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語 · 第四十七回上 總角

紫式部 《源氏物語》
且說山莊內正忙著置備八親王周年忌辰。多年聽慣的春風,今秋更顯淒涼。求神拜佛諸事,皆由燕中納言和阿圖梨操辦。兩個女公子則應侍女等的建議,幹些瑣碎之事。例如縫製布施僧眾的法服、裝飾經卷等。但也顯得心力不濟,愁苦不堪。幸有素君等人的照料安排,令這周年忌辰不至於太過冷清!意中納言親赴寧治,為兩女公子除眼之事,略表慰問之意。阿圖梨也來了。兩女公子此刻邊編制香幾四角的流蘇,邊誦念「如此無聊歲月經」等古歌,不時言語。掛在帷屏上的布員露出一條窄縫,尊君由此窺見絡子,知道她們在做什麼,便吟唱古歌「欲把淚珠粒粒穿」之句。又尋思道:伊勢守家女公子作此歌時,也心同此情吧。簾內兩女公子聽了趣味盎然,但又羞於開口應答。她們想道:「紀貫之所詠『心地非由紗線織』一歌,為了一時的生離,便愁思綿綿,何況死別呢?古歌之善於抒情可見一斑。」黛君正撰寫願文,敘述經卷與佛像供養的旨趣,便信筆題詩一首: 「契結連理緣,似總角盤盤。百轉紅絲統,同心共永遠。」寫好後差人送入簾內。大女公子一見,還是老一套,興味索然,但還是奉答: 「流蘇女淚脆,點點不可穿。紅絲縱有情,永無結緣期。」吟罷想起「永遠不相逢」之古歌,不免思緒綿綿,隱隱作恨。 董君遭受這般冷遇,羞愧難當,便暫將此事拋開,只與大女公子認真地商談旬親王與二女公子之事。他說道:「旬親王在戀愛方面常常操之過急,即便心中不甚滿意,一旦說出,也決不反悔。故我千方百計探詢尊意。你心中有何顧慮,為何如此斥絕呢?男婚女嫁之事,您並非一無所知,但一直對人置之不理,枉費我真情一片。今天無論如何,請你明白給予我答覆。」他說得一本正經。大女公子答道:「正因為你用心真誠之故,我才不惜拋頭露面,與你相處。可您連這點都不明白,可見你心中尚有淺薄的念頭。若是善解情意之人,則此處荒寂之境,自會生出百般感想。但我薄知寡識,對此也無可奈何。先父在世之時,此事應該如何,彼事應該如何,對我等也有囑咐。但是您所說的婚姻之事,卻隻字未提。或許先父之意,要我們斷絕塵念,以度餘生吧!故實難以答覆您的垂詢。只是妹妹如此年輕,便隱居深山,也太可惜了!我亦曾私下想過,但願她不要一意孤行,執迷不悟。命當如何,只能拭目以待了。」說罷慨然長嘆,陷入茫茫沉思之中,實足憐惜。尊君設想:她自己尚且未婚,自然不能像長輩那樣處理妹妹的婚事,不能答覆也在情理之中。便喚來那老侍女共君,與之商談。對她說道:「這些年,我一直在此修行立德。但親王病危之際,自知死期將至,便託付我照顧兩女公子,我點頭答應。未曾料到兩女公子另有打算,不由我處置,不知何故?我顧慮重重。你一定也聽到過:我生性古怪,對世俗男女之事萬元興致。恐是前世因緣,我對大小姐一片誠心,此事已傳揚開去。所以我想:既如此,便依親王遺志,讓我與大小姐公開結為夫婦。此雖屬奢望,但世間也不乏此類先例啊?」接著又說道:「匈親王與二小姐之事,我向大小姐提過。但大小姐似乎放心不下,不信任我。不知為何如此?」他說時愁容滿面。並君心中想道:「倒真是兩對好夫妻……」但她並非一般愚昧無知的侍女,嘴上唯唯諾諾,阿談奉承。只是答道:「恐怕這兩位小姐性情乖劣,異於常人,故似乎未曾存有世俗婚嫁之念。我們這些詩文,就是親王在世,誰又曾蒙蔭庇?眾人覺得前程無望,紛紛藉口散去,那些故朋舊友,也都不願長久呆下去。何況現在親王已逝,更是今不如昔,她們便都牢騷滿腹。有人說道:『親王看重門第,凡不是門當戶對的親事,皆認為委屈。陳規未棄,故兩位小姐的親事至今未定。如今親王已逝,她們孤獨無靠,應該隨機應變,靈活處理。倘有人對此說三道四,大可置之不理。無論怎樣的人,總要有個依託才是。即便是以松葉為食的苦行頭陀,也不甘寂寞,故要在佛教某一宗派門下修行。』她們胡言亂語,常常使得這兩位小姐心中不得安寧。然而她們意志堅定,大小姐只是。已念二小姐之事,希望她能隨俗事人。您常常不辭勞苦,前來訪問,如此數年不斷。兩位小姐心下感激,也願與您親近,凡事與你商議。如果您對二小姐有意,大小姐定會應允的。匈親王書信頻頻,但她們覺得此人並不真誠。」蒸君答道:「我既然蒙親工遺托,自當悉心照顧二位小姐。其中任何一位小姐與我結緣,都在情理之中。大小姐關心備至,我受寵若驚。然而我雖已絕塵緣,心之所愛,仍難割捨。要我移情別戀,實乃強人所難。我對大小姐一片深情,豈能隨意改變?傾心相談人世異常,盡陳心中之事。我沒有要好的弟兄,寂寞難耐。在這世間觸景生情,或喜或憂,無由傾吐,只能隱藏心中。實在沉悶難捱,故願與大小姐真誠傾述心事,聊以度日。明石皇后是我的姐姐,卻未便用秒屑之事隨意打攪她。三條院的公主雖然年紀尚輕,卻與我以母子相稱,亦不便過分親近。至於其他女子,因地位懸殊,也不便於接近。放心中異常孤寂,只是沉悶度日。談情說愛之事,我從未輕易去做。我如此不解風流,放雖對大小姐傾慕已久,但也羞於啟齒,只在心中憂慮怨恨不已,一點也不曾有所表示,自己也覺得過於呆板了。