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詩選 · ◆蒲提學道源（閒居叢稿）

道源，字得之，別號順齋，世居眉州之青神，徙家興元。道源強記過人，究心濂洛諸儒之學，嘗為郡學正，罷歸，絕口不言仕進。晚以遺逸征入翰林，改國子博士，歲余引去。起提舉陝西儒學，不就，優遊林泉。病，弗肯御醫藥，飲酒賦詩而逝。以仲子機貴，贈秘書少監，裒輯其遺文曰《閒居叢稿》，二十六卷。黃文獻公溍為之序曰：國家統一宇內，士俗醇美。一時鴻生碩儒所為文，皆雄深渾厚，而無靡麗之習。承平滋久，風流未墜。皇慶延佑間，公以性理之學施於台閣之文，譬如良金美玉，不俟鍛煉琱琢而光輝自不可掩。蓋當時之風尚如此，可以征世運焉。 閒居紀事二首 送府史竇彥立遷調奉元 次德衡弟韻 春晚山茶始開示德衡弟 仲春十三日大風雪 贈龍巖上人草書 送吳閒閒真人 贈傳神李肖岩 題錢舜舉畫煙江迭嶂圖 新曲米酒歌 將至中山 偶書 九月十八日黃菊始開時且禁釀謾成示德衡弟 偶記少時小年能綴文詩 覺和尚庵賞白蓮 郭某席間賦 餞楊同知任滿西歸 九月八日賦二種芙蓉二首 次耶律奉使鎮南樓詩韻 九月同李子文羅壽甫行城南溪上 次韻王仲禮 初至京城寓居言懷 題答失帖木兒大夫所藏王維畫寒林曉行圖 和霍思齊接駕 辭陝西儒學提舉閒居言志 金釵翦燭 漫題 和趙君錫題王仲禮壁韻 題王羲之鳳墅續帖 次德衡弟九日以萸酒來貺 次仇教授西鄉道中言懷二首 題洋州土神祠海棠 題蒼玉亭卷 題墨梅圖 題瘦馬圖 題江皋雪霽卷 題白汝明秋江晚渡卷 己巳上元 賦柳 賦石竹 ○閒居紀事二首 客從長安回，敘闊訪鄰里。貌悴於去時，因而問所以。客悲向我言，此行幸脫死。長安遭饑荒，食盡到糠粃。升合貴不貲，珠金何足恃。凌晨出求糴，于于如櫛比。暮歸持空囊，菜色皆相似。老弱困且羸，行隨牆壁倚。村墟向昏黑，剽掠群凶起。咸雲田中麥，苗枯無雨水。今年如弗收，炊爨當易子。予聞重嘆嗟，禍及乃至此。八政食為先，周書本微旨。天下苟有飢，稷思若由己。梁惠戰國時，民粟知移徙。一夫不獲所，古人心愧恥。如何填溝壑，遽忍立而視。此邦粗偷生，唇亡寒及齒。嗷嗷食口眾，身不親耒耜。今朝聽此言，徒增驚悸耳。 古人制昏禮，所貴在人倫。冠笄年既邁，受幣方交親。後世雖偷薄，十中五猶遵。如何至今日？彝典俱湮淪。男痴已合配，女幼皆成姻。安知慮夭壽，奚暇占吉辰。媒妁走市井，鼓吹喧城闉。百年祗倉卒，大事為因循。問之何遽然，詔雲選佳人。傳聞至太甚，意失非本真。正道難化俗，訛言易惑民。於初苟不慎，其末弊將臻。寄聲秉鈞者，風俗何時淳。 ○送府史竇彥立遷調奉元 藹藹府中英，夫誰可屈指。竇君長安人，眾論共推美。氣和更敏才，志銳方壯齒。留胸無芥蔕，出語有綱紀。一朝過我辭，試問其所以。