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詩選 · ◆馬鍊師臻（霞外集）

臻字志道，別號虛中，少慕陶貞白之為人，著道士服，隱於西湖之濱。大德中，嗣天師張與材至燕京行內醮，名流並集，虛中在焉。未幾辭歸，手畫《桑乾》、《龍門》二圖傳於世。嘗從褚雪巘游，肆力吟詠。所著曰《霞外集》，淮陰龔聖予謂其古今體制具在，而馴雅如其人。同里仇仁近亦曰：遠覽崧、岱之雄拔，江、河、濟、淮之奔放，近挹兩峰、三潭、六橋之佳麗秀整，交廣視闊，胸次宏豁，宜其筆力不凡如此。當是時，江南甫定，兵革偃息，遺民故老如周草窗、汪水雲之徒，往往托於黃冠以晦跡，虛中殆其流亞歟！廬山黃石翁摘其秀句，謂如「達人不患貧，貞女不事媚。」「靜知春事佳，老覺世味熟。」「某丘有樹猶堪宿，何處無魚可療飢。」「瘦梅喜浸古罍盎，老態怕著新衣裳。」後世視此以為何如人！至云：「苦心雕琢易，出口渾成難。」「道合天心易，篇終鬼膽寒。」非深於詩者不能道也。 春霽書懷 五雲山寫望 遣興 竹窗 題墨竹 偶成 春日幽居 湖中春遊曲 危坐 越中言懷 初春即事 二禽篇二首 貴公子 雪 吳江夜泊 宮怨 釋宮怨 張野泉偕虛谷方使君趙春洲數先輩見訪即席賦詩各以酒字為韻 送郭似山回張公洞 無事 吊崔雲山 述懷 春日寫望 山中寒食 春霽陪葛元白游南山 田家 寄越上友人 中秋見月 秋日即事 前結交行 後結交行 聞早雁 德清夜泊 擾擾 春日閒居二首 海棠 烏夜啼 春遊 送梁中砥歸句曲 賣藥翁 遊仙詞 楊花 蝶 睡起 秋夜 聞雁 野宿 題湘靈鼓瑟 雨久江邊餞別 見柳詠懷 移蘭 贈歌者 陪葛元白仇仁近訪南竺詩僧分韻得影字 憶春 栽孤松為九華山鍾道士作 吟雪 野步 徐州寫望 新州道中 汶上即事 灤都寓興 為楊簡齋題空濛圖 金台文廟石鼓 久客 客夜不寐偶成短句十首用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云為韻 旅興 早春聞笛 回南 途中寒食 吳中 西湖晚思 拜墓 野外 忽憶 謾成 傷廢冢 述懷五十韻 雙鶴吟寄友人 鷺 至節即事 村中書事二首 春歸曲 雜詠六言三首 聞蟬 飛霜歌 旅夜 寄澉川楊如山 春日獨坐言懷 桃花 行春 送陳渭叟歸山中 閒居自遣 歲暮偶成 送楊仲弘之京 和仇仁近歲暮見寄韻 越上感懷 憶孤山 冬至即事 題畫卷 ...... ○春霽書懷 紛雨洗游塵，潤物亦已足。淑氣浮芳鮮，山澤一時綠。回雁遠零亂，流雲高斷續。伊余愜所向，偶景相穆穆。好鳥如含情，不語立嘉木。靜知春事佳，老覺世味熟。遂展平生情，誰復辨蕉鹿。 ○五雲山寫望 少乏超絕姿，瘦鶴存野格。乾坤心自放，頗覺塵土窄。安得千金槖，使我窮地脈。征途多荊榛，此志寧復得。今晨躋山顛，納納瞰廣陌。正東臨大江，彷佛海外國。孤帆揚長風，靜入秋氣白。層巒引列嶂，下有雲霧隔。不知誰家樓？突兀立遠色。禹穴指顧外，歷歷禾黍黑。簸蕩千古愁，人世一過客。高歌據苔石，坐見日車仄。目極窮冥搜，一雁長空沒。 ○遣興 長日閉門坐，軒居誰與親。鶯花欺白首，鮭菜足青春。今古斯文在，江湖舊業貧。丹心不可道，風雨夜來頻。 ○竹窗 竹窗西日晚來明，桂子香中鶴夢清。侍立小童閒不動，蕭蕭石鼎煮茶聲。 ○題墨竹 拂雲標格歲寒心，墨色分陰重又輕。不似渭川千畝綠，只和風雨作秋聲。 ○偶成 昔嫌上界多官府，不道人間足是非。四十年來悲喜夢，倚闌閒看柳花飛。 ○春日幽居 淺淺春風尚帶寒，日斜香篆半燒殘。杏花一樹開如錦，怕觸啼鶯不倚闌。 ○湖中春遊曲 堂堂復堂堂，畫鷁誰家郎？繡旌鴛頸冷，膳府鸞刀光。傾椒注桂邀流芳，楚腰絡索聞懸璫。箜篌急響如相惱，岸頭折盡忘憂草。黃金慣積自媒身，隨肩滿席惟嗔老。牙籤萬軸齒不拈，孟客何賓跡如掃。柳綿撲撲乘風吹，花翎小鳥啼訴誰。玉郎沈醉晚未醒，春光去矣猶不知。 ○危坐 危坐不覺久，月照一庭綠。三更白露下，夜氣濕野服。恬淡失悲喜，視聽非耳目，閒將《黃庭經》，更趁月下讀。 ○越中言懷 分甘茅屋老蒼苔，不是明時棄不才。避社燕歸楊柳合，趁虛人散鷺鷥來。半江落日明漁浦，兩岸回潮掠釣台。吳越爭雄俱一夢，年年杜若滿汀開。 ○初春即事 東風又到武林城，靜里看春各有情。怕說利名多晝睡，愛尋山水每閒行。傍人冷笑營巢燕，求友翻憐出谷鶯。世事不窮時易失，翠微深處夕陽明。 ○二禽篇二首 杜鵑杜鵑，聞爾曾為蜀天子，一自城荒爾身死。當年御極日萬幾，何苦今朝自如此。恭聞太上垂玄言，治大國兮烹小鮮。流情縱逸不追悔，無端卻恨春山煙。毛衣■〈糹藍〉縷滿身黑，萬里岷峨歸不得。六合茫茫啼一聲，春風為爾無顏色。 鷓鴣鷓鴣，不知春色何負汝，每到春來聲更苦。百年不得此身安，尚憶當時在行旅。爾不學大鵬一舉，培風兩翼如雲垂。又不學籬邊斥鷃，翱翔飛躍蓬蒿枝。黃陵廟前幾春草，空遺怨恨傳新詩。江南二月煙花亂，子子孫孫自呼喚。說盡人間行路難，淒風苦雨心腸斷。 ○貴公子 麝沈灰暖瑞煙輕，十二闌干轉畫屏。翠袖閒調鸚鵡語，牙牌分榜牡丹名。半垂簾幕因春冷，未放笙歌為宿酲。颭颭流蘇風不定，隔牆時送賣花聲。 ○雪 冷逼街頭酒價高，晚來風急更蕭騷。青樓醉舞不歸去，江上一蓑憐汝曹。 ○吳江夜泊 不見天隨子，令人逸興孤。村砧聲自答，岸鳥□相呼。河漢回西極，星辰入太湖。古情吟不盡，明月照姑蘇。 ○宮怨 多愁多怨怕春天，花外時聞警蹕傳。金縷繡衣渾不稱，余香猶帶御爐煙。 ○釋宮怨 萬頃恩波一寸心，玉階青草斷車聲。文章近日無人愛，休把黃金乞長卿。 ○張野泉偕虛谷方使君趙春洲數先輩見訪即席賦詩各以酒字為韻 幽居扃青春，水軒僅如斗。敲門問誰來，過我得良友。浮雲無停陰，霽色破古柳。人生不自適，歲月欺老丑。欲挽湖水春，添我杯中酒。酒盡意不盡，落日照魚笱。掀髯出門去，悲歡一何有。 ○送郭似山回張公洞 春風吹沙春草長，雜花媚煙飛野香。幽花裊裊泫雨色，人間光景勞中腸。赤城老仙呼鶴起，迢迢直度太湖水。玉洞碧桃凝古芳，玄扃窈窕羅疏綺。吟詩贈別情相關，霧節風幢幾日還。歸來無語生幽寂，啼鴂一聲春晝閒。 ○無事 無事每日不出戶，滿院松竹森交加。晝眠厭聽啄木鳥，早涼喜見牽牛花。一真自可了生死，萬事不必論等差。誰能屑屑管迎送，客來且試山中茶。 ○吊崔雲山 埃風盪天荒，孤山臥秋草。君家孤山下，不厭孤山好。昔我山中房，識君師侍傍。白髮映蕉水，妙語回羲皇。聞君又絕粒，默默宴華室。道畢合神風，回車朝帝一。制魔誠所難，有身良可嘆。層陰翳太景，平陸翻狂瀾。憶君出門去，相看淚如雨。始欣天道還，逸駕倏飄舉。有詩君莫吟，有酒君莫斟。神交動恍惚，尚想聞空音。我歌山日落，松聲起寥廓。魂兮其有知，為我來冥漠。幽室苦夜長，思君念春陽。春陽難復見，短歌不成章。 ○述懷 家無負郭田，何以懷歸耕。豈不有他好，復恐勞其生。窮居四十年，富貴浮雲輕。乳鳥喧高枝，壯心忽然驚。所憂聞道晚，德業將無成。言此向知己，欲語已忘情。 ○春日寫望 遠山重迭限空明，淡拂生綃絕點塵。半舸夕陽喧酒客，一樓寒色倚詩人。早鶯懷舊隨時至，芳草無情著處新。卻憶城中有貧者，杏花開盡不知春。 ○山中寒食 青陽轉節候，雜芳麗原隰。山中寒食近，啼鴂亦已急。新冢有人祭，古墓無人泣。傷心名利骨，瑟瑟土花濕。石馬悲無聲，空對東風立。 ○春霽陪葛元白游南山 積雨淹幽事，初晴得此晨。問舟尋上客，放步約同人。偶入招提境，如酬宿昔因。禪心本無住，吾道豈憂貧。城郭千年鶴，林丘一聚塵。歡娛時不偶，激越意空陳。路改疑前夢，雲孤憶老親。彈琴僧舍晚，覓句酒家春。閒水文輕縠，平蕪展細茵。目驚流節駛，心醉古風淳。久識窮非鬼，難言筆有神。感深將下涕，喜極欲忘身。蹭蹬繁花老，陰沈亂葉新。野夫元懶放，杜宇足酸辛。更欲東蒙隱，難期北郭鄰。有懷聊自適，愧爾葛天民。 ○田家 地偏生事僻，轉覺入城遙。犬吠三叉路，人行獨木橋。炊煙時滅沒，村酒自招邀。昨日蠶新浴，柔桑綠滿條。 ○寄越上友人 分袂沙邊兩歲余，生涯別後竟何如？雲迷禹穴無來信，秋隔吳山有故居。思斷碧天江漠漠，吟低白日雨疏疏。郊墟昨夜新涼入，珍重佳兒好讀書。 ○中秋見月 去年中秋月，團團上林藪。文士兩三人，竟夕坐相守。精光浮白空，誰見蝦蟆丑。觴酌雜歌吟，待得下高柳。今年中秋月，輝輝入窗牖。照我如有期，怪我尊無酒。月是去年月，不復去年友。人生如風花，聚散良不偶。賢愚與貴賤，肉骨同一朽。我今見明月，再拜復稽首。側聞古老言，此言豈虛有。正秋三五滿，萬里絕纖垢。玉兔搗神藥，服之壽長久。我無周生術，安得月在手。天梯邈難攀，中扃欲成疚。萬方浩漫漫，月輪又西走。 ○秋日即事 芙蓉涼淺未全紅，稚子攔街鬥草蟲。節物變遷風景在，故園心事不言中。 ○前結交行 古交山上松，青青色不改。縱有霜雪侵，節操固常在。今交陌上花，容貌相矜誇。一朝風雨至，飄泊隨泥沙。陳雷管鮑世不有，一貧一富難長久。