可憐她父母又沒有了,孤單單的一個女孩子,難道跟著哥哥到處去奔波嗎?這也不是一個道理,所以我欲認她做了媳婦,不知你和我說的事情,也是這個意思嗎?」
小燕想不到母親也早有了這個意思,一顆芳心,真有說不出的歡喜。遂微紅了臉兒,俏眼向她一瞟,說道:「媽,你的意思,真一些也不錯,那麼你明天就和龍哥說一說,現在姑爹姑媽都沒有了,這主意還不是都在龍哥身上嗎?不過龍哥也非常贊成,因為他和我也說過了。」
小燕因為母親已有這個意思,所以把哥哥因要救小鵑性命彼此已發生肉體關係的話也就不說下去了。春燕聽小燕和猶龍也已說過,心裡很歡喜,便和海蛟商量。
海蛟笑道:「只要孩子們自己喜歡,我們做父母的豈還有不答應的道理嗎?」
小燕聽了爸爸的話,同時想到了自己和天仇的婚姻,她心裡這一快樂,頰上的笑窩兒,頓時深深地印了出來,便一骨碌翻身,走到哥哥房中去告訴了。
這時小蛟坐在燈下,正在翻閱兵書,他見妹妹笑盈盈地走進房來,遂問道:「妹妹,你幹嗎這樣高興?莫非天仇表哥著人來作伐了嗎?」
小燕呀了一聲,走上前來,揚了揚手兒,向小蛟做個要打的姿勢,忽然又偎到哥哥的身上,紅了臉兒,不依道:「哥哥,別人家為了你的婚姻問題,是多麼操心呢!你還要取笑妹妹,那我可不依你的。」
小蛟拉了妹妹的手兒,心裡非常歡喜,連忙說道:「妹妹,正經的,你和爸媽怎麼說的呢?可千萬別把我們先有了……的事情告訴呢。」
小燕聽了這話,粉頰兒愈加一圈一圈地紅暈起來,望著他只哧哧地笑。一會兒方才說道:「即使告訴了那也沒有關係的,因為你是要救她的性命,而且又是師父的命令,這豈可以怨你的胡鬧嗎?」
小蛟聽了即使兩個字,知道妹妹並沒有把這事情告訴,遂把她手兒連搖撼了一陣,說道:「妹妹,我很感激你的。那麼爸爸媽媽心中的意思怎麼樣呢?」
小燕道:「爸媽當然非常贊成,說只要哥哥和小鵑表姊心裡相愛,做父母豈有不答應的道理嗎?這樣瞧來,這一頭婚姻,是穩穩地可以成功的了。」
小蛟笑道:「這話可是真的嗎?」
小燕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抿嘴嫣然地笑道:「這事情如何可以和你開玩笑呢?當然是真的啦!不過哥哥也該拿什麼東西來謝謝妹子才是。」
小蛟道:「妹子要我謝什麼,我就答應什麼好不好?」
小燕芳心怦然地一動,嘻嘻地笑道:」你猜一猜,知道我要你謝什麼東西呢?」
小蛟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回,忽然哦了一聲,說道:「我倒猜著了,妹妹也不是二三歲的小孩子,說謝喜果吧,那你也不要吃的。說謝衣料吧,反正爸媽自會給妹妹做的。所以我想來想去,還是對於妹妹的終身問題,也出一份兒力,這樣子妹妹的心中一定是非常歡喜的?」
小蛟這幾句話是正說到小燕的心眼兒上去,她樂得心花兒也朵朵地開起來了。不過她表而上還假裝正經般的,伸手在他肩胛上恨恨地打了一下,便逃到自己房中去了。
第二天,春燕把猶龍喊進房來,對他說道:「如今你的父母是全過世了,剩下你兄妹兩個孩子,當然是非常的可憐。尤其像你妹妹一個小女孩家,若跟著你去流浪,也不是一個久計。況且男大當娶,女大當嫁,那也是個人生的歸根結底。前兒小蛟告訴我說,你的姑爹不是已把小萍許配給你了嗎?我想你妹子的終身問題,也應該早一日定妥了才是。小蛟這次到四川,在半途被妖尼所迷,全虧小鵑悉心服侍,小燕告訴了我後,我終感到十分敬愛,所以我的意思,欲把你妹妹留下做個媳婦,不知你的意思以為怎樣?」
猶龍聽了,心中大喜,連忙說道:「二舅母既然這樣見愛,那真是我妹妹的造化來了,我做哥哥的豈有不喜歡的道理。現在我們是個孤兒了,舅母原是我爸媽一樣,一切的事情,都任憑你老人家做主是了。」
春燕聽他這樣說,心裡也十分歡喜,遂點頭說道:「那麼你也該和妹妹去說一說,不知小鵑心中還有什麼意思嗎?」
