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寶帶 · 第一章 江家莊上小萍遇良師

馮玉奇 《鴛鴦寶帶》
且說藥楓和劍峰暗暗商定了計劃之後,兩人歡歡喜喜地回到家裡。劍峰笑道:「咱們該喝一些酒了。」 藥楓點頭贊成,於是攜手到書房間,吩咐童兒擺席,兩人歡然暢飲。酒至半酣,藥楓笑道:「老弟得此美人,真是艷福無窮。不過尊夫人得知此事,不會喝醋罐子怪我多事嗎?」 劍峰聽了這話,倒是一愕,立刻說道:「內子賢德過人,絕不會跟咱喝醋的。不過咱想把此美人既弄到了手,就此納為小星,豈不是一件風流韻事?只怕柳家姑娘心中不答應,那可怎麼辦呢?不知老兄又有妙計教弟否?」 藥楓聽了暗想:這小子倒可惡,難道他欲把小萍占為獨個兒所有嗎?因為這樣一個美人兒,自己實在也很想嘗一嘗溫柔的滋味哩!心裡雖然這樣想,可是嘴裡當然不好意思說出來,遂以手加額,故意做個沉思的樣子,笑道:「柳家姑娘雖然貞烈,不過今天晚上,既然把她生米已煮成了熟飯,她當然也只好順從你的了。況且老弟又長了這麼一副討人喜歡的臉蛋兒,只要你用一些功夫下去奉承奉承她,一個女子誰不愛風流?不是把她早已樂得心花兒怒放了嗎?」 劍峰已經有了幾分醉意,聽他這麼一說,心裡就覺得奇癢難抓,全身都起了異樣的變化,憨笑了一會兒,說道:「你這話雖然說得有理,不過一個姑娘和一個少婦又有不同的地方。姑娘仿佛是含苞待放的花蕾,你若硬生生地把她浪凶了,她不但感不到興趣,而且還覺得十分痛苦,比不得已成熟的婦人,她們猶若一朵盛開的花,當然是需要你加倍灌溉,所以我以為對付這個柳家的姑娘,真有些不容易哩!」 藥楓想不到他還有這番言論,這就把喝進去的一口酒,撲哧的一聲,不禁笑得噴了出來,說道:「老弟,你假使以為難以應付的話,那麼就給咱先來把她開闢出一條道路來,然後給你平平穩穩地去走路,你瞧怎麼樣?」 劍峰聽他這麼說,不禁有些酸溜溜的滋味,啐了他一口,笑道:「你這話太不漂亮了,給你已通過之道路,我再去走,那還有什麼意思?」 藥楓見他若有不悅之意,遂忙又笑道:「咱們說句笑話,你卻喝起乾醋來了。」 劍峰這才也笑道:「誰跟你喝醋?老兄這次成全了小弟,小弟心中很明白,將來一定重重地相謝。」說罷,回頭吩咐小童到廚下再去燙酒。 小童墨官答應一聲,遂拿了酒壺匆匆地到廚下去。回來經過走廊的時候,遇見了丫鬟櫻桃,遂含笑叫道:「櫻桃妹妹,你到什麼地方去?你這張小嘴兒真像櫻桃那麼可愛,給我親個嘴兒好不好?」 樓桃啐了他一口,恨恨地逗給他一個白眼,嗔道:「你這油嘴兒再胡說八道地瞎講,回頭我告訴了小姐,看不揭了你那張臭皮。妹妹,妹妹,誰是你的妹妹?你再瞎叫,我可真的不依你。」她說完了這幾句話,不知有了一個什麼感覺之後,卻又抿嘴嫣然地笑起來了。但既笑了出來,她立刻迴轉身子,向院子裡便匆匆地走了。墨官哪裡肯放走她,遂趕了上去,把她手兒拉住了,說道:「妹妹,你這是什麼話?