對面相看仰泰山，下視群峰皆培塿。嗟來乎，嗟來乎！床頭黃金不可無。君看金盡失顏色，壯士灰心不丈夫。 ○後結交行 古交皆結心，其意能斷金。今交皆結金，倏忽能變心。取捨既殊軌，反掌生陸沉。正平一朝忤黃祖，有若將身投猛虎。子桑莫逆忘其生，乃能相與無相與。古人今人皆足悲，百年憂樂須臾期。男兒節義死不變，誰肯心懷未濟時。嗚呼誰肯心懷未濟時！ ○聞早雁 初鴻有餘音，老眼無遠光。登樓望不極，但見天青蒼。朝飛秋日短，暮宿秋水長。不知從此去，早晚到衡陽。衡陽有故人，書札不可將。木末避矰繳，雲邊足鷹揚。中途多苦辛，羽翮能無傷。望爾三春歸，依舊到吳鄉。 ○德清夜泊 遠色變昏晦，卸帆依淺沙。浪搜盤岸木，風逆赴巢鴉。細草官塘直，長煙野日斜。寒機聞夜織，燈火是誰家？ ○擾擾 擾擾行塵應接勞，繇來斥鷃樂蓬蒿。胸中丘壑開圖畫，霞外光陰托酒醪。未必漢廷疏四皓，至今吳地事三高。功成便合謀身退，緱嶺春風正碧桃。 ○春日閒居二首 滿院春陰半掩扉，杏花猶怕曉寒欺。蘚痕帶露侵棋石，山影分雲落硯池。貧久家僮生去意，社遲梁燕阻歸期。詩成一餉無人說，芳草連天寄與誰。 數峰青處敞蕭齋，自斫楊枝傍水栽。問字無人攜酒去，消閒有客抱琴來。遙汀風急鷺雙起，古岸日斜花亂開。袞袞光陰堪一笑，城頭畫角為誰哀？ ○海棠 殷紅含露臥朝寒，疑是春工畫未乾。底事詩人吟不穩，直須燒燭夜深看。 ○烏夜啼 烏夜啼，朝啼東方白，夜啼林影黑。關河萬里天雨霜，月冷夜長眠不得。烏夜啼，憐爾巢中黃口時。哺腥吞腐羽毛長，母子日日長追隨。一旦離群自成偶，相呼相喚期相守。故雄零落不復知，留得孤雌住衰柳。柳條蕭颯難棲身，夢驚三月楊花春。載飛載止情莫伸，欲去不去愁殺人。不知挾彈誰家子？暴物傷生苦如此。哀音散入江湖間，老屋破窗燈欲死。烏夜啼，君豈知。 ○春遊 園草浮青入杖藜，莫教孤負好花時。人生屈指頭如雪，消得春風幾首詩。 ○送梁中砥歸句曲 家住華陽第幾峰，又將琴劍去怱怱。地浮雲氣連山白，露浴丹光入夜紅。千里音塵隨斷雁，百年聚散類飛蓬。吳頭楚尾關春恨，盡在鶯聲柳色中。 ○賣藥翁 山人本在山中住，偶向城中賣藥去。不道石潭龍出雲，失卻朝來下山處。 ○遊仙詞 上清真人玉華仙，夜策鸞輅凌珠煙。罡風廣漠露華冷，搖盪金鈴聞半天。路逢仙姥騎白鹿，侍女雙雙散香玉。遙看三島點神波，恨入秋眉鏡中綠。我自無為神自凝，萬竅不動心冥冥。靈君期我謁太帝，下視濁海魚龍腥。玉虛煒燁明玄景，羽葆搖搖入空影。一曲雲和奏未終，月輪已到崑崙頂。 ○楊花 品題曾入百花名，長恨蒙蒙畫不成。灞岸雨余粘穗濕，章颱風暖撲人輕。緩隨流水知無力，閒度高樓似有情。想得山齋清影里，亂和蛛網惹柴荊。 ○蝶 曾隨秦女踏青陽，幾被鶯捎出建章。芳草夢寒迷碧色，杏花雨細宿紅香。粉凝薄翅春無力，恨入修眉晚斷腸。寄語莫尋歌舞處，五侯門第有高牆。 ○睡起 紅葵遶砌竹風涼，睡起呼童上午香。一帶粉牆平似紙，閒研水墨畫瀟湘。 ○秋夜 眼空夜色秋滿城，城樓漏鼓聞四更。杓垂月轉萬山白，坐看天河西北傾。 ○聞雁 知汝幾時到，先令獨客聞。雨昏低度屋，風急亂穿雲。衡岳路猶遠，吳江夜正分。如何傳素札，為我吊湘君。 ○野宿 野宿投村舍，搴衣度石矼。鄰雞喧暮柵，寒蟹上燈窗。戍鼓凌雲擊，城鍾入夜撞。蕭蕭楓葉下，雁已過吳江。 ○題湘靈鼓瑟 沅湘水闊風蕭蕭，水風敲佩天光搖。為彈寶瑟傳幽愫，一點柔紅瀉香露。蒼梧恨鎖雲欲流，湘花背日烘春愁。人間有夢到不得，仙山翠滑江浪黑。 ○雨久江邊餞別 別意千重酒暫停，放歌一曲向君聽。家貧禮數多相失，雨久支幹盡不靈。古巷聚人祠櫟社，暮潮催客散樟亭。孤帆又傍誰家宿，遙見沙田磷火青。 ○見柳詠懷 畫船曾系柳邊橋，歌舞昇平樂意饒。事去卻憐橋畔柳，春來猶學舞兒腰。 ○移蘭 幽蘭雜桃李，開花無清香。本具岩壑姿，庶得韜耿光。誤入芳園中，乃覺氣不揚。少年不我顧，志士徒見傷。偶值朝雨余，日吉復時良。呼童斸春泥，移根上高岡。為爾去蕭艾，曉露滋瀼瀼。永托松竹陰，爾生豈不昌。細葉舒冷翠，貞葩結青陽。緩緩趨土脈，慎勿近路傍。路傍多轍跡，曲曲如羊腸。恐爾遭采掇，委質兒女將。哀哉楚靈均，細佩荷為裳。斯人不可見，誰能復其常。遂令蘼蕪輩，各自爭芬芳。回看桃李花，零落空啼妝。 ○贈歌者 一聲河滿遏行雲，恨逐飛花委路塵。莫道尊前無淚下，聽歌不是舊時人。 ○陪葛元白仇仁近訪南竺詩僧分韻得影字 花開空山春，窮幽到絕頂。