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詩選 · ◆兌齋先生曹之謙（兌齋集）

之謙，字益甫，雲中應人。幼知力學，早擢巍科。既而與元好問同掾東曹，機務倥傯，商訂文字，未嘗少輟。北渡後，居平陽者三十餘年，與諸生講學，一以伊洛為宗，眾翕然從之，文風為之一變。所著古文雜詩僅三百首，曰《兌齋文集》。汲郡王惲序之曰：先生之作，其析理知言，擇之精，語之詳，渾涵經旨，深尚體之工；刊落陳言，及自得之趣。而又抑揚有法，豐約得所。可謂常而知變，醇而不雜者也。 送梁仲文 感寓二首 變白頭吟 閒中作 東坡赤壁圖 風雪障面圖 秋日雜詩 寄元遺山 秋日懷李仁卿 麻信之為壽 送王仲通 上巳日感懷 白菊 紅葉 北宮 寄鄉中故人 送侯君美歸雲中 自趙城還府 讀唐詩鼓吹 吊王內翰從之 上韓應州 懷劉京叔 宿雲台觀 中條阻雨 初秋雨後 雁 幽居有感 秋風亭故基 除夜 送李郭二子還鄉 中書耶律公輓詞 應州廟學釋奠 送李端卿東行 子猷訪戴圖 梅影 秋夜 臨潼溫泉 長安早發 秋夜聞笛 廢宮 過茹越嶺有感 蒲津晚渡 ○送梁仲文 聖人既已沒，聖道遂不傳。異端壅正途，榛塞踰千年。大儒起相承，辟之斯廓然。濂溪回北流，伊洛開洪源。學者有適從，披雲見青天。我生雖多難，聞道早有緣。中歲苦病目，不得深窮研。梁君河東秀，意氣凌孤騫。探道得奧閫，辯說如河懸。所知非苟知，而亦允蹈焉。出入口耳者，彼我奚足言。卻來自秦京，過我汾水邊。未幾復言別，長途北之燕。行看奮六翮，高舉凌雲煙。功成名遂後，歸老河之湍。相從講聖學，與子長周旋。 ○感寓二首 中林有幽蘭，羅生雜眾草。地僻人不知，芬芳空自好。嚴霜凋古木，歲晚難獨保。願充君子佩，探擷尚未早。安得清風來，吹香出林表。 高林夾金井，修竹連清池。梧葉既薿薿，竹實亦累累。可棲復可食，鳳鳥來何時？重華不得見，韶樂何能為。日暮空嘆息，蕭瑟寒風吹。 ○變白頭吟 梧桐不獨老，鴛鴦亦雙死。靜女懷真心，循夫正如此。奈何及末流，不知再醮羞。中路多反目，幾人能白頭。君不見會稽愚婦輕負薪，不肯終身事買臣。一朝歸佩太守印，悔望車塵那敢近。人生賦命自不齊，貧賤富貴各有時。隨雞逐狗聽所適，世事悠悠爭得知。 ○閒中作 雄雞啼一聲，驚起五更睡。出門何擾擾，競逐名與利。冥冥車馬塵，白日暗城市。蕭條蓬蒿居，獨有羲皇地。高情杳秋雲，靜性凝止水。俯仰天地間，澹然無一事。 ○東坡赤壁圖 先生矯矯人中龍，京塵千丈不可容。五年一夢落江海，翩然野鶴開囚籠。雪堂閉戶讀書史，興來飄然弄雲水。黃泥坂下醉三更，赤壁磯頭航一葦。明月清風共一江，邁往之氣無由降。酒酣作賦記清賞，袖有巨筆如長槓。一朝騎鯨尋李白，人間俯仰成今昔。續弦無處覓鸞膠，見畫思公空嘆息。 ○風雪障面圖 頑雲暗空雪正飛，老木殭折溪流澌。弊裘羸馬奈寒子，便面障風何所之。僕夫徒行亦良苦，吻噤不語心應語。人生受凍分豈無，但願不作君家奴。 ○秋日雜詩 山中有佳人，《考盤》歌在澗。別來今幾時，歲月忽已晏。相思不得書，矯首望飛雁。 ○寄元遺山 詩到夔州老更工，只今人仰少陵翁。自憐奕世通家舊，不得論文一笑同。草綠平原愁落日，雁飛寒水怨秋風。黃金e里相思淚，幾墮憑高北望中。 ○秋日懷李仁卿 獨倚斜陽百尺樓，故人千里思悠悠。陶唐祠下煙光晚，姑射峰前雁影秋。尊酒幾時同李白，雲山多處是并州。臨風惆悵無人會，一曲商歌寫暮愁。 ○麻信之為壽 中州人物一元龍，卓犖英才磈磊胸。濁酒數杯遺世慮，清詩千首傲侯封。諸郎照眼三株樹，舊業關心五老峰。頭白他年賦歸去，彩衣扶杖看從容。 ○送王仲通 從事西遊五見春，翩翩書記日爭新。懷鄉不作《登樓賦》，佐府真為入幕賓。世事忽驚翻手雨，馬蹄又踏化衣塵。古來燕趙多豪傑，定有飛書薦鶚人。 ○上巳日感懷 舊遊桃李涴丘塵，十六年悲客里春。浮白可能澆磈磊，踏青聊且慰酸辛。蘭亭修禊人何在？庾信傷心賦又新。芳草喚愁花濺淚，東風回首一沾巾。 ○白菊 數枝的皪照秋清，何物為花乃寧馨。玉骨冰肌夸皎潔，風璫月佩想娉婷。霜迎葉上迷青女，露下籬邊泣素靈。