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語 · 第五十三回下 習字
回京後,中將時刻思念那女子的美妙背影,很想致信問候,又恐冒犯佳人,只得作罷。思念不斷,常常神思恍館。於是中將在八月十日過後,按捺不住,便趁進山獵鳥之機,又去小野草庵尋訪了一回。仍舊呼喚小尼僧少將君傳話進去:「自從前日有幸一瞥情影,至今心緒不得安寧—…。」妹尼僧知道浮舟是不肯應對的,便代答道:「可能這孩子好似待乳山上的女郎花,另有意中爐吧。」中將進屋坐定,向妹尼憎詢問道:「前日聽說此女子有滿腹傷悲之事,可否見告,讓我知道得詳細些?我也常常感到萬事不能稱心如意,有心遁入空門,怎奈雙親不允,以致身陷俗世,心情鬱結,愁悶不堪,很想與傷。動飲恨之人互吐胸中積悶呢!」妹尼僧見中將對浮舟的愛慕之心溢於言表。便似母親樣惋惜地說道:「你所尋之人,此女倒是合適。可惜她厭棄紅塵,無意婚嫁,一心只想遁入空門。如此妙齡少女,心意如灰,出家之後結局實堪憂慮啊!」說罷,走進內室,勸導浮舟:「你這樣冷淡待人,實乃失禮吧。對禮尚往來之事,你還是略微應酬一下吧。」任她舌如蓮花,浮舟還是冷淡地答道:「我對如何待人接物一點也不懂得,完全是個不中用的人了。」說罷就躺臥下來。久候不見回音,中將催問:「怎麼沒有回音?太無情了!『約會在秋天』這話定然是騙我的。」他十分苦悶怨恨,便又吟道:「國念佳人候,草庵尋芳姿。重露濕衣襟,愁嘆徒停摻。」妹尼僧聽見了,對浮舟說道:「你聽見麼?他有多悽苦,你總該回復他一次吧!」她力勸浮舟和唱。但浮舟實在不願作戀情詩。又想到今天若和一首,日後就要常來求和詩,這樣豈不自尋煩惱,因此一直緘口不語。雖覺掃興,但又無計可施。這妹尼僧年輕時原是個風流人物,今雖已老,情思猶存,就代答一詩道:「造途赴秋郊,雙驛披寒露。濕霧沾君袖,莫要怨草庵。此詩將使你難堪了。」
簾內眾侍女,見浮舟如此固執,都不省得其心思,只覺二人十分可憐。便力勸道:「今日中將特意來訪,你謹慎地應酬他幾句,恐無妨大礙吧廠她們想打動浮舟。這些女子雖已落髮為尼,與青燈古梯度日,但春心尚未完全收斂,有時蹈襲時俗,唱些粗劣艷歌。因此浮舟深恐她們放進那男子來。她倒身橫臥著想:「我命定是個苦惱中人,又不幸苟延殘喘,將來會淪落到何種地步呢/只希望世人完全遺忘我。」此時中將傷心欲絕,一忽兒吹笛,一忽兒獨吟「鹿鳴淒戚」;;後來恨恨地說道:「我是懷念故人才來此探望,卻未料遭如此冷落。看來已找不到撫慰我心之人了。可知這裡也並非『無憂山路』廣說罷欲動身回府。他原想:「若是過分沉潤女色,當然不成體統。我只不過是偶見那女子的美好身影,便生寄託情感罷了。既然她拒我於千里之外,比深閨佳人還更躲避人,那還有什麼意思呢?」妹尼僧膝行而出,說道:「何不在此欣賞『良宵花月』⑤中將沒精打采地答道:「我心連些許慰藉都不能尋到,還有什麼值得欣賞呢?」妹尼僧分外惋惜,猛想起中將那美妙動聽的笛聲來,便贈詩曰:「望月月已近山邊,何妨一夜泊尊身?夜半皎潔清光美,君心怎不料此情?」她作了這首直率的詩,便對中將說道:「這是我家小姐所詠。」中將見詩知意,又興奮起來,答詩曰:「蒙君誠摯留我宿,擬將坐候西月沉。倘得探窺香閻閣,不枉此行苦艱辛。」
再說中將笛聲悠揚動情,逗引得八十多歲的母尼僧也從屋裡走了出來。她大約沒認出中將是何人,放並無顧忌。只是聲音顫抖,咳嗽連連地同其閒談往事。她興致勃勃地對女兒說:「我們來彈琴應和,那麼?就彈七弦琴。月夜琴笛相和情趣無限!侍女們,拿七弦琴來!」中將在帝外推想這是那母尼僧。他想:「這樣年老的人活到今天實在不易?她的外孫女先她而去,真是浮生若夢,人世無常啊!」便在笛上用盤涉調吹出一個美妙的樂曲。曲罷說道:「如何?現在清彈七弦琴吧?」妹尼僧本來是個頗愛風流的人,謙虛道:「我的琴怕彈得不入調,你的笛聲可是美妙無比呢!」說罷便彈。由於彈七弦琴的人日趨減少,倏然聽來,更顯得新穎動聽。琴笛聲與松風隱約應和,惹得那月光也皎活起來。那老尼僧愈加感動,深夜仍毫無倦意,只管坐著聽賞。一曲剛畢,她說:「我年輕時也曾彈過和琴。但恐現在彈法已變,所以我家那法師阻止我說道:『母親年事已高,琴藝不佳,還是應以念佛養生為樂事,操持此等!日技,實乃無聊呢!」所以不便再彈,但私下裡我還保存一張極好的和琴呢。」見她技癢難耐,大有躍躍一試之態。中將竊笑不已,笑道:「法師阻止你,太沒道理了!那極樂淨土之中,菩薩們也演奏音樂,天人也表演舞,都是很莊嚴的。這怎會有礙修行呢?今夜定要一聽岳祖母的妙技!」老尼僧給他這麼一說,頓時興致高漲,叫道:「喂,主殿拿我的和琴來!」說時咳嗽不止。眾人雖覺難堪,但想到她年事已高,也不怪其意。和琴取到後,她只管任意在和琴上撥弄曲調,也不配合剛才笛聲的調子。別的樂器只好都停止了演奏,她自以為眾人是要單獨欣賞她的和琴,便自得地用迅速的拍子反覆彈奏幾句奇怪的古風曲調。中將假意贊道:「彈得真好呵,我從未聽到這樣悅耳的歌調。」她好不容易才弄清中將說的。便自得地說道:「現今的年輕人可不喜歡這種音樂呢。數月前來到這裡的那位小姐,相貌倒生得蠻漂亮。然而一點不懂得這種風雅之事,只是整天躲在房間裡,實在無聊。」妹尼僧見她竟在中將面前非笑浮舟,很覺尷尬。老尼僧盡興之後,中將便告辭返京了。他一路吹笛,笛聲悠揚,遙遙傳到小野草庵中,聞者無不感動,竟輾轉反側,長夜難眠了。
