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詩選 · ◆李徵士存（俟庵集）

存字明遠，更字仲公，饒之安仁人。好為古文辭，通醫術。既而游於上饒陳立大之門。延佑開科，一試不第，即決計隱居。三以高蹈丘園薦，不應，秘書李孝光舉以自代，當事者將以翰苑處之，不果。葺書室曰竹莊，題曰俟庵，人稱為番陽先生。四方兵起，門人何琛迎養於臨川。以至正十四年卒，年七十四。有《俟庵集》三十卷。仲公與祝蕃遠、舒元易、吳尊光三人游，志同行合，號「江東四先生」雲。虞山錢牧齋《列朝詩集》載俟庵詩，稱為洪武中年卒者，誤也。危學士素所撰墓誌年月甚明。《俟庵集》，刻於明永樂三年，國子祭酒徐旭序之，謂其距俟庵之沒五十二年，則俟庵已卒於明太祖未定金陵之先也。牧齋於史學最為詳密，而不能無誤，考證之難蓋如此。 雜詩三首 贈胡巡檢民 昔年 次韻戚總管賦雪 次高元博韻 下第南歸別俞伯貞 叉魚 偽鈔謠 祝丹陽以古琴見惠且寄以詩次韻答之復以史略一本為謝 山中留夜宿明日以風雨對床眠為韻賦詩 哀祝明遠 題雲庵 義役謠 送徐典史歸四明 次汪簿秋日見寄 送王季寶歸江西 早起 別黃俊昭 贈胡大使 周伯清秋江曬網圖 懷友 贈禹弼 題寒青亭 追舊二首 夢祝直清 贈人 春帆 落梅 晚步 呈原卿蕭翁二表兄 和吳宗師灤京詩 挽三十七代仙姑 次子勉韻二首 次何高士成道韻 贈別楊秀才赴真揚二州打捕提舉司都目 送倪東江之上元縣主簿 ○雜詩三首 老去無所為，結廬在竹莊。竹莊荊棘深，宿昔狐兔藏。豈無江海願，齒髮不足償。生則居庵中，死則埋庵傍。 秋日方杲杲，獨行溪水干。紛然浣紗女，及此清未寒。相語有相厲，歲晏霜雪繁。誰雲陶唐風，遠矣不可還。 慕古既多沮，從俗寧可安。吾冠方委塵，政爾不必彈。群醉敢獨醒，孤芳若為園。秋風況無情，最解吹朱顏。 ○贈胡巡檢民 【志 【父】 【文】 光卿，皆當年叛寇。奸臣指近年伯顏而言也。】 重雲閉濕熱，欲作夏至雨。鬍子溪上來，披衣一相語。南風解人意，稍亦入窗戶。開樽薦瓜韭，汲井具雞黍。子為廬陵秀，家世蕃且巨。早歲走京師，騫然好儀矩。詩書雖素習，殺氣在眉宇。暫為巡警吏，出入備鉦鼓。手弓張黑角，腰箭開白羽。里疃散雞豚，垣牆奔狗鼠。因思閩廣間，壤地有深阻。凶豪據溪洞，老幼負戈弩。幾微相啖噬，動輒生齟齬。古今聲教遠，往往累南土。整齊非束縛，全活在綏撫。荒忽固無常，跳踉乃其所。雖雲聚蜂蟻，頗亦頓軍旅。遠道困供輸，窮陬多毒蠱。幸逢天子聖，元帥復雄武。前歲醢光卿，今年烹志父。此雖下愚者，生育皆父母。端由一念失，血肉涴砧斧。天道實寬容，皇威安敢侮。今聞豺狼窟，悉已反農圃。早暮或笙竽，村墟且商賈。奸臣操國柄，近亦死南浦。詔書一日下，海內盡歌舞。橫算罷舟車，求賢復科舉。閭閻皆跨馬，流謫歸故處。百祥斯可至，萬惡為之沮。顧余頭已白，甚覺負章甫。眼目更昏眵，筋骸將傴僂。