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詩選 · ◆楊□□允孚（灤京雜詠）
允孚，字和吉，吉水人。□□□□□□有《灤京雜詠》傳於世，邑人羅大己序之曰：楊君以布衣幞被，歲走萬里，窮西北之勝。凡其山川物產，典章風俗，無不以詠歌記之。兵燹所過，莽為丘墟，回視曩游，慨然永嘆。郭靜思云：「茫茫天壤名常在，賴有灤京百詠詩。」蓋道其實也。
灤京雜詠一百首
○灤京雜詠一百首
北顧宮庭暑氣清，神堯聖禹繼昇平。今朝建德門前馬，千里灤京第一程。 【此以下多述途中之景。行幸上京，蓋雲避暑也。】
納寶盤營象輦來，畫簾氈暖九重開。大臣奏罷行程記，萬歲聲傳龍虎台。 【龍虎台，納寶地也。凡車駕行幸宿頓之所，謂之納寶，又名納缽。】
宮車次第起昌平，燭炬千籠列火城。纔入居庸三四里，珠簾高揭聽啼鶯。
營盤風軟淨無沙，乳餅羊酥當啜茶。底事燕支山下女，生平馬上慣琵琶。
羽獵山陰射白狼，太平天子狩封疆。峰巒頻轉丹樓穩，輦輅初停白晝長。
居庸千古翠屏環，飛騎將軍駐兩關。萬里車書來上國，太平弓矢護青山。 【兩關，謂南口、北口。】
穹崖幻出梵王宮，雙塔中間一徑通。四月雨余山更碧，六龍行處日初紅。 【至正年間，始營雙塔。宮闕巍峨，直通絕嶺。】
翎出王侯部落多，香風簇簇錦盤陀。燕姬翠袖顏如玉，自按轅條駕駱駝。 【轅條，車前橫木，按之則輕重前後適均。】
仙峽琴鳴水木多，別離見月奈愁何。題名石壁遼金字，宿雨殘風半滅磨。 【彈琴峽也。】
狼山山下曉風酸，掩面佳人半怯寒。倚戶殷勤喚嘗粥，止宜倦客宿征鞍。 【俗賣豆粥。】
榆林御苑柳絲絲，昨夜宮車又黑圍。宿衛一時金帳卷，鎗竿珍重白雲飛。 【此處有御苑，黑圍地名。大駕經由之所，俗雲龍上槍竿，是以御駕不由此處。】
斷堤遺址古長城，一徑中分萬柳青。年少每忺春酒美，詩人偏厭綺羅腥。
汲井佳人意若何，轆轤渾似挽天河。我來濯足分余滴，不及新豐酒較多。 【此地慳水故也。】
莫道槍竿危復危，有人家住白雲西。兒童采棘顛崖去，杜宇傷春盡日啼。
李老谷前山石癯，何年此上遂民居。老龍若作三更雨，頃刻茅檐數尺余。
馬上重看尖帽山，山頭無數白雲間。漢家天子真龍種，抔土長陵為設關。 【乃葬后妃之所，設衛卒焉。】
北去雲州去路賒，馬駝殘夢憶京華。寒風淅瀝山無數，樹影參差月未斜。
萬古龍門鎮兩京，懸崖飛瀑一般清。天連翠壁千尋險，路繞寒流百折橫。
塞北凝陰無子規，曉看山色不勝奇。堅冰怪石澗邊路，殘月疏星馬上詩。
東京亭下水蒙蒙，敕賜遊船兩兩紅。回紇舞時杯在手，玉奴歸去馬嘶風。
南國鄉音漸漸稀，朔風吹雪上征衣。邊鴻飛過桓州去，更向窮陰何處歸。
窩名檐子果何如？野草黃雲入畫圖。弧矢縱懸仍覓侶，塞前番語笑人迂。
驅車偏嶺客南還，始見胡姬笑整鬟。誰信片雲三十里，寒暄只隔此重山。 【過人到偏頭之北，面不可洗，頭不可梳，冷極故也。過此始有暖意，素非高嶺，寒氣止隔於此，良可怪也歟！】
李陵台畔野雲低，月白風清狼夜啼。健卒五千歸未得，至今芳草綠萋萋。 【此地去上京百里許。】