那天晚上不是你自己承認我是你的哥哥嗎?」 原來那天晚上櫻桃端了一盤酒菜到小姐房中去,卻被墨官在走廊里攔住了,一定要櫻桃喊他哥哥。櫻桃因為小姐肚子餓,生恐時間耽擱久要問原因,所以沒有了辦法,只好叫了他一聲哥哥。墨官聽了這一聲哥哥,骨頭立刻輕得沒有四兩重,從此就一直呼她為妹妹了。櫻桃見他拉住了自己,遂把雪白的牙齒微咬著殷紅的嘴唇皮子,瞅他一眼笑道:「你倒想煞做我的哥哥,恐怕你只有做我乾兒子的資格吧!」 墨官把她拉到一株銀杏樹的下面,放下手中的酒壺,笑道:「只要你喜歡有我那麼一個乾兒子,咱總可以叫你為乾娘的。我的好乾娘,好親娘,給我親個嘴兒吧!」說著,偎過身子去,真的向她要親嘴。 櫻桃急道:「小鬼,你再胡鬧,我可喊了。」這時黃昏降臨大地,四周已籠上了一層薄暮。院子四周是靜悄悄的,一些聲音也沒有。墨官膽子便大了,他猛可抱住了櫻桃的身子,央求道:「我的好妹妹,你發個慈悲心,你就給咱親個嘴兒吧!這一年來,你是越長越美麗了,我朝思夜想沒有一刻不在愛著你。妹妹,墨官也不算醜陋,難道你不喜歡跟我配成一對兒嗎?你這樣忍心你就喊好了,我縱然為你被小姐打死了,我心裡也情願的……」他一面說,一面鉤住了她的脖子,把嘴湊到她殷紅的唇兒上去了。 櫻桃見墨官唇紅齒白,臉龐俊美,平日原也有愛他之心。不過一個女孩兒家總喜歡惺惺作態,心裡雖然是萬分地愛著你,可是嘴裡偏不肯說一句愛你的話。這凡是女孩兒家,大都如此。現在櫻桃聽墨官這樣說,可見他心裡確實是很痴情的,所以一顆芳心不免也軟了下了來,竟沒有了拒絕他的勇氣。在這半推半就的情勢之下,兩人的嘴兒,也就緊緊地吮合在一處了。經了這麼的一吻,墨官倒吻出滋味來了,一吻再吻地吻個不住。櫻桃這就急道:「小鬼,好了吧!被人瞧見,看咱們還有什麼臉兒做人?」 墨官這才放了她手,只見櫻桃的臉兒嬌暈得美麗,秋波又喜又羞地像水那麼動盪著,實在嫵媚得夠令人可愛的。他忽然想著剛才大爺和趙大爺說的幾句話,他心兒搖盪起來,頓時起了神秘的感覺,笑道:「妹妹我告訴你一件事,這件事妹妹聽了一定也喜歡。」 櫻桃見他說得認真,遂瞟了他一眼。怔怔地問道:「是件什麼事情?你快告訴吧!人家小姐要找人哩!」 墨官道:「咱聽大爺和趙大爺一面喝酒,一面談心,他們談得真開心喔!」 櫻桃白了他一眼,說道:「要告訴快快地說,別吞吞吐吐的,我可不要聽了。」她說著話,身子便向前走。 墨官笑道:「別忙,別忙!我告訴你吧!」說著,拉了她的手,把嘴湊到她的耳朵旁,低低地說了一陣,然後笑道:「晚上咱們找個地方,也跟大爺那麼的試試好不好?」櫻桃聽他這麼說,直把耳根子也羞得緋紅起來,噘著小嘴兒,呸了一聲,她便一骨碌翻身匆匆地奔逃進去了。當她奔到小姐房門的時候,那顆芳心還是忐忑地亂跳動著。她站了一回,定了一定心之後,方才走進小姐的房中,亮了室中的油燈。 江靜波在燈光之下,見櫻桃臉兒紅紅的,遂凝眸向她脈脈地望了一回,問道:「有什麼事情嗎?」 