至於匈親王與二小姐之事,我真心相請,為何以為我存心不良?」老侍女聽了這番話,心想二位小姐落到如此境地,卻蒙二人如此愛戀,這實乃難得之事啊!她一心希望促成這兩件類事。但是兩位小姐一本正經,教人望而生畏,因此也沒敢勸說。黃君欲在此留宿,便與女公子隨意交談,直至夕陽西下。 蒸君面露怨恨之色,嘴上雖不明說,但大女公子卻能覺察出來,。動中甚是為難。只是勉為其難,隨意應付他。然而勇君並非不通情理,故大女公子也不過分冷淡,總算接見了他。她叫人將自己所居的佛堂與熏君所居的客間之間的門打開,在佛前點一盞燈,並在帘子處添加一個屏風。又叫人到客間裡點燈。但親君不想點燈,他說道:「我心中很悶,也顧不到禮節了,光線要暗一些。」便躺下了。侍女們拿出許多果物來請他品嘗,又準備豐盛的酒肴來款待傳從。侍女們紛紛遠離二人所居之處,聚於廊下等處。二人便悄聲談起話來。大女公子木甚隨和,卻甚嫵媚動人。言語之聲,嬌脆欲滴,讓黃君牽腸掛肚,心如火燎。他若有所思道:「僅此障礙,便阻礙了我們的來往,教我苦不堪言。我如此懦弱,也太不明智了。」然而故作鎮靜,一味奢談世間悲喜事,皆極富趣味。大女公子早已告訴侍女,叫她們留於帝內。但詩女們想:「煙除b如此疏遠他?」便皆退出,靠於各處打盹,佛前也無人挑燈點火。大女公子十分難堪,低聲呼喚侍女,可是哪裡有人應聲。她對黛君說道:『哦心緒煩亂,四肢乏力,待我休息到天明後,再與你交談!」便起身回內室去。董君隨即道:「我經歷深山遠道而來,更是疲乏。如此與你交談,便可教我忘掉勞頓。你果真如此,教我怎辦?」他便將屏風挪開一個縫隙,鑽進佛堂里來。大女公子半個身子已入內室,卻被蒸君從後面一把拉住了。大女公子惱懼不已,吼道:「這便是你所謂『毫無隔閡』嗎?真是荒唐之至廠那嬌噴之態很是意人憐愛。黃君答道:「我這毫無隔閡之心,你全然不解。你說『荒唐』,是害怕我非禮吧?我絕無此念。我可在佛前發誓,你還怕什麼?外人也許不信,但我確實與眾不同。」借著幽暗的光線,他撩起她額前的頭髮,只見她容貌嬌美元比,實在是無僅可指。他想:「在如此荒郊僻野,盡可肆無忌憚。如果來訪者是其他好色之徒,那該如何是好?」回思自己過去優柔寡斷,不覺為之一驚。又見到她傷心落淚的模樣,頓生憐憫,他想:「切不可操之過急,待她心情好些再說。」他覺得自己使她受此驚嚇,心中不忍,便低聲下氣地安慰她。但大女公子咬牙切齒地對他說道:「原來如此居心叵測。我身著喪服,而你毫木顧忌,一味闖進來,此是何等卑鄙!我一個弱女子遭此侮辱,這悲哀何以自慰?」她不曾料到會被熏君看到枯瘦的喪服,十分尷尬,心中懊惱不已。蒸君答道:「你如此痛恨我,使我恥於開口。你以身穿喪服為藉口,故意疏遠我。但你若能體貼我多年一片誠心,便不會如此拘於形式了吧。」便從那天東方欲曉、殘月猶控之時聽琴的情景開始,敘述多年來對大女公子的相思之苦。大女公子聽了羞愧不已,她尋思道:「他外表如此老實,原來卻心環鬼胎!」熏君將身旁的短帷屏拉過來,遮住佛像,暫時躺下身子。佛前供著名香,芳香撲鼻。庭中芒草的香氣也讓人如痴如醉。此人道。已至誠,不便在佛像前面放肆胡來。他想:「如今她在喪期,我無禮相擾,實屬不該,而且有違初衷。待喪滿之後,她的心情會緩和些吧。」他盡力控制住自己,使情緒趨於平靜。萬世悲秋,而今亦此;何況於此山中,風聲和籬間的蟲聲,皆使人聽了悲從中來。袁君談論人世無常之事,大女公子也偶爾作答,其姿態端在美妙。打瞌睡的侍女們料定兩人已經結緣,都各自歸寢。大女公子憶起父親的遺言,想道:「人生在世,苦患實在難以預料。」便覺無事不悲,黯然淚下,如宇治j!【的水流瀉不止。 不覺天邊破曉。隨從人等已起床,傳來說話聲,以及馬的嘶鳴聲。秦君便想起了過去聽說的有關旅宿的諸種情狀,頓時趣味盎然。紙門上映著晨光。他推開紙門,與大女公子一起向遠處眺望。大女公子也緩緩膝行出來。屋子不是很大,可以看到檐前羊齒植物上晶瑩剔透的露珠。兩人相視,都覺對方甚是艷麗。董君說道:『俄只願與你如此相處,一道賞花雙目,共話人世之無常,除此別無他求。」他說時態度非常謙和,令大女公子恐懼之心稍減,答道:『「這樣面對面,恐怕不好吧!如果隔著一個帷屏,那才能更加隨心所欲地談話。」天色漸明,聽見近處群鳥出巢奮翅之聲,山寺晨鐘之聲也依稀可聞。大女公子覺得同這男子同處一室,羞愧難當,便勸道:「此刻你可以回去了。叫外人見了實在不好。」黛君答道:「如此冒著朝露歸去,反而引起外人的猜疑,似乎實有其事。至今以後,我們份作夫婦模樣,而內里有別,保持清白,我決無非份之想。你倘不體諒我這般心意,那也太無情了!」他並不告辭歸去。大女公子覺得如此廝坐,實在尷尬,心中甚是著急。便對他說道:「以後遵言便是,但今早請你聽我一言。」說話時顯得狼狽之極。熏君答道:「唉,如此破曉別離,令人好生難過!我真是『未曾作此凌晨別,出戶訪惶路途迷』!」說罷嗟嘆不已。此時依稀聽到某處雞鳴,使他想起京中之事,便吟詩道: 「荒野雞鳴聲聲悲,拂曉雲霞絲絲情。」大女公子答吟道: 「荒野不聞鳥脆鳴,俗世煩憂訪愁身。」