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家考略 · 丁藳
録鬼簿上前輩名公篇有「趙伯寧中丞」。按趙伯寧名世安。世安之先爲奉聖州人，後爲易州淶水人。曾祖柔。金末元兵蹂河朔，柔團結義民自保。後降元，爲龍虎衞上將軍，真定涿易等路兵馬都元帥。子守信，廣宗縣尹。守信子貫。貫子世安。世安給事武宗禁闥，又事文宗於潛邸。天曆元年，文宗即位，徵拜參議中書省事。旋入中書，參知政事。二年，文宗讓位於兄明宗；居東宮。改詹事丞，領典用監。復入中書，參知政事[1]，領經筵事。明宗殂，文宗復即位。陞拜中書左丞。入臺爲御史中丞，階資德大夫。至順二年，立侍正府，以中丞兼侍正。見馬祖常石田文集卷十三勑賜御史中丞趙公先德碑銘。余始讀祖常此文，以爲祖常所敘趙世安，即録鬼簿之趙伯寧，而嫌無據。及讀元史卷一八一虞集傳，歐陽玄圭齋文集卷九虞雍公神道碑，始瞭然。史稱：「文宗即位，有旨修經世大典，命集任總裁。書成，上進，以目疾丐解職，不允。御史中丞趙世安乘間爲集請。曰：『虞伯生久居京師，甚貧，又病目。幸假一外任便醫。』帝怒曰：『一虞伯生汝輩不容耶？』」碑載此事文爲：「公面請補外。諭旨曰：『卿才何所不堪，顧今未可去耳。』中丞趙伯寧乘間爲之請。怒曰：『一虞伯生汝輩不能容耶！』」史與碑同敘一事，史書其名，碑稱其字。故知確是一人也。許有壬至正集卷十八有寄趙伯寧中丞詩。石田文集卷二亦有贊御書雲林二字爲趙伯寧中丞作詩，詩有「聖主敷文化，臺臣得寶書」之語。御書謂文宗御書也。
即馬昂夫，亦即馬九皋薛昂夫爲元散曲大家。我國學者首注意其人者爲陳援庵先生。元西域人華化考卷四文學篇西域之中國詩人章所論凡十三人。第九人爲薛昂夫。文引松雪齋文集云：「昂夫西戎貴種，嘗執弟子禮於劉須溪之門，詩樂府皆激越慷慨，流麗閑婉，累世爲儒者或有所不及。」又引劉將孫養吾齋集薛超吾字説云：「昂夫爲超吾字。」又引天下同文集所載王德淵薛昂夫詩集序云：「薛超吾字昂夫，其氏族爲回鶻人，其名爲蒙古人，其字爲漢人。」證據確鑿無疑。
（王德淵元成宗大德初官翰林。見元史卷十九成宗紀大德二年。）近有隋君樹森，讀天下同文集王德淵此文，以爲可説明薛昂夫家世，特爲文載於文學遺産周刊，而不知陳先生三十年前撰書已先引之也。餘留意薛昂夫事亦久，讀書間有所獲，敘其事於下。其爲陳先生已論者則不復論。
薛昂夫本西域人，先世內徙，居懷孟路。祖某，官御史大夫，始居龍興。卒諡清獻。父某，官御史中丞。兩世皆封覃國公。劉將孫薛超吾字説稱薛超吾爲「大行薛君」。「大行」謂懷孟也。凡蒙古色目人不繫氏於名，但以名行。當時人取其名之首字加於字之上若氏姓然，以便稱謂。故薛超吾稱薛昂夫。其漢姓馬，故又稱馬昂夫。薩天錫詩集有寄馬昂夫總管詩，詩有句云：「人傳絶句工唐體，自恐生前是薛能。」以唐薛能擬馬昂夫，正以馬昂夫即薛昂夫也。其號曰九皋，故又稱馬九皋。其弟名唐古德，字立夫，號九霄。以漢姓馬，故人稱馬九霄。稱謂不統一，乃當時之俗如此，不足爲異也。
昂夫初爲江西行中書省令史。
危素説學齋藳卷一望番禺賦自序云：「廣東道肅政廉訪使欽察，覈軍民達魯化赤脫歡察兒在廣州多不法事。江南行御史臺遣監察御史鎦振往按之。振受賕，以欽察言非實。欽察忿死。振還至龍興驛舍，白日見欽察於前，因噤而死。未幾，行臺又遣監察御史杜□□訪其事，得今衢州路總管薛超吾爲江西行中書省令史時所賦詩，遂合諸御史上章覈振。後三十有□年，臨川危素聞而哀之，作望番禺。」按素是賦題下自注云：「庚寅。」庚寅至正十年。由至正十年上推至皇慶元年，得三十九年。知鎦振欽察案發生在皇慶延祐間。昂夫爲江西行省令史，亦當在此時。
後入京。由秘書監郎官累官僉典瑞院事，西南某路總管。[2]
楊載楊仲弘詩集卷七呈馬昂夫僉院詩[3]：「君爲胄子入京都，才望高華世所無。秘殿爲郎監玉篆，雄藩作守判銅符。科條自可蘇民瘼，議論還宜贊聖謨。更倚覃懷功業盛，峨峨天柱立坤隅。」按元史百官志，秘書監屬官有著作郎、著作佐郎、秘書郎、校書郎。典瑞院院使下有同知，有僉院。楊詩「秘殿爲郎」，不知指何郎。「覃懷功業」謂其門世。「坤隅」謂西南，然亦不知爲西南何地。
太平路總管。
虞集道園學古録卷三在朝藳，寄馬昂夫總管詩：「白髮先朝舊從官，幾年南郡尚盤桓。九華山裏題詩徧，採石江頭酒量寬。雁到京城還日莫，馬懷餘棧又春殘。何時得共鳴皋鶴，八月匡廬散羽翰。」采石磯爲太平路風物。（九華山在池州路，池州與太平接壤。）知虞集在京寄詩時，昂夫方爲太平路總管。太平樂府卷一載馬昂夫塞鴻秋小令二首（原題馬九皋）。其一爲過太白祠謝公池。其二爲凌歊臺懷古。太白祠、謝公池，在青山。凌歊臺在黃山巔。宋陸游入蜀記過太平州日記，於此三古蹟頗有描寫。所詠亦太平路風物也。
元統間爲衢州路總管。[4]
胡翰胡仲子集卷九王子智墓誌銘：「君諱臨，授龍游縣典史。龍游，衢屬邑。衢守馬昂夫召諸邑令，議均賦役，而龍游之役，獨署典史蒞之。尋感疾卒。是歲元統甲戌。」按臨子名景行，字希言。蘇伯衡蘇平仲文集卷十四危齋先生王希言墓誌銘云：「先生元龍游典史臨之子。龍游府君之卒於官也，先生年十九。郡守馬昂夫率僚屬歸賻甚腆。先生謝不受。洪武辛酉卒，享年六十有六。」據伯衡所記，則王景行生元延祐三年。由延祐三年下數十九年，恰爲元統二年甲戌。與胡翰所記王臨卒年合。由是知昂夫知衢州確在元統間。道園學古録卷二十八歸田稿寄三衢守馬九皋詩：「聞道三衢守，年豐郡事稀。詩成花覆帽，酒列錦成圍。鶴髮明春雪，貂裘對夕暉。扁舟應載客，閑聽洞簫歸。」集元統元年請老歸江西。此詩作當亦在元統間。
衢州路總管，是昂夫最後歷官。故危素至正十年作望番禺賦序，猶以衢州路總管稱之。書史會要補遺謂馬九皋官至太平路總管，非也。
立夫初亦爲江西行省令史，志不樂此，棄去。後爲淮東廉訪使司經歷。