翌日,中將派人送信來說:「昨晚因為思念故人,戀慕新人,心緒煩亂,難以久待,只得匆匆歸去。未忘舊情歡,難求新良朋。放聲通宵哭,萬頃愁更苦。尚望小姐能諒解我之苦心,否則,豈敢失之禮儀。」妹尼俗讀了來信,悽然流淚,回信道:「聞君王笛音,慕記昔日情。凝目送君去,青衫熱淚橫。我家小姐如此不解風情,晚夜老太太已向你明示,想你已知悉了吧。」中將覺得此信平凡,毫不足觀,看罷就丟在一旁了。
自此以後,中將的情書猶如凋零之秋葉綿綿而來,很使浮舟厭煩,她認為天下男子都是居心不良的。因此她對眾人說:「還是讓我出家吧,此等念頭方能快快斷絕。」於是只一心念佛誦經,想早日斬斷種種塵緣。她一個妙齡女子,全無青春情趣。使妹尼俗等人懷疑她是天生倡郁。但她容貌欺霜賽雪,實在惹人喜愛,常使妹尼俗不自覺地原諒她的一切缺陷,仍時時看護著她,聊以慰情。每逢浮舟微露笑容,她便如獲至寶,欣喜異常。
轉瞬又至九月,妹尼僧又想赴初徽進香還願。多年來,她思念亡女,痛徹心肺。不想菩薩賜福還她一個酷似女兒的美人,因此甚是感念,想早去致謝還願。於是便對浮舟說道:「你和我一起前往吧,這一路偏僻,沒有人會知道你的。雖說天下菩薩相同,但初做那兒更加顯靈,有很多例子足以說明呢。」她力勸浮舟同行。但浮舟想道:「從前母親與乳母也常常帶我到初徽進香。然而並無應驗,連求死也不能如願,反而遭受了更多的苦難。如今跟著這些不熟識的人前去,有何意義呢廣她心中害怕,不願同往,但表面上並不怎麼堅持,只是答道:「我總覺心緒不好。如此遠程,恐只會徒增煩惱,因此顧慮甚多。」妹尼僧知道她害怕,也就不再勉強,見浮舟的習字紙中夾著一首詩:「孤身多沉浮,在世渾如夢。意不赴古川,復看二青村。」便戲言道:「你提及『二杉』,大概是有希望『再相見』的人吧。」浮舟心事被觸動,不由得一驚,臉上頓時出現一抹紅暈,更使那面容嬌美無比,勉力更添。妹尼僧也吟詩曰:「不識雙杉根,理應作故人。」妹尼僧原本輕裝前往,但拗不過眾人,只得留下能幹的尼僧少將和另一個叫左衛門的年長侍女來陪伴浮舟,帶領眾人出發了。
浮舟送走妹尼僧一行人之後,落寞地返回室內。想道:「我身世飄零,孤身在此除了依靠她外,別無他法。現在這人已經外出,真叫我形影相弔啊!」正值閒愁難遣之時,中將派人送信來了。尼僧少將將信遞給浮舟說道:「小姐拆開看看吧!」但浮舟漠然置之,毫不理睬,這以後,更加避著人,寂然獨坐,沉思不語。少將深恐她悶出病來,便說道:「小姐如此愁眉不展,連我也覺痛心。我們來下棋吧?」浮舟答道:「下棋我也很笨拙呢。」雖如此說,然有意一試。少將便把棋盤取來。她自認為棋藝比浮舟高超,便讓浮舟先下。豈料浮舟棋藝不俗,不禁暗暗驚訝。於是第二次她自己先下了。她邊下邊說道:「要是師父回來看見小姐的棋藝如此高明才高興呢!師父也是棋類高手。聽說她兄長早年酷愛下棋,以棋聖大德自比。有一次對我們師父說:『我雖不以棋道聞名於世,恐你的棋藝略遜於我吧。』兩人便拉開棋盤,結果法師輸了二子。如此看來,師父的棋比棋聖大德還高明呢!真了不起啊!」浮舟見她說得興致勃勃,年歲又老,再加上額發又不好看,感覺玩這種高雅的東西實不協調,頓覺厭煩,後悔今天自找麻煩開了先例。於是又勉強下了幾步,便以身體不適為藉口,罷棋休息了。少將道:「小姐也應常找些有趣之事,調節一下,排遣孤寂。這樣花容月貌的人,消沉度日,恐有不適呢!」秋夜風聲鶴唳,悽厲無比,浮舟百感叢生,獨吟道:「秋宵悲苦雖不解,泣淚自傷冥思時。」