櫻桃烏眸珠轉了一轉,微微地一笑,說道:「大爺在外面又要闖禍了哩!」 靜波吃了一驚,急忙追問道:「闖什麼禍?」 櫻桃道:「今天夜裡,大爺不知在什麼地方要去搶劫一個姓柳的姑娘,說生得非常美麗,將來還預備把她納作小星哩!」 靜波聽了這話,柳眉微蹙,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怎麼知道的?」 櫻桃道:「是墨官告訴我的,婢子瞧那個姓趙的很不正經,自從他到家裡之後,大爺的人便更糊塗起來了。婢子想待晚上大爺把那個姓柳的姑娘搶劫回來,咱們告訴了奶奶,叫奶奶去撞破他們的好事怎麼樣?」 靜波沉吟了一回,搖了搖頭,說道:「嫂嫂是個有病的人,她若得知這種事情,不是氣得病更要加重起來嗎?所以這個是萬萬也使不得。回頭咱自有辦法,你別聲張開去吧!」櫻桃聽了,點頭答應。 諸位,你道靜波姑娘是個怎麼樣的人才?原來她是金光老母的徒兒,懷了一身絕技,本領真是非常了得。她吃過晚飯之後,休息了一會兒,叫櫻桃去探聽大爺的行動,方知他們已經出去了。於是她隱了身子,候在院子的門口。約莫一個時辰之後,果然見有兩個黑影,由西向東匆匆地奔來。只見一個套了牛頭,一個套了馬頭,馬頭黑影的背上負了一個麻袋。靜波暗想,哥哥真也無賴極了。遂使個小小的法術,把他背的小萍早已抱到自己的懷中來了。很歡喜地回到房內,將小萍放在床兒之上,然後解去了隱身之術。 櫻桃坐在燈旁,正猜疑著小姐不知到何處去了,不料忽聽有人叫道:「櫻桃,你快給我倒一杯開水來吧!」 櫻桃回頭去瞧,只見小姐已坐在床邊,而且床上還躺著一個美麗的姑娘。一時她心裡真驚奇得呆了起來,連忙起身走到床邊,一面倒杯開水,一面低低地問道:「小姐,你是多早晚走進房中來的呀?怎麼婢女就一些也不知道呢?」 靜波伸手接過杯子,瞟了她一眼,嫣然笑道:「你不知道,我卻瞧得你很清楚,對燈出神,這妮子不知在想什麼私事哩!」 櫻桃因為剛才確實想著和墨官的接吻,現在被小姐這麼一說,她那芳心倒是別別地一跳,暗想:小姐的眼睛難道真能瞧到我的心眼兒上去嗎?這就紅暈了嬌靨,嗯了一聲,說道:「小姐,你怎麼和婢子也開起玩笑來了?」 靜波含笑不語,把開水灌到小萍的嘴裡去。不多一會兒,小萍嗯了一聲,微微地睜開眼眸,醒了過來。她見自己躺在床上,床前坐了一個麗妹,手兒拿了一杯茶,向自己微笑。那很顯明的,她不是把自己救醒的人嗎?這就從床上坐起,跳了下來,向靜波盈盈跪倒,說道:「多謝小姐救命大恩,難女實在感激不盡。不知咱剛才被何妖物所劫,小姐又如何相救,能告訴給咱知道嗎?」 靜波聽了這話,知道她一定瞧到了牛頭和馬頭,所以誤會是屬妖物所劫,一時忍不住又覺好笑,遂把她扶起,拉她手兒,笑道:「柳小姐,你不要客氣!你剛才一定是受驚不輕的。」 小萍聽她呼自己柳小姐,這就更稀罕得目瞪口呆,忙含笑問道:「這位小姐貴姓大名?不知如何曉得咱是姓柳的呢?」 