蒸君送她回到內室,自己從昨夜進來的紙門裡回去,躺於床上,卻無法入睡。他心中思念不已,不忍就此離別返回京都,想道:「如果我以前也如此眷念,這幾年來心緒定會不得安寧。」 大女公子回到房中,心中不安,不知眾侍女如何看待昨夜之事。她也不能入眠,尋思再三:「父母不在,只得任人擺布。身邊的人會作惡多端,花樣翻新,從中作祟、說不定哪天禍從天降,太可怕了!」又想:「此人並非惡人,言談舉止也不算過分。父親在世之時,也是如此看法,還說此人可託付終身。但我自願落黨獨身。妹妹比我年輕貌美,就此空自理沒,也實在可惜。倘能嫁個如意郎君,也不枉此生。這兩人之事,我一定盡力促成。但是我自身之事,卻難以顧及此人倘是平常男子,多年來對我關懷備至,我也不妨以身相許。可是此人氣度不凡,令人可望而不可及,反而教我卻步。就讓我孤身度此餘生吧。」她左思右想,不由得暖泣起來。心情抑鬱,無可排解,便走進二女公子臥室,在她身旁睡下了。二女公子獨自躺著,聽見眾侍女嘰嘰咕咕,異於平常,心中好生納悶。此時見姐姐進來睡在她身旁,驚喜之餘,連忙拿衣服來替她蓋上。忽然聞到一種濃烈的衣香,料想定是姐姐從蒸君身上帶來的。她想起了那值宿人不好處理的那件衣服,沒有想到侍女們耳語的確不假。她覺得姐姐很是可憐,便一言不發,佯裝人睡。 黃君將並君喚來,千叮萬囑,又細心寫了封信與大女公子,方才啟程回京。大女公子想道:「昨日戲作總角之歌與黃中納吉,妹妹定疑心昨夜我有意同他『相隔約尋丈』而面晤吧?」甚覺羞愧難當,只是藉口「心緒不佳」籠閉於房中,整日神情頹喪。眾侍女說道:「眼見周年忌辰將至,那些零星瑣屑之事,僅有大小姐方能料理周到,不想恰逢此時她又病了。」正編制香几上流蘇的二女公子說道:「我尚未做過流蘇上的飾花呢。」非讓大女公子做不可。此時房內光線晦暗,無人能見,大女公子只好起來,與她一起做。 大女公子接到黛中納言遣人送來的信」她卻道:「我今日身體欠安。」讓侍女們代她回復。眾侍女皆埋怨道:「叫人代筆不可吧?那多失禮!且顯得小氣。」周年忌辰已過,喪服均除去了。兩位女公子當初認定,父親去後無法度日,好不容易熬了一年,那生涯好不悽苦。想至此處,不覺痛哭流涕,教人於心不忍。一年來大女公子皆著黑色喪服,如今改換成淡墨色衣服,儀姿更顯雅致。二女公子正當芬芳年華,更是國色天香。她正梳洗秀髮。大女公子忙來幫她。細瞧妹妹的姣好容顏,竟使她忘卻了世間冷暖。她想:「若能遂我私願,將妹妹嫁與那人,他不會不答應吧療此事她心有定數,不覺會意笑了。除了這位姐姐,二女公子別無其他保護人。大女公子對她悉心照顧,情同父母。 餐中納言亦於心中思量:「往日大女公子裡著喪服,故不便答應我如今喪期將滿……」他如饑似渴等到九月,便匆匆前來宇治訪晤。他欲同往常一樣直接見她。眾侍女傳達了他的心意,大女公子卻說道:「我心情極壞,身體不適……」雖一再懇求,仍不肯與他見面。董君說道:「這般無情,大出所料啊!不知旁人如何看待?」便寫了封信讓轉變與她。大女公子回復道:「眼下忌期雖滿,初除喪服,悲傷猶存。心緒煩亂,不便晤談。」蒸君亦不好多說,將那年老侍女兵君將召來,叮囑了一番。此處侍女們日子孤寂,常可慰藉的惟有餐中納言一人。她們皆私下議論道:「若能遂我們心愿,將小姐配與此如意郎君,移居常人艷羨的京都,肯定享福不減呢。」眾人一併設法,欲將黛君帶至女公子房中。大女公子本不藉此事,她僅想道:「他這般親近那年老侍女,她一定向著他,誰知安何盡心?古書中常談及,女子失節作惡,往往並非一己之念,大都由傳文教唆的。人心叵測,不可不防啊!」又想:「果真他用心誠摯,何不將妹妹許配與他。就他的性情,即便女子容貌尋常,一旦結緣,也不會慢她,何況妹妹的容顏姣美,人見人愛。他許是相中了妹妹,不便開口吧。」但她又以為不須先告知二女公子,自己卻獨自主張,實在罪過。推己及人,方覺對她不住。她與妹妹閒談一陣後便說道:「父親遺願,乃指望我們即便忍受孤苦,亦不可輕率嫁人,不然必遭份人譏笑。父親在世之時,我們未能讓他脫離凡塵,擾攪了他的清靜,罪孽深重!臨終遺言,應不違背才是。我們孤居獨處,並不痛苦。然而眾侍女時常抱怨我們,認為過分乖張,甚是討厭。對你的去處,亦應思慮:你不應如我一般孤居獨處,讓年華付之流水,你不覺可悲可嘆嗎?你應如世間平常女子,配個如意郎君,那我這孤苦的姐姐亦覺安心,顏面有光了。」二女公子聞得此言,甚是不悅。怪怨姐姐何出此念,便答道:「父親遺願,並非要姐一人孤身終老啊?他深恐我無見識,受外人輕辱,對我疼愛甚深,姐你哪能及呢?為你不再孤寂,我願朝暮相伴,不再分離。」她甚是同情姐姐。大女公子亦覺內疚,只得說道:「我心思煩亂,皆因眾侍女時常怨我性情孤僻吧。」便不再言語了。 殘陽西斜,黛君並無歸意,大女公子頗為憂慮。並君進入室內轉告尊君心意,並為他鳴不平,且說不應怨恨他的。大女公子默然無語。一味嗟嘆。她想:「此生此世託付於何人呢?若父親在世,倒可言聽計從,許配何等樣人,皆為宿命前定。人活此世本身『身不由心』的,即遇不幸,亦很正常,不會遭人嘲諷。