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講座 · 序言
在講元史以前,首先談一談元史的基本特點。
元朝的版圖很大,但時間不長。過去講元史的,將它截頭去尾,從1279年南宋最後一個皇帝帝昺投海死算起,到1368年朱元璋部下攻下北京,元順帝北逃為止,這算作元朝。實際上,從1206年成吉思汗建國到元朝統一中國有七十多年;從元朝統一全國到1368年元朝滅亡為止,又有近九十年。合起來共有一百六十多年的時間。時間雖然只有一百六十多年,可是它東北到朝鮮、庫頁島,西到東歐、地中海,南到爪哇,北到西伯利亞等廣大地區。在當時的世界上,亞、歐兩大洲幾乎沒有一個民族和它沒有發生過關係。因此,當時亞、歐兩大洲文化水平較高的民族,都有關於它的記載。東方有漢文、日文的記載,中亞和西亞有波斯文、阿拉伯文、喬治亞文和亞美尼亞文等諸種文字的記載,歐洲還有拉丁文、古俄文的記載。如果研究元史,想把所有有關的記載都讀一遍,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世界上研究元史的人很多,日本人稱為蒙古史;歐洲有所謂東方學,其中一支是蒙古史。除了中國以外,蒙古人民共和國[1]當然用不著談了,蘇聯也有很多專家研究蒙古史;資本主義國家,如日本,研究蒙古史的專家比我國還多,歐洲如法國、德國和英國也有很多研究蒙古史的專家,尤其是法國,從十九世紀末葉到二十世紀前半期,幾乎成為研究蒙古史的一個重要地方。近二十年來,美國也開始在研究。
我們祖國的多民族大家庭中,現在有五十多個民族。從語言系統上來看,大體上可以分為兩大系統:一個是漢藏語系,另一個是阿爾泰語系。它們的分界線大體上可以長城為界,長城以北的是阿爾泰語系,長城以南的是漢藏語系。漢藏語系包括漢、藏緬、壯侗、苗瑤等語族,阿爾泰語系包括突厥(新疆維吾爾族是突厥族的一支)、蒙古、滿-通古斯(女真、現在的滿族都屬於通古斯族)三個語族。從民族關係來看,無論在軍事上、政治上,阿爾泰語系各族和漢族的往來最密切。
歷史上的蒙古族和今天的蒙古族的分布有些不一樣。今天的蒙古族分布在三個地方:一個是蘇聯貝加爾湖一帶的布利亞特蒙古自治共和國,一個是蒙古人民共和國,一個是我國的內蒙古。在這三個地區里,內蒙古的人口最多,約有一百六七十萬,蒙古人民共和國約八九十萬,布利亞特蒙古自治共和國有三十萬人。蒙古史所包括的範圍很廣,而元史只不過是蒙古史中的一部分,但是,這是蒙古歷史中的一個最重要的時代。成吉思汗有四個兒子:長子朮赤在蘇聯境內建立了欽察汗國,次子察合台在中亞細亞建立了察合台汗國,三子窩闊台在天山北麓建立了窩闊台汗國,幼子拖雷仍守蒙古祖產。拖雷的兒子忽必烈建立元朝統一了中國,旭烈兀在波斯建立了伊利汗國。因此,研究蒙古歷史就要包括這樣廣闊的地方。
下面我們簡單地談一談元史的劃分階段問題。
1206年,全蒙古貴族在斡難河(今鄂嫩河)畔舉行大會,推舉鐵木真為全蒙古的大汗,並上尊號為成吉思汗。這一年也就是成吉思汗建國的一年。1271年忽必烈宣布改國號為大元。從1206年到1271年稱為大蒙古國時代。
大蒙古國時代,還可分為兩個階段:從1206年到1234年滅金,為一階段,因為金朝滅亡意味著淮河以北的整個北方為蒙古人所占領;從1234年到1279年南宋滅亡,為另一階段。這一階段主要是蒙古和南宋進行鬥爭的時期,經過四十五年的鬥爭,最後蒙古人統一了全國。
