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女 · ➣ 怨女

張愛玲 《怨女》
一 上海那時候睡得早,尤其是城裡,還沒有裝電燈。夏夜八點鐘左右,黃昏剛澄淀下來,天上反而亮了,碧藍的天,下面房子墨黑,是沉澱物,人聲嗡嗡也跟著低了下去。 小店都上了排門,石子路上只有他一個人踉踉蹌蹌走著,逍遙自在,從街這邊穿到那邊,哼著京戲,時而夾著個「梯格隆地咚」,代表胡琴。天熱,把辮子盤在頭頂上,短衫一路敞開到底,裸露著胸脯,帶著把芭蕉扇,刮喇刮喇在衣衫下面扇著背脊。走過一家店家,板門上留著個方洞沒關上,天氣太熱,需要通風,洞裡只看見一把芭蕉扇在黃色的燈光中搖來搖去。看著頭暈,緊靠著牆走,在黑暗中忽然有一條長而涼的東西在他背上游下去,他直跳起來。第二次跳得更高,想把它抖掉,又扭過去拿扇子撣。他終於明白過來,是辮子滑落下來。 「操那!」 用芭蕉扇大聲拍打著屁股,踱著方步唱了起來,掩飾他的窘態。 「孤王酒醉桃花宮,韓素梅生來好貌容。」 一句話提醒了自己,他轉過身來四面看了看,往回走過幾家門面,揀中一家,蓬蓬蓬拍門。 「大姑娘!大姑娘!」 「誰?」樓上有個男人發聲喊。 「大姑娘!買麻油,大姑娘!」 叫了好幾聲沒人應。 「關門了,明天來。」這次是個女孩子,不耐煩地。 他退後幾步往上看,樓窗口沒有人。劣質玻璃四角黃濁,映著燈光,一排窗戶似乎凸出來做半球形,使那黯舊的木屋顯得玲瓏剔透,像玩具一樣。 「大姑娘!老主顧了,大姑娘!」 蓬蓬蓬盡著打門。樓上半天沒有聲音,但是從門縫裡可以看見裡面漸漸亮起來,有人拿著燈走進店堂,門洞上的木板啦塔一聲推了上去,一股子刺鼻的刨花味夾著汗酸氣,她露了露臉又縮回去,燈光從下頦底下往上照著,更托出兩片薄薄的紅嘴唇的式樣。離得這樣近,又是在黑暗中突然現了一現,沒有真實感,但是那張臉他太熟悉了,短短的臉配著長頸項與削肩,前劉海剪成人字式,黑鴉鴉連著鬢角披下來,眼梢往上掃,油燈照著,像個金面具,眉心豎著個梭形的紫紅痕。她大概也知道這一點紅多麼俏皮,一夏天都很少看見她沒有揪痧。 「這麼晚還買什麼油?快點,瓶拿來。」她伸出手來,被他一把抓住了。 「拉拉手。大姑娘,拉拉手。」 「死人!」她尖聲叫起來。「殺千刀!」 他吃吃笑著,滿足地喃喃地自言自語,「麻油西施。」 她一隻手扭來扭去,烏藤鑲銀手鐲在門洞口上磕著。他想把鐲子裡掖著的一條手帕扯下來,鐲子太緊,抽不出來,被她往後一掣,把他的手也帶了進去,還握著她的手不放。 「可憐可憐我吧,大姑娘,我想死你了,大姑娘。」 「死人,你放不放手?」她蹬著腳,把油燈湊到他手上。錫碟子上結了層煤煙的黑殼子,架在白木燈台上,他手一縮,差點被他打翻了。 「噯喲,噯喲!大姑娘你怎麼心這麼狠?」 「鬧什麼呀?」她哥哥在樓上喊。 「這死人拉牢我的手。死人你當我什麼人?死人你張開眼睛看看!爛浮屍,路倒屍。」 她嫂子從窗戶里伸出頭來。「是誰?——走了。」 「是我拿燈燙了他一下,才跑了。」 「是誰?」 「還有誰?那死人木匠。今天倒楣,碰見鬼了。豬玀,癟三,自己不撒泡尿照照。」 「好了,好了,」她哥哥說。「算了,大家鄰居。」 「大家鄰居,好意思的?半夜三更找上門來。下趟有臉再來,看我不拿門閂打他。今天便宜他了,癟三,死人眼睛不生。」 她罵得高興,從他的娘操到祖宗八代,幾條街上都聽得見。她哥哥終於說,「好了好了,還要哇啦哇啦,還怕人家不曉得?又不是什麼有臉的事。」「你要臉?」她馬上掉過來向樓上叫喊。 「你要臉?你們背後鬼頭鬼腦的事當人不知道?怎麼怪人家看不起我。」 「還要哇啦哇啦。怎麼年紀輕輕的女孩子不怕難為情?」炳發已經把聲音低了下來,銀娣反而把喉嚨提高了一個調門,一提起他們這回吵鬧的事馬上氣往上湧: 「你怕難為情?你曉得怕難為情?還說我哇啦哇啦,不是我鬧,你連自己妹妹都要賣。爺娘的臉都給你丟盡了,還說我不要臉。我都冤枉死了在這裡——我要是知道,會給他們相了去?」 炳發突然一欠身像要站起來,赤裸的背脊吮吸著藤椅子,吧!一聲響。但是他正在洗腳,兩隻長腿站在一隻三隻腳的紅漆小木盆里。 「好了好了,」他老婆低聲勸他。「讓她去,女孩子反正是人家的人,早點嫁掉她就是了。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反成仇。等會給人家說得不好聽,留著做活招牌。」 炳發用一條絲絲縷縷的破毛巾擦腳,不作聲。 「告訴你,我倒真有點擔心,總有一天鬧出花頭來。」 他怔了一怔。「怎麼?你看見什麼沒有?」 「喏,就像今天晚上。惹得這些人一天到晚轉來轉去。我是沒工夫看著她,拖著這些個孩子,要不然自己上櫃檯,大家省心。」 「其實去年攀給王家也還不錯,八仙橋開了爿分店。」