可惜此間眾傳文,自恃年紀稍長,以為聰穎,不厭其煩,以各類身分及理由來勸說。然終為奴僕,道理偏頗,怎可聽信?」眾侍女雖再三勸說,但大女公子毫不動情,惟覺煩厭。二女公子平素雖無話不談,但對於男女私情更漠不關心,悠閒自得。故無必要與她商議此事。感到此生甚是乖戾,便孤身面牆,沉思默想。眾傳女皆進來勸她:『大小姐還是脫去這淡墨色衣服,換上往常衣裝吧。」她們欲於此日促成此事,大女公子甚是狼狽。倘他們真有心撮合,還有何難處呢?於此狹陋的小山莊。恰如古歌「山梨花似錦,何處可藏身」啊! 尊君本欲暗暗勸勉她,讓外人不曾知覺,此等好事便順理成章。故他並不虛及由眾侍女出面,僅讓人對大女公子傳言:「小姐若真不允,此生關係至此吧。」但並君與幾位老婆子暗中摔掇,意欲公然促成此事。此舉雖出於關心,但恐年老智昏,目光短淺,惹得大女公子極為嫌恨。大女公子對進來的共君道:「我父尚於人世時,多年中常稱道蒸中納吉善心體恤。如今父親離世,他仍一如既往,蒙他鼎力相助。此番情誼,終生難忘。可沒料及他有如此心愿,對我傾訴戀情,我常含怨申訴,甚覺難過啊!我倘為隨俗婚嫁之人,此番好意,豈有不接受?可我已絕塵緣,發誓終生不嫁,所以不勝痛苦。倒是妹妹年華虛擲,令人惋惜。的確,從長計議,這孤寂生涯對妹妹不合適。倘他對父仍念舊情。要他將妹視若我好了。我二人情同手足。我心甘情願付出一切。望你轉述我此番心意。」她面帶羞色一吐為快。並君頗為憐憫,答道:「往日我早料到大小姐有此心意,曾周詳地對他談及。可他說道:『要我陡轉此念,本不可能。再說兵部卿親王對二小姐傾慕已久,應由他們二人結緣,我當助一臂之力。』此亦為情理中事。縱是父母均在,苦心養育的千金小姐,二人若能結此良緣,亦難能可貴呀!恕我直言:家道中落,形勢憂人。我常慮及二位女公子,不覺悲傷。人心難測,他回不得而知。既已至此。此樁婚事到底完美。小姐不違父命,本屆當然。但親王之慮,乃因恐無人匹配。他曾數次談及:『若黛君有此番心意,那我家一人有了歸宿,便可安心了,實在可喜可賀啊。』凡因父母皆逝的孤女,或資或賤,婚姻不如意者,並木鮮見。此事極為尋常,誰會譏笑?那尊中納吉身分與人品,十分出眾。如此赤誠前來求婚,豈可斷然不理不睬,一意孤行循守遺訓皓首佛道?難道真如神仙不食人間煙火麼?」她喋喋不休訴說了一通。大女公子惟感氣惱,臥而不語。 二女公子見姐姐神情沮喪,頗覺心酸,依然與她同床共寢。大女公於深恐並君等人將尊君引進室內,可這間小屋別無他處可藏匿。由於大尚熱,她便將自己那件柔軟的外衣給妹妹蓋上。離開一段,於距妹稍遠的地方躺下來。並君將大女公子所言轉告黛君,他便想道:「她為何這般討厭俗世?定是自幼於聖僧般的父親身旁,早就對人世無常有所徹悟吧。」愈發覺得此女與己性情相類,倒以為她有些平易近人了。他對非君說道:「照此看來,今後連隔帷亦不可相談了。不過,僅此一回,煩你將我帶到她住所去吧。」並君亦有此念,便招呼眾侍女早些安息,與幾位知情的老婆子並行此事。 薄暮冥冥,河中陡然起風,甚覺悽厲,本不牢實的板窗被吹的咯咯作聲。並君便以這些聲響為掩護,悄悄將蒸君引到兩位女公子臥室中。她覺得兩女公子同榻,有些不便。但她又想:「她們向來如此,我怎好勸她們今夜分室安寢呢?好在餐中納言與大小姐早已認識,不會弄錯。」大女公子總不能入眠,忽聽到腳步聲,起身欲逃。她想起妹妹尚在痴心酣睡,覺得放心不下,可又無別的辦法。心甚難過。欲將她喚醒,一起逃避。然而太晚了。她渾身瑟縮,於一旁偷窺。室內燈光晦暗,但見蒸君身著襯衣,極其熟悉,撩起帷屏,鑽了進來。大女公子想:「妹妹實在可憐!怎樣才好呢?」見陋壁旁立有一屏風,她只得躲到屏風背後。她想:「上午我勸她嫁與此人,她還怨我。此時又放他送來,日後一定對我怨恨吧。」心裡甚覺痛苦,回首往事,皆因無一可靠之人託庇,方孤苦伶河,存活於世。飽受世間痛苦。與父訣別之日,目送他上山時傍晚那淒涼景致,歷歷如在眼前,交集於胸。 黛君見僅有一人躺著,料定是養君早作安排,欣喜若狂,心中卜卜地跳起來。細細一看,卻是二女公子。兩位女公子相貌頗似,但妹妹略顯嬌美。他見二女公子惶惶不安,知道她不知底細,甚覺愧疚。轉念一想,大女公子有意躲避,其薄情委實對他不住。他想:「若二女公子嫁與他,我實在割捨不下。然而違背初衷,又令人憾惜。我定要大女公子相信我對她的戀情出自真心。今夜姑且忍耐一下吧!倘若宿緣難逃,、對二女公於亦產生此番情意,並不羞恥。她們畢竟是姊妹呀。」他按捺住心中激情,將她視作大女公子,溫柔可親地同二女公子言語,直到東方既白。 眾老婆子聞到室內話音,知道此事終無所成,驚詫問道:「二女公子何處去了?這就怪了。」聽見床上臥著的正是二女公子的聲音,一時眾人盡皆糊塗。一人道:「此事甚是躁蹺,其間必有原因。」另一容貌醜陋的老婆子,張嘴咧齒說道:「每逢見到這意中納言,便覺臉上皺紋皆少了,甚覺光彩。如此端莊的如意郎君,大女公子為何要退避三舍?或許有鬼魂附身吧。」又一人說道:「喂,不可胡言亂語!哪有何鬼魂附體!定是我家有兩位女公子自幼遠離塵囂,對婚姻大事,無人引導,因而有所顧慮。