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詩選 · ◆石堂先生陳普（石堂先生遺稿）

普字尚德，別號懼齋。福寧州之寧德人，居石堂山下，淳熙間，朱紫陽嘗過石堂，異其風土，曰：「後數十年，此中當出儒者。」普生淳佑甲辰，鷓鴣百數繞屋。七歲時，坐田間，有白鷺飛止。有士人戲語之曰：「汝能賦一詩乎？」應聲曰：「我在這邊坐，爾在那裡歇。青天無片雲，飛下數點雪。」士人奇之。稍長，聞韓翼甫倡道浙東，翼甫派出輔氏，而原於考亭。遂負笈往游。宋亡，絕意仕進。朝廷三使闢為本省教授，不起，隱居授徒。四方及門歲數百人，館裡之仁峰僧舍，至不能容。大德初，建州劉純父聘主雲莊書院，熊勿軒延講鰲峰，尋講德興之初庵書院。晚居莆中十有八年，延佑乙卯卒於家，年七十二。學者稱石堂先生。所著《字義》、《四書句解鈐鍵》、《學庸旨要》、《孟子纂圖》、《周易解注》、《易說》、《書傳補微》、《四書五經講義》、《渾天儀論》、《天象賦》、《詠史詩斷》，凡數百卷。明嘉靖間，寧德訓導浮梁閔文振訪於其家，采之諸載，訂匯為二十二卷，曰《石堂先生遺稿》，知縣事揭陽程世鵬刊行於世。出石堂門者如韓信同、楊琬、余載、黃裳輩，並以正學為時所宗雲。 擬古四首 和友人韻 古田女 望雲 壬辰日蝕 夜台 德陽林梅麓太守挽章 憑闌二首 野燒 懷古 答友人 贈清叟行 次答姚考成留別 儒家秋 烈女秋 秋日即事五首 鼓瑟二首 題虎丘 溪莊 野步十首 自哂六首 邵武泰寧途間一路海棠 玉女峰 歸鳥 七夕二首 詠史 ○擬古四首 秋聲金氣流，天空露瀼瀼。素波合流月，淫淫滿庭霜。遙夜一美人，寒閨自彷徨。暗塵集凌波，輕飆感鳴璫。天性賦貞清，動止中矩方。世無夔夔子，窈窕空英皇。抱璞如臨淵，日入不下堂。時操弄玉簫，空中來鳳凰。歲月如流星，發變面欲黃。服玉固雪膚，絕意百兩將。 秋夜永如年，四壁號寒蛩。明月照樹葉，白露啼青桐。寒窗紫玉琴，時變羽凌宮。三彈不成調，百憂鬱攻中。 東方有樂國，開闢先柏皇。鸞鳳為雞鶩，麒麟為犬羊。晨霞作朝食，太和為酒漿。土無干戈禍，人各千年長。下視禹九州島，有土皆戰場。白日虎狼行，青天蛟龍翔。我欲為遠遊，滄海渺無梁。何年夸娥氏，移置天中央。 同根一味草，時命嗟異遇。風月芳香合，兩地隔周楚。爾生麟趾家，朝夕沐玉露。我在雲夢林，百草相蒙妬。白璧終不緇，惸惸亦良苦。 ○和友人韻 兒童恨芳草，不識春長在。簞瓢日晏如，焉知顏樂改。黃鶴雅入聽，鶗亦可罪。混沌何曾死，拱璧莫輕碎。野馬恣流行，遊絲無罣礙。緬懷良友心，不言默相對。願為蛩駏交，共話螻蟻戴。 ○古田女 【並序】 吾州近郭五六縣土風，悉如老杜所賦《夔州女》，而郭尤甚，每慚無以答四海兄弟之詰問。一日來古田，見傍縣一二十里內，於插秧時亦如之，以為三時惟此時最忙，不可不為夫子之助也。其說則甚善，而其事則未可，愚以為不如其己也，皆吾人也。