不覺中皓月升空,天色更顯清麗。中將便趁此美景親來造訪。浮舟慌忙避進內室,無以應對。少將不由抱怨道:「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月夜特來造訪,與你說幾句,於你又有什麼玷污呢?」浮舟見她如此怨恨,深恐那男人闖了進來,更加擔心。她想推說出門去了,然而又覺得中將定是探聽實在方才來此。無奈,只得沉默不應。中將沒料到浮舟仍然如此,忍不住怨氣衝天,恨恨說道:「我並不希望聽見小姐親口說話的聲音,惟願她能接近我些,聽聽我的傾訴,能相互指教罷了。」儘管他說得口乾舌燥,浮舟仍無任何答覆,中將氣憤不過,叫道:「真氣死我也!住在如此優美雅致之地,卻不識人間情趣。如此冷酷無情,難道是鐵石心腸?」隨即賦詩曰:「山野淒清秋夜色,惟只愁人解情心。小姐心中可有同感?」少將見浮舟如此執拗,便責備道:「眼下師父遠行,人情世故,惟你應酬了,你這樣不置可否,也太無禮了!」浮舟無奈,只得低吟:日月虛度不知憂,誤教尊君作愁人。」少將將此詩傳告中將,中將深為感動,卻又口氣不滿地對少將說道:「你們怎不多多開導她,請她稍稍走出來些呢?」少將答道:「我家小姐原本有些冷淡呢!」進去一看,浮舟竟然躲入她從未涉足過的老尼僧房中去了。少將大感意外,只得出來向中將如實相告。中將說道:「凡閉居山野苦思冥想之人,大多經歷過坎坷,遭逢過苦難,可她並非不識人情世趣之人,何以待我如冰?也許她在戀愛上經歷過苦痛吧?究竟她為什麼如此消沉厭世?尚望實情相告。」他懇切地探問著。但少將哪敢將真情說與他,只得敷衍道:「這是師父應該撫養的人。多年來疏遠了,上次赴初做進香時忽然相遇,便相隨了回來。」
浮舟無奈之下走進了平常她十分害怕的老尼僧房中,尋隙躺了下來,卻怎麼也難以入睡。老尼僧人睡後鼾聲如雷。前面睡著的兩個年紀很大的尼僧,鼾聲之響絲毫不比老尼俗小。浮舟越聽越怕,仿佛隨時都會被這鼾聲、這黑夜吞噬。她雖然並不憐惜生命,但因向來膽小,猶如赴水的人怕走獨木橋而折回來一樣o,心中不勝惶惑。女童可莫姬雖然隨她來了,可這時一聽中將在說那些動情的話,便身不由己跑了過去,浮舟左等右等,不見她來,只嘆是個不可靠的使女,中將無奈,只得起身回府去了。少將等都譏評浮舟:「如此膽小畏縮,不近情理的人,真可惜了那一張漂亮的臉兒呢廣眾人終於紛紛睡覺了。
大約夜半時分,老尼僧咳嗽醒來。發現躺在身邊的浮舟,十分驚異,以手加額而視,叫道:「奇怪,你是誰呀?」聲音尖厲陰惻,目光緊逼,讓人不寒而慄。浮舟見她身披黑衣,燈光映襯臉色,更顯蒼白,疑心是鬼,不由想道:「從前我在宇治山莊被鬼怪捉去時,因失去知覺,並不害怕。如今卻不知此鬼要將我如何對付了。回思從前種種痛苦,心情頓亂,偏又逢如此可厭可怕之事,命運何其悲苦!然而若我真箇死去,也許會遇到比這更加可怕的厲鬼呢!」她夜不成眠,滿腦子都是舊日之事,尤覺自身可悲。她又想:「我那從未謀面的父親,一向只在遠東常陸國虛度歲月。後來我在京中偶然找到了一個姐姐,正高興從此有了依靠。哪知節外生枝,同她斷絕了交往。黛大將和我走了終身,本以為我這苦命人漸漸又有了好日子,豈知又發生了可恨之事,斷送了一切。回想起來,我當時因迷信他那『橘島常青樹』所喻與我『結契』的比喻,方才落得今天這般境地。這句親王實在可惡!意大將起初對我有些冷淡,而後來卻又愛我忠貞不貳。種種情緣,實在值得戀慕。若我還在人世的消息為他得知,多無地自容呵!只要我活著,也許還能從旁窺見他昔日的風采吧。我為什麼有這樣的念頭!這真是罪孽啊。」她就這樣神思遠近,直嘆秋夜難明,好容易聽到雄雞報曉,幻想著聽到母親說話的情景不由暗自高興。天放大明時,她情緒又莫明地惡劣得厲害。直到這時可莫姬仍未回來,她便照樣躺著。幾個打鼾的老尼僧很早就起身了,她們或是要粥,或是要別的什麼,嚷個不停。她們對浮舟說:「你也來吃一點吧。」說著,送到她身邊來。浮舟見她們伺候如此笨拙,使委婉地拒絕了,但她們仍要堅持。正僵持不下,好幾個低級僧人自山上來,報:「僧都今天下山。」這裡的尼僧甚覺奇怪,問道:「忽然下山,可有要事?」「一品公主遭鬼怪作祟,宣召山上座主往宮中舉行祈禱,因法師未去,沒有見效。所以昨天兩次遣使來召,催得慌呢。因此法師只得今天親下山去。」那僧人神氣活現地說。浮舟忽然想道:「法師來得正好,我不如大膽求他,讓他了我出家之願。眼下草庵人少,正是天賜良機呢?」她就告訴老尼僧:「我心緒不佳,想趁法師下山之便,讓他給我落髮受戒。請老人家代為要求吧。」老尼僧不知就裡,稀里糊塗答應了。浮舟便迴轉房內,將發端稍稍解開,她撫摸著頭髮,想到再不能以現在模樣見到母親,不覺悲從中來。也許是生病的原因,她的頭髮略有脫落,然而仍然濃密柔長,好象黑亮的緞子。她淚眼汪汪獨自吟唱「我母預期我披剃」之歌。