待日後習慣了,自會明白的。」還有人說道:「但願大小姐早開心鎖,好好待他!」她們說說笑笑,逗鬧一陣後便睡了,一時酣聲雷動。 秋宵苦短,情意綿綿,不覺天已大亮。尊君目睹眼前佳人,豈能滿足?後又對她說道:「接受我這份情意吧,你不應如你姐那般冷若冰霜!」與她約好了後會時期,便悄然退了出去。他覺得似剛從夢裡醒來,甚是驚奇。可那薄情人此時心緒如何?他欲上前弄個明白,便又屏住氣息,悄悄回至往日歇息的房間躺下來。 並君來到小姐房間,問道:「奇怪,二女公子現在何處?」二女公子因昨夜偶遇此不速之客,正羞愧難當,給縮那裡,心中茫然無知。想起昨日晝間姐姐所言,心中猶甚抱怨。此時,陽光撒滿房間,大女公子從屏風後爬出,那睏倦狼狽樣,甚如蟋蟀。她深知妹妹心中氣惱,頗為不安,可又說什麼才好呢?她想道:「妹妹叫他看得一清二楚,好不害臊!今後定要有所防範了。」心中憋悶得慌。 並君又來到黃君處。黛君便將大女公子何等固執。終不肯見面等詳情訴說與她。並君亦怨大女公子太無禮不識大體,氣得頭昏眼花,對黛君頗為同情。尊君對她說道:「往日大小姐待我冷漠,我以為她不理解,故未計較,安排好其它事,得以自慰。而今夜此事太丟臉了。我真想一死了之。可親王臨終時顧及兩位女公子,一再叮囑我好好照顧。因體諒他用心良苦,故未出家修行。而今我對兩位女公子再不敢有奢望了。可那大小姐冷若冰霜,倒讓我銘記於心,永世難忘。匈親王前來求婚。我想大女公子主意已決,既是婚配,定要許一身分高貴之人。我真無趣,如今職低位薄,拒絕我亦屬當然,日後再無顏面來見了。此番愚行,望不與外人道吧!」他牢騷滿腹,行色匆匆回京去了。 養君等人皆低聲說道:「如此雙方皆無好處呀!」大女公子亦想:「到底為何啊?倘他將妹妹拋棄,又怎樣才好?」她甚是憂慮,不覺悲苦異常,怪怨眾侍女不解人意自以為是,正沉思默想時,燕君派人送了信來。此次來信,她比住目更是欣喜,但又覺奇怪。那信上束系有一枝楓葉。這楓葉一半為青,如不知秋景尚濃,另一半卻呈深紅。信中附詩道: 「異色同染一枝楓,花神可識誰更濃?」詩中僅此兩句,對昨夜之事隻字未提,全無恨意,大女公子見後想道:「照此看,他有意敷衍塞責,草率而歸了。」心中惴惴不安。眾侍女催促道:「還是快覆信吧!」大女公子欲讓妹妹寫,又羞於啟齒;自己又難以著筆。猶豫了片刻,才寫道: 「縱難悉曉花神意,紅楓色深勝青楓」她泰然自若,信手寫來,筆跡頗見功底。蒸君見後,方覺欲與之一刀兩斷,到底割捨不下。他想:「大女公子一再說,『她與我情同手足,我願為她付出一切』,我尚未答應她,定是她懷怨於心,故作出昨夜此舉吧。我未將她好意存放於心,若對二女公子亦如此冷漠,她定恨我薄情寡義。那我的初願更難成遂了。且那傳話的年老詩女,亦將視我為薄情郎。總之,為了那份情,我已追悔莫及。本欲舍卻凡塵,可又難斷慾念,已足貽笑天下。再說此舉與世間常人無異,去纏綿一薄情女子,更為世人譏笑我如『無棚一小舟』了。」他輾轉反倒,直至天明。此時殘月西墜,曉色清悠,他便起身前去拜望兵部卿親王。 且說三條宮邸自遭了火災,蒸君便移居六條院。他與匈親王相隔甚近,故可時常造訪。旬親王亦覺此舉甚是方便。院內清靜幽雅,頗得餐君喜歡。庭中花木爭奇鬥妍,別有一番情趣。他中月影清澈,猶如畫中一般。恰如旬親王所料,蒸君早已經起身。聞得香氣撲鼻,便知是尊君來了。他忙穿戴整齊,出門迎候。蒸君於台上坐定。匈親王本將他延請至屋內,便也坐於走廊邊欄杆上,二人一起縱談世事。匈親王談及宇治兩位女公子,對蒸君不肯代勞,甚是埋怨。秦君想著:「豈有此等道理,我自己尚未得手呢。」轉念又想:「倘我助他將二女公子說定,我的事不就順理成章了麼?」遂改變了初衷,與他談得甚是投機,二人一併高議得手主意。黎明時分,山霧漸起。天光迷濛,月影婆婆,樹蔭幽幽,別有一番韻致。匈親王想起那沉寂的宇治山鄉,對黃君道:「近日內你若再往宇治去,一定要帶上我啊?」袁君擔憂出現意外,甚覺為難,又不好多說。覺得很為難。匈親王戲贈詩道: 「花開荒野何須攔,君心獨占女郎花。」蒸君答道: 「秋霧深鎖女郎花,護花使者賞翠華。她怎可隨便見得外人呢?」他故意惹激旬親王生氣。匈親王憂憤說道:「怎是個煤謀不休的人?」熏君暗想:「此人素來便有此想法。只因我不知二女公子底細,倘她形貌醜陋?性情亦不若料想那般溫柔可愛,那我說來也是徒然。昨夜方知完美無缺。可大女公子費盡心思,潛心安排,欲將其妹薦與我,我若辜負此美意,未免太無情吧?然而要我移情別戀,我萬不可從命啊!既如此且先將二女公子讓與匈親王吧。不然旬親王與二女公子皆要嫌恨我。」他心想就如此行事,對旬親王的指責,他僅一笑了之。私下計議,匈親王不得知,總埋怨他不大度,實在可笑。黛君對他說道:「女公子心生煩惱,皆因你們舉止輕浮,也怪不得她們啊廠那口氣,宛如女公子父母那般嚴厲。旬親王只得唯唯諾諾答道:「其實我對她的戀慕全出自肺腑,請觀我後效吧。」袁君說道:「時至如今,兩位女公子全無應允之意。要我從中促成,確有些難辦。」二人便仔細商討訪晤宇治的法子。 