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史 · 卷八十七
◎列女一
古者女子之居室也,必有傅姆師保為陳詩書圖史以訓之。凡左右佩服之儀,內外授受之別,與所以事父母舅姑之道,蓋無所不備也。而又有天子之后妃,諸侯之夫人,躬行於上,以率化之。則其居安而有淑順之稱,臨變而有貞特之操者,夫豈偶然哉。後世此道既廢,女生而處閨闥之中,溺情愛之私,耳不聆箴史之言,目不睹防範之具,由是動逾禮則,而往往自放於邪僻矣。苟於是時而有能以懿節自著者焉,非其生質之美,則亦豈易致哉。史氏之書,所以必錄而弗敢略也。
元受命百餘年,女婦之能以行聞於朝者多矣,不能盡書,采其尤卓異者,具載於篇。其間有不忍夫死,感慨自殺以從之者,雖或失於過中,然較於苟生受辱與更適而不知愧者,有間矣。故特著之,以示勸勵之義雲。
崔氏,周術忽妻也。丁亥歲,從術忽官平陽。金將來攻城,克之,下令官屬妻子敢匿者死。時術忽以使事在上黨,崔氏急即抱幼子禎以詭計自言於將,將信之,使軍吏書其臂出之。崔氏曰:「婦人臂使人執而書,非禮也。」以金賂吏,使書之紙。吏曰:「吾知汝誠賢婦,然令不敢違。」命崔自揎袖,吏懸筆而書焉。既出,有言其詐者,將怒,命追之。崔與禎伏土窖三日,得免,既與術忽會。未幾,術忽以病亡,崔年二十九,即大慟柩前,誓不更嫁,斥去麗飾,服皂布弊衣,放散婢僕,躬自紡績,悉以資產遺親舊。有權貴使人諷求娶,輒自爬毀其面不欲生。四十年未嘗妄言笑,預吉會。治家教子有法,人比古烈婦雲。
周氏,平灤石城人。年十六適李伯通,生一子,名易。金末,伯通監豐潤縣,國兵攻之,城破,不知所終。周氏與易被虜,謂偕行者曰:「人苟愛其生,萬一受辱,不如死也。」即自投於塹。主者怒,拔佩刀三刃其體而去,得不死。遂攜易而逃,間關至汴,績紝以自給,教易讀書有成。
楊氏,東平須城人。夫郭三,從軍襄陽,楊氏留事舅姑,以孝聞。至元六年,夫死戍所,母欲奪嫁之,楊氏號痛自誓,乃已。久之,夫骨還,舅曰:「新婦年少,終必他適,可令吾子鰥處地下耶!」將求里人亡女骨合瘞之。楊氏聞,益悲,不食五日,自經死,遂與夫共葬焉。
胡烈婦,渤海劉平妻也。至元七年,平當戍棗陽,車載其家以行。夜宿沙河傍,有虎至,銜平去。胡覺起追及之,持虎足,顧呼車中兒,取刀殺虎,虎死,扶平還至季陽城求醫,以傷卒。縣官言狀,命恤其母子,仍旌異之。
至大間,建德王氏女,父出耘舍傍,遇豹,為所噬,曳之升山。父大呼,女識父聲,驚趨救,以父所棄鋤擊豹腦,殺之,父乃得生。
闞文興妻王氏,名醜醜,建康人也。文興從軍漳州,為其萬戶府知事,王氏與俱行。至元十七年,陳吊眼作亂,攻漳州,文興率兵與戰,死之。王氏被掠,義不受辱,乃紿賊曰:「俟吾葬夫,即汝從也。」賊許之,遂脫,得負屍還,積薪焚之。火既熾,即自投火中死。至順三年,事聞,贈文興侯爵,諡曰英烈;王氏曰貞烈夫人。有司為立廟祀之,號「雙節」雲。
郎氏,湖州安吉人,宋進士朱甲妻也。朱嘗仕浙東,以郎氏從。至元間,朱歿,郎氏護喪還至玉山里,留居避盜。勢家柳氏欲強聘之,郎誓不從,夜棄裝奉柩遁。柳邀之中道,復死拒,得免。家居,養姑甚謹。姑嘗病,郎禱天,刲股肉進啖而愈。後姑喪,以哀聞。大德十一年,旌美之。