元朝歷史可劃分為三個階段:1260年是忽必烈掌握政權的一年。從忽必烈掌握政權算起,到1368年元朝滅亡為止有一百零八年。這一百零八年可分為三個階段:忽必烈在位時期共三十五年,可以作為一個階段,這是他接受漢法的時期(漢法就是漢族的封建統治制度,忽必烈就用漢人的封建制度來統治漢人),時間是從1260年到1294年。從1294年忽必烈死,到1333年元順帝即位前的三十九年間,可以作為一個階段。這一階段是皇族內部爭奪王位的時期,其中大多數皇帝都是在位只幾年就死了。元朝最後一個皇帝元順帝在位的時間也是三十五年,又可以作為另一個階段。在這一時期中,全國各地人民的反元大起義蓬勃發展起來了,如紅巾軍的起義。起義時間是從1333年元順帝即位到1368年元朝滅亡。
下面還需要簡單地談一下研究元史的史料,因為以後還要不斷地提到。
1.《元史》,明朝宋濂等撰。朱元璋攻下北京(洪武元年,1368年)就下令修《元史》。但是對於元朝末年順帝時的材料沒有收集齊備,於是派人到各地採集遺事,又修了幾個月。兩次合起來不到一年時間,《元史》就修成了。因為成書很快,取材不廣,編纂人也不夠認真負責,有為一人立兩個傳記的。但《元史》是明初編成的,離元朝時代不遠,其中謬誤之處雖多,但可用的材料也不少,是研究元史不可缺少的基本材料。
由於《元史》存在許多缺點,因而有許多人想重寫或改寫。但是因為它是官修的,明朝沒有人敢重寫,於是就陸續出現了《元史續編》《元史補遺》一類的著作。
2.《元史類編》,是清康熙時邵遠平編的。邵遠平的曾祖邵經邦在明末時曾著有《弘簡錄》,目的在於續鄭樵的《通志》。邵遠平著《元史類編》的目的在於續《弘簡錄》。所以《元史類編》一書又名《續弘簡錄》。此書只有紀、傳,沒有表、志。
3.《元史新編》,是清朝魏源編的。鴉片戰爭時,林則徐到了廣州以後,從澳門得到一些西方書報,派人選譯。關於外國歷史、地理的材料魏源據以編成《海國圖志》。同時他知道了西方也有關於元朝的材料,可補《元史》的材料不足。於是纂成這部《元史新編》。但由於時代的限制,他所見到的材料還是有限,今天看來並沒有多少價值。
4.《元書》,清末邵陽人曾廉編。這本書以魏源的《元史新編》為藍本,又增加了一些事實。但搜羅不廣,價值也不太高。
5.《元史譯文證補》,清末洪鈞撰。作者於光緒十五年至十八年(1889年—1892年)任駐俄公使。當他初到列寧格勒時,恰好俄國人貝勒津翻譯的《史集》出版(《史集》是十四世紀初期波斯人拉施特關於蒙古史的重要著作),洪鈞發現《史集》和《元朝秘史》《聖武親征錄》等漢文材料事實基本相同,於是根據《史集》俄譯本,並參考多桑的《蒙古史》,從事考證和補充《元史》,因而寫成了《元史譯文證補》。這是中國人利用西方著作研究蒙古歷史的開端。書中對於元憲宗以前史事的證補較為精密。
6.《蒙兀兒史記》,武進人屠寄撰。本書非為訂正《元史》而作,內容不限於元朝一代,對三大汗國,記載也很詳細。取材除舊《元史》以外,還收羅了許多西方史料。這本書並沒有完成,只編成了二十八冊,屠寄就死了。屠寄在這部書中,有自注說明自己的意見。最大的缺點是有些地方太武斷。
7.《新元史》,膠州人柯劭忞著。作者是屠寄同時的人。他利用了洪鈞的《元史譯文證補》、屠寄的《蒙兀兒史記》等書,間接吸收了西方史料,同時採取了錢大昕、魏源、何秋濤、李文田等人的研究成果,又根據《元朝秘史》《元典章》《元經世大典》殘本等史料充實和修正了《元史》。《新元史》好像是一部官書,材料都不註明出處。所以我們引用材料時,還得查找原材料的來源。《新元史》究竟搜集了不少資料,對我們研究元史是有幫助的。
