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詩選 · ◆大痴道人黃公望（大痴道人集）

公望，字子久，本姓陸，世居平江之常熟。繼永嘉黃氏，遂徙富春焉。父年九十，始得之。曰：黃公望子久矣，因以名字焉。性稟敏異，應神童科。至元中，浙西廉訪徐琰闢為書吏。一日著道士服，持文書白事，琰怪而詰之，即引去。更名堅，自號「大痴道人」，或號「大痴哥」、「一峰道人」，隱於西湖之筲箕泉。已而歸富春，卒年八十六。子久博極群籍，尤通音律圖緯之學，畫山水師董巨源，而晚變其法，自成一家。其峰巒多礬石，筆墨高雅，人莫能及，所著寫山水訣，世皆宗之。嘗終日在荒山亂石叢木深筱中坐，意態忽忽，每往泖中通海處，看激流轟浪，雖風雨驟至、水怪悲咤不顧。楊鐵厓謂子久詩宗晚唐，畫獨追關仝，其據梧隱几，若忘身世，蓋遊方之外，非世俗所能知也。 王叔明為陳惟允天香書屋圖 王摩詰春溪捕魚圖 李咸熙秋嵐凝翠圖 題倪雲林贈耕雲東軒讀易圖 管夫人竹窩圖 方方壺松岩蕭寺圖 顧愷之秋江晴嶂圖 王晉卿萬壑秋雲圖 為袁清容長幅 荊洪谷楚山秋晚圖 題關仝層巒秋靄圖 李成寒林圖 郭忠恕仙山樓觀圖 張僧繇秋江晚渡圖 王維雪渡圖 蘇東坡竹 王維秋林晚岫圖二首 郭忠恕仙峰春色圖五首 題李成所畫十冊 趙令穰秋村暮靄圖 夏圭晴江歸棹圖 趙松雪山居圖二首 曹雲西畫卷 王洽雲山圖 黃荃花溪仙舫圖 董北苑 郭忠恕萬松仙館圖 李營丘真跡次俞紫芝韻 趙伯駒 周文矩十美圖 趙子昂為袁清容畫秋景仿大李次韻 趙子昂仿張僧繇 趙子昂仿陸探微筆意 臨李思訓員嶠秋雲圖 王叔明為姚子章林泉清話圖 倪雲林為靜遠畫 倪雲林為子章徵士畫 方方壺畫 錢舜舉海棠鸂鶒圖 題張叔厚寫淵明小像 次韻梧竹主人所和竹所詩奉簡四首 西湖竹枝詞 題春林遠岫圖 題畫 ○王叔明為陳惟允天香書屋圖 華堂敞山麓，高棟傍岩起。悠然坐清朝，南山落窗幾。以茲謝塵囂，心逸忘事理。古桂日浮香，長松時向媚。彈琴送飛鴻，拄笏來爽氣。寧知採菊時，已解哦松意。 ○王摩詰春溪捕魚圖 春江水綠春雨初，好山對面青芙蕖。漁舟兩兩渡江去，白頭老漁爭捕魚。操篙提網相兩兩，慎勿江心輕舉網。風雷昨夜過禹門，桃花浪暖魚龍長。我識扁舟垂釣人，舊家江南紅葉村。賣魚買酒醉明月，貪夫徇利徒紛紜。世上閒愁生不識，江草江花俱有適。歸來一笛杏花風，亂雲飛散長天碧。 ○李咸熙秋嵐凝翠圖 山林之樂幽且閒，何人卜居雲半間。江亭敻立蒼樹杪，招提高出碧溪灣。循溪隱隱穿細路，斷岸疏疏起煙霧。微茫萬頃白鷗天，雁陣鳧群落無數。樵歌初斷漁唱幽，橋邊野老策扶留。春山萬迭西日下，渺渺一片江南秋。我昔荊溪問清隱，溪上分明如此景。別來時或狂夢思，忽見此圖心為醒。李侯少年擅丹青，晚歲筆意含英靈。興來漫寫秋山景，妙入毫末窮杳冥。無聲詩與有聲畫，侯能兼之奪造化。臨窗點筆試題之，老眼模糊忘高下。 ○題倪雲林贈耕雲東軒讀易圖 君家書屋鎖閒雲，庭前叢桂吹清芬。東軒虛敞坐涼夜，撲簾香霧來紛紛。金吹不動露華潔，月里仙人降瑤節。