猶龍道:「妹妹當然也很歡喜的,這個二舅母自當放心是了。」一面說著,一面便走到妹子房中去了。只見小鵑歪在床上躺著,猶龍挨近床邊悄悄地問道:「妹妹有什麼不舒服嗎?」
小鵑見了哥哥,遂忙從床上坐起,說道:「也不知為什麼緣故,只覺得懶洋洋的,哥哥請坐吧!」
猶龍一點頭,身子便在床邊椅子上坐了下來,說道:「想是為了爸媽傷心過度的緣故吧!不過人生百年,如白駒過隙,死者已矣!即使傷心,也是徒然。只要報得大仇,父母在天之靈,當亦安慰。故而吾勸妹妹,還是身子保重一些吧!」
小鵑聽了這話,倒反而眼淚淌了下來,說道:「想不到這次離家,竟會遭此慘變,哥哥!我倆的命亦可謂苦矣!」
猶龍聽了這話,心中一陣悲酸,眼淚也奪眶而出了。兩人傷心了一回,猶龍先收束了淚痕,微笑道:「我原為報喜訊而來,不料我們又傷心起來了。」
小鵑聽了這話,芳心別別地一跳,說道:「哥哥,我們命苦如此,還有什麼喜訊?」
猶龍遂把二舅母的意思,向她低低地告訴了一遍。小鵑其實早已明白,但她憶及父母雙亡之情,又淚流滿頰地說道:「父母大仇尚未報得,做兒女的如何忍心還談得到這個問題上去呢?」
猶龍道:「父母之仇也已報了一半,廷標這賊之死期當亦不遠,妹妹自當放心。舅母之言亦善,她說一個小女兒家若拋頭露臉的在外流浪,豈是久計?終要有處歸宿之所,才是道理。故而我已代為答應舅母,妹妹千萬不要拗執,也好叫我做哥哥的放了一頭心事。」
小鵑聽了這話,雨頰飛上朵紅雲,忽然一陣噁心,她便嘔吐起來。猶龍倒吃了一驚,急把痰盂移近床邊。但小鵑嘔吐了一回,除了清水之外,卻是一些也沒有別的東西。
他心中好生奇怪,呆呆地沉吟了半晌。忽然暗想,前兒小燕曾附耳告訴我,說小蛟因救妹妹性命,不得已和妹妹已實行夫婦的生活。照此瞧來,妹妹莫非已受了孕嗎?若果然如此,當然不能延誤,早一日結婚好一日的了。於是他便把開水給她漱了口,向她說道:「妹妹,你嘔不出什麼東西,你就別嘔了。」
小鵑拿帕兒抿了一下嘴唇,卻緋紅了兩頓,默不作答。
猶龍呆了一回,意欲直截地問她,又怕她害羞,遂附耳向她低低地說:「妹妹,照我的意思,你們還是早些結婚比較妥當。」
小鵑垂了粉臉,沒有作答,她的眼淚又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猶龍道:「妹妹,你別傷心呀!這又不是你們的不是,都是環境逼成如此,那又有什麼辦法呢?」
小鵑泣了一回,說道:「但是我總覺得太對不住爸媽了……」
猶龍淌淚道:「妹妹,你別這麼說,做父母的終是疼愛子女的,他們老人家豈會不原諒你的苦衷嗎?」
猶龍說著,又向她勸慰了幾句,遂步出房去了。過了幾天,羅家門口張燈結彩,立刻熱鬧起來。秋嵐、海蛟因做了幾年鏢局,所以結交了許多朋友,這次小蛟結婚,真是車馬盈門,賀客如雲,非常熱鬧。這晚小蛟、小鵑洞房花燭,償了平生之願,一個郎情如水,一個妾意若綿,恩愛之情,當亦不是筆者所能形容其萬一的了。
如是過了半月,猶龍再也不能住下去了,遂向外祖母等拜別,欲向北京而去。羅鵬飛老夫婦及秋嵐、海蛟夫婦再三勸留不住,也只好叮嚀了一回。臨別,小鵑拉了哥哥的衣袖,只是流淚。猶龍忍淚說道:「妹妹,你不要傷心,哥哥此去,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必定可以重返故鄉。那時候血仇已報,與妹妹再行相見,恐怕妹子已添下麟兒了呢!」
小鵑聽了這話,又喜又羞,又悲又痛,一時芳心裡也說不出有什麼滋味。只好說道:「妹子願哥哥此去,早日報了大仇,平安回家,妹子必吃三年長齋,以感謝蒼天。」
猶龍心頭感動殊甚,緊緊和她握了一陣手,方才灑淚而別矣!
欲知猶龍果能報得大仇否?且待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