又有東平鄭氏、大寧杜氏、安西楊氏,並少寡守志,割體肉療姑病。
秦氏二女,河南宜陽人,逸其名。父嘗有危疾,醫雲不可攻。姊閉戶默禱,鑿己腦和藥進飲,遂愈。父後復病欲絕,妹刲股肉置粥中,父小啜即蘇。
孫氏女,河間人。父病癩十年,女禱於天,求以身代,且吮其膿血,旬月而愈。
許氏女,安豐人。父疾,割股啖之乃痊。
張氏女,廬州人,嫁為高垕妻。母病目喪明,張氏歸省,抱母泣,以舌舐之,目忽能視。
州縣各以狀聞,褒表之。
焦氏,涇陽袁天祐妻也。天祐祖、父始皆從軍役,祖母楊氏、母焦氏並家居守志。至元二十三年,天祐復從征死甘州,妻焦氏年少,宗族欲改嫁之。焦氏哭且言曰:「袁氏不幸三世早寡,自祖姑以來,皆守節義,豈可至吾而遂廢乎!吾生為袁氏婦,死則葬袁氏土爾,終不能改容事他人也。」眾不敢復言。
周氏,澤州人,嫁為安西張興祖妻。年二十四,興祖歿,舅姑欲使再適,周氏弗從,曰:「妾家祖、父皆早世,妾祖母、妾母並以貞操聞,妾或中道易節,是忘故夫而辱先人也。夫忘故夫不義,辱先人不孝,不孝不義,妾不為也。」遂居嫠三十年,奉舅姑,生事死葬無違禮。其父與外祖皆無後,葬祭之禮亦周氏主之。
有司以聞,並賜旌異。
趙孝婦,德安應城人。早寡,事姑孝。家貧,傭織於人,得美食必持歸奉姑,自啖粗糲不厭。嘗念姑老,一旦有不諱,無由得棺,乃以次子鬻富家,得錢百緡,買杉木治之。棺成,置於家。南鄰失火,時南風烈甚,火勢及孝婦家,孝婦亟扶姑出避,而棺重不可移,乃撫膺大哭曰:「吾為姑賣兒得棺,無能為我救之者,苦莫大焉!」言畢,風轉而北,孝婦家得不焚,人以為孝感所致。
霍氏二婦尹氏、楊氏,夫家鄭州人。至元間,尹氏夫耀卿歿,姑命其更嫁,尹氏曰:「婦之行一節而已,再嫁而失節,妾不忍為也。」姑曰:「世之婦皆然,人未嘗以為非,汝獨何恥之有?」尹氏曰;「人之志不同,妾知守妾志爾。」姑不能強。楊氏夫顯卿繼歿,慮姑欲其嫁,即先白姑曰:「妾聞娣姒猶兄弟也,宜相好焉。今姒既留,妾可獨去乎,願與共修婦道,以終事吾姑。」姑曰:「汝果能若是,吾何言哉!」於是同處二十餘年,以節孝聞。
又有邠州任氏、乾州田氏,皆一家一婦,俱少寡誓不他適,戮力蠶桑,以養舅姑。
事聞,並命褒表。
王德政妻郭氏,大名人。少孤,事母張氏孝謹,以女儀聞於鄉。及笄,富貴家慕之,爭求聘,張氏不許。時德政教授里中,年四十餘,貌甚古陋,張氏以貧不能教二子,欲納德政為婿,使教之。宗族皆不然,郭氏慨然願順母志。既婚,與德政相敬如賓,囑教二弟有成。未幾德政卒,郭氏年方二十餘,勵節自守,甚有貞名。大德間表其家。
只魯花真,蒙古氏。年二十六,夫忽都病卒,誓不再醮,孝養舅姑。逾二十五年,舅姑歿,塵衣垢面,廬於墓終身。至元間旌之。
其後,又有翼城宋仲榮妻梁氏,舅歿,負土為墳;懷孟何氏、大名趙氏,並以夫歿守志,養舅姑以壽終,親負土築其墳,高三丈余。
