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詩選 · ◆李徵士序(絪縕集)
序字仲倫,東陽人。適庵先生惠之侄也。善詩文,年十七,追和李賀樂府。嘗游京師,學士宋褧、左丞危素輩見其所著《四書新說》,引為莫逆交。左丞許有壬言於中書,牒江浙行省,俾為學校官。未用而省遇火,牒亦隨毀,序嘆曰:「命也夫!」遂絕意仕進,歸隱東白山中,與友人陳樵日相吟詠以自樂。所著有《絪縕集》。今讀其《武皇仙露曲》、《嗽金鳥行》、《銅雀台磚硯歌》諸作,氣韻詞調,雜諸《昌谷集》中,亦咄咄逼真也。
暮行大堤上
青雲兩黃鵠
都門道
明月
遠愁曲
武皇仙露曲
曲江芙蓉歌
嗽金鳥行
綢繆曲送都彥良
次韻納齋銅雀台磚硯歌
和胡景雲白玉心黃金淚二歌
獨漉篇有所贈
大堤曲
山鬼篇贈姜歷山
烏傷行
雲松巢歌贈陳國賓
崑崙山牧童歌
雲莊歌贈雲莊左丞
七夕謠
槐蟲吟
敬次叔父適庵先生六觀圖韻六首
○暮行大堤上
暮行大堤上,明月天上來。但能照歡樂,不解憐悲哀。誰家少年子?大宅高樓台。涼風管弦發,夜飲攜金罍。寧知飯牛客,鬱郁心如灰。歡娛豈終極,屈辱俱雄才。徘徊望明月,惆悵何由裁。
○青雲兩黃鵠
青雲兩黃鵠,雙飛起南極。翱翔閶闔風,直上太行北。和鳴忽棄背,中路不相得。長言生死同,胡為自持擊。天風高四方,毋乃傷羽翼。丹穴有鳳凰,為君變顏色。
○都門道
清晨出南陌,平旦下城闉。東風微淡盪,草木一何新。鬱郁遊子情,祁祁女如雲。翩翩桃花馬,轆轆翠 【車輪】 【輪車】 。娟娟珠簾下,裊裊看行人。回眸不相見,搖動陌上春。豈不頻見之,匪我所思存。所思在遠道,感激意重陳。願為雙飛燕,南北長與親。雲霞不相隔,飛越復經秦。
○明月
明月入高樓,流光何輾轉。佳人一寸心,千里如素練。浮光玉露起,華渚浮雲散。光輝長若斯,君心不相見。
○遠愁曲
桃杏忽已殘,穠華逐流水。綠階日色重,芳草青靡靡。飛燕銜落花,春風共吹起。飄散不相知,愁心滿千里。
○武皇仙露曲
甘泉照月如鈞天,千門萬戶生碧煙。碧天無雲露盤出,明河夜拂金童仙。棲鴉起啼曲城曉,大官步進青龍道。崑山玉盡武皇老,茂陵春風吹綠草。魏人車馬東方來,一朝秋磷飛空台。天荒地老骨亦摧,三川白日聞春雷。蕙花蘭葉參差起,微月斜明光泥泥,仙人之淚猶泚泚。
○曲江芙蓉歌
綠波夭矯如龍尾,河漢英英拂雲起。紫雲樓下花映人,搖盪香風十餘里。妖魂照夜春欲語,白玉容華舊絲縷。秦川望月錦繡紋,桂楫蘭舟鳳簫女。紫雲頭上飛鳥過,朱蘭半折空嵳峨。怨紅落粉生微波,芳華欲攬愁不歌,雲裳綺袂風露多。
○嗽金鳥行