鴛鴦坡上是行宮，又喜臨歧象馭通。芳草撩人香撲面，白翎隨馬叫晴空。 【由黑圍至，此始合轍焉，即察罕腦兒。白翎，草地所產。】
夜宿氈房月滿衣，晨餐乳粥椀生肥。憑君莫笑穹廬矮，男是公侯女是妃。
歡喜坡邊望禁城，鸞翔鳳翥卿雲清。舉杯一吸灤陽酒，消盡南來百感情。 【此以下敘灤京之景，及聖駕往還典故之大概。】
鐵番竿下草如茵，澹澹東風六月春。高柳豈堪供過客，好花留待蹋青人。 【即斡耳朶，蹋青人，指宮人也。】
先帝妃嬪火失房，前期承旨達灤陽。車如流水毛牛捷，韂縷黃金白馬良。 【毛牛，其毛垂地。火失，氈房，乃累朝后妃之宮車也。】
聖祖初臨建國城，風飛雷動蟄龍驚。月生滄海千山白，日出扶桑萬國明。 【上京大山，舊傳有龍居之，奉白宥通。】
北闕東風昨夜回，今朝瑞氣集蓬萊。日光未透香菸起，御道聲聲駝鼓來。 【謂駱駝鼓也。】
撒道黃塵輦輅過，香焚萬室格天和。兩行排列金錢豹，欽察將軍上馬駝。
又是宮車入御天，麗姝歌舞太平年。侍臣稱賀天顏喜，壽酒諸王次第傳。 【千官至御天門，俱下馬徒行。獨至尊騎馬直入，前有教坊舞女引導，且歌且舞，無出「天下太平」字樣，至玉階乃止。內門曰「御天之門」。】
九奏鈞天樂漸收，五雲樓閣翠如流。宮中又放灤河走，相國家奴第一籌。 【灤河至上京二百里，走者名貴赤。黎明放自灤河，至御前巳初中刻者上賞。】
得寵親王馬上回，朱門繡闥一時開。淋漓未了金釵宴，中使傳宣御酒來。
大安閣下晚風收，海月團團照上頭。誰道人間三伏節，水晶宮裡十分秋。 【大安閣，上京大內也。別有水晶殿。】
四傑君前拜不名，輪番內直浹辰更。蓬萊山上群仙集，得似王孫世祿榮。 【四傑即四怯薛也。或稱也可怯薛者，即大怯薛之稱，是之謂不名。當三問凡所以浹辰一更者也。】
北極修門不暫開，兩行宮柳護蒼苔。有時金鎖因何掣，聖駕棕毛殿里回。 【棕毛殿在大斡耳朶。】
曙色蒼茫閶闔開，相君有奏入蓬萊。須臾雲擁千官出，又帶天邊好雨來。
結彩為樓不用扃，角聲扶上日初明。龍駒河北王來覲，直入金門下馬行。
相國門前柳未花，不多嫩綠便藏鴉。東風吹得濃陰合，散入都城百萬家。
千官萬騎到山椒，個個金鞍雉尾高。下馬一齊催入宴，玉闌干外換宮袍。 【每年六月三日詐馬筵席，所以喻其盛事也。千官以雉尾飾馬入宴。】
錦衣行處狻猊習，詐馬筵前虎豹良。特勅雲和罷弦管，君王有意聽堯綱。 【詐馬筵開，盛陳奇獸。宴享既具，必一二大臣稱吉思皇帝，禮撤，於是而後禮有文、飲有節矣。雲和署隸儀鳳司樂，掌天下樂工。】
儀鳳伶官樂既成，仙風吹送下蓬瀛。花冠簇簇停歌舞，獨喜簫韶奏太平。 【儀鳳司，天下樂工隸焉。每宴，教坊美女必花冠錦繡，以備供奉。】
麗日初明瑞氣開，千官錫宴集蓬萊。黃門控馬天街立，丞相簪花御苑回。
聿來新貢又殊方，重譯寧夸自越裳。馴象明珠龜九尾，皇王丕寶壽無疆。 【萬歲山有九尾龜。】
嘉魚貢自黑龍江，西域蒲萄酒更良。南土至奇夸鳳髓，北陲異品是黃羊。 【黑龍江即哈八都魚也。鳳髓，茶名。黃羊，北方所產，御膳用。】
太平天子重文曹，閣建奎章選俊髦。一自六龍天上去，至今黃帕御床高。 【昔文宗建奎章閣於大內，年深灑掃，睹御榻之巋然，感而賦此。】