八月二十六為彼岸會圓滿之日,此田宜於婚嫁,黃君欲擬悄悄將旬親王帶往宇治。本來旬親王的母親明石是後平素不允他微服外行。倘為她得知,那定會出事。可他渴慕已久,執意要去。黛君只得暗中相助,事情的確棘手。此次因不用到對岸夕霧左大臣的山在借宿,故不用借舟而渡。兩人便悄悄回至黛君在院,讓旬親王下車在此等候,袁君一人先到八親王山莊。此處只有那值宿員腳踢左右,不會讓人生疑,眾人一定不知實情。山莊裡眾人得知黛中納言寫到,紛紛出來迎候,兩位女公子聞知蒸君又來了,心裡甚是擔憂。可大女公子想:「我既已向他暗示,要他轉戀妹妹,我倒可寬慰了。」二女公子卻以為他愛慕姐姐至深,不會對她再動心思。自那夜邂逅,對姐已存戒心,亦木若往常那般親近了。往日熏君所有言語。皆由侍女送傳。「今日怎樣才好呢?」眾侍女也左右為難。 夜色漸近,蒸君便派了一人用馬將旬親王接來。又喚來並君,對她說道:「我尚有一言講與大女公子,可她甚是嫌恨我,實不好再去見她。可又不可隱而不言,望你能代勞。再有,今夜至夜深時,仍將我引到二女公子房中去吧?」言語之懇切,實出一般。並君心想不論哪一位女公子,能夠成全此事皆可,便進去向大女公子傳達了黛君的心意,大女公子心想:「他果真移情妹妹了。」欣喜之餘,心也踏實了許多,便將那晚他進來的紙門關好,準備隔門與她晤談。蒸君夜深,匆匆趕至。見她不開門,只好說道:「將門開一下吧,我僅有一語相告。若聲音太大,別人聽見不好。外面好悶啊!」大女公於不肯開門,答道:「如此言語,別人也不易聽見。」可她又想:「許是他真轉戀妹妹了,無意隱瞞,故與我一敘。這又有何關係,我與他並非不曾相識,不要太過分了吧!還是讓他在夜色未深之時趁早見到妹妹吧。」便將紙門拉開一道縫,探出頭去。豈料黛君用手抓住了她的衣袖,將她拉出,深切訴說相思之苦。大女公子甚覺後悔,狼狽不堪,心想:「唉,真料不到,這下可好?怎就相信他呢廣然則只得好言相勸,望他早去見妹妹。難得一片苦心。 遵尊君指點,匈親王來到尊君上次進入的門外,將扇子拍了兩下,並君以為黃君到了,便出來引導他。匈親王料想她熟練此道,不由暗自竊笑,徑直跟她進入二女公子房中去了。大女公子哪能知曉,正敷衍開導蒸君,要他早些到妹妹處呢。更君不由好笑又憐憫她。他想:「倘我守口如瓶,她會埋怨我一輩子,會讓我無可謝罪。」便對她道:「此番旬親王偕我同來,此刻正在令妹房中。定是那欲成全此事的共君安排的吧!既已如此,我兩手空空,不受世人恥笑嗎?」大女公了聞聽此言,頗覺費解,不由一怔,說道:「沒想到你有這番心思,數次欺哄我們,你真可恨!」她痛苦異常,不覺兩眼昏黑。勇君答道:「木已成舟。你生氣乃情理之中,我只得深表歉意。倘這還不行,你就抓我打我吧!你傾慕旬親王,他身高位顯。可此乃前生註定,意不可違呀!匈親王鍾情於令妹,我甚是為你難過。如今我願難遂,尚孤身一人,實在可悲。你就不能了卻宿線,靜下心來想想嗎?此紙門的的阻隔有何用處,誰會相信我們的清白?旬親王亦不會體會到今夜我這般苦悶吧?」瞧他那樣兒,欲將拉破紙門闖入室內似的。大女公子木勝痛苦,轉念一想,還得設法騙他回去,讓他鎮靜下來。便對他說道:「你所言宿緣,豈能目及?前途如何,不得而知,惟覺『前路茫茫悲墮淚』,心裡一片茫然。我對你說什麼才好呢?真如惡夢方醒啊!倘後人言過其辭,添鹽加醋,如古書中一般,定將我視為一真正的傻子呢。依此番安排,到底有何心思?我木得而知。望你不要枉費心思,設法來為難我吧。今日我倘能度過此關,待日後心緒稍好,定當與你敘談。此刻我已心煩意亂,苦不堪言,極想早些歇息,你快走吧。」此番話痛徹心扉。意君見她言真意切,態度嚴正,頓覺有些愧疚,隱隱憐憫起她來。便對她道:「尊貴的小姐啊,我該怎樣說你方能體諒我,親近我呢?「找皆因順從了你的心意,方弄得如此難堪。如今我亦不想活了。」又說道:「不然,我們就隔門而談吧。望你對我親近些。」便鬆開了她的衣袖。大女公子隨即退入室內,隔開一段距離。蒸君甚覺她好可憐,便說道:「隨你便吧,哪怕至天明,定不再上前一步。此夜輾轉難眠。室外川水轟鳴,不時驚醒放風淒涼。他甚覺身似山鳥,漫漫長夜,何時達旦? 山寺晨鐘報曉。黃君估計旬親王正酣眠入夢,心裡不由有些妒恨,便咳兩聲意欲催他起來。此種行徑實出無聊。他吟道: 「引人窺住勝,反迷自身途。 愁苦訴無人,微嘉獨歸路。」世間何曾有此等事啊!」大女公子答道: 「心如古井水,君當和妾意。自述入勝途,勿恨別人阻。」其聲低婉,依稀可聞,袁君依依不捨。說道:「如此嚴實相隔,真悶死我了!」又說了些怨恨的話。天已微明,匈親王從室內出來,動作溫雅,衣香縷縷。他本存偷香竊玉之心而精心打扮過。並君見此陌生的句親王出來,滿臉迷惑,甚是驚訝,她一想黛君決不會為難兩位女公子,也便心安理得了。 二人趁曉色猶晦之際迅速回京。匈親王方覺此歸程比來時遠了許多。想到日後往來不便,木免憂心忡忡。想起古歌「豈能一夜不相逢」一句,心裡十分煩悶。二人趁清晨人影稀疏趕回六條院,將車驅至廊下。從這輛侍女所用的竹車中下來。兩責人頗感新奇,忙躲入室內,相視而笑。蒸君對匈親王說道:「此番效勞,你當如何謝我?」