吳澄吳文正公集卷十六送唐古德立夫序：「唐古德立夫，故御史中丞覃國公之子，今僉典瑞院事薛超吾昂夫之弟也。從事江西行省，志有所不樂而去。予觀昂夫，亦小試其才於此，去而爲達官於朝。立夫之才，豈出兄下？接踵登朝，蓋可期也。於其游杭也，贈之言而勉之以居易俟命焉。」許有壬至正集卷二十九謝淮東廉司經歷馬九霄畫鶴見寄詩：「騎上揚州不可招，一朝蛻影入冰綃。凡夫豈敢留仙驥，卻遣銜書赴九霄。」
昂夫立夫兄弟皆能書，見書史會要補遺。云：「馬九皋，以字行，回紇人，能篆書。弟九霄亦能之。」今玉山草堂集卷下有至正十六年丙申顧阿瑛所記玉山中亭館扁題，其「玉山佳處」「柳塘春」二扁並聯二副，是馬九霄所書。昂夫集曰九皋詩集。劉將孫爲撰序，見養吾齋集卷十。略云：「九皋者，幽閒深遠處也，而鶴則樂之。薛君昂夫以公侯胄子人門家地如此，顧蕭然如書生，厲志於詩，名其集曰『九皋』。其志意過流俗遠矣。」集今佚。其詩之傳者極少。孫存吾皇元風雅後集卷一，有馬昂夫送僧詩七律一首（元詩選癸集丙所選同）。明田汝成西湖游覽志餘卷十九，有九皋贈元錢唐善歌者駱生七言古詩一首，甚佳。詩有「如今天地盡風塵」之語，當是至正中作。然但稱九皋而不書姓，故不敢雲定是昂夫作[5]。昂夫曲尤有名。楊維楨東維子集卷十一周月湖今樂府序品元人曲，以馬昂夫與貫酸齋入醖藉一派。其曲在今所見選集曲譜中者，裒之尚得六十餘首。有題「馬九皋」者：如南陵徐氏所刊陽春白雪前集卷二，殘元本陽春白雪卷二，太平樂府卷一卷二卷四，詞林摘豔卷八正宮高隱套所書是。有題「薛昂夫」者：如徐氏刊陽春白雪前集卷四，北京圖書館藏九卷抄本陽春白雪後集卷一，太和正音譜卷上下所書是。有題「馬昂夫」者：如詞林摘豔卷八正宮閨情套所書是。題雖不同，其實皆是一人。如以三人視之則誤矣。
錢大昕元史氏族表卷三，載色目人部族無考者有馬氏。序云：「馬氏有封覃國公者，葬於龍興北門外。其子唐古德與吳澄游。」表如下：
竹汀此表，誤落一世。請以吳澄孫吳當之言證之。學言稿卷二有琴鶴雙清亭詩，爲唐古德作。詩有序云：
馬君九霄，作亭豫章城居之東北隅，以貯琴書。其祖御史大夫覃國公始居於斯，及今仕於斯者三世矣。覃國公貴而能貧，太常易名清獻，與宋賢趙公（趙閲道）同諡。清獻凡仕所至，惟琴鶴相隨，九霄遂以「琴鶴雙清」名亭雲。
據序知諡清獻者乃唐古德之祖，非其父。今重爲一表如下：
班彥功，名惟志，號恕齋，汴梁人，寓杭州。師事鄧文原。文原善書，與趙孟頫齊名。元貞間，徽仁裕聖皇后命以泥金書大藏經。文原應聘，率惟志等二十人北上。見元黃金華黃先生集卷二十六嶺北湖南道肅政廉訪使文肅鄧公神道碑銘，及明陶宗儀書史會要卷七。徽仁裕聖皇后，弘吉剌氏，名伯藍也怯赤，一名闊闊真。乃世祖子太子真金元妃，成宗之母。太子真金以至元二十二年薨。成宗即位，追謚曰「文惠明孝皇帝」，廟號「裕宗」。尊后爲皇太后。後以大德四年殂，謚曰「裕聖皇后」。至大三年，加謚「徽仁裕聖皇后」。見元史卷一一六后妃傳。元楊載楊仲宏詩集卷四，有贈班彥功五言排律一首。詩云：「名書稱晉代，盛事起江東。內翰鍾奇氣，深情縱古風。摳衣皆弟子，入室自豪雄。欲立千金價，寧論百日功。奏名黃閣老，承詔大明宮。遺教規王氏，陰符易褚公。文學談經早，聲華脫穎同。麥光人共賞，棘刺巧無窮。願積臨池趣，流傳史冊中。」詩所敘即承詔寫經事。蓋贈行詩也。黃文肅鄧公神道碑，謂寫經畢，弟子二十人皆賞官。然不知惟志得何官。
自此而後，其事跡之可考者：泰定間，補浮梁州教授，就除本州判官。見清道光三年癸未浮梁縣志。元許有壬至正集卷二十五有次班彥功教授韻絶句四首。其一云：「烏兔奔騰挽不回，青山還見古人來。梅花都道春風早，辛苦年年最後開。」其二云：「詩翁下榻許頻過，駑鈍無堪奈我何。攜得瘦籐歸去後，小窗人少月明多。」惟志與有壬鄉里友善。此二詩，一惜惟志遲暮，一言二人分深。不言惟志爲何處教授。蓋部注教授，守闕在京也。道光浮梁縣志卷十、卷十二「班惟志」名三見。卷十判官「班惟志」下注云：「有傳。泰定判。」教授「班惟志」下注云：「泰定間任。初補教授，旋晉州判。」卷十二班惟志傳云：「鄧文原舉補浮梁州學教授，晉州判。暇則延名士遊，賡詠無虛日，而政亦舉。」「晉」「進」字通。今元詩選癸集（癸之丙）班惟志小傳云：「用鄧文原薦補浮梁州教授，判晉州。」蓋用舊志文，而誤連「晉」、「州」二字爲詞，謂即燕南真定路之晉州。乃一時之疏也。致和間爲紹興路總管府推官。見元詩選癸集。至順三年，爲秘書監典簿。見元王士點、商企翁所編秘書監志卷九（至順三年六月十二日上）。後至元三年，爲平江路常熟州知州，階奉議大夫。見清光緒七年辛巳蘇州府志卷五十三，及元尚從善編本草元命苞卷首所載班惟志序。（光緒蘇州府志云：「常熟知州班恕惟志，至元三年任。」注云：「姑蘇志作班惟志，字彥功。」按：光緒志「恕」下脫「齋」字。「恕齋」是號，非名也。明王鏊姑蘇志不誤。元尚從善本草元命苞，余未見。今據愛日精廬藏書續志卷三引。續志載班序，末署「至元三年十二月十六日奉議大夫平江路常熟州知州友人班惟志敘」。）至正初，爲江浙儒學提舉司提舉。見黃金華黃先生文集卷十杭州路儒學興造記。（記云：「至正二年夏，細人之家，不戒於火。持正等四齋盡燬。四年夏，儒學提舉班公惟志方俾執事者度木簡材，而李君祁來爲副提舉，亟命學正録直學等揆日庀工。」按：記作於至正七年。）元王逢梧溪集卷一，有簡班恕齋提學七言律詩一首。詩云：「一官湖上似閑居，酒滿瓠尊架滿書。庭草春深眠叱撥，研池月上影蟾蜍。猶聞桂樹歌招隱，未可丹崖賦遂初。漢主久思班氏學，定虛天祿召安車。」蓋惟志宦不達，晚居江南儒司，有退志，故逢以此詩慰藉之也。秩滿北上，授集賢待制。至正五年東陽胡助授承事郎太常博士致仕，惟志有和助致仕留別詩。見純白齋類藳附録。（青樓集「張玉蓮」條：「班彥功儒司秩滿北上，張作小詞折桂令贈之。」彥功儒司秩滿，當在至正四年與五年之間，故五年在京有和胡助留別詩。）後南歸，卒於杭州。以至正集卷二十九題班彥功山水扇頭絶句有「錢塘江上又秋風，老友淪亡夢不通」之句知之。陶宗儀書史會要卷七，夏文彥圖繪寶鑒卷五，並云：「惟志官至集賢待制，江浙儒學提舉。」元詩選癸集惟志傳，則敘惟志官集賢待制於浮梁州判官之後、紹興路總管府推官之前，殊爲可疑。余按：黃作文肅鄧公神道碑，在至正九年夏。碑追敘鄧文原書大藏經事，云：「公應聘，率門人前集賢待制班惟志（元刊本「志」誤「中」）等二十人北上。」明作碑文時，惟志官集賢待制已致仕。故稱其最後官曰「前集賢待制」。與惟志乃同時相知之人，所言必確，故余定集賢待制爲惟志最後歷官。