段氏,隆興霍榮妻也。榮無子,嘗乞人為養子。榮卒,段氏年二十六,養舅姑以孝稱。舅姑歿,榮諸父仲汶貪其產,謂段曰:「汝子假子也,可令歸宗。汝無子,宜改適,霍氏業汝無預焉。」段曰:「家資不可計,但再醮非義,尚容妾思之。」即退入寢室,引針刺面,墨漬之,誓死不貳。大德二年,府上狀中書,給羊酒幣帛,仍命旌門,復役如制。
又有興和吳氏,自刺其面;成紀謝思明妻趙氏,自髡其發;冀寧田濟川妻武氏、溧水曹子英妻尤氏,齧指滴血,並誓不更嫁。各以有司為請旌之。
朱虎妻茅氏,崇明人。大德間,虎官都水監,坐罪籍其家,吏錄送茅氏及二子赴京師。太醫提點師甲乞歸家,欲妻之。茅氏誓死不從,母子三人以裾相結連,晝夜倚抱號哭,形貌銷毀。師知不可奪,釋之。茅氏托居永明尼寺,憂憤不食卒。
聞氏,紹興俞新之妻也。大德四年,新之歿,聞氏年尚少,父母慮其不能守,欲更嫁之。聞氏哭曰:「一身二夫,烈婦所恥。妾可無生,可無恥乎!且姑老子幼,妾去當令誰視也?」即斷髮自誓。父知其志篤,乃不忍強。姑久病風,且失明,聞氏手滌溷穢不怠,時漱口上堂舐其目,目為復明。及姑卒,家貧,無資傭工,與子親負土葬之,朝夕悲號,聞者慘惻。鄉里嘉其孝,為之語曰:「欲學孝婦,當問俞母。」
又有劉氏,渤海李伍妻也。少寡,父母使再醮,不從。舅患疽,劉禱於天,數日潰,吮其血,乃愈。既而親挽小車,載舅詣岳祠以答神貺。
馬英,河內人,性孝友。父喪哀毀,二兄繼歿,英獨事母甚謹,又奉二寡嫂與居,使得保全嫠節。及喪母,卜地葬諸喪,親負土為四墳,手植松柏,廬墓側終身。
趙氏女名玉兒,冠州人。嘗許為李氏婦,未婚夫死,遂誓不嫁,以養父母。父母歿,負土為墳,鄉里稱孝焉。
馮氏,名淑安,字靜君,大名宦家女,山陰縣尹山東李如忠繼室也。如忠初娶蒙古氏,生子任,數歲而卒。大德五年,如忠病篤,謂馮曰:「吾已矣,其奈汝何?」馮氏引刀斷髮,自誓不他適。如忠歿兩月,遺腹生一子,名伏。李氏及蒙古氏之族在北,聞如忠歿於官,家多遺財,相率來山陰。馮氏方病,乘間盡取其貲及子任以去。馮不與較,一室蕭然,唯余如忠及蒙古氏之柩而已。朝夕哭泣,鄰里不忍聞。久之,鬻衣權厝二柩蕺山下,攜其子廬墓側。時年始二十二,羸形苦節,為女師以自給。父母來視之,憐其孤苦,欲使更事人,馮爪面流血,不肯從。居二十年,始護喪歸葬汶上。齊魯之人聞之,莫不嘆息。
李君進妻王氏,遼陽人。大德八年,君進病卒,卜葬,將發引,親戚鄰里咸會。王氏謂眾曰:「夫婦死同穴,義也。吾得從良人逝,不亦可乎!」因撫棺大慟,嘔血升許,即仆於地死。眾為斂之,與夫連柩出葬,送者數百人,莫不灑泣。
移剌氏,同知湖州路事耶律忽都不花妻也。夫歿,割耳自誓。既葬,廬墓側,悲號不食死。
趙氏名哇兒,大寧人。年二十,夫蕭氏病劇,謂哇兒曰:「我死,汝年少,若之何?」哇兒曰:「君幸自寬,脫有不可諱,妾不獨生,必從君地下。」遂命匠制巨棺。夫歿,即自經死,家人同棺斂葬焉。
又有雷州朱克彬妻周氏,大都費岩妻王氏、買哥妻耶律氏,曹州鄭臘兒妻康氏,陝州陳某妻別娥娥,大同宋堅童妻班氏、李安童妻胡氏,晉州劉恕妻趙氏,冀寧王思忠妻張氏,饒州劉楫妻趙氏,東平徐順妻彭氏,大寧趙沄兒妻安氏、陳恭妻張氏、武壽妻劉氏、宋敬先妻謝氏、撒里妻蕭氏,古城魏貴妻周氏,任城郭灰兒妻趙氏,棗陽朱某妻丁氏,葉縣王保子妻趙氏,興州某氏妻魏氏,灤州裴某妻董貴哥,成都張保童妻郝氏,利州高塔必也妻白氏,河南楊某妻盧氏,蒙古氏太術妻阿不察、相兀孫妻脫脫真,並以早寡不忍獨生,以死從夫者。