內人調膳侍君王，玉仗平明出建章。宰輔乍臨閶闔表，小臣傳旨賜湯羊。 【御前廚常膳有曰小廚房、大廚房。小廚房則內人八珍之奉是也。大廚房則宣徽所掌湯羊是也。由內及外，外膳既畢，群臣始入奏事。每湯羊一膳，其數十六，餐余必賜左右大臣，日以為常。予常職賜，故悉其詳。】
曲曲闌干兔鹿馴，雨肥綠草度青春。主來不避韓盧獵，慣識金衣內貴人。
銀蹄天馬衣氍毹，肉食尋常斗酒俱。可惜東遊巡海者，不教騎看試何如？
仙娥隱約上簾鉤，笑倚闌干出殿頭。鸚鵡臨階呼萬歲，白翎深院度清秋。
宮人兩兩憑闌干，又喜新除內監寬。金線蹙花靴樣小，免教羅襪步輕寒。
澹墨輕黃淺畫眉，小絨絛子翠羅衣。君王又幸西宮去，齊向花陰鬥草歸。
香車七寶固姑袍，旋摘修翎付女曹。別院笙歌承宴早，御園花簇小金桃。 【凡車中戴固姑，其上羽毛又尺許，拔付女侍，手持對坐車中，雖后妃駝象亦然。】
窈窕仙姝出禁闈，小西門外綠楊堤。五陵公子多豪縱，緩勒驕驄不敢嘶。
鳳樓春暖翠重重，內禁門開曉日紅。寶馬香車金錯節，太平公主幸離宮。
侯王甲第五雲堆，秦虢夫人夜宴開。馬上琵琶仍按拍，真珠皮帽女郎回。
湯羊內膳日差排，紅帖呼名到玉階。底事金吾呵不住，腰間懸得象牙牌。
東城無樹起西風，百折河流遶塞通。河上驅車應昌府，月明偏照魯王宮。
官妓平明直禁闈，瑤階上馬月明歸。宮花飛落春衫袖，辛苦桑麻入夢稀。
內宴重開馬湩澆，嚴程有旨出丹霄。羽林衛士桓桓集，太僕龍車款款調。 【馬湩，馬奶子也，每年八月開馬奶子宴，始奏起程，太僕寺掌馬者。】
鸞輿八月政高翔，玉勒雕鞍萬騎忙。天上龍歸纔帶雨，城頭夜午又經霜。 【每年駕起，其夕即霜，異哉。】
南坡暖翠接南屏，雲散風輕弄午晴。寄與行人停去馬，六龍飛上計歸程。 【南坡，乃納寶地也。故遊人罕至焉。】
月出王孫獵兔忙，玉驄拾矢戲沙場。皮囊乳酒鑼鍋肉，奴視山陰對角羊。 【良馬驟馳，拾墮箭。橘綠羊，或四角六角者，謂之迭角羊，迭義未詳。以其角之相對，故曰對角。毛角雖奇，香味稍別，故不升之鼎俎。於以見天朝之玉食有等差也。】
雍容環佩肅千官，空設番僧止雨壇。自是半晴天氣好，螺聲吹起宿雲寒。 【西番種類不一，每即殊禮燕享大會，則設止雨壇於殿隅，時因所見以發一哂。】
正元紫禁肅朝儀，御榻中間寶帕提。王母壽詞歌未徹，雪花片片彩雲低。 【此以下，多敘一年之景，並雜詠之物。】
元夕華燈帶雪看，佳人翠袖自禁寒。平生不作蠶桑計，只解青驄鞴繡鞍。
試數窗間九九圖，余寒消盡暖回初。梅花點遍無餘白，看到今朝是杏株。 【冬至後，貼梅花一枝於窗間，佳人曉妝，日以臙脂日圖一圈，八十一圈既足，變作杏花，即暖回矣。】
脫圈窈窕意如何？羅綺香風漾綠波。信是唐宮行樂處，水邊三月麗人多。 【上巳日，灤京士女競作繡圈，臨水棄之，即修禊之義也。】
葡萄萬斛壓香醪，華屋神仙意氣豪。酬節涼糕猶末品，內家先散小絨絛。 【重午節也。】
百戲游城又及時，西方佛子閱宏規。彩雲隱隱旌旗過，翠閣深深玉笛吹。 【每年六月望日，帝師以百戲入內，從西華入，然後登城設宴，謂之游皇城是也。】