他歪了歪下頦,向八仙橋那邊指了指。 「也是你不好,應當是你哥哥做主的事,怎麼能由著她,嫌人家這樣那樣。講起來沒有爺娘;耽誤了她,人家怪你做哥哥的。下次你主意捏得牢點。」 他又不作聲了。也是因為辦嫁妝這筆花費,情願一年年耽擱下來。她又不是不知道。朱漆腳盆有隻鵝頸長柄,兩面浮雕著鵝頭的側影,高豎在他跟前,一隻雙圈鵝眼定定地瞅著他,正與她不約而同。她瞅了半天,終於拎起腳盆,下樓去潑水,正遇見銀娣上來。在狹窄的樓梯上,姑嫂狹路相逢,只當不看見。 銀娣回到自己的小房間裡,熱得像蒸籠一樣。木屋吸收了一天的熱氣,這時候直噴出來。她把汗濕的前劉海往後一掠,解開元寶領,領口的黑緞闊滾條洗得快破了,邊上毛茸茸的。藍夏布衫長齊膝蓋,匝緊了黏貼在身上,窄袖、小袴腳管,現在時興這樣。她有點頭痛,在枕頭底下摸出一隻大錢,在一碗水裡浸了浸,坐下來對著鏡子刮痧,拇指正好嵌在錢眼裡,伏手。熟練地一長劃到底,一連幾劃,頸項上漸漸出現三道紫紅色斑斑點點的闊條紋,才舒服了些。頸項背後也應當刮,不過自己沒法子動手,又不願意找她嫂子。 上回那件事,都是她嫂嫂搗的鬼。是她嫂嫂認識的一個吳家嬸嬸來做媒,說給一個做官人家做姨太太。說得好聽,明知他們柴家的女兒不肯給人做小,不過這家的少爺是個瞎子,沒法子配親,所以娶這姨太太就跟太太一樣。銀娣又哭又鬧,哭她的爹娘,鬧著要尋死,這才不提了。這吳家嬸嬸是女傭出身,常到老東家與他們那些親戚人家走動,賣翠花,賣鑲邊,帶著做媒,接生,向女傭們推銷花會。她跟炳發老婆是邀會認識的。有一次替柴家兜來一票生意,有個太太替生病的孩子許願,許下一個月二十斤燈油,炳發至今還每個月挑擔油送到廟裡去。 這次她來找炳發老婆,隔了沒有幾天又帶了兩個女人來,銀娣當時就覺得奇怪,她們走過櫃檯,老盯著她看。炳發老婆留她們在店堂後面喝茶,聽著仿佛是北方口音,也沒多坐。臨走炳發老婆定要給她們僱人力車,叫銀娣「拿幾隻角子給我。」她只好從錢台里拿了,走出櫃檯交給她。兩個客人站在街邊推讓,一個抓住銀娣的手不讓她給錢,乘機看了看手指手心。 「姑娘小心,不要踏在泥潭子裡。」吳家嬸嬸彎下腰去替她拎起袴腳來,露出一隻三寸金蓮。 她早就疑心了。照炳發老婆說,這兩個是那許願的太太的女傭,剛巧順路一同來的。月底吳家嬸嬸又來過,炳發老婆隨即第一次向她提起姚家那瞎子少爺。她猜那兩個女人一定是姚家的傭人,派來相看的。買姨太太向來要看手看腳,手上有沒有皮膚病,腳樣與大小。她氣得跟哥哥嫂嫂大吵了一場,給別人聽見了還當她知道,情願給他們相看,說不成又還當是人家看不中。 她哥哥嫂子大概倒是從來沒想到在她身上賺筆錢,一直當她是賠錢貨,做二房至少不用辦嫁妝。至今他們似乎也沒有拿她當做一條財路,而是她攔著不讓他們發筆現成的小財。她在家裡越來越難做人了。 附近這些男人背後講她,拿她派給這個那個,彼此開玩笑,當著她的面倒又沒有話說。有兩個膽子大的伏在櫃檯上微笑,兩隻眼睛涎澄澄的。她裝滿一瓶油,在櫃檯上一秤,放下來。 「一角洋錢。」 「嘖,嘖!為什麼這麼凶?」 她向空中望著,金色的臉漠然,眉心一點紅,像個神像。她突然吐出兩個字,「死人!」一扭頭吃吃笑起來。 他心癢難搔地走了。 只限於此,徒然叫人議論,所以雖然是出名的麻油西施,媒人並沒有踏穿她家的門檻。十八歲還沒定親,現在連自己家裡人都串通了害她。漂亮有什麼用處,像是身邊帶著珠寶逃命,更加危險,又是沒有市價的東西,沒法子變錢。 青色的小蜢蟲一陣陣撲著燈,沙沙地落在桌上,也許吹了燈涼快點。她坐在黑暗裡扇扇子。男人都是一樣的。有一個仿佛稍微兩樣點,對過藥店的小劉,高高的個子,長得漂亮,倒像女孩子一樣一聲不響,穿著件藏青長衫,白布襪子上一點灰塵都沒有,也不知道他怎麼收拾得這樣乾淨,住在店裡,也沒人照應。她常常看見他朝這邊看。其實他要不是膽子小,很可以藉故到柴家來兩趟,因為他和她外婆家是一個村子的人,就在上海附近鄉下。她外公外婆都還在,每次來常常彎到藥店去,給他帶個信,他難得有機會回家。 過年她和哥哥嫂子帶著孩子們到外婆家拜年,本來應當年初一去的,至遲初二三,可是外婆家窮,常靠炳發幫助,所以他們直到初五才去,在村子裡玩了一天。她外婆提起小劉回來過年,已經回店裡去了。銀娣並沒有指望著在鄉下遇見他,但是仍舊覺得失望。她氣她哥哥嫂子到初五才去拜年,太勢利,看不起人,她母親在世不會這樣。想著馬上眼淚汪汪起來。 她一直喜歡藥店,一進門青石板鋪地,各種藥草乾澀的香氣在寬大黑暗的店堂里冰著。這種店上品。前些時她嫂子做月子,她去給她配藥,小劉迎上來點頭招呼,接了方子,始終眼睛也沒抬,微笑著也沒說什麼,背過身去開抽屜。一排排的烏木小抽屜,嵌著一色平的雲頭式白銅栓,看他高高下下一隻只找著認著,像在一個奇妙的房子裡住家。她尤其喜歡那玩具似的小秤。