事聞,悉命褒表,或賜錢贈諡雲。
朱淑信,山陰人。少寡,誓不再嫁。一女妙淨,幼哭父雙目並失明。及長,擇偶者不至,家貧歲凶,母子相依,以苦節自厲。士人王士貴重其孝,乃求娶焉。
葛妙真,宣城民家女。九歲,聞日者言,母年五十當死,妙真即悲憂祝天,誓不嫁,終身齋素,以延母年。母后年八十一卒。
畏吾氏三女,家錢塘。諸兄遠仕不歸,母思之疾,三女欲慰母意,乃共斷髮誓天,終身不嫁以養母,同力侍護四十餘年。母竟以壽終。
事上,並賜旌異。
王氏,燕人張買奴妻也。年十六,買奴官錢塘病歿,葬城西十里外。王氏每旦被發步往奠之,伏墓大慟欲絕,久而致疾。舅姑力止其行,乃已。服闋,舅姑謂之曰:「吾子已歿,新婦年尚少,宜自圖終身計,毋徒淹吾家也。」王氏泣曰:「父母命妾奉箕帚於張氏,今夫不幸早逝,天也。此足豈可復履他人門乎!」固不從。煢居三十年,貞白無少玷。
又有馮翊王義妻盧氏、睢陽劉澤妻解氏、東平楊三妻張氏,並守志有節。命旌其門。
張義婦,濟南鄒平人,年十八歸里人李伍。伍與從子零戍福寧、未幾死戍所。張獨家居,養舅姑甚至。父母舅姑病,凡四刲股肉救不懈。及死,喪葬無遺禮。既而嘆曰:「妾夫死數千里外,妾不能歸骨以葬者,以舅姑父母在,無所仰故也。今不幸父母舅姑已死,而夫骨終暴棄遠土,使無妾即已,妾在,敢愛死乎!」乃臥積冰上,誓曰:「天若許妾取夫骨,雖寒甚,當得不死。」逾月,竟不死。鄉人異之,乃相率贈以錢,大書其事於衣以行。行四十日,至福寧,見零,問夫葬地,則榛莽四塞,不可識。張哀慟欲絕。夫忽降於童,言動無異其生時,告張死時事,甚悲,且指示骨所在處。張如其言發得之,持骨祝曰:「爾信妾夫耶?入口當如冰雪,黏如膠。」已而果然。官義之,上於大府,使零護喪還,給錢使葬,仍旌門,復其役。
丁氏,新建鄭伯文妻也。大德間,伯文病將歿,丁氏與訣曰:「妾自得侍巾櫛,誓與偕老。君今不幸疾若是,脫有不諱,妾當從。但君父母已老,無他子婦侍養,妾苟復自亡,使君父母食不甘味,則君亦不瞑目矣。妾且忍死,以奉其餘年,必不改事他人,以負君於冥冥也。」伯文卒,丁氏年二十七,居喪哀毀。服既除,父母屢議奪嫁之,丁氏每聞必慟哭曰:「妾所以不死者,非苟生有他志也,與良人約,將以事舅姑耳。今舅姑在堂固無恙,妾可棄去而不信於良人乎!」父遂止。舅姑嘗病,丁氏夙夜護視,衣不解帶。及死,喪葬盡禮。事上,表其門。
白氏,太原人。夫慕釋氏道,棄家為僧。白氏年二十,留養姑不去,服勤績紝,以供租賦。夫一日還,迫使他適,白斷髮誓不從,夫不能奪,乃去。姑年九十卒,竭力營葬,畫姑像祀之終身。
趙美妻王氏,內黃人。至治元年,美溺水死,王氏誓守忠,舅姑念其年少無子,欲使更適人。王氏曰:「婦義無再醮,且舅姑在,妾可棄而去耶!」舅姑乃欲以族侄與繼婚,王氏拒不從。舅姑迫之力,王氏知不免,即引繩自經死。