廟堂新立法，為吏互遷徙。簡書迫程期，信宿不容止。門當道途旁，所幸還鄉里。聞之心惘然，別緒紛莫理。一杯送歸韉，一言贈吾子。人生重名節，不義深可恥。青雲路雖高，欲致由踐履。去去宜勉旃，好音行洗耳。 ○次德衡弟韻 古道不可作，轉覺澆風長。人心所去就，但與時炎涼。燕石藏什襲，連城遺路傍。汝賢乃迂闊，汝直成狂徉。世味鼎一臠，人爭染指嘗。伊我澹無慮，簞瓢身世忘。處污奚害潔，視變皆為常。彼哉聲利徒，末路空皇皇。 ○春晚山茶始開示德衡弟 山茶本冬花，憔悴遂開晚。儕輩斗芬芳，己獨尚息偃。及茲春事深，渥丹始赫烜。參列姚魏前，正色無婉娩。因之觀我生，平昔匪驕蹇。衡門自棲遲，臨老遇推挽。朱紫皆少年，跡親心自遠。華顛豈懷榮，田裡幸得返。功名船上灘，歲月輪下坂。撫樹三嘆息，歲寒同繾綣。 ○仲春十三日大風雪 兩日東風何作惡，橫將桃李花吹落。陽和歘忽變寒威，曉來陡覺春衫薄。紛紛撲面飛蟲亂，細看六花驚雪作。須臾眼界失舊觀，玉殿瓊林起沙漠。細思節物恐差謬，始信化工難測度。初遷喬木悔新鶯，久屈重泉愁尺蠖。仰天致詰不我酬，運候果誰司槖鑰。便當努力戰客陰，一掃晴空開六幕。 ○贈龍巖上人草書 韓雲浮屠多技能，祗今復見龍巖僧。高閒懷素去已久，肯向死灰求續燈。手追心慕忽有得，筆底渙然無滯凝。雲煙結瞑鬼神泣，雷電索怪蛟龍騰。懸崖百尋瀉瀑布，老樹千歲垂寒藤。鐵為門限自茲始，但恐紙價相仍增。我聞雪庵亦工此，好事往往輸縑繒。都城顏扁妙天下，驟得榮寵非階升。龍巖更須追三昧，無俾斯人專美稱。 ○送吳閒閒真人 天風吹衣雨浥塵，盧溝曉別詩境新。石樑雄據天下津，群峰迤邐西北垠。草木點綴生精神，驕馬駐足車停輪。紛紛追逐皆朝紳，相與祖餞為何人？閒閒嗣師方外臣，貌雖老氏心儒珍。恩許還家壽乃親，翁媼年皆八十春。饒國啟封降絲綸，上尊分賜光祿醇。道傍見者咨嗟頻，此行豈為思鱸蓴。觚稜遠瞻戀嚴宸，青雲我亦忝致身。先世贈典蒙深仁，但恨不及生存辰。因君此圖淚沾巾。 ○贈傳神李肖岩 人生天地洪爐中，形色散殊俱不同。畫師筆底要真似，妙想乃與天機通。肖岩後出獨超詣，睥睨眾史如兒童。京師摹寫富箱篋，奇厖福艾多王公。神情所賦各臻極，千變萬化無終窮。遂為當代顧陸手，足配向來褒鄂雄。明窗副本得寓目，起敬毛髮森寒風。祇今聲價愈增重，姓字已徹明光宮。塵容俗狀亦何者，年齒未及先成翁。既無開朗謫仙韻，又無圖畫凌煙功。君胡惠然肯相過，坐對熟視心神融。煤黳紙上略點畫，稍類雲月猶朦朧。須臾壁間出幻影，恍若面映新磨銅。人能肖吾不自肖，內發感愧顏生紅。聖賢體貌等人爾，所貴踐履惟能充。作詩答謝肖岩貺，但恨意遠辭難工。 ○題錢舜舉畫煙江迭嶂圖 江山奇絕吳楚鄉，畫史又與生錢郎。錢郎下筆得天趣，意象髣髴開衡湘。浮空水光接巨浸，隔岸嵐翠摩穹蒼。