奇葩點綴黃金枝，靈種移來白銀闕。秋林瀟灑秋氣清，千竿修竹開前楹。自是燕山尚清貴，不與桃李爭芳榮。花下詩成日未盡，更喜幽人往來近。清絕何如元鎮圖，應識耕雲是高隱。 ○管夫人竹窩圖 歙之山兮郁巃嵸，突出欲墜劖青空。千枝萬蔓行蒼龍，嶔崟銳氣欲敵崑崙峰。扶疏樸樕不足媲其靈秀兮，篬筤箘簵檀欒■〈衤肅〉矗竦竦生其中。翠蛟翔舞劃煙霧，霜戟磔格敲天風。山空人寂孤坐而側耳兮，珊珊環佩響璇宇，復疑金簧玉磬交奏蓬萊宮。飛仙遙聞駐鶴馭，威鳳傾聽來蒼穹。雖雲神領而意會，未若誅茅結屋篔簹谷內沒齒寧吾躬。君家相距匪數舍，繭袍鳩杖高步時得追文同。居旁萬竹固已具胸次，落落付諸繪素祇欲此意傳無窮。元卿子猷長往不復返，此君千古夸奇逢。披之三復重太息，雙眸炯炯開昏蒙。會當盛暑椶鞋卉服造竹下，脫巾露發一洗煩熱除惺忪。 ○方方壺松岩蕭寺圖 【並序。】 方壺此卷，高曠清遠，可謂深入荊關之堂奧矣。鄙句何足以述之，愧愧。 浩渺滄江數千里，幾幅蒲帆掛秋水。曉風吹斷綠蘿煙，百迭青峰望中起。梵王宮闕倚雲開，七級浮屠倒影來。山人久已謝朝市，日踞江頭百尺台。松篁叢雜多啼鳥，隔岸人家丸彈小。此圖此景入天機，誰能髣髴方壺老。 ○顧愷之秋江晴嶂圖 【並序。】 顧長康天才馳譽，在當時為謝安石知名。其寓意於畫，離塵絕俗，開百代繪事之宗。至於痴，亦由資稟之高，好奇耽僻，不欲與世同，故人有三絕之稱。此卷墨法入神，傳采入妙，莫得知其所以始，而亦莫得知其所終。變幻百出，誠可謂聖於畫矣。豈學知勉行者所得仿佛其一二哉！一日，太朴出示，驚賞不已。然亦不敢久羈，敬書於後以復。 三絕如君少，斯圖更擅長。設施無斧鑿，點染自微茫。山碧林光淨，江清秋氣涼。憐余瞻對久，疑入白雲鄉。 ○王晉卿萬壑秋雲圖 雨霽雲仍碧，天高氣且清。霜楓紅欲盡，澗瀑落長鳴。岫嶺蒼茫景，江湖浩蕩情。應知臥雲者，奚尚避秦名。 ○為袁清容長幅 入山眺奇壑，幽致探何窮。一水青岑外，千岩綺照中。蕭森凌雜樹，燦爛映丹楓。有客茅茨里，居然隱者風。 ○荊洪谷楚山秋晚圖 【並序。】 洪谷子有云：吳道子畫山水，有筆而無墨，項容有墨而無筆，吾當采二子所長，成一家之格。以此則知其未嘗不好古，而亦未嘗不好學。今太朴先生近購所畫《楚山秋晚圖》，骨體敻絕，思致高深，誠有合於斯語，非南宋人所得夢見也。因賦以短句。 天高氣肅萬峰青，荏苒雲煙滿戶庭。徑僻忽驚黃葉下，樹荒猶聽午雞鳴。山翁有約談真訣，野客無心任醉醒。最是一窗秋色好，當年洪谷舊知名。 ○題關仝層巒秋靄圖 【並序。】 關仝此卷，雖祖洪谷子，而間以王摩詰筆法。融液秀潤，正其中歲精進之作也。人謂有出藍之美，詎不信夫！ 群峰矗矗暮雲連，蘿磴逶迤鳥道懸。落葉深深門半掩，疏花歷歷客猶眠。岩端飛瀑為青雨，江上歸舟泝碧煙。應認個中奇絕處，昔年洪谷屬君傳。 ○李成寒林圖 六法從來推顧陸，一生今始見營丘。腕中筋骨元來鐵，世上江山盡入眸。林影有風摧落葉，澗聲無雨咽清流。寒驢騷客吟成未，萬壑寒云為爾留。 ○郭忠恕仙山樓觀圖 【此詩朱紹《鼓吹續編》作郯韶。】 漢主離宮最上頭，昔年曾侍翠華游。