李冬兒,甄城人,丁從信妻也。年二十三,從信歿,服闋,父母呼歸問之,曰:「汝年少居孀,又無子,何以自立,吾為汝再擇婿何如?」冬兒不從,詣從信冢哭,欲縊墓樹上,家人防之,不果。日暮還從信家,夜二鼓,入室更新衣,自經死。
李氏,濱州惠高兒妻也。年二十六,高兒歿,父欲奪歸嫁之,李氏不從,自縊而死。
脫脫尼,雍吉剌氏,有色,善女工。年二十六,夫哈剌不花卒。前妻有二子皆壯,無婦,欲以本俗制收繼之,脫脫尼以死自誓。二子復百計求遂,脫脫尼恚且罵曰:「汝禽獸行,欲妻母耶,若死何面目見汝父地下?」二子慚懼謝罪,乃析業而居。三十年以貞操聞。
王氏,成都李世安妻也。年十九,世安卒,夫弟世顯欲收繼之。王氏不從,引刃斷髮,復自割其耳,創甚。親戚驚嘆,為醫療百日乃愈。
狀上,並旌之。
趙彬妻朱氏,名錦哥,洛陽人也。天曆初,西兵掠河南,朱氏遇兵五人,被執,逼與亂。朱氏拒曰:「我良家婦,豈從汝賊耶!」兵怒,提曳棰楚之。朱氏度不能脫,即紿謂之曰:「汝幸釋我,舍後井傍有瘞金,當發以遺汝。」兵信之,乃隨其行。朱氏得近井,即抱三歲女踴身赴井中死。
是歲,又有偃師王氏女名安哥,從父避兵邙山丁家洞。兵入,搜得之,見安哥色美,驅使出,欲污之。安哥不從,投澗死。
有司言狀,並表其廬。
貴哥,蒙古氏,同知宣政院事羅五十三妻也。天曆初,五十三得罪,貶海南,籍其家,詔以貴哥賜近侍卯罕。卯罕親率車騎至其家迎之。貴哥度不能免,令婢僕以飲食延卯罕於廳事,如廄自經死。
台叔齡妻劉氏,順寧人也。粗知書,克修婦道。一日地震屋壞,壓叔齡不能起,家復失火,叔齡母前救不得,欲就焚。叔齡望見,呼曰:「吾已不可得出,當亟救吾母。」劉謂夫妹曰:「汝救汝母,汝兄必死,吾不用復生矣。」即自投火中死。火滅,家人得二屍燼中,猶手相握不開。官嘉其烈,上於朝,命錄付史臣。
李智貞,建寧浦城人。父子明,無子。智貞七歲能讀書。九歲母病,調護甚謹。及卒,哀慟欲絕,不茹葷三年,治女工供祭祀,及奉父甘旨不乏,鄉里稱為孝女。父嘗許為鄭全妻,未嫁,從父客邵武。邵武豪陳良悅其慧,強納采求聘,智貞斷髮拒之,且數自求死,良不能奪,卒歸全。事舅姑父母皆有道。泰定間,全病歿,智貞悲泣不食,數日而死。
蔡三玉,龍溪陳端才妻也。盜起漳州,掠龍溪,父廣瑞與端才各竄去,三玉獨偕夫妹出避鄰祠中。盜入,斫夫妹,見三玉美,不忍傷,與里婦歐氏同驅納舟中。行至柳營江,迫妻之。三玉佯許諾,因起更衣,自投江水而死。越三日,屍流至廣瑞舟側,廣瑞識為女,收斂之。歐氏脫歸言狀,有司高其操,為請表之。乃命旌門復役,仍給錢以葬。
譯文
杜瑛字文玉,祖籍霸州信安。父時日升,《金史》中有傳。金末兵亂,瑛避居於河南緱氏山中。當時一般讀書人仍以文章辭藻來謀求上進,唯瑛在此文物凋喪之時,搜集群書,精讀牢記,努力探求書中深刻含義。對古今得失,了如指掌。為了教書,他歷盡艱險,輾轉於晉、汾之間。中書粘合王圭開府於相德,瑛接受了他的聘請,在彰德安家,但拒不接受他賜與的千畝良田。有人說瑛邸宅下有藏金,家人想發掘出來,瑛屢加制止。後居此宅者果然挖到黃金百兩,這也說明瑛不貪非分之財。