回到家裡,發現有一大包白菊花另外包著,藥方上沒有的。滾水泡白菊花是去暑的,她不怎麼愛喝,一股子青草氣。但是她每天泡著喝,看著一朵朵小白花在水底胖起來,緩緩飛升到碗面。一直也沒機會謝他一聲,不能讓別人知道他拿店裡東西送人。 此外也沒有什麼了。她站起來靠在窗口。藥店板門上開著個方洞,露出紅光來,與別家不同。洞上糊上一張紅紙,寫著「如有急症請走後門」,紙背後點著一盞小油燈。她看著那通宵亮著的明淨的紅方塊,不知道怎麼感到一種悲哀,心裡倒安靜下來了。 二 大餅攤上只有一個男孩子打著赤膊睡在揉面的木板上。腳頭的鐵絲籠里沒有油條站著。早飯那陣子忙,忙過了。 剃頭的坐在凳子上打盹。他除了替男主顧梳辮子,額上剃出個半禿的月亮門,還租毛巾臉盆給人洗臉,剃頭擔子上自備熱水。下午生意清,天又熱,他打瞌漸漸伏倒在臉盆架上,把臉埋在洋磁盆里。 一個小販挑著一擔子竹椅子,架得有丈來高,堆成一座小山。都是矮椅子,肥唧唧的淡青色短腿,短手臂,像小孩子的鬼。他在陰涼的那邊歇下擔子,就坐在一隻椅子上盹著了。 店門口一對金字直匾一路到地,這邊是「小磨麻油生油麻醬」。銀娣坐在櫃檯後面,拿著只鞋面鎖邊。這花樣針腳交錯,叫「錯到底」,她覺得比狗牙齒文細些,也別致些,這名字也很有意思,錯到底,像一出苦戲。手汗多,針澀,眼睛也澀。太陽曬到身邊兩隻白洋磁大缸上,雖然蓋著,缸口拖著花生醬的大舌頭,蒼蠅嗡嗡的,聽著更瞌睡。 她一抬頭看見她外公外婆來了,一先一後,都舉著芭蕉扇擋著太陽。他們一定又是等米下鍋,要不然這麼熱的天,不會老遠從鄉下走了來。她只好告訴他們炳發夫婦都不在家,帶著孩子們到丈人家去了。 她一看見他們就覺得難過,老夫妻倆笑嘻嘻,腮頰紅紅的,一身褪色的淡藍布衫袴,打著補釘。她也不問他們吃過飯沒有,馬上拿抹布擦桌子,擺出兩副筷子,下廚房熱飯菜,其實已經太陽偏西了。她端出兩碗剩菜,朱漆飯桶也有隻長柄,又是那隻無所不在的鵝頭,翹得老高。她替他們裝飯,用飯勺子拍打著,堆成一個小丘,圓溜溜地突出碗外,一碗足抵兩碗。她外婆還說,「撳得重點,姑娘,撳得重點。」 老夫婦在店堂里對坐著吃飯,太陽照進來正照在臉上,眼睛都睜不開,但是他們似乎覺都不覺得,沉默中只偶然聽見一聲碗筷叮響。她看著他們有一種恍惚之感,仿佛在斜陽中睡了一大覺,醒過來只覺得口乾。兩人各吃了三碗硬飯,每碗結實得像一隻拳頭打在肚子上。老太婆幫她洗碗,老頭子坐下來,把芭蕉扇蓋在臉上睡著了。 她們洗了碗回到店堂前,遠遠聽見三弦聲。算命瞎子走得慢,三弦聲斷斷續續在黑瓦白粉牆的大街小巷穿來穿去,彈的一支簡短的調子再三重複,像迴文錦卍字不斷頭。聽在銀娣耳朵里,是在預言她的未來,彎彎曲曲的路構成一個城市的地圖。她伸手在短衫口袋裡數銅板。她外婆也在口袋裡掏出錢來數,喃喃地說,「算個命。」老太婆大概自己覺得浪費,吃吃笑著。 「外婆你要算命?」她精明,決定等著看給她外婆算得靈不靈再說。 她們在門口等著。 「算命先生!算命先生!」 她希望她們的叫聲引起小劉的注意,他知道她外婆在這裡,也許可以溜過來一會,打聽他村子裡的消息。但是他大概店裡忙,走不開。 「算命先生!」 自從有這給瞎子做妾的話,她看見街上的瞎子就有種異樣的感覺,又討厭又有點怕。瞎子走近了,她不禁退後一步。老太婆托著他肘彎攙他過門檻。他沒有小孩帶路,想必他實在熟悉這地段。年紀不過三十幾歲,穿著件舊熟羅長衫,像個裁縫。臉黃黃的,是個獅子臉,一條條橫肉向下掛著,把一雙小眼睛也往下拖著,那副酸溜溜的笑容也像裁縫與一切受女人氣的行業。 老太婆替他端了張椅子出來,擱在店門口。「先生,坐!」 「噢,噢!」他捏著喉嚨,像唱彈詞的女腔道白。他先把一隻手按在椅背上,緩緩坐下身去。 老太婆給自己端張椅子坐在他對面,幾乎膝蓋碰膝蓋,唯恐漏掉一個字沒聽見。她告訴了他時辰八字,他喃喃地自己咕噥了兩句,然後馬上調起弦子,唱起她的身世來,熟極而流。銀娣站在她外婆背後,唱得太快,有許多都沒聽懂,只聽見「算得你年交十四春,堂前定必喪慈親。算得你年交十五春,無端又動紅鸞星。」她不知道外婆的母親什麼時候死的,但是仿佛聽見說是從小定親,十七歲出嫁。算得不靈,她幸而沒有叫他算,白糟蹋錢。她覺得奇怪,老婦人似乎並沒有聽出什麼錯誤。她是個算命的老手,聽慣那一套,決不會不懂。她不住地點頭,嘴裡「唔,唔,」鼓勵他說下去。對於歷年發生的事件非常滿意,仿佛一切都不出她所料。 她兩個兒子都不成器。算命的說她有一個兒子可以「靠老終身」,有十年老運。 「還有呢?還有呢?」她平靜地追問。「那麼我終身結果到底怎樣?」 銀娣實在詫異,到了她這年紀,還另有一個終身結果? 算命的嘆了口氣。「終身結果倒是好的哩!」他又唱了兩句,將剛才應許她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還有呢?」