幽岩梵宮半隱見，老樹樵舍相迷藏。中流一葉泛小艇，遠澗千尺橫修梁。山居熙熙自太古，下視擾擾徒奔忙。我來京國行九軌，塵土眯目鬚眉黃。困余偶作林壑夢，歸計未遂驚彷徨。明窗豁然看此畫，便覺胸次生清涼。何時挐舟徑成往，長嘯振衣千仞岡。 ○新曲米酒歌 【梅隱先生命作，就為壽。】 驕陽行空勢方烈，刈麥農夫寧憚熱。天旋雷動飛玉塵，霧渤雲蒸成曲糵。麥秋方罷還插秧，■〈禾罷〉稏西風千頃黃。腰鎌肩擔行相逐，共趁晴色催登場。碓舂糠粃光如雪，汲泉淅米令清潔。炊糜糝曲同糅和，元氣絪縕未分裂。瓮中小沸微有聲，魚沫吐盡秋江清。脫巾且漉仍且飲，陶然自覺春風生。君不見淵明有田惟種秫，醉里作詩聊自述。又不見豳風十月獲稻忙，春酒介壽俱徜徉。但願年年遇豐稔，更須三萬六千場。 ○將至中山 中山何處是，隱隱望孤城。遠靄青林暗，斜陽白塔明。韓蘇名不朽，遼宋恨應平。策馬長途晚，風沙老客情。 ○偶書 入樹秋風早，驚心節序遷。晚雲兼去鶴，涼雨靜鳴蟬。得句因新意，耽書是宿緣。平生愛沖澹，何事亦華顛。 ○九月十八日黃菊始開時且禁釀謾成示德衡弟 苒苒秋事杪，幽叢花始黃。直須雕眾卉，纔許見孤芳。重露洗金質，嚴風吹綠裳。陶翁如有酒，何日不重陽。 ○偶記少時小年能綴文詩 彼美誰歟子，嶄然早見稱。綴文當世有，惟汝小年能。稚齒為星鳳，清姿秀玉冰。聯章成脈絡，緝句合規繩。穎悟過長吉，推揚自少陵。可憐東魯客，頭白短檠燈。 ○覺和尚庵賞白蓮 冰雪肌膚出淤泥，伶俜寒影照漣漪。曉風浮冷夢初醒，夜月嬋娟清更宜。未要露濃垂別淚，先看水滑洗凝脂。陶詩近體驚兒女，大笑廬山遠法師。 ○郭某席間賦 喔喔晨雞喚夢醒，窗銜好月壁銜燈。宦情嚼蠟淡無味，世路登天吁可憎。十載飄零都是客，一廛寂寞靜於僧。調羹事業無勞說，深謝諸公愧不能。 ○餞楊同知任滿西歸 道傍笳鼓記迎新，又作長亭惜別人。千里畏途成雅俗，一言寒谷變陽春。朝廷有意歸楊震，父老無從借寇恂。金印此行如斗大，西還遙望使車塵。 ○九月八日賦二種芙蓉二首 紅芙蓉 轉觀芙蓉 △紅芙蓉 豐肌弱骨與秋宜，宿酒酣來不自持。豈為嚴霜成槁質，要憑初日發妍姿。燕姬入畫猶嫌陋，蜀錦團窠未足奇。獨對芳叢寄幽興，子高真是遇仙時。 △轉觀芙蓉 露涼風冷見溫柔，誰挽春還九月秋。午醉未醒全帶艷，晨妝初罷尚含羞。未甘白紵居寒素，也著緋衣入品流。若信牡丹南面貴，此花應是合封侯。 ○次耶律奉使鎮南樓詩韻 雄視坤維有此樓，恍疑八表繼神遊。山連秦蜀相鄰際，水接襄樊不盡頭。陰闔陽開增偉觀，月明風冷怯清秋。百年豪傑登臨處，詩興飄飄隘九州島。 ○九月同李子文羅壽甫行城南溪上 溪水泠泠玉佩聲，沿溪路轉忽川平。襟懷郁滯得開豁，腰足痹頑時散行。幾樹霜紅明夕照，數峰煙碧倚寒晴。茲游勝友相酬和，殆與秋光欲斗清。 ○次韻王仲禮 【上巳約出郊，雨不果往。】 