入寺逢遠公，頓覺塵慮屏。遂作蓮社游，把酒酹龍井。萬生各有態，得意還自領。此樂殊未極，落日倒林影。明朝下山去，笑別風篁嶺。 ○憶春 斷畦零落薺花明，雨過平湖水漸生。坐久忽思春去遠，綠陰濃淡隱啼鶯。 ○栽孤松為九華山鍾道士作 九華何崔嵬，融結本真宰。神器之所鍾，雲物足瀟灑。挺挺秦大夫，獨立而不改。既出眾木群，豈為艷陽待。初疑凍蛟掉禿尾，忽若山靈張偃蓋。又如玄鶴歸來視城郭，悵別人間動千載。楚南靈椿浪得名，茫茫天壤知何在？流精貫浹骨欲飛，風雨或致雷公怪。林林紅紫索價高，幄錦圍春斗光彩。憐君令色不隨時，空負才名成感慨。留向青山閱古今，為問桑田幾滄海。 ○吟雪 四山削玉水無波，冷坐孤吟意趣多。未必朱門知此味，紅爐畫閣正笙歌。 ○野步 野色畫難染，杖藜春水邊。新煙榆木火，遲日杏花天。村酒傾壺濁，溪魚入膾鮮。人生行處樂，莫負杖頭錢。 ○徐州寫望 【並序。】 舟人云，州有三百六十山，四時無草木。樊噲墓凡七處，莫知孰是。 三百六十徐州山，骨立天風不受寒。樊侯古冢七抔土，飛沙野蔓斜陽殘。舟人指點向余說，側望淹留寸心切。欲酹清樽弔古祠，袞袞長河流不歇。 ○新州道中 風沙渺渺客聯鑣，時拂吟鞭慰寂寥。車道綠緣酸棗樹，野田青蔓苦瓜苗。杜陵老去家何在？阮籍愁來氣不驕。自笑閒人閒未得，得閒終合隱漁樵。 ○汶上即事 北關言別柳飛綿，記得離家月又圓。華發流年身半百，黃塵匹馬路三千。戍兵自裹餱糧送，津吏遙迎傳驛眠。一夜南風吹汶水，古榆深巷已聞蟬。 ○灤都寓興 昨夜分明夢到家，庭前開遍石榴花。龍門不放東風過，五月平灤雪滿沙。 ○為楊簡齋題空濛圖 西湖天下奇，回薄太古色。春風散花柳，元氣盪空碧。淡然存天真，豈為歌舞惑。我家本住湖水邊，筆床茶灶依漁船。振衣一別五千里，為君展卷心茫然。欲問吾廬在何處？但見老木浮寒煙。吾廬不可尋，山川不可越。人生行止會有時，長嘯階前望明月。 ○金台文廟石鼓 獵碣鐫功事惘然，摩挲壞石臥寒煙。昌黎已道文殘缺，又較昌黎五百年。 ○久客 白露變榆柳，滿城砧杵催。故園經歲別，遊子幾時回。且盡山公酒，難將驛使梅。秋聲不可聽，永夜獨徘徊。 ○客夜不寐偶成短句十首用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云為韻 丈夫慎出處，功成乃身退。古人夫如何？八十釣清渭。 四時循化機，萬物隨動息。眾星紛熒熒，天運齊拱北。 縞素制野服，誤染京華塵。舊業在何處？梅花江上春。 男兒不得志，壯心惜徂年。長空起鵰鶚，目送入寥天。 布衾生淒寒，夜夜夢歸去。心恐秋風深，摧殘紫荊樹。 吟苦不成寐，寒窗凝夜釭。千古誰知心？遙遙賈長江。 此身如斷蓬，飄蕭隨北風。錢塘一望地，家住西湖東。 客慮千萬端，長吁愁不出。誰能事低眉，揮杯送白日。 幾欲膏吾車，老眼不識路。弟妹今何之？蕭蕭齒髮暮。 昨日家書至，慰我久離群。遊子眼欲斷，日日望白雲。 ○旅興 客中白日送清尊，燈下裁書眼漸昏。南浦一年雲隔夢，西風萬里月當門。酥凝癭碗茶膏熟，火慢筠籠楮被溫。未覺情懷殊冷落，終身衣食是皇恩。 ○早春聞笛 萬里南州客，離家又一年。春回苜蓿地，笛怨鷓鴣天。趁日裁烏帽，尋人賣馬韉。歸心憂賦役，負郭幸無田。 ○回南 家在錢塘江上春，京華投老獨漂零。玉泉山外雪猶白，金水河邊柳又青。帽底流塵春冉冉，花間行李發星星。分明記得經游處，一路吟詩寫驛亭。 ○途中寒食 行裝迢遞轉孤城，一路閒吟緩客程。潑火雨晴餳粥冷，落花風暖筍輿輕。感時已悟莊生夢，遺俗空懷介子情。只有啼鵑解人意，平蕪漠漠兩三聲。 ○吳中 故鄉別久語音訛，喜聽吳音入棹歌。萬里歸來心未穩，夜闌猶夢過關河。 ○西湖晚思 日落湖水黑，眾山生遠塵。船回載酒客，樓倚獨吟人。老態多思舊，時情只貴新。籬邊古梅樹，開謝幾年春。 ○拜墓 一別松楸又一年，歸來拜掃一茫然。老烏下竹窺盤飣，稚子攀松掛紙錢。心斷野花春色里，愁生杜宇夕陽邊。東風不管流年事，只向西湖送管弦。 ○野外 野外蕭條景更佳，牧童將犢臥晴沙。白鷗長遶分魚市，紅杏深藏賣酒家。倦向客程添懊惱，老看春事厭紛嘩。田翁也學青門隱，料理荒畦自種瓜。 ○忽憶 忽憶行年五十五，擾擾得失枯人腸。金魚綠酒我須換，蒼狗白衣誰可量。瘦梅喜浸古罍盎，老態怕著新衣裳。親朋相別萬里外，一字不到三年強。 ○謾成 暖催花雨濕行塵，脈脈憑軒欲損神。閒憶少年如昨日，只疑樂事是前身。