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詩選 · ◆袁山長易（靜春堂集）

易字通甫，平江長洲人。丰姿秀朗，不求仕進。部使者將薦之於朝，謝不可。行中書省署徽州路石洞書院山長，罷歸。所居吳淞具區之間，築堂曰「靜春」，聚書萬卷，手自校定。堂之外，蒲、荷、松、菊、梅、竹之屬，繚繞其間。左江右湖，禽魚翔泳。或風止雨收，挾小舟以筆床、茶灶，古玩器自隨，扣舷高歌，望而知為世外人也。所著《靜春堂詩集》四卷。郡人龔璛子敬、郭麟孫祥卿、湯彌昌師言為之序。一時名士如楊仲弘、鮮于伯幾、黃晉卿輩，皆有所論次。趙魏公作《臥雪圖》貽通甫，稱通甫、子敬、祥卿為吳中三君子云。兵火後，刻集散失，而諸公手書尚存。明正統中，吳文恪公訥題其卷尾曰：「元世祖初克江南，畸人逸士，浮沉里閭間，多以詩酒玩世。元貞、大德以後，稍出居儒黌，以淑後進。若靜春與子敬、師言是也。」通甫子泰、孫永福，皆以能詩名。嘉靖間，南尚書洪愈，通甫九世孫也。 游蘇子美滄浪故園 登開元寺閣觀浮海石佛 胡西軒道院竹石 送潘鶴臞歸侍母 贈禽衍陸生 過長安堰 送湯師言番江書院山長 杭州道中書懷四首 重午客中三首 寄吳中諸友六首 首夏村居雜興二首 八月一日雨後賦兼寄城中諸友 正月十六日與德鈞子敬翼之洎兒子震游東季博山園賦詩 湖上即事多懷月心之辭 題扇 白海青 春日雪中 與師言客錢唐凡三月余師言歸後作詩奉寄 春雨漫興三首 和師言窮居即事韻二首 題畫黃葵 因公事留驛中遂登姑蘇台晚望 秋夜懷友二首 戲調月心 陳仲淵別室 郊居寓目隨事輒題四首 ○游蘇子美滄浪故園 昊穹積長陰，寒日光炯碎。虛徐少城隅，物色入遐睇。蘇侯故台沼，蕪沒今誰記？依依故址存，慘慘回飆厲。谷傳魑魅嘯，地失神靈衛。伊人百夫特，文采傾當世。立朝罹罔羅，抱影投荒裔。皁淹天馬逸，鷙困秋鷹鷙。空餘意氣雄，摩盪山嶽銳。生存且飄泊，身後何嗟異。下泉雖冥冥，精爽不可閟。孤城千載歸，秋風九皋唳。 ○登開元寺閣觀浮海石佛 招提控城闉，飛閣峙千尺。白日轉棼楣，朱霞覆檐隙。升高覽萬象，目眩潛動魄。天驚泱漭懸，地覺虛無辟。閣中兩金象，奇姿斲山石。當年浮巨海，波泛來中國。未聞積水厚，能負萬鈞力。瞽俗昧玄津，至人示靈跡。區區拯世心，於道詎無益。危坐睨隋唐，浩劫一朝夕。檻前飛鳥逝，戶外流水疾。九衢冠蓋場，浮埃浩如積。車馬何時閒？丹梯展良覿。 ○胡西軒道院竹石 靈石起微雲，高篁嘯飛雨。解襟散幽寂，清心見琳宇。道人方燕坐，碧鮮照巾屨。客來但對面，莊視不得語。如觀溫伯雪，目擊破千慮。清風何方來，泠然入窗戶。群籟起虛谷，眾妙會靈府。飄颻紫鳳鳴，蕭瑟驪虬舞。伊予墮塵網，憧憧困馳騖。神棲方外久，夢繞雲臥屢。永願繼壺公，終當效巢父。 ○送潘鶴臞歸侍母 冉冉虞淵月，回光照我衣。蕭蕭大堤馬，送客長鳴嘶。窮冬霜雪繁，陟岡行旅稀。子何意浩蕩，歸心如奮飛。王粲故鄉志，江淹南浦悲。丈夫各有適，聚散焉可期。子有白頭親，天寒守重闈。蠨蛸懸牖戶，知子行當歸。舉觴慈顏和，升軒福履綏。士生食萬鍾，高堂色養違。何如衡門下，菽水歡逶迤。羨子敦懿義，家聲良不虧。閒居富詞藻，札翰時相貽。 ○贈禽衍陸生 徵士士龍之子孫，天馬為胸氣深厚。逸才致遠誰能羈？少年氣已干牛斗。爾來狼狽一縕袍，豪盪肯居狐貉後。文豹深藏霧雨蒙，潛蛟終作風雷吼。相羊廛市昔傾蓋，執雉定交歡握手。燕坐談天試相語，擊蛇掉尾還應首。眾人乃欲攘其踰，無異醯雞喧瓮缶。