至日暮時分,法師方來到小野草庵。侍女們早已灑掃齊整,便請他在南面屋子就坐。但見許多光頭和尚走來走去,亂鬨鬨一片。法師來到老尼僧室中,詢問道:「母親一向可好?妹妹到初瀕進香去了麼?前次遇到的那位女子是否還在這兒呢葉母尼僧答道:「仍在這兒呢。她只說心情惡劣,正想請你給她剃度受戒呢。』掛師便走到浮舟房間門口,問道:『十姐在此麼?」說著,便在帷屏外面坐下。浮舟雖覺難堪,也只得膝行而前,認真應答。法師對她說道:「我們能意外相逢,定有些緣份,故我虔誠地為小姐攘解。只因我乃僧人,不便常致書相問,所以也不知你怎麼樣了。此外的出家人粗陋淺拙,生活在此,尚能習慣否?」浮舟答道:「多謝法師好意,我原本決心赴死,只因意外得救,苟延殘喘至今,實在傷心。承蒙眾人照應,我雖愚笨,也知應真謝盛情。但我不想與凡俗之人交往,一心只想投入空門,還望增都垂憐,幫我一了夙願。雖然我仍行走在俗世之中,亦不能效尋常女子也。」法師見她說得如此傷心,勸說道:「你年紀輕輕,來日方長,何必要決心出家呢?許多人出家時,自覺道心甚堅,但是天長日久,卻後悔木迭。這其中尤以女子為甚,但那時已經晚了。千萬要慎重決定啊?」浮舟啼哭著請求:『哦從小命運多樹。母親等也曾說過:『不如讓她出家修行吧。』到了稍懂人情世態之後,更是厭惡世俗生活,一心只想為來世修福。恐怕我死期已近吧,近來常覺精神恍機還望法師明苦心。」法師想:「真是令人難解啊,這樣一個聰慧美麗的妙齡女子,居然毫不眷戀塵世生活。回想我為她攘解時驅逐的那妖魔,也聲稱她有奔世之心。如此看來她實在與佛道有緣。當初,若不為我所救,此女恐怕早已香消玉殞了。凡曾遭鬼怪所纏的,若不出家,深恐以後更有可怕可危之事呢!」便對她道:「不管為什麼,只要一心向著佛門,總是諸佛菩薩所讚美的。我身為僧人,豈能反對。只是授戒之事,須得謹慎從事。我今夜須赴一品公主處,明日在宮中舉行祈禱,七天期滿迴轉之後,再替你落髮投戒吧。」浮舟想,那時妹尼憎已返回草庵,定要千般阻攔,那就晚了。她擔憂此事,定要當即舉行受戒諸事。於是再三請求道:「我已如此痛苦,若以後病勢越重,再受戒也覺遺憾了。且喜今日拜見,正是難逢之機啊!』怯師是個慈悲人,聽她說得悽酸,更覺其可憐,便答道:『哈夜已深,我年老力衰,經過這一番旅途勞頓,本想略事休息,再進宮去。但你既如此性急,我就今夜與你授戒吧。」浮舟欣喜不已,便取來剪刀,呈送出來。法師便叫來兩個增人,對其中一個阿閣梨說道:「請你給小姐落髮吧。」這阿閣梨想道:「這女子確實身世飄零,憂思鬱結,若過俗世生活必然痛苦不堪。出家倒省心呢。」浮舟把頭髮從帷屏垂布的隙縫裡送出來,這頭髮油黑亮麗、異常美麗,阿閣梨拿著剪刀,一時捨不得落下。
再說,少將與左衛門此時已在房裡與隨法師同來的熟人高興地暢敘。荒僻山野,難見舊人,一旦得見,忙論瑣事,哪能知道浮舟受戒之事,只待可莫姬慌張來告時,少將方才大吃一驚,連忙跑過來看,但見法師正把袈裟技在浮舟身上,說道:「以此略表儀式吧。請小姐先向父母所在的方向拜三拜!」這一說,浮舟便想起自己身世飄零,竟不知母親身在何方,忍不住悲從中來,淚水港港而落。少將急說道:「哎呀!這如何是好!師父回來又不知要怎樣罵我們了!」法師了解浮舟心情,只怕這話又惹她心緒煩亂,事已如此,只怕不好。因此立即斥止了少將,少將雖心裡不滿,也不敢再有什麼話說,只是悻悻然。法師念動猖語道:「流轉三界中,恩愛不能斷。棄恩人無為,真實報恩者。」浮舟聽了,想起今日削髮,斷盡恩愛,真有些悲不自勝。阿閻梨好不容易替她剪罷發,說道:「以後請尼僧們慢慢地修整吧。」額發則由法師親自剪落。儀式完畢,法師說道:「你的姿容已變,可千萬別後悔阿!」於是向她講述了種種尊貴教義。浮舟覺得長久的願望今天幸得辦成,真是可喜,一時心情輕鬆了許多,也覺得今後做人更有意義了。
眾人走後,草庵又歸於寂靜。夜來風起,其聲淒咽,少將等說道:「小姐在此孤獨寂寞,清靜度日,只是一時之事。榮華富貴之時,翹首可待。而今作了尼姑,便只能吟誦經文,與青燈古佛為伴,如此年輕,以後的日子如何度過呢?即使是日薄西山之人,到了離伴絕俗之時,也覺悽苦悲涼啊!」浮舟不以為然:「如今我才算遂心如願了。不再考慮人情世故,掙扎於那些思恩怨怨之中,正是求之不得呢。」她只覺胸懷開朗,似乎減去了若干重負。第二日,浮舟想道:「我削髮為尼之事,畢竟別人不讚許。今日我改穿尼裝,被人見了很難為情。頭髮剪後,末端鬆散,且又剪得不整齊,哪裡去尋一個不反對我做法的人,來替我修剪修剪呢?」由於顧忌重重,便關了門窗,終日躲在光線暗淡的屋裡。她天生寡言少語,萬難袒露心跡。何況現在身邊又沒有可以傾心相談之人。因此每有鬱結,便借筆抒懷,消遣度日,詩云:「世人均作虛無看,曾棄此身分復捐。如今一切都無所謂了。」話雖如此,心中總有些心傷。又詩道:「曾別人世臨大限,今朝重背世人生。」恰值傷心之餘,中將派人送信來了。草庵中人正為浮舟出家之事議論不止,不知如何是好,便將此事告訴了信使。那信使連忙回去報告了中將。中將深感失望,想道:「此人意堅如此,連無甚緊要的回信也不肯一寫,一直疏遠於我。如今居然削髮為尼,真是遺憾。前天晚上我還同少將商談,希望能有機會仔細看看她美麗的頭髮。而今看來,真是永無機緣了。」惋惜感嘆不已。便再派使者送一信來,說道:「事已如此,其奈休哉!