惟志博學多能。圖繪寶鑒謂惟志善墨戲。（許有壬有題惟志山水扇頭詩。張翥有題惟志水墨達摩像詩，見蛻庵詩集卷一。）浮梁縣志謂惟志「少穎異，工文詞，善篆書」。書史會要謂惟志「早歲宗二王，筆勢翩翩，不失書家法度。晚年學黃華，應酬塞責，俗惡可畏。文宗嘗評其書，謂如醉漢駡街」。黃華即金王庭筠，字子端，自號黃華山主，書法學米元章，金史所謂「與趙渢、趙秉文俱以書名家」者也。惟志亦能曲，見録鬼簿上，以爲「方今名公有樂府行世者」。又見太和正音譜上，在「傑作一百五人」中。清王士禎池北偶談卷十五朱文公書條，記所得晦翁墨跡一卷，卷首有柯敬仲題字，後有歐陽圭齋及大梁班彥功跋。注云：「彥功，元人善詞曲者。」是惟志曲學，漁洋亦知之矣。元有右丞溫迪罕者，家於汴梁，資稟素美，嘗從惟志學爲詞章。久遊淮海。元末，入西域。見明使至，不勝鄉土之思，嘗賦絶句寄明治書侍御史瑣納兒加。繼作唐律一章獻明丞相胡惟庸，憂深思遠，若不勝情。惟庸以詩上聞。明太祖覽之惻然，敕丞相御史大夫而下，咸屬而和之。見明宋濂翰苑別集卷三（宋學士文集卷三十三）寄和右丞溫迪罕詩卷序。
元曲家馬致遠，録鬼簿上有小傳，云：「大都人，號東籬老，江浙行省務官。」以致遠曲及張可久、賈仲明曲考之，知致遠與王伯成、盧疏齋同時相識。（賈仲明補録鬼簿王伯成弔詞云：「馬致遠忘年友。」陽春白雲前集卷二有致遠和盧疏齋湘妃怨詞詠西湖小令四首。）於張可久爲前輩。（可久今樂府有慶東原次馬致遠先輩韻小令九首。）至治初猶存。（北詞廣正譜五帙有致遠中呂粉蝶兒「至治華夷」套爲至治改元作。）又自稱在京朝二十年。（陽春白雲前集卷三有致遠撥不斷小令云：「九重天，二十年，龍樓鳳閣都曾見。」）而録鬼簿上，載李時中黃粱夢乃時中與馬致遠、花李郎、紅字李二合編。賈仲明補弔詞，以爲是元貞時事。然則致遠乃至元泰定間人也。至元人集中所記有三個馬致遠：一是許州馬致遠；二是集慶馬致遠；三是廣平馬致遠。今分別論之。
許州馬致遠，見元王惲秋澗大全集。卷五十九文通先生墓表碑陰先友記云：「馬寅字致遠，許州人。性雅重，嗜古學，恬於仕進。」文通先生乃惲之父，名天鐸，字振之。惲爲父撰墓表，兼記其父友四十三人於碑陰，用柳宗元先君石表陰先友記例也。天鐸生金章宗泰和二年壬戌，卒蒙古憲宗七年丁巳。年五十六。墓表立於蒙古憲宗八年戊午，碑陰所記諸人，其時尚多有存者。此許州馬致遠，縱立碑時尚存，且年比天鐸小，亦不能到元英宗時。故知其人非曲家馬致遠。
集慶馬致遠，見明張以寧翠屏集。卷一有題馬致遠清溪曉渡圖詩。題下自注云：「致遠，廣西憲掾。子琬，從予學。」琬字文璧，從楊維楨授春秋。至正末寓松江。洪武三年，召爲撫州知府。善書畫，詩亦清脫。著有灌園集、偏旁辨證，貝瓊皆爲撰序。（明詩綜卷十三，清江貝先生集卷七卷十三。）輟耕録卷十云：「近扶風馬文璧琬作諞卦，切中時病，真得風刺之正。」余所見故宮博物院藏馬琬松壑觀泉圖，署「扶風馬文璧」。扶風乃其族望，實則琬江寧人也。以寧字致道，福建古田人，元泰定四年丁卯進士，由黃巖判官進六合尹。元統二年坐事免。自是留滯江淮者十餘年。至正九年入京。歷官國子助教，翰林侍讀學士知制誥。明初，例徙南京。復授侍講學士。洪武二年奉使安南。三年還，道卒。年七十。（明史文苑傳，宋濂翠屏集序，及翠屏集二自挽詩石光霽注。）其詩録於下：
今晨高臥不出戶，歲晏黃塵九逵霧。美人遠別索題詩，眼明見此清溪之曉渡。溪旁秀林昨夜雨，落花一寸無行路。歌闌桃葉人斷腸，艇子招招過溪去。紅日青霞半晦明，白雲碧嶂相吞吐。詩成君別我亦歸，此景宛是經行處。我呼九曲峰前船，君帆正渡瀟湘渚。雁去冥冥紅葉天，猿啼歷歷青楓樹。是時美人不相見，我思美人美無度。美人之材濟時具，我老但有滄洲趣。他時開圖思我時，溪上春深采芳杜。
詩作於集慶。詩云：「詩成君別我亦歸，此景宛是經行處。我呼九曲峰前船，君帆正渡瀟湘渚。」言致遠別後赴廣西憲掾任，而己則歸鄉也。以寧罷官後歸鄉，可知者二次。一在後至元六年庚辰。（集卷二過漷州答子烜和韻詩注云：「以後七言律，皆庚辰年南歸作。」南歸後不久復返揚州。故集卷三有在揚州所撰送王伯純遷葬河東序云：「余遊於揚贏十年。」）一在至正九年己丑前某時。（集卷二太和縣舟中二絶句長序有「己丑辭家客燕二十年」之語。）庚辰己丑間，以寧年四十餘。詩又云：「是時美人不相見，我思美人美無度。美人之材濟時具，我老但有滄洲趣。」審詩意似以寧年比致遠長。即使二人年相若，則致遠大德至大間年尚幼，決不能與盧疏齋酬唱。張小山比二人大二十餘歲，亦不得呼致遠爲先輩也。故知此馬致遠亦非曲家馬致遠。
廣平馬致遠名稱德（亦作驥德）。曾祖仁，祖晉，俱力農。父興，蚤從伯顔南征，論功授百戶。官至江陵公安縣尉。致遠至大四年由江浙行中書省員外郎擢寧國路總管府府判，階奉議大夫。延祐三年丁父憂，去職。六年服闋，授慶元路奉化州知州，階如故。至治二年秩滿，除吉安路吉水州知州。三年到任。以後事不詳。致遠在寧國，頗有善政。及官奉化，大興水利。開新河，修建碶堰十餘，溉田數十萬畝。又修州學，立鄉學數百所。鏤活字板十萬字，模印經籍。百廢俱興，實近古罕有之良吏。州人德之，爲立生祠。其得代而去也，又爲立去思碑。（以上據元鄧文原巴西集，延祐四明志，至正四明續志，清乾隆奉化縣志，光緒吉安府志。）致遠與鄧文原交最久，相知愛。文原延祐三年爲致遠父作墓誌銘；致遠在奉化脩儒學，增置學田，並爲作記。（文見至正四明續志卷七，乾隆奉化縣志卷十二。）袁桷亦爲作奉化州開河碑、奉化三皇廟碑。（文見清容居士集卷二十五。）此廣平馬致遠，至大至治間宦江浙，至治末始改官江西。以時考之，當爲至元泰定間人。疑即曲家馬致遠。
世傳致遠天淨沙小令「枯籐老樹昏雅」一首，寫景甚工，人多喜之。以元盛如梓庶齋老學叢談卷中所引考之，致遠此調實有三首。文如下：