青天半落銀河水，白日高懸華岳秋。花隱儀鑾臨閣道，仗移簫鳳下瀛洲。三山更在齊州外，遙望蒼煙九點浮。 ○張僧繇秋江晚渡圖 何處行來湖海流，思歸憑倚隔溪舟。楓林無限深秋色，不動居人一點愁。 ○王維雪渡圖 摩詰仙遊五百年，畫稱雪渡未能傳。只因曾入宣和府，珍重令人綴短篇。 ○蘇東坡竹 一片湘雲濕未乾，春風吹下玉琅玕。強扶殘醉揮吟筆，簾帳蕭蕭翠雨寒。 ○王維秋林晚岫圖二首 【並序。】 王右丞生平畫卷所稱最者，唯《輞川》、《雪溪》、《捕魚》等圖耳。吾意以為絕響，不謂太朴於中州友人家又得此卷，而用筆之妙，布置之神，殆尤過焉。固知右丞胸中伎倆未易測識，而千奇萬變時露於指腕間，無窮播弄，豈非千載一人哉！置之案頭，臨摹數過，終未能得其仿佛。漫書短句，並識而歸之。 群山矗矗凝煙紫，萬木蕭蕭向夕黃。豈是村翁戀秋色，故將輕舸下橫塘。秋風荏苒泛晴光，處處村村帶夕陽。一段深情誰得似，故知輞口味應長。 ○郭忠恕仙峰春色圖五首 聞道仙家有玉樓，翠厓丹壁繞芳洲。尋春擬約商岩叟，一度花開十度游。 春泉■〈氵虢〉■〈氵虢〉流青玉，晚岫層層障碧雲。習靜仙居忘日月，不知誰是紫陽君。 碌碌黃塵奔競塗，何如畫裡轉生孤。恕先原是蓬山客，一段深情世卻無。 仙人原自愛蓬萊，瑤草金芝次第開。欸乃棹歌青雀舫，逍遙響屧鳳凰台。 ○題李成所畫十冊 【並序。】 李咸熙畫，清遠高曠，一洗丹青蹊徑，千古一人也。今見善夫先生所藏十冊，不覺心怡神爽，正如離塵壒而入蓬壺矣。賞玩之餘，並賦十詩。 夏山煙雨 山人觀瀑 江干帆影 蜀山旅思 秋山樓閣 翠岩流壑 山市霜楓 雪溪仙館 仙客臨流 秋溪清詠 △夏山煙雨 雨氣熏熏遠近峰，長林如沐晚煙濃。飛流遙落疏鍾斷，石徑何來駐短筇。 △山人觀瀑 匡山過雨瀉飛流，遙望香爐翠靄浮。試誦謫仙清俊句，浩然天地與神遊。 △江干帆影 高閣崔嵬瞰碧江，布帆歸去鳥雙雙。無邊樹色千峰秀，一片晴光落短窗。 △蜀山旅思 憶昔蠶叢開蜀國，崔嵬劍閣入寒雲。荒郊寂寂猿啼苦，多少歸人不忍聞。 △秋山樓閣 傑閣逶迤秋色老，霜林掩映暮峰橫。居人自有閒中伴，坐對飛流意不驚。 △翠岩流壑 石磴連雲暮靄霏，翠微深杳玉泉飛。溪回寂靜塵蹤少，惟許山人共採薇。 △山市霜楓 市散誰聞野鳥聲，短橋何處旅人行。莫嫌寂歷空山道，隔岸丹楓刺眼明。 △雪溪仙館 大樹小樹俄變玉，千峰萬峰忽失青。高人深掩茅屋臥，不羨圍爐醉復醒。 △仙客臨流 馳驅十載長安道，立馬溪邊暫息機。坐久竟忘歸路晚，半空飛沫濕絺衣。 △秋溪清詠 萬壑千岩擁翠螺，人家處處掩松蘿。溪頭靜坐者誰子，賦就新詩擬《伐柯》。 ○趙令穰秋村暮靄圖 【並序。】 右趙令穰所畫《秋村暮靄圖》，曾屬徽廟題識，其為真跡奚疑。令穰，字大年，宋宗室，游心經史，戲弄翰墨丹青，多得不傳之秘。筆法清麗，景象曠絕，絕去供奉品格。常聞前人盛稱其慣為平湖曠盪之景，詎不信夫！偶觀此圖，不勝仰羨，並系一絕於左。 筆下巒霏乍有無，千林蕭瑟遠峰孤。王孫當日歸何處？傳得秋村暮靄圖。 ○夏圭晴江歸棹圖 漠漠江天吳楚分，幾重樹色幾重雲。