獬冠蟬弁戲推許，鼠目麞頭慚老丑。嗟予退處操如蚓，分與窮猿擅林藪。蟲飛蝠伏各有時，萬物行藏信非偶。文章藻繪亦安用，畫虎不成徒類狗。寧為牧豬隱蒲博，雖非待兔聊株守。豻袖無堪廁朝列，鹿門正可安農畝。君不見千秋麟閣誚獼猴，烏用丹青傳不朽。 ○過長安堰 霜落天清木葉零，我非王事亦宵征。三更燈火魚龍動，千里星河雁鶩鳴。大舶低昂銜尾進，扁舟來往一身輕。抱關恐有高人隱，野客低頭愧送迎。 ○送湯師言番江書院山長 風土迢迢吳芮邑，送君還憶舊羈棲。芝山擁郭蒼龍臥，番水粘雲白雁低。遠道故應勞夢想，一官那得限東西。野花芳草江南路，千里秋風入馬蹄。 ○杭州道中書懷四首 涉世恆多故，謀身轉益迂。馬周聊逆旅，阮籍豈窮途。鷺宿依船尾，楓雕落酒壺。遠行憀栗意，對此不能無。 白霧籠舟楫，青山失畫圖。往來迷咫尺，收斂忽斯須。野曠連飛鶻，江清映浴鳧。還將明媚色，且復慰征途。 堤柳欹招纜，汀花笑入舟。高歌鳧鵠起，闊視水雲流。牢落江淹恨，飄零庾信愁。都將付尊酒，短髮得禁秋。 憂患看飄瓦，浮沈任轉蓬。題詩霜葉赤，對酒燭花紅。嵇阮情何曠，陶韋意未窮。前賢負高興，不必萬人同。 ○重午客中三首 往恨湘纍遠，他鄉楚俗同。流傳存弔祭，汩沒見英雄。竹葉於人綠，榴花此日紅。未須嗟旅泊，吾道豈終窮。 湖上冥冥雨，和愁細似塵。翠嵐沾玉麈，清潤逼綸巾。他日看濃抹，茲晨效淺顰。遂諳山水意，有為苦留人。 令節殊方客，虛樓暮雨時。何心吟鑄鏡，予發欲成絲。昌歜誰浮玉，芳醪且滿巵。今朝羇旅思，更用獨醒為。 ○寄吳中諸友六首 錢德鈞 蕭子中 湯師言 唐希賢 趙明仲 馮景說 △錢德鈞 風雨蕭齋里，雞鳴夜向晨。簡編心力盡，燈火鬢毛新。餘地知遊刃，何人解斲輪。煩君毋割席，漂轉暫埃塵。 △蕭子中 並馬春風陌，高歌夜雨床。遨遊前夢失，漂泊此身忙。綠酒西湖色，冰肌六月涼。難招髯似戟，來對玉成行。 △湯師言 卓行拘常調，微官更數移。君懷同棄屣，吾道嘆如絲。濩落才高世，飛騰命與時。晚成梁棟器，剩破十年遲。 △唐希賢 枉策招尋密，高談謔浪俱。他鄉懷楚奏，何日攬桓須。白月垂文練，青天落酒壺。看君話心事，餘子盡崎嶇。 △趙明仲 共話巴山雨，曾題華步秋。儒官雖寂寞，公子是風流。即擬同吳詠，焉知效楚囚。江南新作賦，寄爾恐添愁。 △馮景說 之子華簪裔，簞瓢祇晏如。為郎應駐輦，延客愧無車。早托襟期合，能容禮法疏。一燈何日共？料理讀殘書。 【右十三詩，命意閒遠，下語清麗，可謂不流於俗矣。然少加精密，杜少陵、黃山谷不難到也。困學民漁陽鮮于樞題其後而還之。大德辛丑冬至前一日。】 ○首夏村居雜興二首 穿徑幽篁破嫩苔，遶池漲綠潑新醅。黧黃梢蝶驚還起，翠碧窺魚去復來。 綠樹荊扉晚更幽，鱸魚菰菜近堪求。故人有興能尋我，但覓吳淞欲盡頭。 ○八月一日雨後賦兼寄城中諸友 今我不樂思出遊，宿酒昏昏仍懶惰。安得涼飆破煩郁，竹頭搶地桐陰妥。紈扇那能脫腕揮，紗巾不覺酣眠墮。誰喚飛雲起天末？政用此時持贈我。渴龍掉尾下飲江，列缺為右豐隆左。蜿蜒初若彌六合，變滅忽復成麼麼。長空收曀淨千頃，落日著山縣米笴。白衣蒼狗覓虛無，孤鶩斷霞明細瑣。人生萬事風雨散，苦欲控摶無一可。嗟予學道良已晚，閱世忘憂今亦頗。西疇■〈禾罷〉稏碧參差，南埭芙蓉紅婀娜。聊尋清景日追逐，況復川原秋淡沱。故人城郭尚留連，何時共鼓吳淞柁？ ○正月十六日與德鈞子敬翼之洎兒子震游東季博山園賦詩 我愛山園好，芳堂隱薜蘿。野雲棲不去，風葉掃還多。暫憩忘城郭，長謠詠澗阿。