輕舟遠影失,駛向蓮台去。我欲步後塵,化作蓮花身。」浮舟正當傷感,破例拆看了來信。更添無限悽苦,也許是同病相憐,便情不自禁地隨意在紙上寫道:「孤心已飄遠,棄離浮世生。輕舟雖送去,猶未辨去徑。」叫小將另用紙張包好,送了過去,少將道:「送給中將,再抄一下好些吧。」浮舟答道:「抄一遍反而寫壞了。」中將得到答詩,非常珍視,然知事已無法挽回,徒自悲傷而已。
不久,妹尼僧赴初做進香回來,見浮舟已經出家,不勝痛惜,哭道:「作為尼僧,我本應希望你出家。但你太年輕了,還有那麼長的日子如何度送呢?我等已壽世不長,哪一天夭壽實難預料,想你孤身一人,我只有日夜祈禱,求諸菩薩保佑你一生平安無事了。」浮舟見尼僧如此痛哭失聲,不由推想:想我母親聞知我已死而又不見屍骨時,恐也是如此悲傷吧?便覺心如刀絞,只得默轉身子,默然無語。更顯悽美。妹尼僧又說:「你如此草率決定,真讓人傷心呵!」便啼啼哭哭地替她準備尼裝。別的尼俗也都來替她縫製法衣,教她穿著。她們皆遺憾地說道:「小姐來了,這山鄉頓時添了光彩,我們真有說不出的高興!正想終目相處,以解寂寞孤單。誰知你也步了我們後塵,真可惜可嘆!」不由得又埋怨法師不該遂了她的心愿。
法師的鑲解果然不同凡響,一品公主的病不久便痊癒了。世人無不稱揚,眾人深恐公主病後復發,仍將法師留住宮中,延長祈禱。雨夜岑寂,法師被明石皇后宣召去為公主通宵祈禱,遂遣散了勞累多日的侍女,只留下少數幾個陌傳左右。明石皇后梗也入帳內陪伴,向法師言道:「上皇恩信你已久,而此次攘解更是奏效,我想將後世之事託付於你了。」法師肩稟:「貧僧壽世不多,佛菩薩曾暗示貧增多次了。今明兩年恐難熬過。故一直幽居深山,潛心修煉。若非宣召,是決計不下山的。」又言及此次作祟的鬼怪等可怕的事。又說道:「貧俗不久前曾遇一稀奇怪事呢。今春三月,老母赴初徽還願回歸時,偶傷風寒,借宿到一所叫宇治院的荒涼宅邪休養,貧僧深恐怪物作祟病人,哪知果然……」便將發現一女子的情形具言相告,明石皇后說道:「此事的確稀奇!」立刻害怕起來,忙推醒身邊睡著的侍女。除了黃大將所喜歡的那個叫小宰相君的傳女沒有入睡,聽見了譜都的講述外,其餘被叫醒的人皆莫名其妙。法師覺察到明石皇后後怕,懊悔說出此事。便不詳敘當時情景,只言及後來的事:「這回貧僧應召下山,路過小野草庵時又見了那女子,她出家之心已定,苦苦請求貧僧為她落髮授戒,貧增見她態度誠懇,便給她剃度了。那兒的尼俗是貧僧之妹,原是衛門督的遺編。只因唯一的女兒亡故,痛苦之餘,意外地得到了這女子,自然十分高興,只把她當作自己的女J!。,全心全意地撫養。貧僧給她剃了度,妹妹很是埋怨貧僧。這也難怪,那女子實在是姿容出眾,非比一般,為了修行而失卻芳容,確也可惜。只不知此女究系何等樣人。」這法師口舌靈利,講來滔滔不絕。小宰相君問道:「如此荒僻之地,怎能生出如許美人呢?身世端倪,恐現已清楚了吧?」法師答道:「還不曾明白。不過眼下也許她已經說了。倘真的出自名門望族,時久總會露些形跡。當然山野人家也會有這樣美麗的女兒。龍中木也生出過佛來麼」o?這女子倘是低微人家,恐是前世罪孽輕微,蒙上天恩賜,方能如此如花似玉。」如此一說,明石皇后便聯想到宇治那邊失蹤已久的浮舟。匈親王夫人也曾對小宰相君說過那浮舟離奇的死因,便疑心法師說的是此人,末便肯定。法師又道:「此女很怕外人知道她還活著,那樣子好像有什麼凶人在尋找她,所以要躲藏呢。」明石皇后對小宰相君說:「是這個人不會錯了。你可告知戴大將?』膽她尚不明白燕大將和浮舟雙方是否都要隱瞞,終覺得木應急著告訴這個斯斯文文的蒸大將,所以終於沒讓小宰相君去說。