黃鸝紫燕春仍好，剩水殘山物自新。可惜白鷗波浩蕩，扁舟老卻釣魚人。 ○傷廢冢 春風習習吹花木，千山萬山一齊綠。日午諸村社鼓喧，田家小兒健如犢。閒來徒步上前岡，累累古冢相攢簇。荷鋤老叟向我言，元是前朝貴人族。貴人在時勢絕倫，後擁前遮來繡轂。併吞鄰土孰敢嗔，回山轉水開林麓。相連岡干成一丘，斸斷雲根埋寶玉。大書功德紀豐碑，直向山前起華屋。子孫擬作千年計，儘是老夫親拭目。星移物換水東流，泉下知誰伴幽獨。翁仲雙雙賣與人，留得三竿兩竿竹。寒食不見紙錢飛，只有啼鵑替人哭。又說東家來卜地，役夫日夜喧山谷。天理蒼茫不可知，後車須看前車覆。 ○述懷五十韻 昔際承平久，生涯足可憐。過庭猶昨日，騎竹想當年。書劍辛勤歷，輕肥少壯便。浪遊春富貴，醉舞月嬋娟。候轉芳華歇，時移斗柄偏。狂歌傷德鳳，再拜聽啼鵑。敢議乾綱墜，難支國步顛。安危誰可料？否泰理相連。義士含孤憤，謀臣誤大權。少微潛在野，太史泣占天。不起嚴陵釣，空懷范蠡船。乘軒猶寵鶴，治國昧烹鮮。朽木終摧折，微軀忍棄捐。天兵威武奮，皇澤至仁宣。豈意波濤怗，還容骨肉全。萬方蘇雨露，四海戢戈鋋。倦鳥思喬木，窮魚守故淵。甑塵貧似范，晝睡懶如邊。逸翮淹高翥，羸驂恥後鞭。夢疑隍鹿在，機息海鷗眠。喪亂頭顱改，蕭條節序遷。行將蠡測海，坐待地流泉。獻璞悲和泣，辭金憶震賢。世途從汩汩，王道本平平。東魯衣冠盛，中原禮樂專。遠塵山出沒，大野轍盤旋。砧響千門急，蟾光幾度圓。窺斑嗟隱豹，顧影笑飢鸇。古水縈長帶，晴雲擘亂綿。弓亡元在楚，台迥亦趨燕。羽服陪瑤殿，天廚錫綺筵。域中知道大，物外愧身先。歸意驚張詠，離居老鄭虔。風行猶有待，歲晚薄言還。城郭人依舊，湖山景自妍。艤舟臨斷港，散策陟層巔。苑廢移山鬼，祠荒謁水仙。壞梁殘白蟻，舊物失青氈。 【暮】 景連村雨，薰風一樹蟬。野茶伸雀舌，林蕨豎兒拳。掛劍尋新冢，懷人嘆逝川。計疏生坎壈，道直受迍邅。穴冷拖腸鼠，槎依縮項鯿。愁鴟休嚇食，饞犬誤垂涎。業在詩三百，沽從斗十千。舉觴欺大白，隱几味重玄。淚盡山陽笛，耕無杜曲田。苦吟期自放，脫稿怕人傳。虎變愚難測，龜藏我獨然。梅花開又落，誰復繼殘編。 ○雙鶴吟寄友人 依依兩白鶴，歲久住青田。一鶴垂兩翅，飲啄沙汀煙。一鶴展長翮，冥冥自沖天。思之不可見，獨立秋風前。有時月夜群動息，孤唳一聲山水碧。凝眸側頸復徘徊，影落空林風露濕。故人獨抱經濟才，淵珠炯炯光難埋。江南地暖梅花開，折花待君君不來。梅花歲歲開又落，空向梅邊詠雙鶴。 ○鷺 水風吹冷逼菰蒲，藕葉敧斜一半枯。玉立鷺鷥渾不動，滿身煙雨看西湖。 ○至節即事 【並序。錄七。】 癸酉歲長至節，效王建體偶成絕句十首。餘年始二十，即一時之事，寓一時之意，故淪落不復收。今於故篋中得其舊稿，青燈三復，如對故人。樂天云：「欲留年少待富貴，富貴不來年少去。」乃知年少承平之樂，誠不易逢。三十餘年，恍一夢寐。吁，予老矣！滿簪華發，投跡空林，情之所來，不覺涕下。故錄於卷末，以重感慨雲。 天街曉色瑞煙濃，名紙相傳盡賀冬。繡幕家家渾不捲，呼盧笑語自從容。 昨夜梅花已報春，地瓶移插更精神。酒酣縴手爭來折，鸚鵡回頭不敢嗔。 閒看來往坐多時，雨灑香塵土濕微。珠翠壓頭行不穩，嬌羞兒女把人衣。 已有紗籠照舞兒，喧喧鼓笛自相隨。誰家院落來呼喚，門外天明也不知。 簾旌迭迭繡鮫鮹，遮護香風不放消。卻恐酒闌先睡去，預教小玉問明朝。 新詞聽徹思徘徊，侍女擎羹下箸遲。紅燭有花心暗喜，流蘇雙掛玉梅枝。 店舍喧譁徹夜開，熒煌燈火映樓台。歡游未曉不歸去，早有元宵氣象來。 ○村中書事二首 餉留兒女自喧呼，指點春禽又引雛。村婦相逢還笑問，把蠶今歲是三姑。 軋軋繰車草屋低，新篁帶籜出檐齊。鶯雛未省逢人避，直向路傍花上啼。 ○春歸曲 平林靜綠生幽芳，桃脂杏粉攢蜂房。西樓浪客唱別恨，屈巵酒暖珊瑚光。百勞留春春不許，愁觜喃喃如寐語。翠鴉游女卷香歸，一夜花神老風雨。 ○雜詠六言三首 堤晚遊人爭渡，花密流鶯亂鳴。近水亭台柳色，轉山樓觀鐘聲。 煙外幽人獨立，落日正照平台。野鷺聯翩飛去，山雲斷續歸來。 楚尾吳頭舊夢，水邊山際閒情。一夜杏園風急，等閒吹老鶯聲。 ○聞蟬 短翼含風薄似秋，一聲聲帶夕陽愁。年年古柳官塘路，催得行人白盡頭。 ○飛霜歌 飛霜悴百草，芳蘭亦委柯。縱慾努舊力，奈此寒風何！在昔結花初，豈不受春多。恥隨桃李場，托跡空山阿。四時有代謝，陽艷忽已過。熏蕕苦不辨，一體同消磨。