靜波被問,倒弄得有些難以回答,遂微笑道:「咱姓江賤名靜波……因為剛才師父託夢給咱,說有個姓柳的小姐被妖物所劫,囑咱相救,所以咱就飛身出外,不料果然見柳小姐被兩個妖物負在背上,故而把你救了回來。」 櫻桃在旁邊聽小姐圓了這麼一個謊話,忍不住感到有趣,這就抿嘴笑起來。小萍自然非常感激,把她手兒搖撼了一陣,說道:「江小姐,你真是咱的重生父母一樣的了,叫我真不知如何報答你才好哩!」 靜波忙也說道:「柳小姐,你不用什麼報答的話,咱還不曾請教你的芳名叫什麼,家住何處,如何被兩個妖物所劫的呢?」 小萍道:「咱的名兒叫作小萍,家住柳家村,爸爸名叫柳文卿。」 靜波對於前輩英雄柳文卿的名字,當然也是知道的。這就情不自禁地脫口說道:「喲!你原來就是大俠柳文卿的女兒嗎?這兩個人真也好大的膽子,如何到泰山頭上去動土,那還了得?柳小姐,你現在被劫了不知爸爸已經知道了沒有?」 小萍道:「咱並不是在家裡被劫的,所以爸爸也許還沒有知道吧!」 靜波聽了這話,心中好生不解,遂又問道:「那麼柳小姐在什麼地方被劫的呢?」 小萍聽她這樣問,一顆芳心,自然十分悲酸,還未開口說話,她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靜波見她翠眉顰鎖,花容籠罩了片片愁雲,似欲盈盈淚下的神氣,在燈光照映之下,倍覺楚楚可憐,遂拉她到床邊同坐下,向她柔聲兒地問道:「柳小姐,你大概心中有很悲傷的事情吧!假使你不當我是外人的話,那麼你就告訴給我知道好嗎?」 小萍眼皮兒有些紅潤,搖了搖頭,說道:「江小姐,你是不知道咱的命苦哩!」說到這裡,不免掉下淚來。但仔細一想,在人家房中落淚,這似乎叫人家要不快樂,所以她立刻又用手背擦乾了淚痕,說道:「前月表哥白猶龍到我柳家村來,爸爸見他生得一表人才,而且武藝出眾,所以把咱許配給他,誰知這次他回雲南去,半途上卻被鳳凰坡寨主殺死了。咱得此消息,真是心灰意懶,想咱命薄如紙,絕無幸福的日子。感念塵世繁華,也無非過眼煙雲,浮生若夢,為歡幾何?故而立志出家,預備終身皈依佛門,以修來生。不料在蓮花庵里還未剃髮正式為尼,今夜卻被妖物劫去,若非江小姐所救,我恐怕早已死於非命的了。」 靜波聽了這話,方才知道哥哥把她是從蓮花庵里劫來的,遂問道:「柳小姐立志出家為尼,那麼你的爸媽倒允許的嗎?」 小萍嘆道:「雖然爸媽都竭力勸阻與咱,是咱的主意已決,他們也沒有辦法,只好答應我了。」 靜波道:「柳小姐,你這樣年輕的姑娘,將來前途正有幸福的樂園,如何可以輕易地出家為尼姑呢?所以我勸你千萬打消了這個主意,明兒咱送你回家吧!」 小萍聽她這樣說,心中暗想:我住在外面確實是太危險了,看在蓮花庵中也不過住了五六天的日子,不料就出了這個亂子了。反正我只要立志給龍哥守節,那麼就住在家裡也不要緊。因為在家中有爸爸,有哥哥……他們都是有本領的人,妖物當然也不敢再來了。小萍想定主意,遂抬起臉兒,秋波瞟了她一眼,很感激地道:「江小姐的金玉良言,難女敢不遵命嗎?不過此恩此德,難女實在沒齒不忘。