北方士友傳沙漠小詞三闋，頗能狀其景：
瘦籐（樂府新聲作「枯籐」）老樹昏雅。遠山（樂府新聲作「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斜陽（樂府新聲作「夕陽」）西下。斷腸人去天涯（樂府新聲作「在天涯」）。
平沙細草斑斑。曲溪流水潺潺。塞上清秋早寒。一聲新雁。黃雲紅葉青山。
西風塞上胡笳。月明馬上琵琶。那（「那」字疑誤）底昭君恨多（「多」字疑誤）。李陵臺下。淡煙衰草黃沙。
「李陵臺」乃大都上都間站赤。見經世大典驛傳篇（今有永樂大典本）。元王惲中堂事紀上：「中統二年三月四日，次桓州故城西南四十里，有李陵故臺。道陵敕建祠宇，故址尚在。」道陵者，金章宗也。又云：「新桓州距舊桓州三十里。開平距新桓州四十五里。」楊允孚灤京雜詠上「李陵臺畔野雲低」絶句自注云：「此地去上京百里許。」與中堂事紀合。清嘉慶一統志牧廠篇：「威鹵舊驛今牧廠地，土人呼爲博羅城，在獨石口東北一百四十里，亦名李陵臺。明初置驛於此，爲開平西南第二驛。博羅城址，周一里二百八十餘步。」據此，知李陵臺之名，至清猶存。以是言之，則致遠天淨沙三首，乃上都紀行詞也。
劉唐卿見録鬼簿上前輩才人篇。云：「太原人，皮貨所提舉。」「提舉」當作「提領」。元史卷八十百官志，載中書工部所領有大都皮貨所，至元二十九年置，通州皮貨所，延祐六年置。其官提領一員，大使一員，副使一員，用從九品印。唐卿如爲大都皮貨所提領，不得在至元二十九年前。又云：「唐卿即在王彥博左丞席上曾詠『博山銅細裊香風』者。」[6]王彥博即王約。元史卷一七八有傳。約，真定人。至元十三年，以翰林學士王磐薦入仕。大德末爲刑部尚書。至大間爲太子副詹事，受知仁宗。至大四年，仁宗即位，特拜河南行省右丞。皇慶元年入朝，特拜集賢大學士。尋拜樞密副使。至治三年，復拜集賢大學士，商議中書省事。至順四年卒。年八十二。録鬼簿「王彥博左丞」，「左丞」當作「右丞」。彥博至元三十一年，曾爲中書右司員外郎。右司領兵刑工三房。皮貨所提領所掌，與右司有關。疑唐卿與彥博相識即在此時矣。唐卿有李三娘麻地捧印、蔡順摘椹養母二劇。李三娘劇已佚。蔡順養母今有明鈔本，在錢曾所編也是園古今雜劇中。其折桂令博山銅曲元至治泰定間大都有名女優順時秀於散散學士家歌之。見輟耕録卷四。
侯正卿見録鬼簿上前輩才人篇。云：「真定人，號艮齋先生。作『授鞍和袖挽絲繮』，『良夜迢迢露華冷』黃鐘行於世。」按正卿明易。其弟子知名者有郭郁。郁字文卿，號復齋，汴梁人，家於大名。大德十一年，爲江浙行省都事，受易學於正卿。皇慶元年，除知浮梁州。國子司業鄧文原方以病乞假在杭，贈以序。序稱「文卿受易於真定侯先生，不間寒暑風雨，每讀書至夜分乃寐。」其嗜之篤如此。正卿送行詩云：「案牘勤勞自幼年，慨然歲晚授韋編。姓名亦與廉能列，鄉里仍聞孝友傳。政固在寬須盡義，民雖常愛必親賢。一言爲汝終身戒，好惡無私可與權。」郁官浮梁五年。其在官第三年爲延祐元年，正卿復寄詩勉之。詩云：「令下能如草偃風，民歸復若水朝東。是非淆亂由多欲，邪正分明本至公。時論已傳今勝昔，汝心當以始要終。三年平地爲山了，九仞無虧一簣功。」此二詩，今庫本艮齋詩集俱不載。詩不工而意甚正，郁所至有政聲，蓋亦師教使然也。（以上郭郁事及正卿贈詩，據清容居士集卷二十七元故贈中憲大夫吏部侍郎郭公神道碑銘及元無名氏撰編類運使復齋郭公敏行録。贈侍郎郭公，名天祐，字祐之，乃郭郁之父。）至泰定中，郁爲慶元路總管，乃以正卿所著大易通議付梓，俾袁桷爲之序。序在清容居士集卷二十一。略云：「郡侯郭文卿示易通義一帙，曰：此真定侯先生所述也。先生幼喪明，聆群兒誦書，不終日能悉記其所授。稍長，習詞章，自謂不學可造詣。既而悔曰：『吾明於心，刊華食實，莫首於理。理以載道。原易以求，則爲得之。』於是精意讀易。旁通曲會，參以己説，而名之曰通義。今年逾九十，康色未艾。先生名克中，字正卿。郭侯俾敘其書。不讓而爲之序焉。」桷序述郭郁之言，四庫全書總目艮齋詩集提要全取之，而明言出處。云：「通義已不傳，而袁桷所作序尚見清容居士集中，可略見克中本末。」靜安先生曲録二於侯克中劇後附著克中事蹟，但引四庫全書提要而不引清容集，蓋偶未檢原書也。郁以泰定二年十一月三十日之慶元路總管任（據至正四明續志卷一）。四年冬陞福建都轉運使而去。袁桷則以泰定初致仕歸慶元，四年八月卒，尚在郁離慶元任之前。由是知桷爲大易通義序，必在泰定二年十二月後，四年八月前。是時正卿年九十餘。其生當在金正大末，宋嘉熙初，當元太宗三年與九年之間。蓋比白仁甫小數歲，而壽則過之。元代詞人老壽未有如正卿者也。正卿曾居汴梁。至元中由汴梁徙浙中。其弟字良卿，先正卿卒。子名濬。俱見艮齋詩集。所撰關盼盼春風燕子樓劇，今佚。套數之存者，如録鬼簿所舉「良夜迢迢露華冷」一套，見樂府新聲卷上。唯「良夜迢迢」作「涼夜厭厭」。「鏡中兩鬢皤然矣」一套，見太平樂府卷八。「暮雲樓閣景蕭疏」一套，見詞林摘豔卷五。「春風燕子樓」之作，蓋以譏方萬里也。
康進之見録鬼簿上前輩才人篇。天一閣本無注。曹本注云：「棣州人。」按元初有康顯之。名曄，高唐人。明尚書義，金末第進士。憲宗二年壬子，東平帥嚴忠濟創府學。五年乙卯落成，招諸生肄業。東序隸教官梁棟，西序隸教官王磐。署曄儒林祭酒以主之。弟子百餘人，後多爲聞人。如閻復、徐琰、李謙、孟祺、張孔孫、夾谷之奇等是也[7]。元好問北渡後，屢至東平，與曄周旋。今遺山集卷九有官園探梅同康顯之詩。又有別康顯之詩，詩有「鄭監才名四十年」之句。「鄭監」，施國祁無注。似用鄭虔爲廣文博士事。蘇天爵國朝文類卷四十七載曄謝嚴東平賜馬啟云：「詩書廢棄，難追韓愈之飛黃；鄉里歸來，亦乏少游之款段。不圖衰朽之蹤，曲被閑馳之惠。」「韓愈飛黃」，似用韓愈爲國子博士及勸子符勤讀書事。知曄主東平府學時齒已暮。蓋於王磐猶爲前輩。所著有淡軒文集，今佚。其卒不知在何年。惟袁桷清容集卷二十七文康閻公神道碑銘，稱閻復「幼從贈翰林學士康公，康大器之」。知曄卒贈翰林學士而已。録鬼簿康進之，疑於曄爲兄弟行。其劇老收心、杏花莊，演梁山濼李逵事，皆涉東平。蓋亦曾寓東平者也。