一品公主的病痊癒了。法師也告辭歸山。途中又轉到小野草庵,妹尼俗不住地埋怨他:「如此妙齡女子,出家會增加罪孽呢!竟不來告我,自作主張,實無理論!」但埋怨已無濟於事。法師回道「事已定局,應潛心修行,世之人老少與否,生死難卜,她割捨人生,想是自有道理的。」浮舟見法師如此說,很覺羞愧,法師又拿出些克羅、絹給她,說道:「拿去新製法服吧!依木用憂心,只要我活命期在,定要照拂你。榮華富貴、錦衣玉食之人尚且戀幕人世,而你深山修行,恥恨何如呢?人世原本『命如葉薄』啊!」說罷又吟:「松門到曉月徘徊……」。他雖是增人,卻也斯文儒雅,富有情趣。浮舟暗想:「真說到我心坎上了!」今日風勢凜厲,刮個不止。法師又說道:『耿風蕭瑟的天氣,隱居山林之人最易落淚。」浮別4道:「我也是幽居山野之人,難怪流淚不止呢!」便走近窗前,遠遠望見一群穿著各式旅裝的人,正一路行來。只有從黑谷的山寺方面步行而來的僧人,偶有看見,至於要上比睿山而經過此地的,便很稀奇了。今天看到這些穿旅裝的俗人,浮舟甚是詫異。原來是因她而生怨的中將。心緒一直不佳,散心來此。見此處紅葉遍地,異常鮮艷美麗,頓覺心曠神怕。遺憾的是難找任情爽朗的女子,便對妹尼僧說:「寂寞無聊來此,觀賞紅葉,舊情難斷,可否借宿一夜?」妹尼僧睹此思彼,傷心吟詩道:「山谷寒風勁,木葉落無聲。遊客思歇宿,惟嘆樹無陰。」中將答道:「淒清山鄉寒,幽人不復在。不堪空行過。閒坐徒看林。」他仍是念念不忘出家的浮舟,對少將君言道:「能否讓我窺視一下她現在的容姿呢?這可是你曾許諾的,不可言而無信。」少將只得進去探看。見浮舟打扮整齊,身穿淡墨色線納,內襯暗淡的營草色服裝,嬌小玲政,發端如摺扇,沉靜鋪開。臉龐端莊秀麗,薄施粉黛,俏麗若三春之桃,清潔如九秋之菊,含珠垂掛帷屏,低眉垂首,一心誦經,其模樣形如畫中人。如此標緻容姿,少將已多次看見,每次都仍忍不住一邊感嘆,一邊為之惋惜流淚,可以想像,要是思慕她已久的中將見之,恐又生出無限感觸呢!於是少將便將紙隔扇鉤子旁的一小孔指與中將,又將阻礙視線之物技開。中將急木可耐,忙向洞中窺探了一回,大為感慨:「真沒想到如此美貌,真是傾城傾國,天下無雙了!」他便覺得浮舟的執意出家完全是他追得過緊,仿佛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心中說不出的懊喪,凡欲泣哭出聲。又恐浮舟聽見,忙退避出來。他暗暗納罕:『如此標緻和悅之人丟失,總該有人來尋吧!世間倘是誰人走失或出家,恐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呢,而……」他左思右慮,甚是莫名其妙。又轉念一想:「貌美清麗如此的尼僧,實令人銷魂,我還得設法偷會此人。」便誠懇地托求妹尼僧,說道:「小姐以前木好與我相見。如今既已剃度授戒,與我見面總不會顧慮重重吧!望能多方開導,明我數次來訪之心,我本來只為木忘令媛!日誼,哪知舊愁未消,新情又添啊!」妹尼僧答道:「我正愁此女孤苦伶什,無人托靠,你若不忘舊情,經常來此,我便可放心了。一旦我奪世已定,她不知如何可憐呢!」中將聽了這話,猜想此女和妹尼僧關係必然非同尋常,但終究不解其中奧妙。便說道:「我的壽命雖長短難量,但承蒙信任,定當竭力作好小姐的終身保護人。唉!果真無人來尋領麼?雖不明來歷亦無顧慮,但終有隔閡啊!」妹尼憎回言道:「倘她生在紅塵,世人知悉,必有人前來尋覓,但既已遁入空門,塵緣已盡,也不必如此了。」中將悽然作詩,轉與浮舟道:「君棄塵俗為厭世。我抱怨恨因流嫌。」少將即向浮舟說了中將對她的深情厚誼,又轉告了中將的肺腑之言:「請視我以手足吧,相互間對訴已往之事,可好?」浮舟答道:「歉意之極,可我對你的深切懇請一點也不懂呢。」竟不回詩作答,心想:「我屢逢不幸,早已淡漠人生,惟願同其枯木,終老一生。」她長久倡郁愁悶,直到遂了出家之願後,方覺神清氣爽。有時也和妹尼憎吟詩對歌,下幾局棋,愉悅地打發時光。同時潛心修行,《法華經》自是熟爛於胸,其他佛經也讀了不少。一晃進入冬季,大雪紛飛,草庵之外積雪盈足,更是人跡罕至,小野居地愈加荒涼冷寂了。
轉眼又至新年,春天的手指還末叩響小野草庵的門扉。溪流尚未解冰,流水聲不聞,小野草庵仍一片沉寂。那個詠「為汝卻迷心」的人,浮舟早已痛恨,但當時的情景,仍未忘記。念怫誦經之餘,常隨意習字作詩:「彤雲蔽日野飄雪,觸景憶舊愁未消。」她常隱入沉思,想:「絕跡塵俗已一年有餘,可否還有人思念我呢?」一日,一人踏雪而來,挎只常見竹籃,盛了一些新漿嫩芽,專門送給妹尼僧。妹尼僧轉贈了浮舟。附詩道:「帶雪新采嫩山菜。願君長樂青似蔬。」浮舟回詩道:「官蓋山野新菜青,從命延年報君情。」妹尼僧深覺如此,感動地說道:「倘是塵線未絕,投身世俗,前程有望,那該多好啊戶說罷竟嗚嗚咽咽起來。