作詩以道之，幸其一聽作華夏人。豈不足以美吾東南一隅哉！ 昔年過饒州，一事獨希差。清川浴婦人，以晝不以夜。上流濯垢膩，下流汲歸舍。供佛與事尊，共享如啖蔗。朝昏賣魚蝦，晴雨親耕稼。樵採與負戴，咸與夫並駕。流污浴豈非，失禮事可訝。我時適逆旅，一見為汗下。欲言不可得，況敢加譏罵。靜惟天下事，無邊可悲咤。一從文王沒，聲教不踰華。巴兜與閩粵，至今愧華夏。男不耕稼穡，女不專桑柘。內外悉如男，遇合多自嫁。雲山恣歌謠，湯池任騰藉。插花作牙儈，城市稱雄霸。梳頭半列肆，笑語皆機詐。新奇弄濃妝，會合持物價。愚夫與庸奴，低頭受凌跨。吾閩自如此，他方我何暇。福州縣十三，余幸窮崖下。十里近郭縣，此俗獨未化。一日來古田，拔秧適初夏。青帬半絞扎，水泥和撥迓。事事亦不惡，位分無假借。三王二帝年，人倫密無罅。冀方古當塗，豐水今滻灞。見惡如豺狼，嗜禮如膾炙。固無朝桑中，亦無舞台榭。一國皆若狂，一年唯有蠟。盛年事耕織，斑白可休暇。習見宜如常，驟異良以乍。勸君但勤饁，茲事宜永謝。倘能用吾言，雞豚願同社。 ○望雲 幾愛山中雲，杳靄起無跡。晴風吹綠樹，天節日已尺。悠揚幾片飛，出岫度絕壁。斂作蒼狗形，舒為鯤鵬翼。朝抹峨嵋青，暮蘸滄海碧。江南與江北，蕩蕩恣所適。何如雲中仙，避囂隱幽寂。採藥雲下林，礪劍雲上石。乘雲騎茅龍，倚雲吹鐵笛。我欲往從之，飄然不可測。 ○壬辰日蝕 憶昔度宗皇帝時，十年十三日食之。似道贔屓湖海曲，天子宮庭耽樂嬉。滿朝翕翕皆婦人，禍來照鏡方畫眉。北軍順流日食既，兩國正爾爭雄雌。興亡豈必皆有數，百年以來士氣衰。文臣髀肉不識馬，武士驚魄怕見旗。 ○夜台 【壬午焚道經，留《老子》。】 角陵初為五斗盜，崔浩繼作千尋宮。重黎不生大禹死，鬼魅雜出交 【蛇龍】 【龍蛇】 。妄夸奪盡離婁明，虛喝弱卻樓煩弓。禮樂沉淪入九地，陰邪叫嘯充虛空。人寰黯淡如夜台，百物悽愴生芒鋒。虎狼四出食人肉，四溟不受黃流東。豈無健士能排遏，末俗骨醉難為功。我欲南遊叫虞舜，一怒為我誅兜共。陰陽草昧風氣閉，蒼梧日落天鴻蒙。代天去惡如拔薤，後剪枝葉先其宗。洗心學《易》見太極，百怪冰釋春流通。道在不系後與前，日月東出開群蒙。更須講究銅駝事，結正當年河上公。 ○德陽林梅麓太守挽章 殷士皆周祼，南音獨楚冠。寢車人更怒，負俎我何安。義合雍容就，名應久遠看。梅花真鐵石，耐得許多寒。 ○憑闌二首 南蒲路東西，佳人不可期。斷雲荒草渡，歸鳥夕陽枝。心事十二曲，頭顱太半絲。低徊問流水，去去復何之。 高豁乾坤眼，山晴綠雨收。夕陽流水遶，荒草白雲浮。柳蔭小溪側，樵歌古渡頭。憑虛發清嘯，安得仲宣樓。 ○野燒 雜沓平原起電紅，憑陵勢欲逼青峰。草茅不問新開甲，蟄戶尤憐乍啟封。何暇胤侯分玉石，畧如伯益逐蛟龍。際天逸德無人問，獨倚高樓到晚鐘。 ○懷古 世事悠悠一轉頭，斷雲荒草古今愁。青山北去黃河隔，白日西飛東水流。秦有金牛開劍閣，楚無熊虎割鴻溝。