客心已逐歸帆好，誰道溪邊有隱君。 ○趙松雪山居圖二首 春夏山中日正長，竹梢脫粉午窗涼。幽情只許同麋鹿，自愛詩書靜里忙。 豐草茸茸軟似茵，長松鬱郁淨無塵。相逢盡道年華好，不數桃源洞裡人。 ○曹雲西畫卷 【並序。】 雲西與余有交從之舊，別來四年，心甚念之。一日，子章以長卷見示，不啻見雲西也，展閱不已。既題而復識之。 十載相逢正憶君，忽從紙上見寒雲。空江漠漠漁歌度，一片疏林帶夕曛。 ○王洽雲山圖 石橋遙與赤城連，雲鎖瓊樓滿樹煙。不用飆車凌弱水，人間自有地行仙。 ○黃荃花溪仙舫圖 花發枝頭水漲溪，仙丹猶泊武陵堤。重重樓閣仙雲卷，無數青峰出竹西。 ○董北苑 一片閒雲出岫來，袈裟不染世間埃。獨憐陶令門前柳，青眼偏逢惠遠開。 ○郭忠恕萬松仙館圖 琳堂掩映萬松齊，絕壑寒雲望不迷。為聽水流翻破寂，輕袍重過短牆西。 ○李營丘真跡次俞紫芝韻 營丘自是浪仙流，寫得空山一段秋。古木千章施錦繡，風光都屬幔亭收。 ○趙伯駒 露濕庭松偃蓋青，一聲野鶴隔疏欞。仙翁來往無拘束，閒向琳宮讀道經。 ○周文矩十美圖 侍宴朱樓向暮歸，御香猶在縷金衣。相攜女伴階前立，笑指鴛鴦水面飛。 ○趙子昂為袁清容畫秋景仿大李次韻 空江渺渺暮煙霏，輕舸應知張掾歸。鴻雁恰來楓葉下，山翁未解換秋衣。 ○趙子昂仿張僧繇 松影參差俯急湍，悠悠斜日下西川。舟師欲渡頻回首，遊子經年怯袂寒。 ○趙子昂仿陸探微筆意 千山雨過瓊琚濕，萬木風生翠幄稠。行遍曲闌人影亂，半江浮綠點輕鷗。 ○臨李思訓員嶠秋雲圖 蓬山半為白雲遮，瓊樹都成綺樹華。聞說至人求道遠，丹砂原不在天涯。 ○王叔明為姚子章林泉清話圖 霜楓雨過錦光明，磵壑雲寒暝色生。信是兩翁忘世慮，相逢山水自多情。 ○倪雲林為靜遠畫 遙山近山青欲滴，大木小木葉已疏。斜日疏篁無鳥雀，一灣溪水數函書。 ○倪雲林為子章徵士畫 荒山白石帶古木，箇中仍置子云亭。硯坳疑有煙雲貯，時見青青落戶庭。 ○方方壺畫 魭石磯頭宿雨晴，蛟峰祠下樹冥冥。一江春水浮官綠，千里歸舟載客星。 ○錢舜舉海棠鸂鶒圖 春來庭院風光好，花萼連枝錦不如。況有和鳴雙繡羽，御黃新染浴清渠。 ○題張叔厚寫淵明小像 【時年七十八。】 千古淵明避俗翁，後人貌得將無同。杖藜醉態渾如此，困來那得北窗風。 ○次韻梧竹主人所和竹所詩奉簡四首 【時年八十二。】 片玉山前人最良，文章體物寫謀長。古來望族推吳郡，直到雲仍姓字香。 花檻香來風入座，雕籠影轉月穿欞。`軒平野連天碧，排闥遙山隔水青。 竹里行廚常準備，濁醪不用惱比鄰。文章尊俎朝朝醉，花果園林處處春。 人生無奈老來何，日薄崦嵫已不多。大抵華年當樂事，好懷開處莫空過。 ○西湖竹枝詞 水仙祠前湖水深，岳王墳上有猿吟。湖船女子唱歌去，月落滄波無處尋。 ○題春林遠岫圖 春林遠岫雲林畫，意態蕭然物外情。老眼堪憐似張籍，看花玄圃欠分明。 ○題畫 茂林石磴小亭邊，遙望雲山隔澹煙。卻憶舊遊何處似，翠蛟亭下看流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