不如牡丹根，密幄相遮羅。傷心復傷心，傷此《飛霜歌》。 ○旅夜 自慚身世拙，客里更關情。月樹回涼影，秋聲迭夜砧。道能忘畏壘，酒不破愁城。睡薄吟魂冷，西風亦屢驚。 ○寄澉川楊如山 吾聞沙丘之馬黃驪牝牡世莫知，九方皋去不復有。天風吹我滄海邊，忽地相逢釣鰲手。論文托契輸心胸，傾倒金尊斟綠酒。登高望遠古意多，百年之樂能幾何？男兒屑屑志不展，秋霜滿鬢空蹉跎。酒酣眼極情未畢，笑指青山歌落日。卻憐徐福向蓬丘，蒼蒼煙浪無消息。明朝掛席我歸來，西湖十月梅花開。梅花開，動詩思。思君不待春雁回，因之一寄平安字。 ○春日獨坐言懷 昔日歡娛憶此身，名園歌舞接芳辰。蟄雷夜送催花雨，香徑春迷鬥草人。合沓樓台形勢壯，風流鶯燕語言新。眼前舊物渾狼藉，休怪提壺勸客頻。 ○桃花 淺碧繁紅又滿枝，化工消息本無機。艷滋曉露鶯搖落，香漬春泥燕掠歸。金谷園中芳草在，玄都觀里昔人非。自從雲隔天台路，劉阮如今夢亦稀。 ○行春 行春無侶自遲留，汀草汀花暖更稠。馬援近來成矍鑠，謝安應合減風流。乍驚語燕穿人屋，無賴遊絲絆客舟。老我光陰忽如此，不判尊酒復何求？ ○送陳渭叟歸山中 人生少至百，一別動經載。不信歲月馳，請看容鬢改。先生本是超絕人，長竿學釣清渭濱。釣頭不解掛芳餌，岸草汀花空復春。大魚小魚求不得，芒鞋忽厭人間窄。手攜詩卷出萬山，來覓湖邊閉關客。終朝相對百不為，口中咄咄唯言詩。飛花濁酒日色靜，天地悠悠知者誰？興盡翩然即歸去，鶴巢雛在門前樹。他時我亦訪君家，但問青山白雲處。 ○閒居自遣 喜無軒蓋款柴荊，靜里天機見物情。德愧王良千里馬，食無婁護五侯鯖。海翁豈為鷗防慮，稚子休烹雁不鳴。一笑行藏頭已白，新涼又到讀書檠。 ○歲暮偶成 古人不可見，養拙謝時髦。隱傍淵明柳，飢懷曼倩桃。鑿坯誰敢望，抱瓮豈應逃。義見馮公偉，仁依范叔豪。乾坤心浩浩，江漢日滔滔。老境誠難料，繁荊未易薅。親朋隨宿草，歲月掩秋濤。夜短雞籌促，天寒象緯高。燕情傷侷促，松節感持操。姜被流離析，鄒裾揖讓勞。亂雲迷鶴路，短髮問魚舠。念與追攀絕，心辭寵辱熬。世情甘木石，我輩豈蓬蒿。萬事差池裡，長歌對濁醪。 ○送楊仲弘之京 迢遞官塘官樹陰，征鞍催發短長亭。荊吳雨漲河流白，齊魯春歸岱嶽青。玉宇風雲開北極，金台日月聚文星。近聞下詔求賢急，劉向終須論五經。 ○和仇仁近歲暮見寄韻 瑤琴三迭此心間，目送飛鴻信手彈。千里故人行自遠，一聲《白雪》和應難。賀公歲晚稱狂客，鄭老才高只冷官。且向吟邊了身世，西山暮雨捲簾看。 ○越上感懷 曾負琴書到越中，別來三十五秋風。江山有待容回雁，歲月無情類轉蓬。禹穴荒煙寒木老，鑑湖舊水野田空。騎鯨人去知何在，擬向沙邊問釣翁？ ○憶孤山 自從梅樹委荒煙，湖上風光不值錢。見說年來春好在，擬攜尊酒報啼鵑。 ○冬至即事 結屋傍湖水，對門三四峰。心灰無復暖，鬢雪近來濃。孤雁雨中過，短書燈下封。平生故人意，衰老不相從。 ○題畫卷 翠迭洪蒙色，雲凝淡春。高寒不可到，應有采芝人。 ○為翁子善作晴江圖 故人遺我清江縣裡一匹紙，白光晶熒心所好。幾欲寫作晴江圖，塵土昏人意不到。竹風入戶忽然鏗戛琅玕聲，為我胸中掃煩躁。濡毫掃素游其神，乃悟周穆王時西極之化人。但見重巒列嶂盤春轉碧應接來不斷，滄浪之水倒影翻青春。風檣沙鳥紛入眼，物色明麗不可陳。因思神禹功，疏鑿本天意。愧我一寸筆，浩浩逼茫昧。又疑此水通星河，八月秋風揚素波。君若乘槎訪牛渚，為言博望成蹉跎。嗚呼！雲邊縱得支機石，成都卜肆今日無人識。 ○水軒夏日 碧窗晝寂幽意長，竹陰滿地琴尊涼。輕雷送雨遠不到，雪白水花生晚香。 ○寄籌峰林芝岩三首 小院迴廊日正長，綠陰幽草自生香。春風老矣猶多事，時送飛花出短牆。 市聲不到野人居，滿院花陰晝睡余。偶憶新城羅給事，枉將心力著《讒書》。 青鞋布襪厭H趄，肯向何門學曳裾。錯為黃金換詞賦，一生惆悵馬相如。 ○雜詠三首 幽芳泣露質，好鳥飲春聲。盡向東風裡，悲歡各有情。 榮貴如風花，安得長美好。馮唐不解事，卻恨發白早。 涼露老荷葉，蓮房亦已空。可憐紅蓼花。搖搖受西風。 ○山居寫興 人事喧喧任弈棋，青山數畝是歸期。分將藥草鋤雲種，買得松杉趁雨移。老去故人多入夢，愁來閒事總成詩。芒鞋布襪身猶健，十里莎堤信杖藜。 ○湖山春遊暮歸偶作 西月光景微，斜檐尚如練。攬衣昧旦起，林巒淡方見。景風積霧斂，曙牖新禽囀。塵動九衢喧，爛爛流目眩。游衍惜歡悰，行行信郊甸。