假使江小姐若不見棄,那麼咱們就此結個姊妹,也好叫難女慢慢報答,不知江小姐心中以為怎樣?」 靜波聽小萍這樣說,芳心大喜,遂一撩眼皮,露齒笑道:「妹子亦早有此意,只不過未便啟齒罷了。現在柳小姐既這麼說,那還有不好的道理嗎?不知柳小姐今年青春多少?」 小萍笑道:「妹子今年十六,江小姐呢?」 靜波也笑道:「咱們同庚,不知你哪一月生日?」 小萍道:「我的生日很大,是三月初五生的。」 靜波笑道:「這樣說來,你還是我的姊姊,我是五月初十生的。」 小萍道:「那麼我就不客氣地做了你的姊姊,妹妹,咱們既認了姊妹,不是也該對天一拜嗎?」 靜波聽了,點頭含笑,遂和小萍牽手站起,向著窗外的天空,就此拜了八拜。 櫻桃見兩人談談說說,竟結成了姊妹,那似乎出乎意料的,心裡也很歡喜,遂泡上兩杯熱氣騰騰的香茗,放在桌上,向柳小姐叫聲「大小姐」,說「婢女櫻桃叩見」。 靜波道:「這是丫鬟櫻桃。」 小萍道:「今日不帶銀兩,改天再賞你吧!」 靜波笑道:「姊姊!你別客氣,這個妹子會給你代替賞她的。」 小萍這時在項下解下那塊血紅的如意石,交到靜波的手裡,含笑道:「妹子,你救了我的性命,而且咱們又結了姊妹,愚姊無以為報,把這塊貼身的如意石贈給妹妹,算咱們做個紀念吧!」 靜波接過那塊如意石,只見紅潤若玉,十分可愛,這就非常喜歡,一面懸在自己項上,一面在頭上拔枚翡翠的花朵來,交給小萍,笑道:「這是母親在日給我的一對解語花,現在把這一朵送給姊姊,一朵我自己留在身邊,咱們也留個紀念吧!」 小萍接過一瞧,見花朵的旁邊,尚有一隻小小的鴦兒,遂笑道:「那么妹子的一朵呢?你倒拿給咱瞧瞧。」 靜波遂把頭上另一朵又取下給她瞧,小萍見那朵旁邊卻是一隻小小的鴛兒。這就揚著眉毛,撲哧地笑道:「這是一對鴛鴦呀!妹子送給了姊姊,明天給自己交換訂婚信物的時候,不是沒有了嗎?」 靜波紅暈了兩頰,啐了她一口,笑道:「咱把那朵鴦兒給了你,那就是表示你是咱的妻子呀!」 小萍把纖指到頰上去羞她,靜波哧哧地一笑,也不禁赧赧然起來了。兩人笑了一回,遂把花朵各自戴上。靜波向她又低低地問道:「萍姊,你的爸爸是個有名的劍俠,但是你怎麼就一些本領也不會呀?」 小萍道:「靜妹,你不知道,咱自小兒就多病多痛,身子十分單薄,對於拳術之事,卻無心學習,說起來我媽媽也是個武藝精通的女子,只可惜在咱周歲的時候,她就不幸被圓明僧一鏢打死了。」小萍說到這裡,嘆了一口氣,忍不住又傷心起來。 靜波很惋惜地道:「那麼你自小兒就沒有媽的了,圓明僧真可惡,後來你爸爸可曾向他報仇嗎?」 小萍道:「還只有到現在,我的哥哥和表哥等方才把這賊禿結果了。」 靜波道:「原來你哥哥倒有本領的嗎?」 小萍點頭道:「我哥哥本領很強,他是拐腳僧金羅漢的徒兒。」 靜波凝眸哦了一聲,又低低問道:「那麼姊姊家裡現在還有什麼人呢?」 小萍道:「人倒不少,我祖母、爸爸、後母、哥哥……」 小萍正說到這裡,忽然見櫻桃臉色慌張地走進來,說道:「小姐,不好了,大爺要到你房中來了呢!」 