平靜地,毫不放鬆。「還有呢?」 銀娣替她覺得難為情。算命的微窘地笑了一聲,說:「還有倒也沒有了呢,老太太。」 她很不情願地付了錢,攙他出店。這次銀娣知道小劉明明看見她們,也不打招呼。她又氣又疑心,難道是聽見什麼人說她?是為了她那天晚上罵那木匠,還是為那回相親的事? 「太陽都在你這邊,」她外婆說。是不是拿他們的店和對過藥店比?倒像是她也看見了小劉也不理他? 「不曉得你哥哥什麼時候回來,」老太婆坐定下來說。「我有話跟他們說。」她大模大樣添上了一句。她除了借錢難得有別的事來找他們,所以非常得意,到底忍不住要告訴銀娣。「小劉先生的娘昨天到我們那裡來。小劉先生人真好,不聲不響的,脾氣又好。」 銀娣馬上明白了。 她繼續自言自語,「他這行生意不錯,店裡人緣又好,都說她寡婦母親福氣,總算這兒子給她養著了。雖然他們家道不算好,一口飯總有得吃的。家裡人又少,姐姐已經出嫁了,妹妹也就快了。他娘好說話。」 銀娣只顧做鞋,把針在頭髮上擦了擦。 「姑娘,我們就你一個外孫女兒,住得近多麼好。你不要怕難為情,可憐你沒有母親,跟外婆說也是一樣的,告訴外婆不要緊。」 「告訴外婆什麼?」 「你跟外婆不用怕難為情。」 「外婆今天怎麼了?不知道你說些什麼。」 老太婆呷呷地笑了,也就沒往下說。她顯然是願意的。 算命的兜了個圈子又回來了。遠遠聽見三弦琤琮響,她在喜悅中若有所失。她不必再想知道未來,她的命運已經註定了。 她要跟他母親住在鄉下種菜,她倒沒想到這一點。他一年只能回來幾天。澆糞的黃泥地,刨鬆了像糞一樣累累的,直伸展到天邊。住在個黃泥牆的茅屋裡,伺候一個老婦人,一年到頭只看見季候變化,太陽影子移動,一天天時間過去,而時間這東西一心一意,就光想把她也變成個老婦人。 小劉不像是會鑽營的人。他要是做一輩子夥計,她成了她哥嫂的窮親戚,和外婆一樣。人家一定說她嫁得不好,她長得再丑些也不過如此。終身大事,一經決定再也無法挽回,尤其是女孩子,尤其是美麗的女孩子。越美麗,到了這時候越悲哀,不但她自己,就連旁邊看著的人,往往都有種說不出來的惋惜。漂亮的女孩子不論出身高低,總是前途不可限量,或者應當說不可測,她本身具有命運的神秘性。一結了婚,就死了個皇后,或是死了個名妓,誰也不知道是哪個。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外婆再問炳發什麼時候回來,她回說:「他們不回來吃晚飯。」老夫婦不能等那麼久,只好回去了,明天再來。 他們剛走沒多少時候,炳發夫婦帶著孩子們回來了,聽見說他們來過,很不高興。炳發老婆說他們沒多少日子前頭剛來要過錢。吃一頓飯的工夫,她不住地批評他們過日子怎樣沒算計,又禁不起騙,還要顧兩個不成器的兒子。 銀娣沒說什麼。她心事很重。劉家這門親事他們要是不答應怎麼樣?這不是鬧的事。一定要嫁,與不肯又不同。給她嫂嫂講出去,又不是好話。 晚飯後有人打門,一個女人啞著喉嚨叫炳發嫂,聽上去像那個吳家裡。她又來幹什麼?偏偏剛趕著這時候,劉家的事恐怕更難了。聽炳發老婆下樓去開門招呼,聲音微帶窘意,也是為了那回給姚家說媒的事。吳家嬸嬸倒哇啦哇啦,一上樓就問:「你們姑娘呢?已經睡了?我做媒出了名了,我一到姑娘們都躲起來。」 她滿臉雀斑,連手臂上都是,也不知是壽斑。看不出她多大年紀,黑黑胖胖,矮矮的,老是鼓著眼睛,一本正經的神氣,很少笑容。藍夏布衫汗濕了黏在身上,做波浪形,像一身橫肉。走到燈光底下,炳發老婆看見她戴著金耳環金簪子,髻上還插著一朵小紅絨花。 「到哪兒去吃喜酒的?」 「到姚家去的,給他們老太太拜壽。」 「我們今天也出去的,剛回來,」炳發老婆說。 「吃了老太太的壽酒馬上跑到你這兒來,這是你的事,不然這大熱天,我還真不干。」 「噯,今天真熱,到這時候都一點風都沒有。」 吳家嬸嬸把芭蕉扇在空中往下一撳,不許再打岔。「今天也真巧,剛巧我在那兒的時候他們少爺少奶奶來給老太太拜壽,老太太看見他們都一對對的,就只有二爺一個人落了單。後來老太太就說,應當給二爺娶房媳婦,不然過年過節,家裡有事的時候不好看,單只二房沒有人。只要姑娘好,家境差些不要緊。我就說,先提的那個柴家姑娘正合適。老太太罵:老吳,你碰了一次釘子還不夠,還要去碰釘子?天下的女孩子都死光了?難道非要他們家的?」 炳發夫婦只好微笑。 她用扇子搔了搔頸項背後。「我拚著老臉不要了,我說老太太,這就看出這位姑娘有志氣,不管怎樣了不起的人家,她不肯做小。孔夫子說的,娶妻娶德,娶妾娶色。這不是說人家長得不好,老太太自己的人親眼看過的,不用我誇口。老太太笑,說孔夫子幾時說過這話?不過你這話倒也有點道理。」 她看他們夫婦倆還是笑著不開口,她把芭蕉扇向衣領背後一插,頭一伸,湊近些,把聲音低了一低:「我向來有一句說一句。