石子章見録鬼簿上前輩才人篇。天一閣本説集本無注。曹寅本注云：「大都人。」然無事蹟。王靜安宋元戲曲考元戲曲家小傳始定其人與元遺山、李顯卿（庭）同時。然遺山、顯卿文，靜安先生均未引。蓋不重視之，以爲中無子章事蹟也。余按遺山有送石子章詩，題爲答石子章因送其行。見遺山全集卷九。詩云：
石樑詩好先知名，尊酒相逢意自傾。寶劍沈埋惜元振，鐵檠豪宕見胡鉦。藍田月出多重暈，豐嶺霜餘即大鳴。後日天山望征騎，燕鴻歸處是雲程。
詩不知何時作，然必在癸巳北渡後。「後日天山望征騎」，謂子章有西域之行也。顯卿有送石子璋北上詩，見寓庵集卷二。詩云：
滄海橫流不見邊，徒杠石倒賴籐纏。何人解補中原道？老馬重過敕勒川。河朔賞音依舊好，趙州詩句斬新鐫。東垣儘有磨崖在，更看繩橋第二篇。
東垣即真定。趙州乃真定帥府所轄。「徒杠」「繩橋」，指子章昔作石樑詩事。故余疑趙州有子章石橋詩刻石。詢之孫君貫文，知北京大學有搨本（石在趙州大石橋北洞南壁，今佚，惟傳搨本）。以搨時石已殘，文字不全。惟詩前題名「柳城石建中」五字尚完。詩只存五行二十四字，有「石樑高構」等字樣。詩後有河東張肅子敬跋。跋稱「建中字子章，石晉之後，柳城人」。又稱「真定史公」云云。柳城即北京路興中府。「真定史公」，蓋指史天澤。北京乃史氏發跡之地。天澤父秉直，叔父進道，從木華黎攻下北京。兄弟治北京各十餘年，太宗時始致仕，居真定。子孫皆貴顯，天澤尤著。天澤四娶，初娶石氏（據蘇天爵國朝文類卷五十八所載王磐中書右丞相史公神道碑），或與北京石氏有連，亦未可知也。張肅，河中府人。北渡後，依史天澤。癸巳歲，元遺山曾薦之於耶律楚材。至元五年，張德輝曾薦之於世祖，謂其可任風憲（蘇天爵國朝名臣事略卷十）。歷官北京行省郎中，東平路宣撫副使，提刑按察使。至元十五年卒（秋澗集卷十八，元史卷四世祖紀中統元年）。子章爲此詩時，蓋與肅同客游真定，故肅爲文記之。吾讀子章石橋詩刻石搨本，甚喜。以子章爲石晉之後，名建中，爲余前所不知者也。繼於元史卷一四九石天應傳中，復發現與石子章有關史料，亦頗自喜。傳文摘録於下：
石天應字瑞之，興中永德人。太祖時，太師國王木華黎南下，天應率衆迎謁軍門。木華黎即承制授興中府尹，兵馬都提控，俾從南征。以功拜龍虎衞上將軍，元帥右監軍，戍燕。屢從木華黎，大小二百餘戰，常以身先士卒。累功遷右副元帥。辛巳（太祖十六年），從木華黎征陝右。攻葭州，拔之。木華黎表授金紫光祿大夫，陝西河東路行臺兵馬都元帥。秋九月移軍河中。金人潛入中條，襲河中。天應力戰，死之。子煥中，知興中府事；執中，行軍千戶；受中，興中府相副官。初天應死事時，弟天禹、子佐中突城出，趨木華黎行營，求得蒙古軍數千，回與敵戰，敗之。木華黎嘉其勇，奏授金虎符，行元帥。尋詔將官各就本城，授興中府千戶。
子章蓋石天應子行，故與天應子姪連名「中」字也。北京路興中府石氏，何以爲石晉之後？舊五代史卷八十五晉書少帝紀云：
開運三年正月，契丹入寇。十二月癸酉，帝奉表於戎主，請罪。明年正月辛卯，契丹制降帝爲光祿大夫、檢校太尉，封「負義侯」，黃龍府（今遼寧省開原縣治）安置。癸卯，帝與皇太后李氏，皇太妃安氏，皇后馮氏，皇弟重睿，皇子延煦、延寶俱北行。渡遼水，至黃龍府，此即戎主所命安置之地也。漢乾祐元年八月，永康王（遼世宗）下陘（冷陘），太后馳至霸州（遼霸州，後升興中府），詣永康，求於漢兒城寨側近賜養種之地。永康令於建州住泊。漢乾祐二年二月，帝至建州。其後割寨地五十餘頃，其地至建州數十里。
遼史卷三十九地理志：
建州保靜軍上節度。漢乾祐元年，故石晉太后詣世宗，求於漢［兒］城側耕墾自贍。許於建州南四十里給地五十頃，營構房屋，創立宗廟。
同書卷八七六耶律合里只傳：
重熙（遼興宗年號）中，充宋國生辰使。館於白溝驛。宋宴勞。優者嘲蕭惠河西之敗。合里只曰：「勝負兵家常事。我嗣聖皇帝（遼太宗）俘石重貴，至今興中有石家寨。」
興中府即今遼寧省朝陽縣治。建州與永德，俱在今朝陽縣境內，清嘉慶一統志卷四十三承德府二有考。文如下：
建州故城在朝陽縣西。遼太祖置建州。金因之。今縣境之黃河灘有廢城址，週七里有奇。
「漢兒城」在朝陽縣境內。五代史晉家人傳：李太后馳至霸州見永康王，求於漢兒城側賜地種牧以爲生。今縣屬土默特境，有地名「五十家子」，有廢城週二里許，四門久圮，城中有浮圖一，在大凌河之南，即其地。
安德故城在朝陽縣東南柏山上。遼置安德州，治安德縣，屬興中府。金廢州，以縣屬興中府。大定間改名永德。
柏山在朝陽縣屬土默特右翼東七十里。山頂有遼安德州城廢基，斷井頹垣，猶可辨識。山半有遼靈巖寺舊址。乾統八年耶律邵碑尚存。
晉少帝居建州十六年而殂。其後裔歷遼至金有徙永德者，故石天應爲永德人。然則石子章爲石晉之後，可謂信而有徵矣。元有石天麟，北京人。見歐陽玄圭齋文集卷九元故翰林學士貫公（酸齋）神道碑。云：「公娶石氏，北京名家江陵總管天麟之女。」元史卷九世祖紀載至元十三年二月辛丑，伯顔令張惠[8]、阿剌罕、董文炳、左右司官石天麟、楊晦等入城（臨安），取軍民錢穀之數閲實倉庫，收百官誥命符印。[9]卷一二七伯顔傳載至元十二年三月庚寅，伯顔遣左右司員外郎石天麟詣闕奏事。當是一人。余疑石天麟亦石天應之族。以其家元初多顯仕，故曰「北京名家」也。（元有兩「石天麟」：一北京石天麟，即貫酸齋婦翁；一燕京順州石天麟，憲宗時使海都，被拘留二十八年始得還，元史卷一五三有傳。）
余於連平范氏刊蔣易國朝風雅、王旭蘭軒集中，復發見石子章名。國朝風雅卷六有陳節齋落花寄石子章韻七律一首。節齋乃陳祐號。祐一名天祐，字慶甫，趙州寧晉人。由穆哥大王府侍從官歷官南京路治中，河南府總管，衞輝路總管，山東東西道提刑按察使，南京路總管兼開封府尹。至元十四年，爲浙東道宣慰使。檢覆慶元台州民田。值民變，被戕，年五十六。見元史卷一六八本傳及秋澗集卷五十四浙東道宣慰使陳公神道碑銘。祐官南京路治中，在至元二年；官南京路總管，在至元十三年。此詩似爲遊金故宮而作。蓋至元初官南京時所爲詩也。詩云：