憲宗九年(1259),元世祖忽必烈南征至彰德,召瑛問計。瑛說:「漢唐以來,人君能賴以立國的,就是法、兵、食三件事而已。國無法不立,人無食不生,亂無兵不守。現在宋朝不重視此三事,大概將要滅亡了。能振興此三事的,大概就是您吧。您若遣荊襄之師,南下以搗其背,帝業便可定了。」世祖聽後高興地說:「想不到儒生中居然有這樣見地的人。」後來,瑛又舉數事曉以利害,世祖都採納了,並認為瑛賢能可用,命瑛隨行,但瑛因病而未從。
中統初年(1260),忽必烈下詔書欲起用瑛,瑛以當時王文統當權,辭不應詔。左丞張文謙巡視河北時,上書皇上,建議任命瑛為懷孟、彰德、大名等路提舉學校官,瑛又推辭,並致書執政說「:先王之道不明,是由於異端邪說為害。異說雖然泛濫,但天理不絕如線。現在天子賢明,又能聽取意見,故賢能之士多來會聚。復興先王的禮樂教化,正在此時。至於您以官府文書約我相會,想任命我做些尋章摘句的小事,在漢唐時也是人們不屑於做的。現在您因陋就簡,只想這些小事,實在可惜。凡是善始的人不一定能善終,今日執政者不能溯流求源,不去力行先王之道,不明德正俗、育材興化以解除數百千年之禍,恐怕日後之弊將會是說也說不完的。」當時有人鼓勵他出來做官,瑛說:「後世離開古代雖遠,但先王的政策措施猶可供參。做官的人,首先應該復古。假如因襲舊弊,妄想以此來適應先王之意,豈非難事?我又不是一個見風使舵的人,怎能做官。」於是,閉門著書,潛心研究道藝,不管處境順利還是不順利,也不論得失,其志絲毫也不動搖,終身如此。年七十時,囑子處立、處願,死後要在自己墓前立文為「緱山杜處士」的墓碑。天曆年間(1328~1329),贈資德大夫、翰林學士、上護軍,追封魏郡公,賜諡文獻。
所著書有《春秋地理原委》十卷、《語孟旁通》八卷、《皇極引用》八卷、《皇極疑事》四卷、《極學》十卷、《律呂律歷禮樂雜誌》三十卷、文集十卷等。瑛在聲律與曆法方面,多有先儒所未及者。
張特立字文舉,東明人。原名張永,因避金國衛紹王諱,才改此名。金朝泰和年間(1201~1208)進士,任偃師主簿,後改任宣德州司候。此地多國戚,人皆說是難治之州。特立到任後,一一前往拜望。當時有五將軍率家奴搶劫民家羊群,特立下令在鄉里普遍搜索。及到將軍家,他態度溫和地誘騙將軍:「您家難道還會有盜羊的人嗎?我來搜一下,主要免得旁人有議論。」這樣當然易於獲得將軍入宅搜查的允諾,實則早已暗中使人深入到將軍後院,搜出羊數十頭。有了贓物,特立便態度強硬了,先縛其奴下獄,再捕其已藏匿起來的兒子。只是因為他是皇族,才得以減死論罪。從此,豪貴因懼而遵法,百姓得以安生。
金正大初年,調任洛陽縣令。時軍事行動多,郡縣窮於供給。東帥紇石烈牙兀..對儒生傲慢,恰巧他又將帶兵到陝右,路經洛陽,當他見特立樸質古板,不以禮對待,立即責令在三日內備好乾糧,如逾期不交,就要軍法從事。縣民素知特立賢能,為民做主,擔心特立為難,便爭納乾糧,以免東帥找到懲治特立的藉口,東帥對此大為驚奇。接著特立又升任監察御史,上任第一件事是提出不應把金世宗的後人幽禁起來。他揭發尚書右丞顏盞石魯與小民爭田,參知政事徒單兀典對帝王親信勾結拉攏,都不是好官,都應罷黜。這些話都是當權者所不願聽的。恰好這時平章政事白撒來陝西犒賞軍隊時,特立又檢舉他的部屬不法。白撒不服,便向哀宗申訴,說特立的這些話不實際。大概哀宗也不滿特立的直言不諱,便借白撒的上訴撤了特立的職,雖然沒有重罰他,但還是讓他回家退休。