想到自己給他攤卻兩手空空,木免遺憾,但亦不好多說什麼。包親王一到家。即刻傳書至宇治,以表慰問。 再說宇治山莊中,兩位公子如夢方醒,心亂如麻。二女公子對姐姐此番擺布,且樣作不理,甚是抱怨,因此懶得去理她。大女公子末曾先向她言明,故難料昨夜會發生此等意外。惟覺對她不起,對她的怨恨亦屬當然。眾侍女皆進來問候:「大女公子到底出了何事。』此位身居家主的長姐兩眼渾渾,不能言語。眾侍女皆頗感意外。大女公子將旬親王來信拆開,欲交給妹妹看。而二女公子一直躺著,不肯起來。信使急著返回。催促道:「時候不早了。」見匈親王信中詩道: 「遙迢尋侶披露露,豈可視為等閒愛。」意韻流暢得體,一氣書成,字體十分秀麗。大女公子尋思:「此人倒也風流惆擾,日後成了妹夫,倒要好生對待才是,可不知日後如何了。」她覺得代作此復,有些不妥,便悉心勸導她,要她親復。且將一件紫花那使都色女裝褂子及一條三重裙賞給信使。那使者」不知詳情,覺受之有愧,便包好交給隨從。這使者並非公差,乃為往日送信常到宇治的一殿上重子。旬親王不欲讓外人得知,故派他前來。猜想那犒貴定出自那好事的年老侍女之意。一時頗不痛快。 此夜旬親王赴宇治,仍欲清蒸君引導。而蒸君說道:「今夜不能奉陪前去,冷泉上皇召見我,隨即得去。」沒有答應他。旬親王想:「定是他又犯怪毛病了。」很讓他失望,亦不再勉強。宇治那大女公子想:「此事至此,豈能因此親事違女方心意便慢待他呢?」心一時軟了下來。此山莊環境雖較陋朴,但為迎候新婿,照山鄉風俗,亦布置得井然有序,亮麗堂皇。想起句親王遠涉來此,出自誠心,實令人欣喜。此間心緒便如此奇特。二女公子則悵然若失,任人妝扮,深紅衣衫上淚跡斑斑。賢明的姐姐僅有默默陪淚,對她說道:「我亦不可長留於世,日夜思慮,皆為你託付終身之事。眾年老侍女成日於耳邊蝶蝶勸慰,皆言此樁婚姻美滿。我想年老之人見多識廣,此番言語也是在理的。可閱歷淺薄的我,時時曾想:我二人一意孤行,孤身以卒大年,恐非上策。而如今此番意外,忍辱負重,悲憤煩惱是未曾料到的。許是世人所謂的『宿願難避』吧!我處境甚是艱難。等你心情稍寧,再將此事緣由盡皆告知於你。切勿怨我!否則是遭罪的。」她撫磨著妹妹的秀髮,說出了此番話。二女公子緘默木語,她深知姐姐為她從長計議乃一片苦心,她能夠理解。然而她思緒萬千:倘有朝一日遭人遺棄,為世人譏評,負姐姐厚望,那有多傷心啊! 昨夜旬親王倉碎進入,確讓二女公子一時惶然無措。此時他方覺她的容顏是如此姣艷;再說今夜她已是溫馴的新娘,不由愛之彌深。一想起相隔遙遠往來不便,心中甚覺難過,便心懷摯誠信誓旦旦。二女公子一句亦未聽進,毫不動情。無論何等嬌貴的千金,即使與平常人稍多交往或家中父兄接觸,見慣男子行為的人,初次與男子相處,亦不會如此羞赧難堪。可這位二女公子,並非受家中推崇及寵愛,僅因身居山鄉,性情不喜見人而退縮。如今忽與男人相處,推覺驚羞。她生怕自己一副鄉野陋相,被另眼相看,因此有口難言,膽戰心驚。然而她才貌雙全,是大女公子所不及的。 眾侍女稟告大女公子道:「循例新婚第三夜,應請眾人吃餅。」大女公子亦覺儀式應該體面宏大些,便欲親為料理。可她實在不知應如何安排。且女孩子以長輩身份,出面籌劃此類事,惟恐外人譏笑。不覺滿面紅暈,模樣頗為可愛。她儀態優雅,品性仁慈和藹,地道一副大姐柔腸。 意中納言遣人送了信來。信中道:「擬欲昨夜造訪,皆因旅途勞頓,未能前來,實在遺憾。今宵事本應前來相幫,但因前夜敗宿,偶染風寒,心境不佳,故徘徊木定。」以陸奧紙為信箋,縱筆疾書,毫無風趣可言。新婚三日夜,所送賀禮,皆為各類織物均未曾縫製。卷疊成套置於衣櫃內,遣使送與並君,作侍女衣料。數量並不多。許是他母親三公主處的成品。一些未經練染的絹續。塞於盒底,上面是送與兩位女公子的衣服,質料精美。循古風,於單衣袖上題詩一首: 「縱君不言同裝枕,我亦慰情道此言。」此詩暗含威脅。大女公子見了,憶起自己與妹妹皆為他親見過,甚覺羞愧,為此信如何回復,費盡了心思。此時信使已去,便將復詩交與一笨拙的下仆帶回。其詩道: 「纏綿貪枕生平惡,靈犀通情方可容。」由於心清煩躁,故此詩平淡寡趣。熏君閱後,倒覺言出真情,對她倍加憐愛。 當晚旬親王正在宮中,見早退無望。心急如焚,嗟嘆不已,明石皇后對他說道:「至今你雖尚為獨身,便有了好色之名,恐怕不妥吧!萬事皆不可任性行事,父皇亦曾告誡過呀?」她怪怨他常留居私邪。匈親王聽得此言,頗為不快,轉身回至值宿室,便寫信與宇治的女公子。信寫好後仍覺氣惱,此刻,黃中納言來了。此人與宇治宿線不淺,故他見後甚感喜悅。對他說道:「如何是好?天色既晚,我已無主意了。」說罷嘆息連連。冀中納吉欲試探一下他對二女公子的態度便對他說道:「多日不進宮,若今晚不留於宮中值宿,你母后定要怪你的。適才我於侍女堂中聞得你母后的訓斥。我悄悄帶你至宇治,恐亦要受牽連吧?我臉色皆變了。」包親王答道:「母后以為我品行不端,故如此責備。反讓我行動不便。」他為身為皇子而自慚形穢。素中納吉見他如此言語,甚覺可憐。便對他說道:「你受責備理所當然。