昆明使者南方來,洛陽宮闕如雲開。玉階奉進嗽金鳥,水晶鏤刻辟寒台。錯金為屑玉為餌,神刀取腦白龜死。美人自搗明月珠,赤玉盤中光靡靡。雲高夜啟月當戶,展翼垂吭為君吐。白鸞之尾掃成堆,瑟瑟輕黃如粉蠹。冶煙五色何氤氳,後宮獨賜承恩人。雕成宛轉合歡釧,一尺春風袖中軟。不知南國江水深,鐵箕已盡愁人心。岸傍沙隴高百尺,賣兒買得雲南金。安得群飛萬千羽,不食珠璣食禾黍。嘔出肝腸奉明主,天下黃金賤如土。
○綢繆曲送都彥良
天南翔雁鳴雝雝,城頭旭日光瞳矓。長眉公子綢繆客,騎馬乘冰上南陌。馬蹄翩翩幾千里,江漢水暖游雙鯉。東風不□天上春,拂柳吹花為君喜。綺屏桂燭開洞房,暖紅霏霏明月香。三星綽約正當戶,流輝照見雙鸞凰。鸞凰不惜雙飛翼,天上神仙遠相憶。
○次韻納齋銅雀台磚硯歌
銅雀台傾見荒土,月黑妖狐上台舞。千年瓴甋墮人間,瑟瑟苔花暗秋雨。天荒地老奈愁何,台上青泥生碧莎。斜風吹雨啼蟋蟀,此是西陵長夜歌。魏人膏血今已古,漆色凝花人未覩。一從為硯今幾年,漳水滔滔自東去。為君寫作銅台吟,台前瓦礫猶傷心。
○和胡景雲白玉心黃金淚二歌
我有堅白心,凝作方寸璧。與君交結終不移,都邑連城不能易。守靈童子無纎瑕,十年琢削如蓮花。金鈴珠帶玉夭矯,中有七竅流精華。置之靈台縞如雪,相思一夜虹光發。美人千里共月明,直上秋天貫明月。飛神出入洞八荒,璆琳為衣為裳。光輝照子丹元府,崑山石爛無相忘。憶君更有和氏目,千載推之置君腹。
長相思,□一方。仰天望明月,流淚何浪浪。西方白帝金為質,賜我瞳人外如漆。酸心烈烈不可支,火起靈台鑄成液。為君灑向別時衣,一彈雙指如星飛。為君寫作加餐字,千載光輝猶不死。古來結交須黃金,眼中流出交更深。斑斑痕跡明鏡小,鏡中照我相思心。明珠只買蛾眉女,空使□人淚如雨。
○獨漉篇有所贈
獨漉復獨漉,隔簾月影望微月。樓頭夜語不分明,碧穗開香似雲葉。蜻蜓天上來,春愁立死錦繡堆。豈知身是秋風客,為君容顏瘦如石。芳菲相望采不及,千里黃雲覆沙磧。背人去,幾日還。曾飲江南水,□向燕支山。汀洲三月柳風起,願得秋來渡江水。
○大堤曲
野塘鵁鶄暖,水生桂葉。暮上大堤行,拂人飛蛺蝶。門前弱柳長紛紛,水花漠漠飛暖雲。柔條自有煙露色,不如愁死堤上人。劉郎肉薄愁心重,天上離鸞思別鳳。春風搖盪本無根,種得桃花繞新夢。
○山鬼篇贈姜歷山
山中鬼不獨,山中亦城市。衣中環佩無玉聲,直入人家弄書史。小冠斑文剪湘竹,越衣芰制如流水。玉壺未竭歌未終,飄若空中野雲起。門前月色夜茫茫,門外秋風滿千里。朝餐松柏露,暮食蘭蕙花。隴頭青桂樹,何處是君家。
○烏傷行
頭白烏,畢逋尾。爾焉知作墳送人死,天公遣爾役孝子。頭白烏,天上來。口中流血不自惜,卻憐孝子心肝摧。鴉鴉夜宿墳邊樹,飛向山頭啄泥土。新墳磊磊三尺高,銜得黃泥如返哺。秦人涸水築山靈,飛烏為作顏氏塋。顏氏子,國有祀。烏作墳,秦無人。