特立精通程顥、程頤的著作。晚年教書,很受東平嚴實的尊重。元定宗元年(1246),忽必烈在登位的住所接受王印時,便首次帶信給特立說:「前監察御史張特立,修身養性于田園,即使改朝換代,也不改變自己主張。今年快七十了,研究聖經,宜賜一相應的好名字,以便發揚光大其德行,因此,特賜號為『中庸先生』。」又對特立說:「先生年老眼睛不好,不能來京,故令趙保臣轉達我的意見,您的讀書之堂,可取名『麗澤』。」憲宗二年(1252),朝廷又降詔給特立說:「先生白首窮經,誨人不倦。守中庸之道,為學者宗師,過去已賜嘉名,今再表示朝廷嘉獎之意。」憲宗三年去世,終年七十五歲。特立著書,有《易集說》、《歷年系事記》。
杜本字伯原,祖先居京兆,後徙天台,又徙臨江之清江,今為清江人。
杜本博學能文,江浙行省丞相忽剌..得到他遞交的建議書《救荒策》,很賞識他的見解。及忽剌..進京任御史大夫,便向武宗力薦杜本。杜本被武宗召至京師。但不久,便回武夷山過隱居生活。文宗在江南時,便聽說此人的情況。及即帝位後,給杜本送禮品,並想起用他,他不出山。
到至正三年(1341),右丞相脫脫把他作為隱士,再次向惠宗推薦,惠宗也贈以厚禮,召為翰林待制、奉議大夫兼國史院編修官。使者轉達惠宗與丞相邀他出山的誠意,催他啟程。但他至杭州後,卻稱病固辭,並寫信給丞相說:「以萬事合為一理、以萬民合為一心、以千載合為一日、以四海合為一家,才可談得上制禮作樂,而達到五帝三王的盛世。」意即現在還不能說已做到一理、一心、一日、一家,所以仍不出山。
杜本沉靜寡慾,言行平穩,對人講義氣。對窮而不能養父母的和無錢念書的人,都給予周濟。平時手不釋卷,對天文、地理、律歷、度數,無不通究,對篆隸等書法尤其在行。著述有《四經表義》、《六書通編》、《十原》等書,學者稱他為清碧先生。至正十年卒,享年七十五歲。
當時還有張樞,字子長,婺州金華人。也是一位朝廷屢次邀請仍不出山的隱士。樞年幼時聰慧,外婆家藏書數萬卷,樞盡取來閱讀,過目不忘。及長,落筆成文,頃刻數千言。有人問他古今沿革、政治得失、宇宙的分合、禮樂的興廢,以至皇帝年號、官名、年月的先後,他都歷歷了如指掌。其文章,力求明經史,輔助教化,尤長於敘事。曾取三國時事撰《漢本紀列傳》,附以《魏吳載記》,合為《續後漢書》七十三卷。臨川的危素,稱其立義精密,可備為給皇上侍講時用的書。朝廷取其書陳列於宣文閣。浙東部使者爭相上章推薦,前後共九次。
至正三年,命文臣纂修遼金宋三史,右丞相脫脫以監修國史領都總裁,舉張樞為本府長史,樞不接受。七年,一再令史臣修本朝后妃、功臣傳,又以翰林修撰、儒林郎、同知制誥兼國史編修官等官職起用張樞,樞又避而不就。後來使者只好強制他啟程,但到杭州後,仍固辭而歸。樞曾著《春秋三傳歸一義》三十卷、《刊定三國志》六十五卷、《林下竊議》及《曲江張公年譜》各一卷、《弊帚編》若干卷。至正八年卒,年五十七歲。