子年纔十五，聲價滿吳楚。朋友實天倫，磊落傾肺腑。行當分閫櫝，終可立朝著。相看方侃侃，索別何踽踽。波濤隨地有，切莫倦篙櫓。雙雙鸛鶴來，一一漁樵去。淒迷斜照草，髣髴晚煙樹。出處莫為謀，音書可相許。 ○昔年 昔年有語雙白頭，棄我忽作齊梁游。雲鴻不飛音信斷，寶鏡塵昏秋鬢亂。君心一去如飄風，妾心死與黃河東。清霜昨夜入庭樹，欲寄寒衣不知處。 ○次韻戚總管賦雪 長風剪水不成片，城上將軍鐵為面。五更吹角墮梅花，天女騎龍淚如霰。坐令萬瓦白參差，人在蓬萊水晶殿。黃河夜合黿鼉深，太行曉裂豺狼戰。尚憐廬阜足佳致，五百寒僧不開院。崑崙朔南日本東，未信天花一時遍。塞邊勒馬公所閒，橋上騎驢吾不倦。化工作巧本容易，臘盡春臨已三見。明知無酒俱冷落，豈有多情更歡宴。長安市上一貧士，白晝閉門何所羨。 ○次高元博韻 【亂後作。】 老逢盜賊繁，俛爾度昏旭。蕭蕭數莖發，連月不暇沐。晝常雨中餐，夜或林下宿。深惟崑岡上，誰辨石與玉。茹珍蓋糠籺，飲水即醽醁。相逢破肝膽，豈但皺眉目。大宜適他所，採擷皆可蓛。朅來安且靜，殆若立於獨。南風滿窗檐，衣袂清不醭。梅實得調鼎，松明勝然燭。顧此若蝸牛，殼中少涎足。故人意不滿，蓬蓽無乃辱。置酒對榴花，誓將徙華屋。吾聞學仙者，隨處武夷曲。矧茲秋風近，白酒家有熟。雖無魚羹飯，賴與鹽虀粥。 ○下第南歸別俞伯貞 驅車出都門，別酒忽在手。去國古所悲，況復失良友。芃芃丘中麥，鬱郁道傍柳。揮手從此辭，煙雲黯回首。 ○叉魚 霜風颳面冰如刀，持叉入江矜厥豪。投深中叉始一出，眼澀膚凍如紅桃。嗟爾得食亦稍稍，性命或與蛟龍遭。安得長叉一萬丈，直向海中叉六鰲。 ○偽鈔謠 【代為耆社作帳辭，謝尹楊思齊。】 國朝鈔法古所無，絕勝錢貫如青蚨。試令童子置懷袖，千里萬里忘羈孤。豈期俗下有奸弊，往往造偽潛隈隅。設科定律非不重，奈此趨利甘捐軀。縱然桎梏坐囹圄，剩有囊橐並尊壺。生平心膽死相遁，口舌所掛多無辜。人生既以不堪此，惡卒乃藉生危圖。苦之捶楚甘酒肉，役用在手猶柈珠。或思夙昔報仇怨，或出希覬傾膏腴。搜求寧肯剩雞狗，污辱間有連妻孥。何如巧遇賢令尹，燭照劍斷神明符。先窮支蔓到根本，礦鐵雖硬歸紅爐。非唯此境少憂畏，亦遣鄰邑多歡愉。自憐弱肉脫虎口，從此飲水皆醍醐。誓將白首至死日，頂戴豈與劬勞殊。願推此舉徧天下，咸使良善安田廬。 ○祝丹陽以古琴見惠且寄以詩次韻答之復以史略一本為謝 涼風蕭蕭吹井桐，佳懷如寶千不逢。二年蹤跡走闤闠，面目土炭心盲聾。萁荄豈異伏櫪馬，雲漢獨羨高飛鴻。詩琴遠致心甚厚，金玉備具相玲瓏。大珠沈淵炯不動，朗月照水清欲空。亦知廬阜入幽夢，幻此三迭銀河風。紛紛醉里不知老，有此二美誰吾同。彈琴固可消世慮，作詩乃或令人窮。未如祝仙古岩下，往往遇會方瞳翁。聊將史略報深意，並問馬首何時東？ ○山中留夜宿明日以風雨對床眠為韻賦詩 雅性厭喧隘，結廬林野中。林中果何有，勢利罕相從。異哉四子心，春江遡孤篷。