遺情席細草，賞靜引華饌。山水信恬和，動息各恩怨。雲斷舊時人，梁回去年燕。姿容一已晚，浩蕩群芳變。豈不懷爾思，徇往何由羨。 ○題畫龍門山桑乾嶺圖 昔我經龍門，晨發桑乾嶺。回盤郁青冥，驅車盡絕頂。驛騎倦行役，苦覺道路永。引領望吳楚，日入眾山暝。歸來愜棲遲，山水融心境。寸毫寫萬里，歷歷事可省。理也存自然，疇能搜溟涬。 ○題畫海南入貢天馬圖 【傳驛每餵粱肉。】 余吾天馬生水中，毛如潑墨耳插筒。雄姿挺挺浴海氣，一刷萬里追遺風。九夷入貢賓來服，畫出猶能駭人目。韓子休教餵地黃，太僕能令飽粱肉。誰憐東郊瘦馬硉兀如堵牆，汗血力盡德不揚，尚望明年春草長。 ○寒食日 密竹疏簾春晝□，疾風甚雨滿江南。又逢寒食一百五，不覺行年六十三。楚女腰肢從妙舞，晉人標格祇清談。不勞燕子終朝語，冷暖時情我自諳。 ○讀秦紀 六國爭雄事已空，南遊勒石紀成功。早知三月咸陽火，不買魚燈照夜宮。 ○嗟余春 春雨足，春水滿，岸花匼匝光風暖。人間杜宇最知機，啼得血流春不管。迷芳著物苦忘歸，直待楊花似雪飛。多少好懷成別恨，余香沁入野薔薇。 ○題溪山訪友圖 溪風吹長松，石路秋影薄。下有尋幽人，支笻注林壑。良朋眇何許，雜樹森草閣。畫師發深機，筆底氣參錯。我昔事扁舟，頗識山水樂。於今日月駛，此景亦蕭索。愧乏買山資，老負宿昔諾。展卷令人嗟，高歌激寥廓。 ○湖樓夜坐 孤樓侵樹小，老雁入雲迷。月暗水光白，夜深鄰語低。鐘聲傳下竺，梅信失西溪。偶憶曾游寺，塵昏壁上題。 ○田父詞二首 龍鍾田父住深村，桑柘岡頭石路分。猶領兒孫到城市，向人聽讀勸農文。 處處叢祠鼓笛喧，已占蠶麥十分添。醉騎牛背歸來晚，亂把山花插帽檐。 ○春日偶成六言二首 兩袖水風春冷，一抹山煙晚晴。小檻倒披花影，歸船遠送歌聲。 燕拂花陰繡轂，人指簫聲畫樓。楊柳六橋舊夢，夕陽一段新愁。 ○春日閒居雜興四首 宿雨兼風釀麥秋，余寒欲斷自遲留。杜鵑啼得百花盡，卻向綠陰深處愁。 茶香庭院一枰棋，柳影侵階日自移。因見刺桐花滿樹，等閒憶得故園時。 綠波如染帶花流，陣陣魚苗貼岸游。日暮畫船歌舞歇，春聲散入錦纏頭。 花底飛觴酒浪翻，纔迎春至又春殘。日斜客散爐煙盡，自洗窯瓶插牡丹。 ○春江言別口占 送子清江皋，江煙黯行路。鳥啼山隱春，潮長人爭渡。世上無別離，何由發垂素。 ○偶成小軸山水寄仰山長老熙晦翁 南山每獨往，問訊西隱樓。清陰藹喬木，天風忽涼秋。歸舟泝平湖，遙見仰山月。月色如德人，萬古光不滅。素練不盈尺，寫此千里心。欲知相憶不，明月是知音。 ○題李安忠畫雪岸寒鴉圖 北風萬里吹石裂，古樹槎枒摧朽鐵。群烏啞啞如苦飢，倦飛還向空林歇。孤村荒寒得食遠，日暮沙邊啄殘雪。回情訴意各有態，羨殺畫師心更切。我嘗記得天隨詩，至今讀之長激越。婦女衣襟便佞舌，始得金籠日提挈。老烏老烏爾身毛羽黑離離，況復人間厭爾啼。何不飛鳴丈人屋，丈人屋頭春柳綠。 ○題畫雜詩六首 岸水依痕釣艇間，炊煙幾處出蘆灣。西窗正是斜陽好，一帶泥金抹遠山。 月華如水天如空，蒼煙遠樹涵秋容。筆頭墨盡意不盡，參錯雲山三四重。 數點寒鴉水遶村，幾家茅屋掩柴門。白頭溪叟歸來晚，自把漁舟系柳根。 輕雲漠漠天影空，江村雨過生微風。似嫌野外春淡薄，故點桃花深淺紅。 春陰淡盪歸帆急，迭嶂層巒凝空碧。知是夜來風雨深，村外野橋低二尺。 采菱渡頭秋日晚，孤樓隔岸知誰家？參差遠樹雜雲氣，滅沒漁舟侵浪花。 ○送江西熊履善茂才之金陵 君向秦淮我在吳，柴門白髮老西湖。書來莫附洪喬便，只道經年一字無。 ○西湖春日壯遊即事 【並序。錄二十四首。】 廷佑戊午春，偶以釣槎之暇，因念西湖春日壯遊，尚歷歷然眉睫間。光陰幾何？余矍鑠矣！遂成七言二韻詩三十首，以寫幽懷。後我之生，或不我信，儻遺老覽之，則將同一興感焉。 遶湖無處避芳塵，迭鼓紅旗彩鷁新。冉冉春雲來不斷，涌金門外踏青人。 霍山廟食慶流虹，民物謳歌樂歲豐。七寶社回呈了馬，年年歸路雨和風。 南屏山色染春煙，路接高峰社鼓喧。第一橋邊春更好，御舟閒在翠芳園。 問誰偏解占風光，飛蓋金鞍白面郎。山北山南遊欲遍，畫船教■〈舟羲〉集賢堂。 瑞煙祠宇隱垂楊，士女穿花語笑香。三十九賢生翠碣，虛舟亭上借傳觴。 鏤玉雕瓊簇鬧竿，珠花翠葉縷金籃。東家年少貪遊冶，正值明朝三月三。 流蘇兩兩掛船頭，繡額珠簾不上鉤。《金縷》緩歌家宴靜，午前先入里湖游。 紫染春羅窄袖裁，伶人楚楚自詼諧。部頭教奏金娥曲，盡向船棚一字排。 