蘭麝香消委廢宮，紛紛漠漠夕陽中。長門夢斷金閨月，南國歌殘玉樹風。流水池塘春色去，緑陰庭院彩雲空。西園半醉休回首，菸草萋萋雨正紅。
蘭軒集卷六有送石子章歸省鄭南詩，亦七律。旭字景初，東平人。師事杜善夫。與同郡王構及永年王磐俱以文章名世，天下號爲「三王」。詩云：
天上瓊宮隔紫微，黃塵空染芰荷衣。三年客館魚歌斷，千里鄉關雁信稀。東野自憐詩作祟，豐城誰識劍騰輝？文章更比黃金重，未信還家不下機。
如此詩作在李顯卿送子章詩後，則子章北上不得意而歸，且據詩知子章是時家於興元也。
姚守中見録鬼簿上前輩才人篇。曹本有注云：「洛陽人，牧庵學士侄，平江路吏。」牧庵學士即姚燧。燧先世爲營州柳城人，金時遷洛陽。燧與諸從兄弟名皆從「火」旁。其父兄弟三人名皆從「木」旁。其子三人名皆從「土」旁。牧庵集卷十二希真先生祠碑，有族侄埭，疑即守中。文稱：「希真先生姓王，名道清，字正之，河中臨晉人。棄家爲道士，居汴之丹陽觀。賜號希真純素大師。至元十三年卒。後七年，族侄埭自汴至長安。無他求，惟誦君夙昔之賢，曰：是埭所善也。且爲人亦公所詳。宜銘其祠。」後七年，爲至元十九年。是時，燧爲陝西漢中道提刑按察司副使。劉致撰年譜，謂「王希真祠堂銘」無歲月可考，當作於至元十五年。非也。「埭」，年譜作「」，當是別構。廣韻「代」韻：「埭，徒耐切。以土堨水。」類篇十三下「土」部：「埭，壅水也。堨，其例切，堰也。又阿葛切，遮擁也。」今江南猶多埭堰，以土石壅水，視水之溢淺、天之旱潦而及時泄閉之，是謂「守中」。守中所撰郝廉留錢等三劇，皆佚，惟套數中呂粉蝶兒牛訴寃一篇尚存，見太平樂府卷八。
趙天錫見録鬼簿上前輩才人篇。云：「汴梁人，鎮江府判。」按：元有三趙天錫。一冠氏人，名天錫，字受之，以千戶領冠氏縣。元遺山北渡後與之善。天錫歿，遺山爲作神道碑銘。見遺山集卷二十九。此人喜接近文儒，然決非録鬼簿之趙天錫。一陳州人，字天錫，名祜，由平江路吏歷官江浙行省照磨、都事，江浙財賦總管。爲人謹嚴剛正。鄭元祐曾客於其家，所作遂昌山人雜録記祜軼事最多。其爲吾邱衍娶妾事，見胡長孺吾子行文冢銘及輟耕録卷六。子期頤，字子期，擢泰定四年丁卯進士，至正中位至執政。期頤得篆法於吾邱衍，爲文亦甚工美。元人集中屢見其名，而鄭元祐僑吳集中所見尤多。祜事既著，其子復有名，故後世治元曲者或以爲即録鬼簿之趙天錫。然官與録鬼簿所記不合，非一人也。一汴梁人，字天錫，名禹珪，曾爲江南行大司農司管勾，見至順鎮江志卷十七。（江南行大司農司，立於至元二十四年，初置司於平江，徙揚州，兼管兩淮農事，元貞元年省。）又爲鎮江府判官，階承直郎，以至順元年七月二十七日上，三年十月致仕。見至順鎮江志卷十五。其最後歷官與録鬼簿所記同，定是一人。王靜安先生曲録二據録鬼簿謂趙天錫汴梁人，鎮江府判。又謂即輟耕録所載爲吾邱衍娶妾之趙天錫，混二人爲一。非是。其録曲餘談又謂爲吾邱衍娶妾之趙天錫，非曲家，曲家趙天錫爲鎮江府判，見至順鎮江志。則真得之矣。趙天錫劇有試湯餅何郎傅粉、賈愛卿金釵剪燭二種，均佚。小令見於陽春白雪前集卷二者，有折桂令題金山寺一首。見於太平樂府卷三者，有雁兒落帶過清江引、碧玉簫二首；其第一首題美河南王。見於詞林摘豔卷一者，有風入松四首。金山寺正是鎮江風物。河南王乃卜憐吉帶，蒙古兀良合氏。曾祖速不台，平中原，受汴降。祖兀良合台，平大理。父阿朮，平宋。武宗時，俱追封河南王。卜憐吉帶官至河南行中書省左丞相。以延祐元年封河南王，見元史卷二十五仁宗紀。程雪樓集卷四有丞相卜憐吉帶封河南王制。爲人寬博有量，輟耕録卷十五「河南王」條記其事。天錫美河南王曲，有「蓋村居緑野堂」、「訪謝安在東山臥」之語。蓋曾謁之於汴梁別墅也。
陳存甫見録鬼簿下。云：「名以仁。杭州人。家務雍容，不求聞達。日與南士大夫交遊。博古，善謳歌。其樂章間出一二，俱有駢麗之句。」（「家務雍容」以下曹本録鬼簿無，今據天一閣本補書之。）按元孫存吾皇元風雅後集有復齋陳以仁，雲「三山人」。三山即福州。選詩三首。其一爲次熊勿軒韻詩。熊勿軒即熊禾，建陽人。宋咸淳十年進士。宋亡不仕，教授鄉里。卒於元皇慶元年，年六十。陳復齋蓋是勿軒後輩。張翥蛻庵詩集卷三有送陳復齋歸婺之武義清寧觀詩。元武義縣屬婺州路。此詩必是翥在杭州時所作。以翥未嘗至福建也。詩云：「武川道館白雲間，蕭散真宜羽客閑。丹侶有期開藥灶，青童應在守蘿關。岡頭叱石成羊起，花下吹笙馭鶴還。歲晚相思擬相覓，只愁落葉滿空山。」余謂陳以仁字存甫，號復齋，以福州人寓杭州，晚居婺州爲道士。録鬼簿陳存甫傳雖不雲其入道，而弔詞云：「錢塘風物盡飄零，賴有斯人尚老成。爲朝元恐負虛皇命。鳳簫寒，鶴夢驚，駕天風直上蓬瀛。芝堂靜，蕙帳清，怨虛梁落月空明。」詞用道家語，與張翥詩同，則其人確以道士終，與陳復齋爲一人無疑也。存甫劇録鬼簿所録有十八騎誤入長安、錦堂風月二種，今佚。也是園古今雜劇所收有鈔本雁門關存孝打虎，不題撰人。今以李玄玉北詞廣正譜考之，其十六帙所引陳存甫存孝打虎越調鬬鵪鶉套牌名次序，與此調中之古竹馬曲全文，與鈔本悉合，知鈔本即陳存甫劇。十八騎誤入長安，也是園目作李存孝誤入長安。蓋與存孝打虎同爲當時民間所傳五代史故事。然元史劉整傳云：「整隸宋荊湖制置使孟珙麾下。珙攻金信陽，整爲前鋒。夜縱驍勇十二人渡塹登城，襲擒其守。還報，珙大驚。以爲唐李存孝率十八騎拔洛陽，今整所將更寡，而取信陽，乃書其旗曰『賽存孝』。」是又一宋元間李存孝傳説也。
