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詩選 · ◆陵陽先生牟巘（陵陽集）

巘字獻之，其先蜀人，徙居湖州。宋端明學士子才之子，擢進士第。官至大理少卿。子應龍，咸淳進士，元初起教授陵陽州，以上元簿致仕。當宋亡時，獻之已退不任事矣。一門父子，自為師友，討論經學，以義理相切磨。應龍遂以文章大家見推於東南。是時宋之遺民故老，伊憂抑鬱，每托之詩篇以自明其志。若謝皋羽、林德陽之流，邈乎其不可攀矣。其它仇仁近、戴帥初輩，猶不免出為儒師，以升斗自給。獻之以先朝耆宿，皭然不緇。元貞、大德之間，年在耄耋，巋然備一時文獻，為後生之所矜式。所著《陵陽集》若干卷，次子帥府都事應復所編，國史編修程端學為之序。謂其出處有元亮大節，正不當徒以詩律求之也。 東坡九日尊俎蕭然有懷宜興高安諸子侄和淵明貧士七首余今歲重九有酒無餚而長兒在宜興諸兒蘇杭溧陽因輒繼和 題淵明圖 和趙子俊秋日閒居二首 和無逸子敬獨姥山 贈俞山月 長江圖 善之入霅蘭皋置酒小詩紀坐中事 贈厲白雲上人 仲實韶父過訪有詩奉和 和雨中 和劉朔齋海棠 七兒應復同客飲櫻桃園摘新歸以遺親用其詩韻識所感 春雪 和徐容齋正旦 歲在丙辰元日立春是時先人守當塗郡齋賓客雲集皆用元佑八年東坡和王仲至秦少游詩故事所謂省事天公厭雨回先人笑曰天公省事今乃多事邪今三十九年矣追念慷慨小詩聊記當時笑談之語 和趙君實宣慰 溪邊釣船 題束季博山園二十韻 相如撫琴 餞高仁卿農丞奉使還北 舜舉馬 四安道中所見六首 倦書圖 送婁伯高游吳 ○東坡九日尊俎蕭然有懷宜興高安諸子侄和淵明貧士七首余今歲重九有酒無餚而長兒在宜興諸兒蘇杭溧陽因輒繼和 【錄三。】 驚飆舉落葉，意氣何軒軒。秋高百卉盡，寂寞但空園。何異富與貴，變滅隨雲煙。緬懷陶彭澤，平生極幾研。朗詠貧士詩，相對如晤言。今人之所恥，古人以為賢。 翁媼老白髮，蕭然老江干。大兒荊溪游，折腰豈為官。諸兒走異縣，亦各營一餐。別多會面少，端復坐饑寒。諸幼且眼前，笑語開我顏。勿問賢與愚，懷抱俱相關。 好惡豈不察，鑿垣植蒿蓬。而此庭前菊，鋤灌少人工。此物抱至潔，有似楚兩龔。留香待嚴凜，意與烈士同。糞土笑伯始，金錢鄙鄧通。千載一元亮，舍此將安從。 ○題淵明圖 【並序。】 淵明九日無酒，坐宅邊菊叢中，意殊寂寞。江州刺史王茂弘諸孫，已荷朝寄，猶知有賦《歸去來》者。能於此時遣白衣擔酒遠餉，邂逅一醉，大是奇事。集中九日詩僅兩首，無酒則曰：「塵爵恥虛罍，寒花徒自榮。」有酒則曰：「何以稱此情？濁酒且自陶。」而王弘所餉，己酉九日，十有餘年，略不見於詩，何邪？此翁志節耿亮，與秋俱高，往往逃於酒而寓於菊。二詩之作，一感一喜，微見於意，固不暇於歲歲皆詩。「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正當求之言句之外可也。此幅筆雖簡，意有餘。輒和己酉九日韻述其事。