在浮舟的房檐下,幾株紅梅傲雪而開,芳菲依舊,她便油然想起「春猶昔日春」的古歌。對於紅梅,浮舟可謂情有獨鍾,是不是因為那「遺恨不能親」的衣香呢?後半夜做功課時,將淨水供於佛前,便叫一小尼僧折來一枝梅花,那紅梅幽恨般地散落了幾瓣。浮舟獨自吟道:「誰拂香衫袖?渺茫人影空。離人惜春曉,梅香似衣香。」且說母尼僧有一個在紀伊國當國守的孫子,年約三十,相貌堂堂,氣度軒昂。此次從任地返京前來問候祖母,而因尼僧早已年老,耳聾眼花,哪能閒敘得清,便轉來探訪。對姑母妹尼僧道:「未料老祖母已如此年邁力衰了,真令人心酸呵!可能將不久於人世吧!我長年在外,不能隨傳祖母左右,一盡孝心,真是愧疚。我父母早亡,早把老祖母當作父母看待了。常陸守夫人常來訪問麼?」大概是紀伊守的妹妹叫常陸夫人吧!妹尼僧答道:「一年年這裡愈發孤寂了,常陸夫人亦久不見音信,恐你祖母萬難等她回來了。」浮舟此時偶然聽提起常陸夫人,以為是自己母親,便側耳傾聽。紀伊守又道:「我回京時日已久,但公務繁雜,未能及時來探問。本欲昨日來此,不料蒸大將又邀我同去宇治,在已故八親王山莊權住了一夜。因為:蒸大將曾鍾愛八親王家大女公子孰料大女公子不幸之故。董大將悲痛之餘,又移愛於其妹妹,將其藏於此山莊,不料這妹妹去春也亡故。這回為辦周年忌辰的佛事,特意去那山寺與律師商討諸多事宜。我有心奉贈一套女裝,作為布施之用;想在你這裡縫製,不知可好?至於衣料可叫他們趕緊織來。」浮舟聽了這話,忍不住又感慨一番。她怕別人看見,忙背轉身子,朝里坐了。妹尼僧問道:『所創\親王有兩位女公子,不知旬親王夫人是哪一位呢。」但紀伊守只顧自說:「後來那位女公子,因其母出身低微,大將對她不甚重視。如今意大將悔恨不已,悲痛萬分。大女公子死時,他也悲痛欲絕,幾乎看破紅塵,一了塵線呢。」浮舟深覺這紀伊守是蒸大將所親信的人,不覺害怕。但聞紀伊守繼續說道:「令人費解的是,兩位女子都亡在宇治。昨日大將神色黯然,甚是悲戚。他徘徊在宇治川岸邊,面對蒼茫河水,真是泣下如雨呢。後來回到室中,在柱子上題一首詩:「江水澄澄流,倩影渺無蹤。只余飭心客,望江淚難收。」他寡言少語,滿面戚容。這種情深義重,風流俊逸的男子,任何女人見了也會怦然心動呢,我追隨黛大將多年,對其甚是敬仰,即便官至一品,我也毫不企慕呢。」浮舟暗忖:『辦此人物,也能體味大將人品。」便聽妹尼僧言道:「意大將雖不能與六條院的光君相比,但當今世上,可數他們這一族人丁盛旺呢。那位夕霧左大臣怎樣呢?」紀伊守答道:『沙霧左大臣也清新儒雅,才學也眾,品德高尚。還有句親王,也是相貌堂堂之人。如果我是女人,也想去隨侍左右呢!」這一番話似乎專為浮舟而說。真讓浮舟又悲又喜,只是事情離奇,雖有關自身,也覺不是人間所有。紀伊守傾心吐膽訴了一回,便轉去了。
浮舟聞知黛大將對她至今不忘,便想到母親,她老人家也一定未從悲傷中走出來吧。縱使母女相見,可自己已出家為尼,也會讓她失望了。妹尼僧眾人受紀伊守的請託,此時正忙亂地料理染織,趕製女裝。浮舟見眾人為自己周年忌辰辦布施品,甚覺荒誕,無奈不好說明,只得遠遠坐了觀看。這時妹尼僧對她說道:「你也來試試吧,你是很心靈手巧的呢。」說著就將一件單衫遞過來。浮舟又氣又惱,便不伸手去接。只是答道:「我心情不好呢。」便躺臥下來。妹尼僧一見,忙放下手中活兒,擔心地問道:「你怎麼了?」另有一尼僧把一件表白里紅的褂子套在紅色的衫子上,對浮舟說道:「你該穿這樣的衣服呢!那淡墨色的太枯燥乏味了。」浮舟便寫詩一首道:「青衣護殘身,無意著錦裝。著時徒懷舊,傷悲斷人腸。」她又擔心地想:「我身世端倪遲早定會被他們探聽個明白,到時可要怨我城府深沉,冷酷無情了。」前思後想了一會,又從容說道:「舊事已模糊不清,只是見你們縫製此種女裝時,方感懷於往事啊!」妹尼僧回道:「即使迷糊。恐也木會全忘,只是你諱莫如深,避而不談,好生令人傷心!」我出家多年,手腳已愚策,哪能裁製好此種服裝,見到此,只令我又憶起愛女啊!不知你可否也象我思念兒女一樣思念你的母親?你的母親還健在麼?我明知女兒已不在人世,仍時時覺得她只是去了某個地方,有一天仍會回自己的身邊來的。像你這樣突然音訊全無,必定有更多的人在想念你吧!」浮舟戚然答道:「我在俗世之時,母親尚在。只怕現在已經亡故了。唉!回憶往事,只會徒增傷悲,所以不告知於你,並非隱瞞啊廣說罷淚流滿面。