元鍾繼先撰録鬼簿，其上卷所編「前輩已死才人傳奇」，得之於陸仲良。陸仲良見録鬼簿下，云：「名登善，揚州人，家於杭。」陸仲良得之於吳克齋。克齋乃吳仁卿號。吳仁卿亦見録鬼簿下。云：「名弘道，號克齋，官至府判，致仕。」所著散曲集金縷新聲、曲海叢珠（曲海叢珠似選集）並劇五種皆佚，唯陽春白雪、太平樂府、樂府群玉等書，曾選其小令套數若干首而已。按仁卿所著尚有中州啟劄四卷。書今有傳本。前有大德五年辛丑江西等處儒學副提舉許善勝序。略云：「江西省檢校掾史吳君仁卿，裒中州諸老往復書尺爲一編，輟己俸鋟梓。仁卿名宏道，金臺蒲陰人也。」元制都省行省皆有檢校官，掌檢查列曹文字之稽滯乖違者而糾正之。其行省檢校所檢校一員，從七品。金臺，指大都。蒲陰乃保定路祁州所領縣。保定路直隸中書。其稱「金臺」某縣，猶明人之稱北京某縣也。元張鉉至正金陵新志卷六官守志載建康路總管府提控案牘、兼照磨、承發架閣，有吳弘道，泰定二年上。余斷定此人決非蒲陰吳弘道。以元路首領之提控兼照磨架閣乃九品官，秩甚卑；仁卿大德五年已爲行省檢校，苟非有特殊原因長期閑住，不應於二十四年後尚爲路提控兼照磨架閣。且録鬼簿作於至順元年，明言仁卿以府判致仕也。
録鬼簿下錢子雲小傳，頗略。元末人集如邵亨貞野處集、蟻術詩選、蟻術詞選，錢惟善江月松風集，楊維楨東維子集，往往涉及錢子雲事。今括諸家所説，敘其事如下：錢子雲名霖，世居松江南城。博學工文章。才可用而世不用，遂棄俗爲黃冠。更名「抱素」，號「素庵」。初營庵於松江東郭，有二齋號「封雲」「可月」，邵亨貞、錢惟善均有詩詠之（邵詩見詩選卷六，錢詩見集卷九）。後遷湖州。故人又以爲吳興人。晚居嘉興，築室於鴛湖之上，命名曰「藏六窩」。因又自號「泰窩道人」。楊維楨爲作藏六窩志（東維子集卷二十二）。其入道蓋在天曆至順間。至正十六年尚存。故邵亨貞有至正丙申次錢素庵氐州第一韻詞（詞選卷二）。亨貞又有挽錢素庵鍊師詩（詩選卷六），不知作於何時。子雲有詞集名漁樵譜。楊維楨爲撰序，極稱之，以爲有寄閑父子之風（東維子集卷一）。寄閑謂張樞，字斗南。子張炎，字叔夏，即著山中白雲詞者也。維楨序又稱「子雲裔出吳越王。有起進士第號竹鄉翁家置萬卷堂者，其曾王父」。然邵亨貞至正十六年爲錢南金（名應庚）作一枝安記，稱「宋社遷百年於茲。雲間遺族有三錢：其一居市中，爲武肅王（吳越王鏐）諸孫，今其人猶存，而鐘鼎之習靡矣。其一居市東者，爲參政象祖之裔（按象祖吳越王裔），今不復見其人。又其一居城西（「西」疑「南」字之誤），爲南渡宦家，支蔓最衍，風流文采間有存者，予及識其子孫。素庵子善詩詞清談，卒爲老子之徒。今之存者，惟南金以明經教授，爲錢氏文脈所在」云云（野處集卷一），不言子雲爲吳越王裔。疑維楨第取同姓中最有名者稱之耳，然此亦不足論也。子雲爲曲極工巧，其集名醉邊餘興。又嘗類諸公所作爲江湖清思集。今俱佚。其曲見于樂府群玉卷三者，有清江引小令四首。見於輟耕録卷十七者，有哨遍套數一首。哨遍套數乃譏人以善經紀致富而鄙且嗇者，詞極激切。陶宗儀評此曲，以爲曲雖爲某而作，然亦可以爲世勸雲。
李齊賢見録鬼簿下。云：「與余同窗，後不相聞，亦有樂府播傳。」孫存吾皇元風雅後集卷一有李齊賢。云：「青州人。」當是一人。蓋寓錢塘者也。陳樵鹿皮子集卷二有答李齊賢言別詩。卷四有分題送李齊賢詩三首：其一爲繡衣亭，其二爲占星臺，其三爲半湯湖。三詩皆涉集慶。繡衣亭在句容縣茅山。集慶占星臺，乃至正元年所建。半湯湖在上元縣境，其水半冷半熱。（占星臺、半湯湖，俱據嘉慶辛未江寧府志。府志占星臺作觀象臺，半湯湖作半陽湖。）今樵半湯湖詩云：「廣文暇日頻相過，幾度沈思翫物情。」知樵爲詩時，齊賢方授集慶路學官。繡衣亭詩云：「華陽古洞亭猶在，句曲山深鶴未歸。寄語仙人張伯雨（金華叢書本作「伯羽」，誤），何時邂逅説玄微？」伯雨至治二年住茅山。後至元二年歸錢塘，遂不復去。至正六年卒。（據道園學古録卷四十八崇壽觀碑及劉基撰句曲外史張伯雨墓誌銘。）審樵詩意，知爲詩時伯雨尚未亡。李齊賢赴集慶路學官任，其時當在至正元年與六年之間。録鬼簿謂與齊賢「後不相聞」，蓋謂不通音信，非不知其事也。
鍾繼先著録鬼簿，備元一代詞曲文獻，其書至今爲人所重。明無名氏録鬼簿續編有鍾繼先傳。稱：「繼先名嗣成，古汴人，號醜齋。以明經累試於有司，數與心違。因杜門養浩然之志。著録鬼簿，實爲己而發。善音律，□隱語。有文集若干卷藏於家。所編小令套數極多，膾炙人口。惜其傳奇皆在他處按行，故近者不知，人皆易之。」其敘事極簡該。今以繼先書證之。如曾瑞卿，大興人，家於錢塘；施君美，錢塘人。傳則云：「余嘗至其家」，「獲聞言論」。睢景臣傳云：「大德七年自維揚來杭，余與之識。」周仲彬傳云：「居杭州，余與之交二十年，未嘗跬步離。元統二年，余自吳江回，公已抱病。」王仲元傳云：「杭州人，余與之交有年。」知繼先杭州人。其自署曰「古汴」，他人以爲古汴或大梁人者，皆舉其祖貫也。又於陳彥實、劉宣子、屈子敬、李齊賢四人，皆雲「與余同舍」（「舍」或作「窗」）。知繼先曾入杭州官學。於趙君卿則云：「總角時與余同里閈，同發蒙。同師鄧善之、曹克明、劉聲之三先生。又於省府同筆硯。」而朱凱録鬼簿後序亦云：「繼先乃善之鄧祭酒、克明曹尚書之高弟。」知繼先之學，淵源有自。且曾爲江浙行省掾史。此皆爲録鬼簿續編所不詳者也。鄧善之即鄧文原。曹克明即曹鑑。元史俱有傳。文原，綿州人，自其父避蜀兵徙錢塘。宋咸淳九年，年十五，中進士舉。宋亡，開門授徒，戶屨常滿。至元二十七年，江浙行省辟署杭州路儒學正。大德二年秩滿，調崇德州儒學教授。五年，擢應奉翰林文字。自此顯達，敭歷中外。天曆元年卒於杭州，年七十。文原至治三年以集賢學士奉政大夫兼祭酒。故朱凱序以祭酒稱之。實則官階不止於是也。鑑，宛平人。後至元元年爲禮部尚書。俄卒，年六十五。今朱凱序署至順元年。下距後至元元年，尚有五年。凱不應於五年前預知鑑爲禮部尚書。「至順」蓋「至正」之誤耳。史但稱鑑大德五年爲鎮江淮海書院山長，不言爲杭州學官。然戴表元剡源戴先生集卷二十七有次元明善詩。序云：「大名元復初郎中攜示感遇五言八章。次韻。並陳東平曹子貞（曹元用）編脩，薊丘曹克明教授。」表元此詩，乃大德四年在杭州時所作。集卷十四有贈曹子貞編脩序，稱：「庚子夏，曹子貞訪之於錢塘逆旅。」可證。然則鑑大德四年固嘗爲教授矣。劉聲之，名濩，莆田人。嘗以經學教授錢塘。歿後，門人瞿士弘集其遺文若干篇。金華黃跋其後。繼先師鄧文原，當在至元末、元貞初；師曹鑑，當在大德初。其時繼先年尚少。至至順元年爲録鬼簿時，年約五十餘；至至正五年補書録鬼簿「喬夢符」時，年約七十。蓋與張小山年相若。