不怕你們生氣的話,老太太說店家開在內地不要緊,在本地太近,親戚面上不好意思。我說嘿咦!老太太你不知道他們本地人,這些城裡老生意人家,差不多的外路人他們還不肯給——是不是?」 「要是過去做大,那是再好也沒有,」炳發老婆的口氣還有點遲疑。 「不怪你們不放心,你們是不知道,你出去打聽打聽,他們姚家還怕娶不到姨奶奶,還要拿話騙人?本來也是為了老太太有那句話,二房沒有人,娶這姨奶奶是要當家的,所以又要出身好,又要會寫會算,相貌又要好,所以難了,要不然也不會耽擱這些時,也是你們姑娘福氣。你等著看,三茶六禮,紅燈花轎,少一樣你拉著老吳打她嘴巴。真的運氣來了連城牆都擋不住。也不知道你們祖上積了什麼德,這樣的親事打燈籠都找不到。」 炳發咳嗽了一聲打掃喉嚨。「我們當然,還有什麼話說。不過我妹妹要先問她一聲,她也有這麼大了——」 「哥哥嫂嫂到底跟父母不同,」他老婆說。 「這是一輩子事,還是問她自己。」 「你問她。你們姑娘又不傻。他們家的兩個少奶奶,大奶奶是馬中堂家的小姐,三奶奶是吳宮保的女兒,都是美人似的,一個賽一個。所以老太太說這回娶少奶奶也要特別漂亮,不能虧待了二爺。他們二爺才比你們姑娘大三歲。他眼睛不方便,不過人家都說兄弟幾個是他最好。學問又好,又和氣又斯文,像女孩子一樣。等你們姑娘過去了,要是我說的有一樣不對,是他們北邊人說的,叫我站著死,我不敢坐著死。」 大家都笑了。她說明天來討回話。她走了,炳發老婆和他嘁嘁促促商議了一會,獨自到隔壁房裡去,銀娣背對著門坐著做鞋。 「姑娘,吳家嬸嬸說的你都聽見了。」她在床上坐下來,又告訴了她一遍。「姑娘你說怎麼樣?」問了幾遍沒有動靜,膽子大起來,把她的針線一把搶了過去。「姑娘,說話呀!」 她低著頭撕芭蕉扇上的筋紋。 「你說。說呀!」 迸了半天,她猛然一扭身,辮子甩出去老遠,背對著她嫂子坐著。「討厭!」 「好了,姑娘開了金口了。」炳發老婆笑著站起來萬福。「恭喜姑娘。」 她走了。這房間仿佛變了,燈光紅紅的。銀娣坐著撕扇子上的筋紋。她嫁的人永遠不會看見她。她這樣想著,已經一個人死了大半個,身上僵冷,一張臉塌下去失了形,珠子滾到黑暗的角落裡。她見到的瞎子都是算命的。有的眼睛非常可怕。媒人的話怎麼能相信,但是她一方面警誡自己,已經看見了他,像個戲台上的小生,肘彎支在桌上閉著眼睛睡覺,漂亮的臉搽得紅紅白白。她以後一生卍一世都在台上過,腳底下都是電燈,一舉一動都有音樂伴奏。又像燈籠上畫的美人,紅袖映著燈光成為淡橙色。 她想起小劉。都是他自己不好,早為什麼不託人做媒?他就是這樣。他這樣的人不會有多大出息的。也甚至於是聽見人家說她,也有點相信,下不了決心。有這樣巧的事,剛趕著今天跟姚家一齊來。也是命中注定的。 鄰居嬰兒的哭聲,咳嗽吐痰聲,踏扁了鞋跟當做拖鞋,在地板上擦來擦去,擦掉那口痰,這些夜間熟悉的聲浪都已經退得很遠,聽上去已經渺茫了,如同隔世。沒有錢的苦處她受夠了。無論什麼小事都使人為難,記恨。自從她母親死後她就嘗到這種滋味,父親死的時候她還小,也還沒娶嫂子。可惜母親不在了,沒看到這一天。 她翻來覆去,草蓆子整夜沙沙作聲,床板格格響著。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一會又被黎明的糞車吵醒。遠遠地拖拉著大車來了,木輪轔轔在石子路上輾過,清冷的聲音,聽得出天亮的時候的涼氣,上下一色都是潮濕新鮮的灰色。時而有個伕子發聲喊,叫醒大家出來倒馬桶,是個野蠻的吠聲,有音無字,在朦朧中聽著特別震耳。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所以也忘了怎麼說話。雖然滿目荒涼,什麼都是他的,大喊一聲,也有一種狂喜。 她嫂子起來了,她姑娘家不能摸黑出門去。在樓梯口拎了馬桶下去,小腳一搠一搠,在樓梯板上落腳那樣重,一聲聲隔得很久,也很均勻,咚——咚——像打樁一樣。跟著是撬開一扇排門的聲音。在這些使人安心的日常的聲音里,她又睡著了。 三 三朝回門那天,店裡上了排門,貼出一張紅紙,「家有喜事,休業一天。」店堂里擺上供祖先的桌子,牆上掛著舊貨攤上買來的畫像,炳發揀了長得富泰些的男女,補服的品級較低的。這也不算太過於,現在差不多過得去的人家都捐官。椅帔桌圍是租來的,磁器與香爐蠟台都是辦喜事現買的,但是這錢花得心安理得。 親戚已經都到齊了,吳家嬸嬸忽然來送信,說今天不回門,二爺不大舒服,老太太不讓他出來,他向來身體單弱。炳發夫婦猜著這是避免給柴家祖宗磕頭,當然客人們也都是這樣想,一方面表示關切,也不便多問,話又回到新娘子身上,從小就看得出她為人,又聰明又大方,待人又好,是個有福氣的人。吳家嬸嬸本來今天不肯來,說當著二爺和新二奶奶,沒有她的坐處,現在沒關係了,炳發夫婦忍著口氣,拉著她留吃飯。