多情蕭寺峰前月，幾夜蛩聲影半樓。 ○答友人 雲作交遊山作賓，道心為主自安貧。柴門無鑰見同物，竹帛有名終累人。綠水一潭澄靜性，青山萬迭裹閒身。紛紛望拜馬蹄下，不見胸中萬斛塵。 ○贈清叟行 共君一夜話三生，語正投機君又行。溪柳效顰添別恨，岸花和意送離程。驚時莫問歸巢燕，贈別愁聞求友鶯。今夜夢中重聚首，雞聲茅店已三更。 ○次答姚考成留別 別後相逢各問年，依然綠髮對華顛。閒雲獨占半間住，伴客那無一榻眠。酒為愁多全欠力，詩因料少未成聯。卻憐壁上留題句，時有閒情到月邊。 ○儒家秋 離離秋色上梧枝，向曉煙雲冷硯池。絳帳談經千載道，青山對酒幾聯詩。西風紅葉林邊樹，夜雨青燈鬢上絲。竹瘦荷枯籬菊淨，暫韜筆硯徹皋比。 ○烈女秋 陽台春夢逐浮雲，燈影西風獨閉門。一點清心霜六月，半簾紅葉雨黃昏。守符終古漸台水，墜血經今金谷園。何事文君無雅操，琴聲一動便思奔。 ○秋日即事五首 夜床輾轉恨明遲，曉發梳寒倚竹扉。樹影紙窗風作色，蛩聲壁罅月流輝。三杯白酒窮年客，滿篋紅塵隔歲衣。遙想白鷗江上路，蓼花楓葉雨霏霏。 玉露金莖曉發寒，秋風仍作去年看。蛩聲疏雨長為客，雁影殘蟬獨倚闌。鐵硯牕欞雲影淡，丹楓溪曲水痕干。西風曾與黃花約，擬掇繁英貰酒餐。 二尺書檠對影居，西風吹雪上吟須。雲邊月色人千里，竹里秋聲酒一壺。客思邇來紅葉亂，雁聲南去白雲孤。季鷹自是知機者，一念蓴鱸便到吳。 書余飲水枕長肱，四壁啼蛩訴不平。月色滿窗詩骨冷，露華方枕夢魂清。西風歲歲長堤柳，流水朝朝滄海情。紅葉山深無雁過，殘砧幾處搗愁聲。 遊絲閃閃掛虛檐，翔隼號寒華岳尖。白髮束來閒點易，烏衣歸去寂鉤簾。三千客路飛楓葉，四五人家賣酒帘。魚笛水寒江上晚，荒叢豆葉雨纖纖。 ○鼓瑟二首 滿樓明月調雲和，五十弦中急雨過。彩鳳拂衣鳴翠竹，素鱗鼓鬣出寒波。淒涼楚客新愁斷，清切湘靈舊怨多。一曲更沈人已靜，江頭雲掛綠嵯峨。 朱弦聲奏徹雲清，有客沈吟倚柱聽。遺響一時存楚客，斷魂千載寫湘靈。珠隨明月生滄海，船挾悲風過洞庭。弦索無言膠柱倒，遙遙江上數峰青。 ○題虎丘 干將化龍飛上天，寒崖古木俱蒼然。大星西殞化盤石，銀河倒流通劍泉。山鬼夜嘯或風雨，坡仙浩氣凌雲煙。行人慎勿歌團扇，誰識風流晉代賢。 ○溪莊 疇昔何來此，青山與白鷗。絮飛春不去，潮泛月頻留。 ○野步十首 南雁數聲嘹唳，西風雙鬢■〈髟上監下〉鬖。病葉夕陽滿樹，斷雲殘雨歸岩。 瀟灑枯藤老屨，行行只復行行。泥路野人屐跡，石橋流水琴聲。 黃犢眼中荒草，鷺鷥立處枯荷。宦海風濤舟楫，故山煙雨松蘿。 愁思冥鴻杳杳，吟情敗葉紛紛。歸去滿身溪雨，醉眠半枕山雲。 白日長繩難系，青簾濁酒堪賒。歸鶴蒼山雲際，故人錦字天涯。 紅葉林風颯颯，蒼苔徑雨斑斑。人跡石邊流水，樵歌鳥外青山。 流水數株殘柳，西風兩岸蘆花。荒草客愁遠道，夕陽牛帶歸鴉。 按步緩尋幽草，揚眉一望平林。鳥影魚磯日暮，豆花村屋秋深。 幾處漁樵石路，數家雞犬柴門。