見說寒英能愈疾，擬開三徑著茅亭。 ○紅葉 枝上萎黃慘未乾，嚴霜一夕總成丹。色烘曉日燕脂暖，影濯秋江蜀錦寒。南雁數聲催晼晚，西風幾度見凋殘。橫山樓下梨千樹，每憶童年九日看。 ○北宮 光泰門邊避暑宮，翠華南去幾年中。干戈浩蕩人情變，池島荒蕪樹影空。魚藻有基埋宿草，廣寒無殿貯涼風。登臨欲問前朝事，紅日西沈碧水東。 ○寄鄉中故人 十年夢繞故山薇，世事悠悠與願違。華表未成遼鶴語，青冥空羨塞鴻歸。雲橫北嶺迷鄉眼，塵滿西風涴客衣。為報吾州舊親識，短書相慰莫令稀。 ○送侯君美歸雲中 暫時相見又相違，留滯天涯更易悲。客淚清和秋雨落，鄉心杳逐朔雲飛。路經險阻行須穩，書報平安寄莫遲。邂逅故人如問我，為言貧病未能歸。 ○自趙城還府 簡子城邊過盡春，卻尋歸路並清汾。落花亂逐溶溶水，遠樹低連漠漠雲。姑射雨晴山似染，洞羊風暖草如熏。獨憐疲俗誅求困，愁嘆聲多不可聞。 ○讀唐詩鼓吹 傑句雄篇萃若林，細看一一盡精深。才高不似人間語，吟苦定勞天外心。白璧連城無少玷，朱弦三嘆有遺音。不經詩老遺山手，誰解披沙揀得金。 ○吊王內翰從之 往年高步到瀛洲，豈料東陵是故侯。庾信竟歸周室老，劉楨真有岱宗游。山瞻斗仰名空在，桂折蘭摧恨未休。鬱郁佳城滹水上，野煙寒草未經秋。 ○上韓應州 天挺英雄入彀中，堂堂自有古人風。飛機力贊興龍業，唾手能收汗馬功。四海威名方共仰，一時才武更誰同？潁川不是留黃霸，行拜中書作相公。 ○懷劉京叔 奕世金蘭契，於今只有君。英才殊落落，餘子漫紛紛。一別幾春草，相思空暮雲。何時展良覿，把酒共論文。 ○宿雲台觀 趨程疲永路，記宿喜琳宮。蓮岳三峰對，松林一徑通。地偏殘暑失，境靜俗塵空。入夜清詩夢，山泉落枕中。 ○中條阻雨 行李淹蒲坂，歸期念晉州。高風千葉下，寒雨一山秋。澗響頻驚夢，蟲聲亂入愁。酒醒孤館裡，心折大刀頭。 ○初秋雨後 積雨盪煩暑，迴風吹早涼。老苔翻舊碧，病葉墮新黃。久客應吾道，浮生半異鄉。黑貂渾弊盡，愁看一開箱。 ○雁 北塞迎霜雪，西風送羽翰。數行天澹澹，萬里路漫漫。日落秋聲急，江空暮影寒。故人書斷絕，矯首望雲端。 ○幽居有感 閒居仍地僻，門閉草萊深。車馬無還往，詩書有討尋。嚴霜催歲晚，破屋覺寒侵。計拙煩親舊，誰能數賜金。 ○秋風亭故基 危亭冠雉堞，飛構何崔嵬。一夕墮劫火，變化成菸灰。頹基翳蓬蒿，壞道封莓苔。蕭條古城上，空有秋風來。 ○除夜 三十七年過，勞生強半休。此心空耿耿，吾道每悠悠。感物百憂集，思親雙淚流。春風添一歲，又是五更頭。 ○送李郭二子還鄉 喪亂身為客，淹留淚滿衣。亦知生處樂，未卜有年歸。祖帳臨寒水，仙舟漾夕暉。春來一相送，腸斷故山薇。 ○中書耶律公輓詞 虎嘯龍興際，乘時自有人。風雲開慘澹，天地入經綸。忽報台星坼，仍傳薤露新。斯民感無極，灑淚叫蒼旻。 ○應州廟學釋奠 夜色齋廚肅，秋風殿宇清。右文遭聖代，備禮引諸生。牢醴嚴三獻，豆籩陳兩楹。祭余同飲福，旭日樹頭明。 ○送李端卿東行 故人有所適，驅馬出東城。紅樹添秋色，青山滿去程。曾為同省掾，偏愴遠離情。別後能相憶，因風為寄聲。 ○子猷訪戴圖 興盡空回雪夜舟，訪人虛語亦悠悠。須知汾水多奇士，豈獨王家一子猷。 ○梅影 隔窗渾似李夫人，江月多情為返魂。宛是依依舊顏色，向人憔悴立黃昏。 ○秋夜 寂寂江城夜向闌，西風吹雁叫雲端。一聲遠過南樓去，月滿碧天秋水寒。 ○臨潼溫泉 琢玉為池浴太真，芙蓉花暖水生春。誰知寂寞千秋後，留與行人洗路塵。 ○長安早發 行李怱怱滻水頭，雨余涼氣動新秋。五更馬上還家夢，先逐西風到晉州。 ○秋夜聞笛 雲淨寒空月滿樓，何人橫玉葉清秋。《梁州》才罷《伊州》起，不盡關山此夜愁。 ○廢宮 斷磚殘礎碎盤花，輦路荒涼蔓草遮。玉殿朱樓俱不見，壞牆嶾嶙遶人家。 ○過茹越嶺有感 山川良是昔人非，北望松楸淚滿衣。三十餘年成底事，全家南渡一身歸。 ○蒲津晚渡 黃河城下水沄沄，船去船來幾夕曛。老盡津頭垂釣客，柳陰相對白鷗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