○雲松巢歌贈陳國賓
媯公子,碧煙里。薜蘿引作魚鱗衣,衣上清風如流水。云為宇,松為牆。綢繆牖戶碧縷香,翠華之幄青瑤璫。亂髮鬱郁煥紫光,十年不出生文章。手扳蒼虬上風雨,蓬萊山中木天下。
○崑崙山牧童歌
崑崙丘,雲上頭,河西之子牧氂牛。野田蓬萊牛不食,直上崑崙幾千尺。凌絪縕,上崑崙。牛背上,弄碧雲。氂牛努角旁無人,與雲同入天之門。天門高高向西極,月華爛爛飛五色。雲間夜食明月光,身上斕斌虎文碧。崑崙郁嵳峨,中高四下流黃河。黃河水流東入海,牧人自唱蓬萊歌。神刀斷截氂牛尾,析木津頭獻天子。
○雲莊歌贈雲莊左丞
天上雲,何方來。天之元氣出變化,飛龍與爾相徘徊。龍飛不自行,乘雲如水高飛騰。逶迤縹緲不可名,翱翔矯矯游太清。出紫薇,過箕尾。龍行亦行止亦止,與龍一心青天裡。青天皎皎日正中,輪囷蕭索飛溶溶。春風浩蕩吹八極,氤氳五氣流春風。忽然收卷不留跡,妙入無門閟玄極。冥冥窅窅神所宅,獨有飛龍可以識。房山之上有屋名雲莊,青壁突兀開棟樑。雲兮雲兮不可以斂藏,散為甘雨澤四方,年豐黍稻多穰穰。雲在天,人樂康。
○七夕謠
明河之水流玉雲,神烏為梁貫天津。河西織雲天帝子,今夕東行見河鼓。瑤光如笑橫碧渚,微風徘徊自成舞。風參差,夜逶迤,願回六龍駐不飛。明星漸出明月底,珊珊靈雨隨車飛。
○槐蟲吟
槐蟲復槐蟲,高槐鬱郁如青龍。枝枝葉葉被爾食,青雲蕭瑟生秋風。槐蟲肥,枝上垂。一枝搖曳勢欲絕,欲墮不墮風淒淒。下有車轍交馬蹄,不可墮地身為泥。閨中女兒莫近之,令爾肌肉生瘡痍。
○敬次叔父適庵先生六觀圖韻六首
曉起初褰薜荔裳,隔簾皓影雜紅光。雪花映日孤峰起,玉柱浮空千尺長。風急露華都是霰,石寒芝草不生芳。朝曒正似丹砂色,照耀雲間白玉床。
兩岸汀洲一浦分,隔簾啼鳥近相聞。逶迤綠水遶春色,窈窕東風交浪紋。杜若沙中香漠漠,■〈艹縻〉蕪煙暖翠紛紛。靈源不記東西路,千樹桃花日又曛。
山下泉鳴似殷雷,山前倒影射崔嵬。斜陽迢遞天邊去,暮色蒼茫溪上來。青壁高懸西若木,丹崖半長夜明苔。何時落日都門道,照見東城陌上埃。
亭前月色散斜曛,林外灘聲隔岸聞。碧浪有煙渾似雪,青天如水不生雲。風吹白露千崖聳,秋映銀河兩派分。吹斷紫簫聞鶴過,空中疑是玉宸君。
蒙茸高壁踞山樑,流彩霏霏似彗長。玉氣氤氳春日暖,翠華縹緲白雲香。陽坡十里橫煙樹,陰壑千尋長露篁。坐向梧桐晞綠髮,采芳自葺薜蘿裳。
在淵靈物或飛天,禱雨何須叩祝蜒。千尺白虹晴飲澗,半岩蒼樹晝迷煙。雁山雲冷留飛錫,匡阜詩成憶謫仙。自昔南遊看不厭,歸來欲寫作圖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