灶屋殘煙杳靄，溪流淡月黃昏。 木葉西風古道，稻花北壟新田。流水美人何處，夕陽荒草連天。 ○自哂六首 曾騎白鶴上揚州，頭上花枝秉燭游。樽酒邇來誰是伴？白雲收盡數峰秋。 草澤行吟賦楚騷，青麻衣上俗塵多。五陵年少休相笑，戲馬台前載酒過。 鬥雞走馬醉高陽，今日歸來兩鬢霜。無限少年心上事，半簾豆雨語寒螿。 古樹閒雲獨抱琴，琴聲寂靜樹雲深。相如渴死文君老，辜負題橋萬里心。 世事悠悠酒幾杯，晴蒼把鏡獨徘徊。西風吹老梧桐樹，仍送新霜兩鬢來。 寬博麻衣折角巾，疏慵不似少年身。白雲半枕山中午，猶夢乘槎去問津。 ○邵武泰寧途間一路海棠 萬騎連接出襄國， 【趙石虎都襄國，作萬花騎，出入隨從。】 諸姨撩亂上驪山。 【唐明皇同貴妃每年十月幸繡嶺。諸姨別色隨從，望之如錦。】 道人不識紅妝面，何事扶筇過此山。 ○玉女峰 暮暮朝朝此水頭，卻無雨怨與雲愁。我儀何事堂堂去，極目天涯雙鬢秋。 ○歸鳥 紫山青嶂盡如家，負日沖煙復帶霞。今古乾坤秋一幅，幾番歸鳥與棲鴉。 ○七夕二首 欲理銀河一葉舟，不知滿架架蒙鳩。漢陰抱瓮蒼顏老，孤負今朝乞巧樓。 但把凡身小品論，寧須搨頞問星辰。女郎戀別淚如雨，遑托金針度與人。 ○詠史 【錄十六。】 尚父伯夷 四皓 李廣李陵 賈生 武帝三首 汲黯 宣帝二首 荀彧二首 北地王諶 晉武帝 陶侃 梁武帝 △尚父伯夷 春來秋葉在枯枝，底用端蓍更拂龜。二老東來元並轡，馬前何害不相知。 △四皓 長樂卮前露雪眉，岩花亂笑出山時。有人拍手瓜田裡，來往青門總不知。 △李廣李陵 茂陵無奈太倉陳，槐里家傳本助秦。萬落千村荊杞滿，隴西桃李亦成薪。 △賈生 落日長沙被鵩驚，愁來強把死生輕。洛陽才子多流涕，太息沾襟過一生。 △武帝三首 商車不足算緡來，桑孔咸陽悉茂材。一撮茂陵無覓處，建章門戶至今開。 幾多愛子出蕭關，山積胡沙骨未還。好把望思台上淚，隨風北去灑陰山。 五十餘年四海波，建元三載盡征和。中央寸土纔無血，沃日澆天瓠子河。 △汲黯 東北民思齏主父，西南人慾粉唐蒙。漢家社稷何依倚，黯直粗疏一病翁。 △宣帝二首 不將法律作春秋，安得河南數國囚。莫道漢家雜王霸，十分商鞅半分周。 渭橋夾道上瑤卮，甲館畫堂開禍基。甘露三年造新室，不關飛燕入宮時。 △荀彧二首 亂離揀得一枝棲，得道爭知卻是迷。曹操若逢諸葛亮，暮年當作漢征西。 河濟泰山猶是漢，怱怱把作賊關中。久知天下無劉氏，不料人間有孔融。 △北地王諶 何物譙周口似簧，幾年漢帝手牽羊。紛紛蜀土祠諸葛，香火曾分北地王。 △晉武帝 杳杳香車轉掖庭，夕陽亭上北風腥。紛紛羔羯趨河洛，為見深宮竹葉青。 △陶侃 蘇峻鯨奔正可憂，翻令王室備荊州。五陵松栢無遺種，謾為桓溫拾竹頭。 △梁武帝 戒舍工夫老未圓，百雙雞子送殘年。一生般若成何事，贏得江頭載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