繼先劇，録鬼簿續編所録凡七本。其中譏貨賂魯褒錢神論一本，立義必有可觀。惜與他本俱佚。小令在樂府群玉、太平樂府中者，各有二十首。套數南呂一枝花自序醜齋一首，見太平樂府卷八。讀其自序，牢落不平之氣，猶溢於行間也。
劉廷信事跡，略見録鬼簿續編。云：
先名（「先名」疑當作「先字」）廷玉，行五。身長而黑，人盡稱「黑劉五舍」。與余先人至厚。風流藴藉，超出倫輩。風晨月夕，唯以填詞爲事。有「枕頭痕一綫印香腮」雙調，和者甚衆，莫能出其右（此雙調一套見詞林摘豔卷五）。又有「絲絲楊柳風」、「金風送晚涼」南呂等作，語極俊麗（此南呂二套並見詞林摘豔卷六），舉世歌之。兄廷幹，任湖藩大參，因之卒於武昌。
又稱其在武昌日，與江西元帥蘭楚芳賡和樂章，人多以元白擬之。青樓集般般醜小傳則云：
劉廷信者，南臺御史劉廷翰之族弟，俗呼曰黑劉五。落魄不羈，工於笑談。天性聰慧。至於詞章，信口成句，而街市俚近之談，變用新奇，能道人所不道者。
合二書所記觀之，知廷信詞學富贍，善運用俗語，乃元散曲家之別具一格者。詞林摘豔選其詞最多。讀之，知青樓集之評信然。楊維楨東維子集卷十一沈生樂府序謂：元樂府「自疏齋、酸齋以後，小山局於方，黑劉縱於圓。局於方，拘才之過。縱於圓，恣情之過。」黑劉即廷信也。青樓集劉廷翰，當作劉廷幹。廷幹名貞，至正八年，爲南臺監察御史（蘇天爵滋溪文藳卷三浙西察院題名記）。十一年爲南臺都事（文則楊翮序）。十三四年頃，由內御史，宣徽院判，出爲嘉興路總管（張翥蛻庵詩集卷一送劉廷幹總管之嘉禾詩）。擢海道都漕運萬戶（王逢梧溪集卷一奉寄劉廷幹都漕詩）。張士誠陷平江，貞由都漕奔越。就除浙東廉訪使。復除江浙參政，南臺侍御史。以病辭。隱閩中。二十一年卒。年七十三（宋濂宋學士文集卷十三故義士胡府君壙銘，梧溪集卷四上故南臺治書侍御史劉公挽辭）。嗜經籍。所刊逸周書、大戴禮、呂氏春秋、韓詩外傳、文心雕龍、陳騤文則，皆其父御史克誠所校。其本今存。録鬼簿續編云：「廷信兄廷幹，任湖藩大參。」「幹」字定誤[10]，以廷幹未嘗爲湖廣參政也。梧溪集劉公挽辭云：「惟公家益都，先世彭城貫。」知廷幹益都人。廷幹從祖復新，曾爲上都留守，見輟耕録卷二十三田夫人條。余疑廷幹兄弟爲至元名將劉國傑即劉二霸都之裔。國傑系出女真烏古倫氏。後入中州，始以劉爲姓。父德寧，元初爲宗王斡真必闍赤。王分地在青齊，命德寧管領益都軍民公事，遂家於益都。如余言不誤，則廷信本女真人也。[11]
楊澹齋選元諸賢曲及己作爲陽春白雪、太平樂府二集，並題「青城澹齋楊朝英」。陽春白雪，皇慶中貫酸齋序之。太平樂府，至正十一年辛卯春，巴西鄧子晉序之（鄧之晉疑是鄧文原族人）。今皆有傳本。其事跡不詳。惟張之翰西巖集卷一有題楊英甫郎中澹齋詩。「英甫」似澹齋字。詩云：
至人寡於欲，達者無所嗜。或不接世俗，或不談榮利。賢哉吾英甫，學古亦已至。以澹名其齋，涉世良有爲。滅除是非心，消落憂喜意。山色秀可餐，溪光清可醉。詩嚼陶謝深，易吐朱程秘。但得靜中趣，何思身外事。老天未相容，正坐才具累。前年作郡守，今年署郎位。跡居喧擾中，興在瀟灑地。琴閑鶴長飢，竹瘦梅欲悴。待君早歸來，享此無盡味。
張之翰至元末由翰林學士除松江知府。元貞二年卒於任。見輟耕録卷二十七「桃符讖」條。此詩作必在元貞二年以前。周巽性情集卷五有上歐陽玄詩。序云：「奉贄歐陽承旨圭齋於書臺楊青城宅。時公來參族譜。」書臺，地名，在龍興（南昌）。相傳漢高士徐孺子故宅在此（原本説郛卷五十一引豫章古今記）。楊青城，疑指楊澹齋。然則澹齋蜀青城人而家於龍興者也。楊維楨至正七年作周月湖今樂府序云：「士大夫以今樂府鳴者，奇巧莫如關漢卿、庾吉甫、楊澹齋、盧疏齋。」（東維子集卷十一）以澹齋與關、庾、盧並論，知維楨甚重其詞矣。
[1] 補註：「元史卷一百十二宰相年表：天曆二年參知政事乃趙世安正月任；中書左丞趙世安十月至十二月任；至順元年中書左丞趙世安三月任。」
[2] 編按：孫先生於自校本此處天眉批註「昂夫曾爲廣西籐州守？」「池州路總管」「（常州）建德路總管」三條，亦應爲薛昂夫所歷官。
[3] 補註：「楊仲弘至治三年八月卒於杭州。」
[4] 補註：「羅忼烈兩小山齋論文集一九八二年七月北京中華書局第一版二二二頁引楊載詩『雄藩作守』，二二四頁注⑩云：永樂大典卷三三四二引輿地紀勝籐州：『文仲曰：如吾鄉瀟湘郡志，前爲政者，若吳之賀齊，唐之宋璟、劉幽求，宋之范仲淹、張南軒，元之馬九皋、顔伯（當作「伯顔」）不花的斤，皆重名當時。』據此知昂夫曾作瀟湘郡守，在三衢之前。瀟湘領郡名，輿地紀勝今存，俟查原書。伯顔不花的斤元史卷一九五忠義傳有傳，未嘗言爲籐州守，但云至正十六年授衢州路達魯花赤。又元史伯顔不花的斤傳：至正十七年升浙東都元帥，守禦衢州。擢江東（浙東）道廉訪副使。十八年，江西陳友諒遣賊黨王奉國等，號二十萬，寇信州。明年（十九年），伯顔不花的斤自衢引兵援焉。……六月城陷，伯顔不花的斤自刎。」
[5] 補註：「張可久有朝天子題馬昂夫扣舷餘韻。見羅書二二七頁。」
[6] 補註：「『博山銅細裊香風』，乃姚牧庵雙調蟾宮曲（俗名折桂令），見陽春白雪前集卷之二。」
[7] 補註：「元史卷一六九張九思傳：至元十九年冬，立詹事院，以九思爲丞，遂舉名儒上黨宋道、保定劉因、曹南夾谷之奇、東平李謙，分任東宮官屬。」
[8] 補註：「張惠元史卷一五七有傳，又見卷一百十二宰相年表至元四年至八年參知政事、十一年至十二年中書左丞。」
[9] 補註：「元史張惠傳：（惠）遷中書左丞，進右丞。伯顔帥師伐宋，十二年夏，詔惠主其饋餉，凡江淮錢穀皆領之。十二〔十三〕年春，宋降，伯顔命惠與參知政事阿剌罕等入城，按閲府庫版籍，收其太廟及景靈宮禮樂器物、冊寶、郊天儀仗。」
[10] 編按：「『幹』字定誤」一句，疑應作「湖藩字誤」。
[11] 編按：自「余疑廷幹」句至段末，底本括出，疑擬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