灑灑竹方雨，泠泠松欲風。貧家百無為，蔬食隨所供。但於文義間，稍願相磨礲。顧此有餘樂，言旋胡怱怱。人生難定期，往往如萍蓬。豈不易分別，談諧誰與同。尚懷秋花前，興滿山園東。豆寒始能莢，韭潤亦已叢。儻或不遐棄，清游應可重。 ○哀祝明遠 我昔游師門，與子始相識。襟懷藹春氣，顏色澤而皙。憐我學無方，為我數開迪。子言雖懇懇，奈此正茅塞。他時七月暑，子與舒元易。芒鞋杖而蓋，訪我到荒僻。松陰作參坐，快飲不余滴。清論秋夜長，草舍隨所息。蚊■〈亡上蟲下〉及風露，義不作賓客。別來子久病，傳者亦非的。但云類痁瘧，豈意至茲極。我嘗習醫藥，此候頗不惑。中干而外強，翕翕唇頰赩。痰涎屢吞吐，寒熱互煎逼。我雖弗果問，子固不能即。寄書或浮沈，遣價胡不克。縱無續命方，未必大差忒。一朝計音至，造物果難測。老師倡絕學，正賴相附翼。譬如萬稂莠，初覩一二穡。有子未為多，失子良可惜。深慚病莫助，執紼當致力。及知已沒土，尚擬瞻幾席。因循至如此，過矣復奚飾。昔為同舍好，今有生死隔。嗟我凡下資，意欲填胸臆。支離久成熟，豈悟本方直。靈苗不自愛，日日縱螟蠈。今雖來照徹，實信已非億。緝熙苟無怠，非久當有得。子雖在重泉，豈不念疇昔。明明為子告，執筆重悽惻。 ○題雲庵 夜宿雲庵中，白雲滿床頭。客來雲不語，客去雲不留。明日在山下，白云何處求？ ○義役謠 八都安仁最下都，易水易旱生理無。奉公往役名主首，半是摘箬擔柴夫。或因苗麥僅升斗，或忝殷實元空虛。千中得一稱上戶，土赤聊當辰砂朱。五更飯罷走畫卯，水潦載道歸來晡。夫丁木物諸瑣碎，每以附近先供需。課程茶酒率倍開，所取鹽米何錙銖。逃糧逃金不待論，職田子粒尤難輸。公家督促過星火，唯聽捶撻生蟲蛆。幾年辛苦垤容蟻，一界了畢鍋游魚。間逢令宰賢恤者，蘇息無術空嗟吁。省府郡帖一朝下，義遜得許從鄉閭。徐君更是好義者，率以公正人爭趨。同時共事數君子，但有贊協無次且。出多出少由厚薄，若小若大皆歡愉。支吾縱廣非獨力，佽助能幾咸安居。移東走西可免者，那上趲下歸誰歟。不聞隳突到雞狗，但覺和睦安犁鋤。願依此舉更堅久，美事無以三年拘。 ○送徐典史歸四明 細雨堂前酒，初梅雪後吟。誰雲新識面，已是舊知心。冉冉蓮花幕，青青桂子林。簞瓢千古意，臨別一何深。 ○次汪簿秋日見寄 隔水秋雲薄，連山夕照荒。去鷗分遠色，來雁帶初涼。風物何常異，人生亦自忙。因懷吾友問，醫俗若為方。 ○送王季寶歸江西 露白村村曉，霜紅葉葉飛。愁邊仍歲晚，客里又人歸。未別情無奈，臨分語復遺。往來黃子敬，莫惜寄新詩。 ○早起 短髮梳殘月，輕裳試曉風。無言渾似道，多病欲成翁。竹簡聊千載，藜羹亦萬鍾。昂昂非自異，瑣瑣得無同。 ○別黃俊昭 歸矣黃夫子，清愁葉葉風。深知疑我獨，無補與人同。天地年年老，江河日日東。相思有新語，並寄鯉魚中。 ○贈胡大使 【黃河滄洲人。】 久客徒催老，微名不救窮。尋詩亦及我，好事豈非公。勳業游天北，家鄉望海東。重逢知幾日，小酌晚林中。 ○周伯清秋江曬網圖 曬網夕陽斜，攜壺入荻花。平生誤識字，恨不作漁家。 ○懷友 美人不可見，煙雨一登樓。隔岸誰家竹，娟娟不解愁。 ○贈禹弼 相思不見最愁予，奈此村醪盡可沽。安得片帆風色順，一時飛過洞庭湖。 ○題寒青亭 【並序。】 余結庵竹莊上，率平阜淺流，唯南望山有連山，如樓台簾帷之在百里外，臨川之雲林也。天色清徹時，嘗倚杖面之不能已。嘆曰：彼生居是間者，其樂當何如也！他日蔣君自述其寒青亭者，傳以示余，余欣然賦一絕寄之。時五月二十又二日。 檐頭鳥影案頭蠅，鵝鴨溝渠漸漸腥。想見高人延客罷，披衣岸幘坐寒青。 ○追舊二首 自是瀛洲第一人，玉漿麟脯幾曾貧。想今尚秉千金帚，欲掃蓬萊海底塵。 空谷何由滯此人，束書萬里豈憂貧。秋清車駕灤河上，匹馬嘶風在後塵。 ○夢祝直清 斜窗半夜月娟娟，宿火添香獨自眠。忽夢潯州祝經歷，滿頭如雪坐空船。 ○贈人 沒馬塵埃白晝馳，人生得似此翁稀。西風牆竹疏疏雨，短帽長髯百衲衣。 ○春帆 能舉人間萬斛舟，中流何用櫓聲柔。楊花兩岸東風軟，送盡斜陽更未收。 ○落梅 更開殘酌不成歡，一片多情拂袖干。想見孤城吹畫角，朔風斜日暮江寒。 ○晚步 【用唐高蟾韻。】 茅屋青簾隔晚橋，白沙紅樹水迢迢。人生到底頭如雪，莫管春風消不消。 ○呈原卿蕭翁二表兄 濃露微霜菊正開，紅梨紫栗共銜杯。雲山百裡頭俱白，十五年間三度來。 ○和吳宗師灤京詩 紫駝白象壯行儀，但覺炎威日日微。露透地椒清寶仗，風生天棘滿旍旗。金盤藹藹行新饌，玉體翛翛進袷衣。自得仙吟因想像，半生元不離門畿。 【又一首頷聯云：「千官擁駕雲朝起，萬帳隨營雪夜鋪。」亦自壯麗相稱。】 ○挽三十七代仙姑 前身知在月中央，金縷瑤環夢未忘。麟饌已供仙府貴，鸞封猶被國恩長。碧雲萬里簫聲遠，黃壤千年劍氣藏。空使人間有悽愴，滿山松柏雨浪浪。 ○次子勉韻二首 【甲午年避地於彼，絕筆之作也。】 蛇虎縱橫二載余，偷生於此計何疏。俗情只欲分茅土，國士終當顧草廬。留世但知瓶有雀，攜家敢嘆食無魚。試看何氏新園裡，種菜牆根已藹如。 疲馬常思卷旆旌，如何處處尚屯兵？為邦喜有漢三傑，習禮慚無魯兩生。雖覺風沙成晝晦，終期河漢向秋明。買牛負耒歸鄉里，沒齒簞瓢亦已榮。 ○次何高士成道韻 許我重來意甚真，山林城郭路由分。十年共憶青燈舊，一日相看白髮新。促席未銜杯里月，攜鎌先割隴頭雲。臨流盡有西風便，杖屨終當逐後塵。 ○贈別楊秀才赴真揚二州打捕提舉司都目 錦江重會各蒼然，別夢驚回二十年。虞府已需君入幕，詩壇猶笑我無氈。瓊花月冷看騎鶴，玉椀春香取獻■〈豸開〉。此去帆檣千里近，封書到得故人邊。 ○送倪東江之上元縣主簿 沙頭煙際挹征襟，嚼盡梅花出短吟。鄉黨又成千里別，功名聊盡百年心。東南形勢風流遠，吳晉山河蒼莽深。此去吟邊有高邁，客樽應與爾同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