朋友惟君氣味投，相尋一笑果何由。暇中值雨唯思睡，貧里逢春只辦愁。行樂忍令佳節負，光陰不為少年留。且看明日開晴霽，拄杖從公到處游。 ○初至京城寓居言懷 道途奔走四千餘，憔悴京城僦屋居。曉逐時英登館閣，夜因羈夢到鄉閭。將衰敢望功名顯，臨用應慚學術疏。落日孤雲天一角，眼穿誰為附來書。 ○題答失帖木兒大夫所藏王維畫寒林曉行圖 野景荒寒霜意邊，疏林僵立勢參天。定應畫妙王摩詰，故著詩清孟浩然。驢怯小橋鞭不動，風掀危帽整還偏。官閒老我叨君賜，紅日三竿尚晝眠。 ○和霍思齊接駕 六軍嚴衛抱珠旛，曉發沖開宿霧寒。象輦塵清千里至，龍顏喜動萬人看。踐禾屢戒畋秋騎，獻果爭迎住夏官。自愧涓埃無以報，敢辭奔走候儀鑾。 ○辭陝西儒學提舉閒居言志 布穀聲中雨散絲，曉窗濃睡正忺時。春來暖透黃紬被，老去甜歸白粲糜。仕及引年何況病，官雖閒局亦當辭。為予多謝門前客，莫怪慵夫應接遲。 ○金釵翦燭 【幼作。】 歌舞蘭堂夜色深，燭花輕翦試釵金。分開小鳳雙飛翼，撥盡寒灰一寸心。玉淚亂隨紅袖落，蠟香留得碧雲簪。短檠二尺挑寒雨，頭白書生正苦吟。 ○漫題 花下提壺勸酒，桑間布穀催耕。甚欲晴天行樂，卻因春雨關情。 ○和趙君錫題王仲禮壁韻 迅速光陰一旅亭，功名不貸鬢毛青。此身未入雲台畫，半夜披衣望列星。 ○題王羲之鳳墅續帖 【一作「題蕭寺」。】 吳山佳處梵王宮，樓閣崢嶸出斷峰。不見子云當日字，暝煙殘照但聞鍾。 ○次德衡弟九日以萸酒來貺 萸如蠅子攢頭赤，酒似鵝兒破殼黃。饋我真成兩奇絕，為君大醉作重陽。 ○次仇教授西鄉道中言懷二首 荊榛莽莽暗前村，間有花枝弄好春。誰料山禽解生事，一聲腸斷未歸人。 花枝不管人為客，笑向春風滿意開。忽憶尋芳年少事，夢魂曾繞故鄉來。 ○題洋州土神祠海棠 一點芳心肯破慳，恨無紅錦護朝寒。花如解語應須道，多謝詩人著眼看。 ○題蒼玉亭卷 冷光翠色入疏欞，歲晚相看眼共青。靜聽蕭蕭有餘韻，似能和我讀《黃庭》。 ○題墨梅圖 春風不解惜瓊英，可是招魂有客卿。記得小橋曾度處，數枝和月浸溪明。 ○題瘦馬圖 誰寫驊騮草野間，身行萬里骨如山。絕勝秣飼無他技，枉占君王十二閒。 ○題江皋雪霽卷 山川玉潔映朝暉，人世鴻蒙果是非。只許詩家占清景，漁蓑偷載一船歸。 ○題白汝明秋江晚渡卷 【白號橫舟。】 岡巒迤邐水悠悠，雁落沙洲古木秋。隔岸有人愁日暮，急須濟我勿橫舟。 ○己巳上元 太平節物自欣欣，燈火鰲山鬧徹晨。今夜月華依舊好，可憐只解照愁人。 ○賦柳 枯樹生荑色已嬌，低垂江岸映溪橋。東君不惜黃金縷，散作春風十萬條。 ○賦石竹 短籬新見出梢梢，蔥蒨都無尺許高。茜色芳葩工點綴，莫教容易混蓬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