靜波聽了這話,心頭也暗暗焦急。 小萍見她們這樣驚慌的神情,心中好不奇怪,遂問道:「妹妹,大爺是你的誰呀?」 靜波道:「是我的哥哥。」 小萍道:「既是你的哥哥,那麼也就是我的哥哥,彼此見見也不要緊,何必這樣害怕呢?」 靜波道:「你不知道,我哥哥有一種賊脾氣,見不得陌生的女子,不然,他就要發老毛病的。」 靜波一面說,一面把小萍身子拉到衣櫥邊,拉開櫥門,要小萍躲到衣櫥里去。小萍被她急得沒有了主意,因此也就情不自禁地跳進衣櫥里去了。靜波遂掩上櫥門,這才裝作毫不介意的神氣,歪到床上去躺著了。 諸位,你道劍峰為什麼要到妹妹房中來了?原來他歡天喜地的把小萍劫來,放在榻上,和藥楓除下頭上的牛套馬套,向藥楓連連拱手,笑道:「老兄,勞駕勞駕,明天一定給你喝個痛快是了。」藥楓沒有辦法,也只好悄悄地退出書房,自向臥室去了。這裡劍峰關上書房的門兒,回頭向榻上望了一眼,心中是不住地蕩漾,忽然暗想,不要把她悶死了嗎?遂三腳兩步走到榻旁,把麻袋口兒上的繩索解去。這就見有個黑蠢蠢的頭兒探了出來,接著還「嘵」地叫了一聲。劍峰定睛仔細望去,不禁嚇得向後退了兩步,倒抽了一口冷氣。你道為什麼?原來麻袋裡哪兒有如花如玉的美人兒,卻是一隻又胖又髒大豬玀哩!他啊喲了一聲,頓時目瞪口呆地怔住了,說道:「奇怪!奇怪!這是怎麼的一回事呢?」於是他立刻翻身去開了室門,匆匆走到藥楓的房中,說道:「天下哪有這樣稀奇的事?趙老兄,你快跟咱一塊兒去瞧吧!」說著,拖了藥楓的身子就走。 藥楓不知為著何事,遂跟他一直走到書房裡。劍峰把手向榻上一指,說道:「你瞧,這是柳小萍嗎?」 藥楓定睛望去,不禁也怔怔地愕住了一回。他立刻步了上去,把麻袋向後一提,那隻豬玀早已跌出地上來了。這就望了劍峰一眼,撲哧地笑道:「這真是太奇怪了,我們不是明明把柳小姐藏進袋中去的嗎?如何竟變成這隻髒東西了呢?莫非這位柳小姐有分身之術不成?」 劍峰道:「既然柳小姐是個有本領的人,她見咱們跳進窗去,照理她也不會嚇得昏過去呀!咱想這其中一定有個異人在捉弄我們呢?」 藥楓聽了,點頭說道:「你這猜想,很是不錯,不過這人真也不是等閒之輩的了。既然他痛恨咱們的行為,那麼他不是早可以來阻止我們的進行了嗎?如何卻喜歡鬧這個玩意兒,真也可惡極了,幸虧老弟先瞧個清楚,不然吹熄燈光,在黑暗之中干起豬玀來,豈不是天大的笑話嗎?」說到這裡,忍不住哈哈地大笑起來了。 劍峰聽他向自己開玩笑,兩頰不免漲得緋紅,啐了他一口說道:「你還吃我的豆腐,咱們遇見了這樣稀奇的事,不是也該硏究一個明白嗎?」 藥楓道:「其實那也無研究之必要,總而言之,不知誰把柳小姐調換去了呢!」 劍峰眼瞧著地上那隻豬玀,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懊惱,猛可走上去,飛起一腳,竟把那隻肥豬直踢出房門外去。只聽豬玀狂叫著「嘵嘵」的聲音,不絕於耳。 