菜是館子裡叫來的,冷盆已經擺在祭桌上許多時候,給祖宗與蒼蠅享受。開飯另外擺上圓桌面,吳家嬸嬸一吃完就推有事,匆匆走了,不讓柴家有機會對她抱怨。 大家都還坐著說話,街上孩子們喊了起來,「看新娘子,看新娘子喔!」 「不是我們家的?」 一擔擔方糕已經挑到門口,一疊疊裝在朱漆描金高柜子里,上面沒有蓋,露出一片刺眼的深粉紅色糕面。柴家忙著放炮仗,撤台面,騰地方,打發挑夫,總算趕上轎子到門放鞭炮。兩輛綠呢大轎,現在不大看見轎子了,這是特為雇的,男女僕坐著人力車跟著,下了車黑壓壓圍上來。男傭把新郎抱了出來,背在背上背進去,一個在旁邊替他扶著帽子,瓜皮帽鑲著紅玉帽正,怕掉下地去。炳發這還是第一次看見他妹妹嫁的人,前雞胸後駝背,張著嘴,像有氣喘病,要不然也還五官端正,蒼白的長長的臉,不過人縮成一團,一張臉顯得太大。眼睛倒也看不大出,眯著一雙吊梢眼,時而䀹巴䀹巴向上瞄著,可以瞥見兩眼空空,有點像洋人奇異的淺色眼睛。他先怔住了,看見姚家僕人驅逐閒人,他連忙幫著趕,陪笑張開手臂攔著。 「對不起對不起,大家讓開點,今天只有自己家裡人。」 大家也微笑,仍舊挨挨擠擠踮著腳望,這一會工夫已經圍上許多人。新娘子跟在後面,兩個喜娘攙著,戴著珍珠頭面,前面也是人字式,正罩住前劉海。頭上像長上一層白珊瑚殼,在陽光中白燦燦的。累累的珠花珠鳳掩映下,垂著眼睛,濃抹胭脂的眼皮與腮頰紅成一片,穿著天青對襟褂子,大紅百褶裙,每一褶夾著根裙帶,吊著個小金鈴鐺。在爆竹聲中也聽不見鈴聲,拜祖先又放了一通炮仗。兩個喜娘攙著新娘子,兩個男傭人搬弄著新郎,紅氈上簡直擠不下。 柴家雇來幫忙的人早已關上那扇門板,門口的人還圍著不散,女人抱著孩子站著。有兩個半大的男孩子嘰咕著,「什麼稀奇,不給人看。要不要到城隍廟去,三個銅板看一看。」 「三個銅板看一看,三個銅板看一看!」孩子們拍著手跳著唱,小的也跟著起鬨。傭人去攆,一窩蜂跑了又回來,遠遠的在街角跳跳蹦蹦唱著。 裡面另擺桌子,一對新人坐在上首,新郎坐不直,直塌下去。相形之下,新娘子在旁邊高坐堂皇,像一尊神像,上身特別長。店堂里黑洞洞的,只有他們背後祭桌上的燭火。兩個喜娘一身黑,都是小個子,三十來歲,嘰哩喳啦應酬女家的親戚,只聽見她們倆說話。炳發老婆捧上茶來,茶碗蓋上有隻青果。「姑爺姑奶奶吃青果茶,親親熱熱。」 兩個喜娘輪流敬糖果。「新郎官新娘子吃蜜棗,甜甜蜜蜜。」「吃歡喜團,團團圓圓。」「新娘子吃棗子桂圓,早生貴子。」 坐了一會,炳發老婆低聲附耳說,「姑奶奶可要上樓去歇歇?」 銀娣站起來,跟著她上樓去,看見她自己房裡東西都搬空了,只剩一張床,帳子也拆了下來,只鋪著一張破蓆子。桌子椅子都拿到樓下去了,因為今天人多,不夠用。她像是死了,做了鬼回來。 「姑奶奶到我房裡去,這裡沒地方坐。」 但是她仍舊進去坐在床上。炳發老婆在她旁邊坐下來。她哭了起來。 「姑奶奶不要難過。姑爺雖然身體不好,又不靠他出去掙飯吃,他們那樣的人家還愁什麼?姑爺樣樣事靠你照應他,更比平常夫妻不同。姑奶奶向來最要強的,別人眼紅你還來不及,你不要傻。」 銀娣別過身去。 「姑奶奶不要難過,明年你生個兒子,照他們這樣的人家,將來還了得?你享福的日子在後頭呢。」 銀娣臉上的胭脂把濕手帕都染紅了。 「姑奶奶不要難過了,臉上又要補粉。我去打個手巾把子。」 正說著,樓下忽然一陣喧譁,似乎是外面來的,嚇了她一跳,連忙到窗口去看,是那班轎夫在門口嚷成一片。 「舅老爺高升點!舅老爺高升點!」 有人蹬蹬蹬跑上樓來,是她大兒子。「爸爸說再拿點錢來,」他輕聲說,站在門口等著。 「曉得了。我馬上下去。」她也等著,等他下去了才到她房裡去開箱子。 她走了,銀娣才站起來,躲在窗戶一邊張看。門口圍得更多了。灰色的石子路上斑斑點點,都是爆竹的粉紅紙屑。一隻椅子倚在隔壁牆上,有一個梯級上搭著一件柳條布短衫,挽了個結。是那木匠的梯子,她認識他的衣服。他一定是剛下工回來,剛趕上看熱鬧。小劉也在,他的臉從人堆里跳出來,馬上別人都成了一片模糊。他跟另一個夥計站在對過門口,都背剪著手朝這邊望著,也像大家一樣,帶著點微笑。所有這些一對對亮晶晶的黑眼睛都是蒼蠅叮在個傷口上。她不是不知道這一關難過,但是似乎非挺過去不可。先聽見說不回門,還氣得要死。辦喜事已經冷冷清清的。聘禮不過六金六銀,據她哥哥說是北邊規矩。本地講究貴重的首飾,還有給一百兩金子的,銀子論千。沒吃過豬肉,也看見過豬跑,就當他們這樣沒見過世面,沒個比較。她哥哥嫂嫂當然是揀好的說,講起來是他們家少爺身體不好,所以沒有鋪張,大概也算是體諒女家。替他們代辦嫁妝,先送到他們店裡,再送到男家,她看著似乎沒什麼好。等過了門,嫁妝擺在新房裡,男家親戚來看,都像是不好說什麼,連傭人臉上的神氣都看得出。再沒有三朝回門,這還是娶親?