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詩選 · ◆貞懿鄭氏允端（肅雝集）

允端，字正淑，姓鄭氏，宋丞相清之五世孫女也。其大父通判吳郡，徙居焉。饒於貲，有半州之目，世稱花橋鄭家。允端姿稟秀慧，尤善詩歌。歸於同郡施伯仁，儒雅士也，相敬待如賓客。至正丙申，張士誠入平江，家為兵所破，鬱郁致病而卒，年僅三十，窆於城東之南岡。宗族之士相謂曰：鄭氏有容、有言、有學、有識，行孚中閨，可象可則。貞以厲己，懿以成德。有合諡典，宜諡曰貞懿。所著有《肅雝集》，其自題曰：嘗怪近世婦人女子作詩，無感發懲創之義，率皆嘲詠風月，纖艷委靡，流連光景而已。余故剗除舊習，脫棄凡近。作為歌詩，緘諸篋笥，以俟宗工斤正。今抱病彌年，垂亡有日，懼湮沒而無聞，用寫別楮，藏於家塾，以示子孫。伯仁哀之，為詮次成帙，一時名輩如錢塘錢惟善、青城杜寅為之前後序雲。 吳人嫁女辭 擬寄衣曲 秋夜三五七言 讀西漢書 題耕牧圖 望夫石 詠鏡 聽琴 效古 讀文山丹心集 臥痁 題畫 碧筩 紅指甲 中庭對月有感 琵琶泉 高氏姊惠素羅 水檻 吐綬鳥 徐熙杏花 四體美人四首 念舊 梧桐 秋窗書懷 東坡赤壁圖 瘦馬 庭槐 葡萄 襪 桃花 桃源 毛女 蘭 筍 蓮 梅 杜少陵春遊曲 春詞集句 秋詞集句 ○吳人嫁女辭 【余見尋常百姓家，多以女嫁達官貴人，雖誇耀於一時，而終不得偕老。故作是詩以警之。時至正丙申歲也。】 種花莫種官路傍，嫁女莫嫁諸侯王。種花官路人取將，嫁女王侯不久長。花落色衰情變更，離鸞破鏡終分張。不如嫁與田舍郎，白首相看不下堂。 ○擬寄衣曲 男兒遠向交河道，鐵馬金戈事征討。邊頭八月霜風寒，欲寄戎衣須趁早。急杵清砧搗夜深，玉纖銅斗熨帖平。裁縫製就衣襖裙，千針萬線始得成。封裹重重寄邊使，為語夫君奮忠義。好將功業立邊陲，要使聲名垂史記。 ○秋夜三五七言 風乍起，月初陰。樹頭梧葉響，階下草蟲吟。何處高樓吹短笛，誰家急杵搗清砧。 ○讀西漢書 予聞太倉公，逮系長安獄。生女不生男，緩急無以囑。少女痛所言，上書訟父辱。死者不復生，刑者不可屬。妾身沒入官，父罪或見贖，明明聖文王，哀憐脫戕毒。再使父子親，骨肉重相續。此事誼甚高，足以振頹俗。好事東觀臣，大書耀史錄。臨卷三嘆之，清風滿林麓。 ○題耕牧圖 幽人薄世味，耕牧山之陰。自抱村野姿，常懷畎畝心。行行南山歌，落落《梁甫吟》。掛書牛上角，揮鉏瓦中金。飽飯黃昏後，力田春雲深。四體勤樹藝，三生悟浮沈。巢父世高尚，德公人所欽。伊人去已遠，高風邈難尋。撫卷空嘆息，俯仰成古今。 ○望夫石 良人有行役，遠在天一方。自期三年歸，一去凡幾霜。登山凌絕巘，引領望歸航。歸航望不及，躑躅空傍徨。化作山頭石，兀立倚穹蒼。至今心不轉，日夜遙相望。石堅有時爛，海枯成田桑。石爛與海枯，行人歸故鄉。 ○詠鏡 皎皎奩中鏡，相隨越歲年。清光何所如，明月懸中天。我昔十五餘，顏色如花鮮。對之理晨妝，塗抹斗嬋娟。邇來年頗長，貧病相憂煎。形容漸老丑，無復施朱鉛。今朝鏡亦昏，塵垢蝕連錢。相看自黯淡，焉能分媸妍。人生有盛衰，物情隨變遷。世間類如此，何用增慨然。 ○聽琴 夜深眾籟寂，天空缺月明。幽人據槁梧，逸響發清聲。一彈再三彈，中含太古情。坐深聽來久，山水有餘清。子期既物化，賞心誰與並。感慨意不已，天地空崢嶸。 ○效古 人生天地內，翕歘如轉蓬。有材不早用，老去悲途窮。甘羅豁達士，意氣自豪雄。奉辭使列國，十二登上公。早達勝晚遇，應鄙垂釣翁。 ○讀文山丹心集 藉甚文丞相，精忠古所難。捨生歸北闕，效死只南冠。血化三年碧，心存一寸丹。偶攜詩卷在，把玩為悲酸。 ○臥痁 秋來多病瘧，骨立瘦難支。