不嫌頻啟鑰，重過意如何？ ○湖上即事多懷月心之辭 浙東山色渡江青，眼底新詩向此成。天盡雲低看鶻落，日斜風細待潮生。 送罷東風身是客，午窗半對紫玫瑰。家山枕上分明見，何處濃香喚夢回？ ○題扇 飛燕驚鴻擬未真，飄飄直欲似行雲。入舟山色羞眉黛，隔岸榴花避舞裙。 ○白海青 【並序。】 尚方有賜江浙省臣白海青者，杭州人士美以歌詩。征余同賦。 渺渺東溟刷羽翰，乍隨天馬萬人觀。孤飛雪點青雲破，一擊秋生玉宇寬。賜予豈將追雁鶩，驅除直欲辨梟鸞。江南明月難同色，夢想瑤階白露漙。 ○春日雪中 蕭齋聽寒雨，出戶霰已集。飛霙點砌銷，綠苔稍沾濕。紛紛漸填委，勢若包原隰。冥觀陰陽妙，欲張故先歙。定知陳荄下，已有春風入。 ○與師言客錢唐凡三月余師言歸後作詩奉寄 燈花猶記別時紅，為報君歸我亦東。豈意黃塵迷瘦馬，尚淹青眼送飛鴻。群山積雪清相射，千樹寒梅望欲空。何遜揚州才思減，試煩妙語喚春風。 ○春雨漫興三首 日日春陰祇欲眠，強尋南陌復東阡。猶殘碧樹花多少，莫惜金尊酒十千。象管烏絲題往事，玉簫錦瑟負華年。愁來祇對西山坐，捲起簾翠接天。 江上平蕪望欲迷，江邊密雨細如絲。冥冥白晝飛花急，漠漠青林度鳥遲。春事又當三月暮，人生那得百年期。誰能苦惜纏頭錦？喚取嬌嬈舞《柘枝》。 積雨厭厭愁斷腸，暫晴猶得見春陽。頻來幽鳥當窗語，半落閒花度水香。彩筆雕零詩漫興，金杯搖盪酒生光。悠悠心緒渾拋卻，付與遊絲共短長。 ○和師言窮居即事韻二首 城郭煙花裹屋廬，蕭然誰識范萊蕪。借居種竹憐君達，築室移山笑我愚。坐久眼看烏幾綻，醉來頭向墨池濡。壯心縱復都銷盡，未害狂歌擊唾壺。 【來詩有「壯心觸事漸消磨」之句。】 雨聲連夕亂鳴檐，野色今朝稍入簾。綠樹成圍黃鳥度，青天欲盡白波粘。熊經懶戲愁危坐，鵲語無憑喜漫占。若話浮名身外事，畫蛇無足不須添。 ○題畫黃葵 憶昔戎葵花下飲，金杯春灩綠鬟欹。祇今花似金杯側，獨對西風詠折枝。 ○因公事留驛中遂登姑蘇台晚望 古驛西風起，中含水國秋。官閒公館靜，鳥下吏人休。移簟微涼入，登台晚興留。亂蟬當檻急，眾木抱城稠。天迥摶蒼鶻，山橫走翠虬。虛無疑地盡，突兀並雲浮。絕景嗟才窘，微吟怯語遒。煙霏生變態，鷗鷺傲冥搜。初月清如濕，殘霞散不收。似乘牛渚舫，若在武昌樓。娃館今荒草，吳官祇廢丘。按圖非舊跡，訪古莫深愁。苹浦漁歌斷，楓根鬼唱幽。掠檐聞鶴警，照席數螢流。止舍慚昭子，投亭愧褚裒。疏頑能稍稍，漂轉付悠悠。茲宇閱人久，伊誰似我儔？途窮翻一笑，鬢短耐千憂。世故從飄瓦，浮生等置郵。三更星斗落，萬事入搔頭。 ○秋夜懷友二首 平生故舊誰知我？潦倒襟期子略同。縱酒祇判千日醉，讀書少忍十年窮。歲華晼晚欺霜鬢，物色淒涼入共桐。未用相看嘆搖落，古來江漢有秋風。 屋角闌干北斗垂，誰家長笛夜深吹？月流河漢天機急，秋到山川木葉知。老去潘生聊漫賦，向來宋玉不勝悲。四時代謝渾閒事，有底窮愁入兩眉？ ○戲調月心 扣門載酒可容來，懷抱相看得好開。祇恐彭宣驚女樂，後堂絲竹一時回。 ○陳仲淵別室 琴中流水瀾翻落，畫裡秋山雜沓開。更欲移床傍修竹，臥看飢鶴啄莓苔。 ○郊居寓目隨事輒題四首 雨洗萬象出，暄和風日新。鷗聲春命侶，山色暮迎人。 絕江捕寒魚，赤鯶巨莫逃。鰷鱨翻有神，騰出如銀刀。 把酒清江上，扁舟送夕暉。行雲杯里度，白鳥鏡中飛。 決決堰根水，跳珠終日鳴。班荊坐忘返，中有激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