除了這些材料以外,還有關於元朝政治制度和經濟情況的材料。如《元典章》,這是把元朝政府檔案中有關各項制度的法令匯集而成的,分詔令、聖政、禮部、工部、兵部、刑部等十門,記載了元朝英宗以前的典章制度,是研究元朝政治、經濟、法律、風俗習慣的重要資料。此外,元朝留到現在的文集有二百多種,其中有許多人物傳記和奏章。這些材料都很有用處。
以上都是漢文材料。關於這一方面的材料是很多的。除了漢文材料以外,還有蒙文材料。
現在世界上研究《元朝秘史》的人很多。為什麼叫作「秘史」呢?因為這裡面記載的事跡是不能外傳的。此書於1240年在克魯倫河畔的行宮寫成,記載了成吉思汗和他祖先的事跡。其中有許多事情不能為外人知道,例如成吉思汗曾經用弓箭射死自己的兄弟;他的母親訶額侖是他父親從蔑兒乞部搶來的;他的妻子孛兒帖和他剛結婚不久就被蔑兒乞部人搶走了,回來時生下一個孩子。由於這些事關秘禁的材料,不能讓外人看,所以稱為「秘史」。明初編寫《元史》的時候,派人把《元朝秘史》譯成漢文,他們根據蒙文的讀音用漢字拼出,每一段後面都譯出漢文。全書共分二百八十二節。這本書有各種文字的版本,資本主義國家和蘇聯都有不同的版本,有的根據蒙文用拉丁字母譯寫,有的根據蒙文譯成歐洲文字。
此外還有一部《黃金史》。這本書的孤本是蒙古人民共和國科學委員會在今喬巴山省發現的,已經刊行。
除此以外,在蘇聯、蒙古人民共和國和我國的雲南、內蒙古還保存著一些蒙文碑刻,這些東西就像漢文中的甲骨文一樣,非常寶貴。
除了蒙文的材料以外,當時波斯也是一個具有高度文明的國家,所以也有許多有關的歷史記載。除了拉施特的《史集》以外,還有志費尼的《世界征服者史》。志費尼是波斯人,1252年曾經跟隨他的父親東來朝見元憲宗蒙哥(忽必烈的哥哥),到達了和林(現在的烏蘭巴托西南)。和林是當時蒙古的都城。他們父子在蒙古皇帝手下做過大官,對於蒙古的情況非常熟悉。要知道蒙古人在中亞細亞,特別是在波斯一帶的活動情況,就看這本書。這部書有英譯本,但還沒有漢文譯本。我們希望在一二年內能夠譯出來。
前面所提到的《史集》的作者拉施特也是波斯人,他是波斯的蒙古皇帝的丞相。蒙古皇帝把皇室內部的秘密記錄,即所謂「金冊」給他看了,所以他了解蒙古族先世的情況。此外,在呼倫貝爾地區有一個孛羅丞相,忽必烈派他去波斯。他到了波斯以後就不回來了。孛羅丞相對於東方的情況很清楚,幫助拉施特寫成了這部書的蒙古史部分。這部書共分三編,第一編分兩冊,第一冊部族志,記載蒙古先世、古代傳說、其來源及居住地區的形勢。這些都是非常寶貴的材料;第二冊成吉思汗傳,記載成吉思汗一生的事跡。第二編講中國的蒙古皇帝,從元太宗窩闊台,直到元成宗鐵穆耳時代的史事。第三編講波斯蒙古王朝的歷史,從旭烈兀到合贊汗時的史事。洪鈞所翻譯的就是《史集》的第一編第二冊的成吉思汗傳。此書近年有新的俄譯本,1946年出版了第三編,1952年出版了第一編,1960年出版了第二編。這部書對於研究元史很有幫助,我們也應該把它譯成漢文。
十九世紀前半期,亞美尼亞人多桑,參用西方傳教士用法文翻譯的中國文獻和阿拉伯文、波斯文的記載,編成了一部法文《蒙古史》。在波斯文和阿拉伯文的材料沒有翻譯成漢文以前,這部書對我們很有用處。其中所提供的材料在今天還是有參考價值的。
[1]本書地名均為作者寫作時代的舊稱,為保存原貌,本書再版時一仍其舊。——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