還是討小?以後在他家怎樣做人? 她來到他家沒跟新郎說過話。今天早上確實知道不回門,才開口跟他說他家裡這樣看不起她。 「你坐到這邊來。」他那高興的神氣她看著就有氣。「我聽不見。」 「眼睛瞎,耳朵也聾?」 他沉下臉來,恢復平時那副冷漠的嘴臉,倒比較不可惡。兩人半天不說話,她又坐到床上去,坐在他旁邊,牽著鈕扣上掖著的一條狗牙邊湖色大手帕,抹抹嘴唇,斜瞟了他一眼,把手帕一甩,撣了撣他的臉。「生氣了?」 「誰生氣?氣什麼?」他的手找到她的膝蓋,慢慢地往上爬。 「不要鬧。噯——!上床夫妻,下床君子。噯——再鬧真不理你了。你今天不跟我回去給我爹媽磕頭,你不是他們的女婿,以後正好不睬你,你當我做不到?」 「又不是我說不去。」 但是她知道他怕出去,人雜的地方更怕。「那你不會想辦法跟老太太說?」 「從來沒聽說過,才做了兩天新郎就幫著新娘子說話,不怕難為情?」 「你還怕難為情?都不要臉!」她把他猛力一推,趕緊扣上鈕扣,探頭望著帳子外面,怕有人進來。 他神氣僵硬起來,臉像一張團縐的硬紙。她自己也覺得說話太重了,又加上一句,「男人都是這樣,」又把他一推。 他馬上軟化了。「你別著急,」他過了一會才說。「我知道,這都是你的孝心。」 歸在孝心上,好讓他名正言順地屈服。於是他們落到這陷阱里,過了陰陽交界的地方,回到活人的世界來,比她記得的人世間仿佛小得多,也破爛得多,但是仍舊是唯一的真實的世界。她認識的人都在這裡——鬧烘烘的都在她窗戶底下,在日常下午的陽光里。她恨不得澆桶滾水下去,統統燙死他們。 樓下鬧得更厲害了。新的一批紅封想必已經分派了出去,轎夫們馬上表示不滿。 「舅老爺高升點!」 「好了好了,你們這些人,心平點,」姚家的男傭七嘴八舌鎮壓著,更嚷成一片。「舅老爺對你們客氣,你們心還不足?」「好了好了,舅老爺給面子,你們索性上頭上臉的,看我們回去不告訴。」 「舅老爺高升點!舅老爺高升點!」 四 老夏媽的闊袖子空垂在兩邊。她把手臂縮到大棉襖里當胸抱著,這是她冬天取暖的一個辦法。在暗黃的電燈泡下,大廚房像地窖子一樣冷。高處有一隻小窗戶,安著鐵條,窗外黎明的天色是蟹殼青。後院子裡一隻公雞的啼聲響得刺耳,沙嗄的長鳴是一隻破竹竿,抖呵呵的豎到天上去。 廚子去買菜了。「二把刀」與另一個打雜的在後院子裡拖著腳步,在水龍頭底下漱口,淘米,打呵欠,吐痰咳嗽,每一個清晨的聲音都使老夏顫慄一下,也不無一種快感。 她在姚家許多年,這房派到那房,沒人要,因為愛吃大蒜,後來又幾乎完全禿了,腦後墜著個洋銀大的假髮,也只有一塊洋錢厚薄。亮晶晶的頭頂上抹上些煙煤,也是寫意畫,不是寫實。現在她在二奶奶房裡,新二奶奶和別的少奶奶一樣有四個老媽子,兩個丫頭,所以添上她湊足數目。 一個女孩子穿粉紅斜紋布棉襖,棗紅綢棉袴,揉著眼睛走進來,辮子睡得毛毛的。「夏奶奶早。」她伸手摸摸白泥灶上的黑殼大水壺,水還沒熱,她看見手指染黑了,做了個鬼臉,想在老夏頭上擦手。 「小鬼,你幹什麼?」老夏一邊躲著,叫了起來。 「讓我替你抹上。」 「臘梅,別鬧!」 臘梅看看手指比以前更黑了。「原來你已經打扮好了,」她咕噥著,在牆上一隻釘上掛著的廚子的藍布圍裙上擦手。「不怪你下來得這麼早,不叫人看見你裝假頭髮。」 「別胡說,下來晚了還拿得到熱水?天天早上打架一樣。」 臘梅把袖子往後一擄,去摸灶後另一隻水壺。「這隻行了。」她拎了起來。 「噯,那是我的,我等了這半天了。」 「大奶奶等著洗臉呢,耽誤了要罵。」 「二奶奶不罵?」 「還是新娘子,好意思罵人?」 「嚇!你沒聽見她。」 「哦?怎麼罵?」臘梅連忙湊過來低聲問,被夏媽劈手搶她的水壺。 「還不拿來還我?也有個先來後到的。」 「廚子現在不知道在哪兒買油。在別處買二奶奶不生氣?」 「還要瞎說?快還我。」 「你看你看,水潑光了大家沒有。你拿那一壺不是一樣?都快滾了,嗡嗡響。」 「我怎麼不聽見?」 「你耳朵更聾了,夏奶奶。」 那女孩子把水拎走了,老夏發現她上了當,另一壺水一點也不熱。廚房裡漸漸人來得多了,都是不好惹的,不敢再等下去,只好提著壺溫吞水上去。樓上一間間房都點著燈,靜悄悄半開著門,人影幢幢。少奶奶們要一大早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起得早。 銀娣在鏡子裡看見老夏進來,別過頭來咬著牙低聲說,「我當你死在樓底下了。」梳頭的替她倒插著一把小象牙梳子,把前劉海掠上去,因為還沒有洗臉。 「我等來等去,又讓臘梅拎走了。一個個都像強盜一樣。」 「誰叫你飯桶,為什麼讓她拿去,你是死人哪?」銀娣不由自主提高了聲音。二爺還睡著,放著湖色夏布帳子,帳門外垂著一對大銀鉤。 夏媽背過身去倒水,嘴唇在無表情的臉上翕動,發出無聲的抗議。