孫轍字履常,祖先自金陵遷至臨川,幼年失父,由母親教養成人,學行純篤,事母至孝。在家教蒙館,學生不多,但來做學術訪問的人日眾。郡中有點名望的英俊之士,多出自他的門下。孫轍和人說話,總是以孝悌忠信為本,詞溫氣和,聽的人莫不油然感悟。他對待親戚鄉里,禮周意恰,言談間從不稍涉及人家的過失短長的話。來郡的讀書人必來拜見他,部使者、長吏以下的賢仁者他必定去拜訪。轍和樂平易,端莊穩重,待人以禮,但從不談官府之事。地方官一再推舉,江西行省特別以「遺逸」的名義舉轍一人,皆不就。轍的文章寫得好,吳澄曾為其文集作序。元統二年(1261),七十三歲卒於家中。
與孫轍同郡人中,有吳定翁,字仲谷,其先人宋初自金陵遷來臨川。定翁小時就儼如大人,無論寒暑,衣冠都很整潔,從不馬虎,清修文雅,和孫轍同樣有好名聲。他最善作詩,揭亻奚斯稱其幽雅清澹,可比元文學家盧摯(?~1314)。御史及江西各級地方官爭相推薦,但終身不為所動。程鉅夫曾給他寫信說「:臨川士友登門的人,一個接著一個,為什麼都望著您光亮如玉人而不可得見呢?」定翁曾說「:一個好的讀書人,不求有用於世,但求無愧於世。」人們都認為這是一句名言。
何中字太虛,撫州之樂安人。小時聰明,出類拔萃,以學好古學為己任。家中藏書萬卷,能自己校勘。其學識之淵博,連廣平的程鉅夫、清河的元明善、柳城的姚燧、東平的王構,還有臨川的吳徵、揭亻奚斯,都是很推崇佩服他的。至順二年(1331),江西行省平章全岳柱聘何中為龍興郡學師。第二年六月,病逝。所著有《易類象》二卷、《書傳補遺》十卷、《通鑑綱目測海》三卷、《知非堂藁》十七卷。
同郡的還有危復之,字見心。宋末為太學生,拜湯漢為師,博覽群書,好讀《易經》,尤工於作詩。至元初年,元帥郭昂一再推薦其為儒學官,沒有接受。至元中期,朝廷屢次遣奉御察罕及翰林應奉詹玉帶禮品請其就任,危隱居於紫霞山中,不出仕。士友私贊為「貞白先生」。
武恪字伯威,宣德府人。初以神童遊學江南,吳澄為江西儒學副提舉,推薦恪入國學讀書。明宗(1328年在位)在當太子時便選恪為說書秀才。及太子出鎮雲南,恪也同行。太子欲起兵陝西,恪諫道「:太子往北行動,從國來說,要有君命;從家庭來說,要有叔父之命。今兩種命令都沒有,若向京師發一箭,史官必寫『太子造反』。」太子左右對恪的話很反感,乃對太子說:「武秀才有母有妻,理應讓他回京。」恪於是便離開太子回京,居於陋巷,教孩子讀書。
文宗知道武恪其人,任他為秘書監典簿。及任期滿,適逢母喪,朝廷再授中瑞司典簿,又改任汾西縣知縣,皆不到任。有人勸他上任,他說:「過去為了母親,委屈自己去做官。現在母親已逝,我不再做官了。」閒居幾年,遇上朝廷又選地方官,泰不華便推舉恪為平陽泌水縣知縣,也不到任。皇帝近臣又推舉他為授經郎。恪便假裝自己喑不能言,沒有去上任。
恪好讀《周易》,每日長坐,或問他說「:先生之學以何為本?」恪答道「:以敬為本。」所著有《水雲集》若干卷。向他求學的人,多有所成。如佛家奴為太尉,完者不花僉樞密院事,皆有賢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