今晚罪過,由我承擔,我亦不藉此身了。『山城木幡里』,雖有些惹人注目,但誰有騎馬去了。你看如何?」此時暮雷沉沉,即將入夜。匈親王別無良策,只得騎馬出門。蒸君對他道:「我不奉陪也好,可留於此處代你值宿。」他便留宿宮中。 囊中納言人內拜謁明石是後。皇后對他說道「旬皇子呢?他又出門去了?此種行徑成何體統!若為皇上得知,又將以為是我縱容。我又如何作答?」皇后所生諸皇子,皆已成人,但她仍紅顏不衰,越顯嬌媚c袁中納言暗想:「大公主一定與母后一樣貌美吧。倘能與她親近。聽聽她那嬌音,該多好啊廣他不覺神往,繼而又想:「凡世間重情之人,對不應盯戀之人遙寄相思,方發生若即若離等此種關係。如我這般性情古怪的人,絕無僅有了。一旦清有所鍾,相思之苦莫可言狀。」皇后身邊眾侍女,個個性情溫良,品端貌正。其中也有俊艷卓絕,惹人傾慕的。而餐中納言主意既定,從未動心,對她們態度甚是遭嚴,其中也有眉目傳情,嬌揉造作之輩。可皇后殿內乃高雅之地,故眾侍女亦得貌似穩重。世間本人心殊異,其間不乏春情萌動而露了馬腳的。蒸中納言看後,覺得人心百態,有可愛的,有可憐的。起居坐臥,皆顯人世奇態。 再說黛中納言隆重的賀儀送到宇治山莊中早已收到,可直至半夜尚不見旬親王駕臨,僅收得他一封來信。大女公子暗想:「原來如此!」甚是傷心。直至夜半,秋風悽厲,飄來陣陣芬芳的衣香,才見匈親王起到。他雄姿英發,山莊裡眾人無不欣喜若狂。二女公子亦為他的此番誠意感動至深,對他也有了些脈脈溫情。她天生麗質。風華正茂。此夜濃妝艷飾,更為迷人。匈親王曾目睹過形形色色佳麗,亦覺此人實在卓爾不群,容顏對以至儀姿,近看越顯標緻。山莊眾年老傳婦皆興奮得合不上口,滿臉堆笑奔走相告:「我家如花似玉的小姐,倘嫁一平庸男子,那多惋惜呀!此段姻緣是命中注定吧!」她們竊竊私議大女公子性情古怪,拒絕黛中納吉求婚,實在不該。眾侍女皆已年長色衰,人老珠黃,她們身著燕君所贈統緞製成的衣衫,顯得不倫不類。大女公子看著她們,想道:「一味塗脂抹粉,孤芳自賞呢!我雖已過盛年,容顏日漸消瘦,尚木至於那般老丑。自覺眉目清秀,該不是有意袒護自己吧?」她心情侶郁,悶悶不樂躺下了。繼而又想:「如此下去,歲月不饒人,我也會因姿色衰逝而與美男子失之交臂。女子的生命這般無常!」她仔細看了看自己那纖纖細手,又陷入世事的沉思。 匈親王回思今夜出門的艱辛,想到日後往來不便,不由悲從中來。便把母后所言俱告於二女公子,又說道:「我雖念你心切,但未能常聚,勿疑我薄情才是。果真我對你有絲毫雜念,今夜便不會義無反顧來見你了。我甚是擔心你不能體諒我,今晚方毅然前來。今後怕是不能常相廝守,故我考慮再三,將你接入京中。」他言辭十分誠懇。但二女公子心想:「他如今便料到日後不能常聚,世人傳言此人輕薄,恐真有其事了。」她心情鬱悶,憶及人世滄桑,不覺心灰意冷。 不覺天明。匈親王打開側門,攜二女公子至窗前一併觀賞晨景。此時曉霧瀰漫,更添景致。霧中舟揖穿梭,依稀可見其後捲起的如雪浪花,真一處好住所啊2極富情趣的句親王興味盎然。陽光從山端穿透濃霧照來,更為二女公子容姿增色不少。匈親王想:「人們稱道的國色大香,恐不過如此吧!因袒護胞妹,我認為大公主無可企及,原來並非如此。」他欲細緻入微欣賞她的美貌,可匆匆一面,反使他意猶未盡。水聲淙淙,宇治橋古樸蒼然依稀可見。濃霧漸逝,兩岸更是淒清荒諒。匈親王說道:「如此荒寂安可久留廣說罷內心酸楚不已。二女公子聽了羞愧難當。匈親王英姿颯爽,眉清目秀。他又當面山盟海誓,願此生此世患難與共。二女公子喜結良緣,頗感意外,覺得他較之那嚴正的袁中納言更為可親。她細細尋思:「餐中納言性情古怪,舉止嚴肅,令人望而生畏。而這句親王,於相識之前,認為他更加嚴峻,故一封簡單來信,也不敢欣然作答,豈知一旦相識,便依戀難捨。連我自己亦弄不清楚。」室外勾親王隨從咳嗽聲不斷,催促返駕。他亦欲早些返京,免得招人耳目他。心煩意亂,向二女公子一再囑託:今後若因意外而不能前來相聚,勿需疑心。臨別贈詩道: 「綿綿無絕情,艷顏如橋神。孤眠中宵慕,紅淚沾錦裝。」他徘徊不前,歸留難定。二女公子答詩道: 「姻緣永無斷,今宵誓旦旦。恩愛情永摯,長如宇川。」她滿懷憂傷面呈難色,匈親王倍加憐愛。二女公子滿懷少女的溫情,目送朝陽中雄姿英發遠去的情郎,暗暗貪賞他那遺下的衣香,好一派風流心境啊!匈親王因今日走得較晚,眾侍女瞧見他那威儀,均讚不絕口。說他定是身份高貴,丰姿這般優雅,那中納言雖亦使艷,卻過於嚴正。 別行途中旬親王一心區念二女公子離別時那憂傷的嬌容,竟想調轉馬頭,馳回山莊。然恐為世人笑話,只得隱忍歸京。日後欲再次暗中前來拜訪,實在艱難了。回京之後,他每日寫信與宇治的女公子。宇治眾人背信任他對愛情的誠摯。而久不前來,大女公子不免為妹妹擔心,她想:「我自己雖無此間悲愁,卻反而為她痛楚。」她深知妹妹一定更為憂傷,故表面上作作鎮靜自若,私下卻在堅定自己獨身之志。她想:『擔願我不遭受此番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