藥楓瞧此情景,忍不住捧腹大笑,說道:「老弟,別惱怒吧!時候尚早,咱們還是再到蕊香院裡去玩一會兒吧!」 劍峰搖頭道:「把咱們的興致全掃去了,誰還高興去嫖院?好吧,算咱枉費心計,空歡喜了一場,還是早些安靜地睡吧!」說著,和藥楓道聲晚安,遂自管回到夫人金翠玉的房中來了。 翠玉工愁善病,時常躺在床上。丫鬟蘭英見大爺回房,遂向床上翠玉叫道:「奶奶,大爺回房了。」翠玉不答,劍峰以為她已睡熟了,便向蘭英搖了搖手,輕步走到床邊。只見翠玉背著自己,拿了手帕,在擦眼皮。那是很明顯的,她在淌淚了。這就在床邊坐上,把手按到她的身上,推了兩推,柔聲叫道:「翠妹,你有什麼不舒服嗎?」 翠玉聽了不答。劍峰笑道:「為什麼不回答我?莫非恨咱有好多天沒有來陪伴夫人嗎?」 翠玉低聲地說道:「你瞧咱可有福氣叫人家陪伴嗎?」 劍峰把她身子扳了過來,只見她滿頰含淚,仿佛海棠著雨,頗令人感到楚楚可憐,遂笑道:「何必說此氣話?從今以後,咱就伴在夫人床邊可好?」 翠玉秋波含了無限哀怨的目光,向他脈脈逗了一瞥,說道:「這也隨你的高興罷了,我哪裡有能力管束你呢?」說到這裡,把眼淚又不住地淌了下來。 劍峰見她這樣傷心,一時也深悔自己太以荒唐,遂撩過絹帕兒,親自給她拭去了眼淚,說道:「妹妹,你老是說這些氣話,叫咱聽了心頭難受。千不好萬不好,總是我的不好,你近來臉兒更瘦了,有什麼不舒服,不是也該請個大夫瞧瞧嗎?」 翠玉道:「我所以瘦削下去的原因是為著你,但你兩頰瘦削的原因,又是為著什麼呢?唉!我聽說你自從姓趙的來家之後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地嫖院,這樣下去,花費金錢,原屬小事情,只是我為你錦繡前途卻非常痛惜哩!」 劍峰聽她這麼說,心中有些感動,握了她的手兒,說道:「妹妹!你真是個賢德的夫人,我有你這麼一個好妻子,還要在外面嫖院宿娼,那我的良心上確實是太對不住你了。唉!我太羞慚了。」 翠玉聽丈夫向自己懺悔,倒不禁暗暗歡喜起來,說道:「只要你能夠猛省,那麼當然還有燦爛的前程,劍峰,你不是一個很勇敢的人嗎?」 劍峰把她縴手兒放在鼻子裡聞著香,笑道:「是的,妹妹,你太使我感到可愛了。」 翠玉被他這麼一來,清瘦的兩顏上也不免籠了一圓圈淡淡的紅暈,俏眼兒逗了他一瞥嬌羞的目光,也不禁為之赧赧然起來了。 兩人默默地溫存了一回,翠玉柳眉微蹙,似有痛苦的樣子。劍峰忙道:「翠妹,你又怎麼啦?」 翠玉道:「我胸部總覺得十分鬱塞,你在瓷罐子裡拿兩顆豆蔻給我嚼嚼吧!」 劍峰點頭答應,遂起身去拿,不料已經沒有了。 翠玉道:「你著蘭英到姑娘房中去拿兩顆吧!」 劍峰迴頭去叫蘭英,但蘭英偏走出去了,於是劍峰匆匆出房,他便親自到妹妹房內討取豆蔻,齊巧被櫻桃老遠地瞧見了,所以急急進房前來報告。 當時劍峰走進靜波房中,見靜波歪在床上,遂向櫻桃說道:「你怎麼不叫小姐脫了衣服好好地睡?現在秋涼天氣,這樣子是很容易受寒的。」 