醉中看畫，未免發千古一笑。 平生抱耿介，四海寡朋交。淒其九日至，頗感顏發凋。無酒醒對菊，風味乃更高。誰識此時情？白雲行遠霄。地主有佳餉，得得良已勞。而我適邂逅，赴飲如沃焦。永言大化內，朽質非所陶。惟有飲美酒，一醉可千朝。 ○和趙子俊秋日閒居二首 窘步殊蹣跚，戶限久不踰。若或縶維之，愧彼空谷駒。俯焉念平生，我亦酷信書。所得不償失，每與憂患俱。飲水飯脫粟，此意豈願余。貧實為我累，舍貧將焉如？堪嗟嗜利者，死甘諡為愚。 九日忽已過，霜薄陽光晞。未漉頭上巾，先典篋中衣。時物尚有菊，采掇頓爾稀。對酒胡不飲，坐看白日飛。五勝更囚旺，萬事誰是非？且復進一觴，酒盡情依依。晚蝶抱孤蘂，無乃昧先幾！ ○和無逸子敬獨姥山 維址呀洞戶，雲氣一縷煙。老龍蓄精 【神】 【佑】 ，萬石護其顛。從此叩林屋，倒翻水中天。金庭漫隔凡，窮探未擬旋。轟豗四面動，兀坐孤寂然。頗疑北山脈，跨湖潛屬聯。歸來夢所歷，跳波撼晝眠。種橘化為枳，我發日已宣。何時崦邊路，去伴毛公仙。獨姥舊聞名，俚俗訛已傳。一朝得妙語，塗抹乃更妍。天姥似失色，葉姥休語年。而我復自笑，槁干非葉鮮。聊以調二士，鼓棹還延緣。 ○贈俞山月 童奴從長耳，萬里聲蕭騷。歸從半山路，問字良亦勞。臥聞餓虎嘯，喚醒平生豪。前山忽涌月，始覺所見高。欣然有遠孫，載酒江湖敖。胸中湛水鏡，邂逅得所遭。古月還相照，了不隔秋毫。但憐露草濕，時復暮蟲號。 ○長江圖 漢川影落鸚鵡洲，金山鍾到多景樓。老龍幾載臥寒碧，中澗不斷萬古流。晚來雪浪大如屋，澎湃舞我一葉舟。舟移岸轉知何處？離離菸草令人愁。說與渠儂莫倚柁，轉帆別浦盍少休。此圖此景俱可惜，展玩不足空白頭。家在江水發源處，何時還我舊菟裘。 ○善之入霅蘭皋置酒小詩紀坐中事 病翁禁酒仍禁腳，不省人間有行樂。主人最善客善之，邀我來同雞黍約。清樽快吸船落埭，頗悔從前謝杯杓。故人久別如此酒，一時傾倒慰離索。更擘新筍供春淘，狐泉槐葉未須學。發勤入鼎資過熟，老饕恣吞不勞嚼。人生難得是合併，開口一笑良不惡。呼車載我雨中歸，阿香推車散飛雹。分明戒我輕破戒，故把春衫都濕卻。我亦投床作雷吼，無數殘紅枕邊落。 ○贈厲白雲上人 雙徑聞鍾罷，而今但熟眠。事須紅日上，身在白雲邊。古貌應違俗，高吟不礙禪。爐頭煨芋火，相對各欣然。 ○仲實韶父過訪有詩奉和 重膇嫌卑濕，那堪暑雨稠。拋書事藥裹，欹枕聽溪流。何用攄孤憤，惟宜號四休。誰能訪生死？天際有來舟。 ○和雨中 但聽四檐滴，真成萬事休。空村就誰飯？高樹系吾舟。那忍田翁笑，還憐木偶流。老人渾忘事，略記酉年秋。 ○和劉朔齋海棠 人物當今第一流，以花為屋玉為舟。曉妝未許褰幃看，夜醉何妨秉燭游。錦里宣華思舊夢，黃州定慧起新愁。何如歸伴徐公飲，穩結一巢花上頭。 ○七兒應復同客飲櫻桃園摘新歸以遺親用其詩韻識所感 尚記當年薦寢園，百官分賜荷恩寬。帶青絲籠空餘夢，搔白頭人苦不歡。詩老誇稱作崖蜜，野翁驚看瀉銀盤。南山見說紅千樹，鳥雀兒童任入闌。 ○春雪 一冬只辦作嚴寒，翦水飛花事竟難。閉戶不知春意動，撲窗忽覺雨聲干。頗聞萬臿正雲集，何處一蓑如畫看。但喜畦蔬得甦醒，從今小摘有餘歡。 ○和徐容齋正旦 想見新年試筆時，風流應不減丘遲。歸來燕子元相識，落盡桃花若未知。何事蘭亭修禊樂，便懷墨客感秋悲。湖山勝踐無由共，禪榻茶煙老鬢絲。 ○歲在丙辰元日立春是時先人守當塗郡齋賓客雲集皆用元佑八年東坡和王仲至秦少游詩故事所謂省事天公厭雨回先人笑曰天公省事今乃多事邪今三十九年矣追念慷慨小詩聊記當時笑談之語 一昨姑溪歲丙辰，老仙元日去班春。當家句子頻催客，省事天公卻笑人。紫鳳天涯今已老，泥牛歲首又還新。笑談誰記當時語？獨立東風倍愴神。 ○和趙君實宣慰 平生知舊 【一作我。】 一李及，別後長 【一作牢。】 關白板扉。偶有客來孤鶴起，也無人覺小舟歸。盡渠 【一作從教。】 俗子頻相惱，只恐仙禽未肯飛。莫笑爨琴並煮鶴， 【一作「莫怪近來書問絕」。】 醉眠林下兩忘機。 ○溪邊釣船 暮出前溪去，隨宜下釣鉤。風波苦不惡，鱸鱖滿船頭。 ○題束季博山園二十韻 【錄四。】 雲臥不禁冷，誤把嵒扃觸。翻動若木枝，紅光被空曲。 【東壑。】 倚闌髮長嘯，援筆記舊遊。想見同來者，俱非第二流。 【第一溪。】 窮鱗無處避，網罟如雲密。悠然釣台畔，袖手看落日。 【釣台。】 此處若為關，自來還自去。中有無心人，不妨相伴住。 【雲關。】 ○相如撫琴 不負百年心，琴中托意深。如何渾忘卻，猶費白頭吟。 ○餞高仁卿農丞奉使還北 別來五度見重陽，草草賓朋共此觴。聽得酒邊新句子，可人風味故難忘。 ○舜舉馬 常得奚官翦拂齊，也思驤首一長嘶。好隨便面章台去，柳色如煙路不泥。 ○四安道中所見六首 蒼涼初日破林霏，幾度言歸今得歸。兀兀籃輿續殘夢，門前兒女挽人衣。 生怕秋蟲稻把稀，腰鎌爭出傍晴暉。尻高首下泥中鶴，啄得黃雲盡始歸。 木瓜已過折山來，黃帕封林未敢開。想見白沙紅照里，繡紋磊落見奇瑰。 【木瓜園入折山數里，供進後，方敢賣。土人取瓜，埋其半於沙中，以紙鏤花貼上，以溪水灑之，日曬乃紅。】 聽得荒雞第一鳴，吹燈發火飯初成。衣囊減盡渾無夾，又是蕭蕭帶雨行。 人向長安渡口歸，長安不見但云霏。只應白鷺曾相識，船到前頭更不飛。 姑溪小隊帶薰風，笳鼓歡迎鶴髮翁。三十九年成一夢，幾多陳跡淚痕中。 ○倦書圖 誰道春酣雨不禁，蒙籠眼色透雲屏。著人花氣深於霧，卻是三郎睡未醒。 ○送婁伯高游吳 桃花水暖清明前，長堤柳色青如煙。男兒年少重意氣，春風買醉吳江船。西湖三月春更好，笙歌錦繡神仙島。紫燕樓深翠黛間，碧羅天淨楊花老。興亡往事置勿論，千金不惜酹歌尊。酒酣莫作後庭苗，遊人思斷江南魂。去去知君訪陳跡，吳水吳山青歷歷。花殘鈿碎館娃空，春草年年為誰碧？君行正樂我為愁，白髮送君思舊遊。平生漫浪無似我，努力功名須黑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