笙歌簫鼓沸春濤，耳目難禁應接勞。院落鞦韆誰氏女？彩繩擲起過牆高。 萬柳搖金接畫橋，一清堂外景偏饒。文章太守開華宴，預報龍舟奪錦標。 歌妓娉婷畫不成，去年初籍教坊名。新腔翻得梨園譜，喜入王孫喝采聲。 園丁花木巧桮桊，萬紫千紅簇綺筵。折得青梅小如豆，獻來還索賞金錢。 揉藍染水翠浮山，堤上亭台錦繡間。花柳禁人攀折去，要留春色大家看。 進余薇露與流香，散落人間任品嘗。處處旗亭招客醉，大書不是趕春場。 珍禽翠羽養雕籠，列向船頭盡不同。憐殺錦鸚偏解語，喚人提挈避東風。 豪家游賞占頭船，趁得風輕放紙鳶。手拍絲輪爭上下，一時回首看青天。 嬌民技藝也天生，鬥巧搜奇事事能。稚子土宜偏劇戲，浪兒黃累十三層。 一路亭台間酒家，漸看楊柳綠藏鴉。太平官府無民訟，補種沿堤四季花。 畫船過午入西林，人擁孤山陌上塵。曾被弁陽模寫盡，晚來閒卻半湖春。 要囑園丁取折枝，紅桃白李紫薔薇。石函橋畔人煙晚，挑得春光一擔歸。 遙看暝色下漁汀，金鴨香消酒半醒。倒轉船頭元有意，檻邊人報放流星。 天街夜市已喧闐，半掩城門玉漏傳。籠燭絳紗爭道入，湖心猶有未歸船。 送得春歸夏又初，名園不放玳筵虛。只知富足家家事，肯為兒孫教讀書。 慣見昇平春復秋，分明往事昔年游。西林橋外青山色，幾度夕陽人白頭。 ○幽居 一徑荒涼長碧苔，竹門斜對遠山開。自操清白傳家譜，不受青黃致木災。穴鼠苦銜詩稿去，溪螯喜薦酒尊來。東籬滿地金錢菊，多謝西風為剪裁。 ○題唐十八學士圖 唐家天子尊黃屋，大業隆興調玉燭。當年十八登瀛仙，弘文日侍分三六。兩京初定四海清，君聖臣賢古難續。立本圖真亮為贊，遂令書府藏諸櫝。後有龍眠傳此本，禮樂衣冠激流俗。自從淪落向人間，畫手紛紛互翻覆。千年事去君莫問，留得青編遣人讀。蕭蕭馬耳射東風，長安道上春山綠。 ○謾成四十二首 【錄十二首。】 徑曲交加鎖竹陰，不教寵辱到林扃。心閒莫道渾無事，粉落松花污鶴翎。 參天楊柳手親栽，一院西風戶牖開。落日尚餘三四尺，山平水遠看秋來。 小春天氣未生寒，綴樹朱櫟正入看。昨夜海棠開數朶，一雙蝴蝶上闌干。 新霜尚薄樹聲干，寒水無痕倒浸山。知是釣船歸較晚，鵁鶄嘎嘎起蘆灣。 飽霜紫芋細凝酥，旋撥寒灰出地爐。慚愧鄰家新酒熟，客來酤得滿葫蘆。 蕭蕭野老發垂肩，家住湖西杜若煙。載得茭根入城賣，西風落日滿歸船。 風琴流響韻虛堂，湘簟攲眠水一方。靜里數聲棋剝啄，乳鶯深向綠陰藏。 槐陰滿院喧巢鴉，蜜房香老蜂趁衙。鄰家艇子釣魚去，水光搖動金蓮花。 北風小雨戒新寒，隔水楓林葉已丹。莫道閒門知己少，白鷗飛去又飛還。 燕山楚水曾為客，慣聽霜砧搗月明。不似新愁怕新雁，秋風吹落兩三聲。 晴日穿花暖似烘，風檐微動玉丁冬。山童睡起心無事，斫得笻枝補鶴籠。 雲歸雨歇湖水平，五色螮蝀山邊明。唱歌舟子采菱去，十里柳堤蟬亂鳴。 ○次筠軒詩韻 幽軒列萬竹，愜此沖澹襟。乃知心跡遠，不在山林深。客散動秋影，鶴歸分夕陰。至樂寓言外，任鼓昭文琴。 ○畫意四首 紅塵海里懶低顏，石路迢遙入亂山。擬向雲邊種黃獨，幾時容我屋三間。 江花江草映江樓，寫出江天一片秋。隔岸小橋低數尺，淡煙消處見漁舟。 幽人自樂山中趣，閒訪山家入山去。記得西峰阿那邊，亂雲遮斷無尋處。 緣溪路滑蹇驢遲，水色山光總入詩。還勝襄陽孟夫子，滿身風雪灞橋時。 ○和山村見寄詩韻二首 休將野服染緇塵，大患須知為有身。藥餌任從留過客，是非終不到閒人。山中相隱懷弘景，谷口躬耕羨子真。午睡醒來春事晚，枝頭梅豆已生仁。 不成一事鬢先皤，朋友偲偲喜琢磨。千里音書歸雁少，滿城風雨落花多。迸階新筍微過竹，脫繭春蠶欲變蛾。惆悵少陵身老大，壯心激越醉時歌。 ○浙江晚眺 昔年吳越事併吞，留得青山只斷魂。落日正明漁浦渡，歸鴉遙點范家村。雲分雨腳回沙漵，帆趁潮頭出海門。欲問淒涼千古意，鴟夷何處有兒孫。 ○秋日閒詠 西湖晴雨畫圖間，坐倚闌干自解顏。無酒可供千日醉，有錢難買一生閒。草衰春色來時路，鶴宿秋聲起處山。橫笛吹殘天又晚，釣舟燈火入蘆灣。 ○集句和陳渭叟見寄詩韻二首 寒食離家麥熟還，不應空老道途間。會須伐竹開荒徑，剩著溪南幾尺山。 池邊月影間婆娑，臥聽行雲一曲歌。閒憶昔年為客處，囊中無物只詩多。 ○集句遣懷 懶慢無堪不出村，當年心事與誰論。如今老去愁無限，雨打梨花深閉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