靜波聽了,在床上回過身子,微笑道:「我沒有睡熟,哥哥有什麼事情嗎?」 劍峰笑道:「你嫂子胸口悶得很,想嚼兩顆豆蔻,偏沒有了,所以叫我來問妹妹討兩顆。」 靜波和櫻桃一聽是為了這個事情,那真是出乎意料的,這就在心中放下了一塊大石,遂說道:「櫻桃,你在罐子裡多拿幾顆給大爺。」 櫻桃點頭答應,遂站起去拿豆蔻。靜波這就又向劍峰說道:「嫂子這樣多病,我想一半總是你害她的。」劍峰聽妹子這麼說,微紅了兩頰,卻沒有回答。靜波又道:「我勸哥哥總要多給她一些安慰,那麼她的病才會好起來。」 劍峰嘆了一口氣,說道:「從此以後我總要好好做一個人了。」說罷,很快地接過櫻桃手中的豆蔻,向靜波道聲晚安,身子早已匆匆地走出房外去了。 靜波聽哥哥話中似有悔悟之意,一時很覺奇怪,難道他被咱這麼一捉弄,就覺悟過來了嗎?若果然如此,那真是謝天謝地的了。靜波一面想,一面身子早已跳下床來,走到大櫥面前,把櫥門拉了開來,含笑叫道:「萍姊!萍姊!你可會被悶得得透不過氣來嗎?」不料話聲未完,靜波又竭聲地叫起來了。 諸位!你道這是為什麼緣故?原來靜波瞥見到衣櫥裡面卻已沒有了小萍的人了,她心裡這一驚奇,不是大喊起來了嗎?櫻桃見小姐這個模樣,也吃了一驚,急問道:「莫不是把萍小姐悶死了嗎?」 靜波道:「沒有了呢!奇怪,奇怪!在我屋子裡會玩這個把戲,此人的本領自可想而知的了。」 櫻桃奔過來瞧,除了幾件衣服,哪裡還有柳小姐的影子。她心中也非常駭異,不免暗暗吐舌。 這時靜波忽然見櫥中遺有一紙,她取過一瞧,見有幾行字道:「柳小萍與咱有師徒之緣,故已攜彼上山,汝可不必驚慌也。」 靜波瞧了這張字條,方才安心,笑道:「原來萍姊也遇造化了,但不知這位仙師是誰哩?」說著,把紙條撕去,從此也就放下了一頭心事了。 原來柳小萍正是被靜波的師父金光老母所救去的,而柳文卿瞧見的那個黑影,也就是金光老母負著小萍飛過的影子。當時文卿父子和天仇追趕了黑影一程路,卻始終追趕不上。沒有一會兒,那黑影也早已消失了。文卿知道追不及了,遂只好和若飛、天仇重回原處。 陸豹問道:「師父,你們瞧清楚這黑影到底是個什麼怪物嗎?」 文卿道:「其快若飛,又如電閃,想來是異人路過無疑了。」 若飛道:「那么妹妹究竟被什麼人所劫,這件事不是仍舊沒有頭緒嗎?」 文卿不答,卻嘆息了一回。四人呆站多時,方才上馬,回到家裡去。眾人都來問訊,知道沒有下落,因此不歡而散。過了幾天,文卿的母親柳老太病勢危急,大家忙著請醫撮藥的事情,所以把小萍失蹤的事情也就淡了下來。如此過了半月,柳老太不治而逝。文卿等一面舉哀,一面料理喪事,這樣又忙碌了幾天。光陰匆匆,不覺已是終七之期。若飛、天仇因為聽父親說過劫小萍之賊必在江家莊中,所以他們兩人時常到那邊去探聽。 這天才從江家莊回來,不料途中竟遇見了小蛟和小燕兄妹倆,他們心裡這一喜歡,當然是難以形容的了。不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