且說餐大將辦周年忌辰法事已畢,想起和浮舟的因緣已成水中月鏡中花,不勝感傷,便盡力照顧常陸守的兒子。浮舟的異父兄弟已經成年的擺升為藏人,或者到他自己的大將府里去當將監。未成年的,則擇其中面貌清秀者作為隨從,以供使喚。一個腰俄雨夜,袁大將去拜訪明石皇后,此時傳從甚少,兩人便對訴已往之事,戴大將言談道:「前年我愛上了荒僻的宇治山鄉中的女子,世人譏議不止。然我以為因緣乃前世所定,便不斷去造訪。後來發生不幸之事,便人去樓空,前去甚少,前幾日乘便去了一趟,睹物思人,不由悲從中來。那聖僧的山莊很能引起人的道心呢。」明石里後便憶起了法師曾經說的,甚覺黃大將可憐。便問:「那是不是鬼怪出沒的地方?那女子是如何死了的?」蒸大將推想,她大約覺得兩人在同一地方相繼死亡很離奇吧,便有此一問。遂答道:「想必如你所言,那荒僻之地確有惡物吧?我所鍾愛的女子,確死得離奇。』犯他並不實說。明石皇后覺得此事畢竟是他的隱私。如果他知道別人也已清楚,定會不高興。又想起旬親王曾為此事憂鬱成疾,雖然不該,也是可憐了。可見兩人都不願在人前提這女子。因此明石皇后也不好再問。她悄悄召來小宰相君道:「大將為此很傷心呢。很想將法師前次所說據實相告,又恐說錯人家,終不便開口,你還是乘便把法師所說告訴他吧!。小宰相君回道:「皇后尚且不便,下人如何開得口?」明石皇后道:「我尚別有不便之處。」小宰相君料得是匈親王之事,只覺好笑。
戴大將到小宰相君房中米時,她便乘機告訴了他。熏大將驚疑不已。他暗想:「前天皇后向我提及浮舟,看來她可能略知此事呢,怎不說於我知呢!」實乃可恨,也怪我本據實以告,對此事我一直隱秘,殊不知外間早已紛揚了,活人之密尚且難保,何況死人呢?眾人評說那是一定的。」他覺得對這小宰相君,也不好傾心相告。只是說道:「如此看來,這人酷似我那所亡之愛人了。這人還住在那邊麼?」小宰相君答道:「法師奉召進宮途中,已為她落髮授戒。早在重病之時,她就道心已堅。一心只想出家為尼。雖經眾人力勸,仍不改初衷,終於投入佛門。」黃大將想道:「地方都是宇治。想想前後情形,此人與浮舟相似頗多。如果能確認是她,真是出乎意料的怪事了!倘只聽傳聞,又難以確信。親自去找,又怕人家知道了笑我痴狂。此外,匈親王若知了,勢必念起往事,去打擾她求道修行了。明石皇后未能向我言明,恐是他特意關照。故皇后雖覺離奇,也只得閉口不談,我雖衷心冷愛浮舟,也只得斷絕其念,陽世不能逢,陰世總能逢吧。」他思來想去,心煩意亂。他料想明石皇后不會把此事告訴他,但想探探她的口氣,於是尋個機會,對明石是後說道:「有人告訴我:我認為死得離奇的那女子,仍在世間!怎麼會有這種事呢?然而我常思量:此女生性怯弱,怎下得了投河自盡決心呢?照那人所說的來看,她似乎是被鬼怪攝了去。也許真的是這樣吧。」於是稍稍詳細地告訴她一些浮舟的情況。而對於句親王之事,蒸大將只是從容地略略談起說:『躺句親王得知我又打探得那女子下落,定會在背後加減些言語。說我輕薄好色呢。所以我最好樣裝不知。」明石皇后言道:「法師是在一個夜深人靜的夜晚告知於我,我心僅未能清楚,那句親王哪能知道呢?他生性乖戾,恐真被其得知,又要添麻煩幾多呢?世人都討厭他在男女戀情上的輕率行為。我真替他擔心呢。」黃大將也覺得明石皇后確實誠摯穩重,凡是別人私下告訴她的,不管什麼事情,她從無半點泄露。於是也就放。動了。
燕大將想:「不知她居於何處,我得親去探看,只有先去拜訪法師,方能弄個明白。」他朝夕考慮此事。每月初八,比睿山規定舉辦法事,並供養藥師佛,有時參拜山上的根本中堂。黛大將上山諸事完畢後,便決定下山直赴橫川,再返京。只帶浮舟的弟小君同去,至於是否告知浮舟家中,尚無定論,而小君前去,他大約是想為這夢幻般的遭遇添些哀趣情愁。所以一路上他思慮不斷:「倘浮舟真在人世,而已遁入空門,或已移情他人,不知我將何等傷心啊!」他反覆思量,心情愈發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