煩熱那能止，增寒奈爾為。脾神不自衛，江鬼故相欺。伏枕南窗下，空吟老杜詩。 ○題畫 誰貌江南景，風煙萬里寬。金銀開佛寺，紫翠出林巒。遠客馳行役，幽人賦《考盤》。蒼茫無限意，撫卷為盤桓。 ○碧筩 【王夫人席上作。】 主人避暑開芳宴，輕折荷盤當酒罍。半朵斷雲擎翡翠，一江甘露瀉玫瑰。胸中爽氣飄飄起，鼻底清香拍拍回。可笑狂生楊鐵笛，風流何用飲鞋杯。 ○紅指甲 鳳花染就玉纖纖，別是風流幾種看。鸞鏡勻脂丹髓濕，鵲爐添火彩雲寒。封題錦字春無限，彈淚香閨血未乾。報道金釵斜插處，落紅飛上髻雲端。 ○中庭對月有感 中庭夜氣涼於水，坐看青天轉玉盤。萬里清光明海宇，十年殺氣暗長安。閨人只憶丹心苦，戰鬼偏憐白骨寒。我欲排雲叫閶闔，璚樓玉宇路漫漫。 ○琵琶泉 【井在吳王故宮。】 吳王廢苑余千載，尚有寒泉一掬清。巧匠鑿成推引手，斷弦牽出轆轤鳴。涓涓多似江州淚，軋軋疑如出塞聲。一曲難湔亡國恨，空留宮井不勝情。 ○高氏姊惠素羅 雪色香羅照眼明，阿兄相贈見深情。明朝急為裁春服，相約麻姑禮上清。 ○水檻 近水人家小結廬，軒窗瀟灑勝幽居。憑闌忽聽鳴榔響，知有小船來賣魚。 ○吐綬鳥 庭院春陰護薄寒，山禽飛下玉闌干。胸中錦繡無人識，閒向東風自吐看。 ○徐熙杏花 寫生政自愛徐熙，把卷摩挲眼欲迷。曾記沉沉春雨後，一枝斜透粉牆西。 ○四體美人四首 正面 背立 側身 半截 △正面 似共春風別有緣，美人初見下鞦韆。花陰滿地日卓午，芍藥金盤五色鮮。 △背立 宮樣新妝剩寶衣，背人鵠立好腰肢。杜陵飢客長安道，隔水臨花乍見時。 △側身 半面紅裝似可人，鳳環斜插寶釵新。若教端正嬋娟面，東里西家總後塵。 △半截 若個亭台綠水邊，粉牆低處出嬋娟。分明識得東風面，不見羅裙血色鮮。 ○念舊 憶昔娉婷十五餘，勻紅傅白斗西施。如今老大慵妝洗，正是梨花過 【一作遇。】 雨時。 ○梧桐 梧桐葉上秋先到，索索蕭蕭向樹鳴。為報西風莫吹卻，夜深留取聽秋聲。 ○秋窗書懷 詩骨從來不受肥，那堪衰病弗勝衣。朝來試把羅裳系， 【一作「裙整」。】 瘦比今春又半圍。 ○東坡赤壁圖 老瞞雄視欲吞吳，百萬樓船一炬枯。留得清風明月在，網魚謀酒付髯蘇。 ○瘦馬 曾共元戎出塞垣，生擒番將向烏桓。如今老去誰終惠，獨對西風瘦骨寒。 ○庭槐 風轉庭槐拂檻開，綠陰如染淨無埃。婦人不作功名夢，閒看南柯蟻往來。 ○葡萄 滿筐圓實驪珠滑，入口甘香冰玉寒。若使文園知此味，露華應不乞金盤。 ○襪 輕輕小襪制香羅，三寸量來不較多。針縷細勻裁製好，鴉頭休詫馬嵬坡。 ○桃花 細雨春寒江上時，小桃攲樹出疏籬。從教一簇開無主，終不留題崔護詩。 【錢牧齋曰：楊循吉吳中往哲，女秀一人李氏，其警句云云。此詩載鄭氏《肅雝集》中，豈君謙偶失考耶？抑別有李氏一集耶！姑兩存之，以俟知者。】 ○桃源 秦季干戈起，中原幾變遷。誰知避世者，自有一山川。 ○毛女 我亦斯人徒，偶然攖世網。撫捲髮深思，何當共長往。 ○蘭 並石疏花瘦，臨風細葉長。靈均清夢遠，遺佩滿沅湘。 ○筍 竹林春雨過，瘦筍迸苔長。坐待成高節，清標出短牆。 ○蓮 本無塵土氣，自在水雲鄉。楚楚淨如拭，亭亭生妙香。 ○梅 歲寒冰雪裡，獨見一枝來。不比凡桃李，春風無數開。 ○杜少陵春遊曲 何處尋芳策蹇驢，典衣買酒出城西。玄都觀里桃千樹，黃四娘家花滿溪。 ○春詞集句 春色沉沉鎖建章，困人天氣日初長。閒來獨立雕檐下，笑殺雙飛燕子忙。 【武元衡、朱淑真、韓偓、王建。】 ○秋詞集句 月轉觚稜夜未央，倚床自炷水沈香。芙蓉小帳雲屏暗，二十五聲秋點長。 【張籍、虞伯生、劉長卿、李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