紫菊花開香滿衣，地椒生處乳羊肥。氈房納石茶添火，有女褰裳拾糞歸。 【紫菊花惟灤京有之，名公多見題品。地椒草，牛羊食之，其肉香肥。納石，韃靼茶。】
為愛琵琶調有情，月高未放酒杯停。新腔翻得《涼州》曲，彈出天鵝避海青。 【《海青挐天鵝》，新聲也。】
海紅不似花紅好，杏子何如巴欖良。更說高麗生菜美，總輸山後■〈艹麼〉菰香。 【海紅、花紅、巴攬仁皆果名。高麗人以生菜裹飯食之。尖山產■〈艹麼〉菰。】
四月東風漸漸和，流波細細出官河。詩人策馬紅橋過，御柳今朝絲較多。
偶因試馬小盤桓，明德門前御道寬。樓下綠楊樓上酒，年年萬國會衣冠。 【明德門，午門也。】
怪得家僮笑語回，門前驚見事奇哉。老翁攜鼠街頭賣，碧眼黃髯騎象來。 【黃鼠，灤京奇品。】
一曲琵琶可奈何，昭君青冢恨消磨。可憐西地黃雲起，不似連天芳草多。
翠樓紫閣盡崔巍，花落花開不用催。最是多情天上月，照人西去又東來。
承恩留守是何王，錦帳成圍促宴忙。卻怪西風渾不顧，一般吹送滿頭霜。
不須白粲備晨炊，奶酪羊酥塞北奇。泥土炕床銀瓮酒，佳人椎髻語侏離。
東風亦肯到天涯，燕子飛來相國家。若較內園紅芍藥，洛陽輸卻牡丹花。 【內園芍藥，迷望亭亭，直上數尺許，花大如斗。揚州芍藥稱第一，終不及上京也。】
賣酒人家隔巷深，紅橋正在綠楊陰。佳人停繡憑闌立，公子簪花倚馬吟。
白白氈房撒萬星，名王酣宴惜娉婷。李陵台北連天草，直到開平縣裡青。
東風吹暖柳如煙，寄語行人緩著鞭。燕舞巧防鴉鶻落，馬嘶驚起駱駝眠。
時雨初肥芍藥苗，脆甘味壓酒腸消。揚州簾卷東風裡，曾惜名花第一嬌。 【草地芍藥，初生軟美，居人多採食之。】
霜寒塞月青山瘦，草實平坡黃鼠肥。欲問前朝開宴處，白頭宮使往還稀。 【文宗曾開宴於南坡，故云。】
雖然玉宇桂無花，秋比江南分外佳。弦管畫樓人散去，舍郎攜妓勸嘗瓜。 【俗以月下送瓜果往還，上京不產桂花。】
御饌官廚不較余，金門掌膳意勤如。更分光祿瓶中酒，爛醉歸時月上初。 【凡御膳及民間者，謂之貢余。光祿寺掌御酒。】
別卻郎君可奈何，教坊有令趣興和。當時不信郵亭怨，始覺郵亭怨轉多。 【興和署乃教坊司屬，掌天下優人。】
窈窕誰家女未笄，日高停繡出簾帷。背人笑指青霄上，認得宮庭白鴿飛。
灤京九月雪花飛，香壓萸囊與夢違。雁字不來家萬里，狐裘旋買換征衣。
雪深連月與檐齊，誰把新吟向客題。一字成時筆如鐵，不如載酒畫樓西。
出塞書生瘦馬騎，野雲片片故相隨。凍生耳鼻雪堪理，冷入肝腸酒強支。 【凡凍耳鼻，即以雪揉之方回，近火則脫。】
宮監何年百念消，冠簪驚見髻蕭蕭。挑燈細說前朝事，客子朱顏一夕凋。
買得香梨鐵不如，玻瓈椀里凍潛蘇。書生半醉思南土，一曲燈前唱《鷓鴣》。 【梨子受凍，其堅如鐵。以井水浸之，則味回可食。】
強欲驅愁酒一巵，解鞍閒看古祠碑。居庸千載興亡事，惟有天中月色知。
塞邊羝牧長兒孫，水草全枯奶酪存。不識江南有阡陌，一犂煙雨自黃昏。
試將往事記從頭，老鬢征衫總是愁。天上人間今又昔，灤河珍重水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