大清早上口口聲聲「當你死在樓下,」「你是死人,」當著梳頭的,也不給人留臉。她比梳頭的早來多少年?也不想想,都是自己害底下人為難。不信,明天自己去拎去。 銀娣走到紅木臉盆架子跟前,彎下腰草草擦了把臉,都來不及嚷水冷。在手心調了點水粉,往臉上一抹,撕下一塊棉花胭脂,蘸濕了在下唇塗了個滾圓的紅點,當時流行的抽象化櫻桃小口。她曾經注意到他們家比外面女人胭脂搽得多,親戚裡面有些中年女人也搽得猴子屁股似的,她猜是北邊規矩,在上海人看來覺得鄉氣,衣服也紅紅綠綠,所有時行的素淡的顏色都不許穿,說像穿孝,老太太忌諱。臉上不夠紅,也說像戴孝。她一橫心把兩隻手掌塗紅了,按在兩邊臉上,從眼皮起往下一抹。梳頭的幫她脫了淡藍布披肩,兩個小丫頭等著替她戴戒指,戴金指甲套,又跟在後面跑,替她把緊窄的灰鼠長襖往下扯了扯。 妯娌們坐著等老太太起身的那間外房,已經一個人也沒有。裡面聽見老太太咳嗽打掃喉嚨,「啃啃!」第二個「啃」特別提高,聽著震心,尤其是今天她來晚了。老太太顯然已經起來了,穿著木底鞋,每次站起來總是兩隻小腳同時落地,磕托一聲砸在地板上。她個子矮小,坐著總是兩腳懸空。 門鈕上掛著塊紅羽紗。老太太的規矩,進出要用這抹布包著門鈕。黃銅門鈕擦得亮晶晶的,怕沾了手汗。她進去看見老太太用異樣的眼光望了她一眼,才知道她心慌忘了用抹布。 她低聲叫了聲媽。老太太在鼻子上部遠遠地哼了哼。媳婦不比兒子女兒,不便當面罵。她的小癟嘴吸著旱菸,核桃臉上只有一隻尖下巴往外抄著。她別過臉來,將下巴對準大奶奶。「人家一定當我們鄉下人,天一亮就起來。」 大奶奶三奶奶都用手絹子捂著嘴微笑。 她轉過下巴對準了三奶奶。「我們過時了,老古董了。現在的人都不曉得怕難為情了,哪像我們從前。」 沒人敢笑了。做新娘子的起來得晚了,那還用問是怎麼回事?尤其像她,男人身體這麼壞,這是新娘子不體諒,更可見多麼騷。銀娣臉上顏色變了,突然退潮似的,就剩下兩塊胭脂,像青蘋果上的紅暈。老太太本來難得跟她說話,頂多問聲二爺身體怎樣,但是仿佛對她還不錯,常向別的媳婦說,「二奶奶新來,不知道,她是南邊人,跟我們北邊規矩兩樣,」其實明知她與她們不同之點並不是地域關係。現在她知道那是因為她還是新娘子。對她客氣的時期已經過去了。 老洋房的屋頂高,房間裡只有一隻銅火盆,架在朱漆描金三腳架上,照樣冷。 「那邊窗子關上,風轉了向了,」老太太對丫頭說。她整個是個氣象台。「開這邊的,開小半扇。」她成天跟著風向調度,使她這間房永遠空氣流通而沒有風。她在紅木炕床上敲敲旱菸斗的灰,「這兒冬天不算冷。南京那才冷。第一那邊房子是磚地。你們沒看見我們南京房子的上房,媳婦們立規矩的地方,一溜磚都站塌了。你們這些人都不知道你們多享福。」 大奶奶的孩子們各自由老媽子帶著進來叫奶奶,都縮在房門口,不敢深入。老太太問話,自有各人的老媽子代替回答。下一批是老姨太太們,然後是大爺。三奶奶與銀娣喃喃地叫了聲「大爺」,他向她們旁邊一尺遠近點了點頭,很快地答應了聲「噯。」他是瘦高個子,大眼睛,眼白太多,有時目空一切的神氣。老太太問他看墳的來信與晚上請客的事。他沒坐一會就溜走了。 十一點鐘,老太太問,「三爺還沒起來?」 「不曉得。叫他們去看看。」三奶奶向房門口走。 「不要叫他,讓他多睡一會,」老太太說,「昨天又回來晚了?」帶著責備的口氣。 「他昨天倒早,不過我聽見他咳嗽,大概沒睡好。」 「咳嗽吃杏仁茶。這個天,我也有點咳嗽。」 「媽吃杏仁茶?我們自己做,傭人手不乾淨,」大奶奶說。 老太太點點頭。「二爺怎麼樣?氣喘又發了?」 皇恩大赦,老太太跟她說話了。銀娣好幾個鐘頭沒開口,都怕喉嚨顯得異樣,又不便先咳聲嗽。「二爺今天好些。這回大夫開的方子吃了還好。」 她站在原處沒動,但是周身血脈流通了。 老太太叫丫頭們剪紅紙,調漿糊,一枝水仙花上套一個小紅紙圈,媳婦們也幫著做。買了好些盆水仙花預備過年,白花配著黃色花心,又嫌不吉利,要加上點紅。派馬車接她娘家的一個侄孫女來玩,老太太房裡開飯,今天因為有個小客人,破例叫媳婦們都坐下來陪著吃。一個大砂鍋雞湯,面上一層黃油封住了,不冒熱氣,銀娣吃了一匙子,燙了嘴。老太太喜歡什麼都滾燙。「!這雞比我老太太還老,他媽的廚子混蛋,賺我老太太的錢,混賬王八蛋,狗入的。」她罵人完全官派,也是因為做了寡婦自己當家年數多了,年紀越大,越學她丈夫從前的口吻。罵溜了嘴,喝了口湯又說,「嚇!這雞比我老太太還咸。」 媳婦們都低著頭望著自己的飯碗,不笑又不好。還是不笑比較安全。 吃完飯她叫人帶那孩子出去跟她孫子孫女兒玩,她睡中覺。媳婦們在外間圍著張桌子剝杏仁,先用熱水泡軟了。桌上鋪著張深紫色毯子,太陽照在上面,襯得一雙雙的手雪白。 「打麻將?」大奶奶鬼鬼祟祟笑著說。「再鋪上張毯子,隔壁聽不見。」 「三缺一,」三奶奶說。 「等三爺起來,」銀娣說。 「你當三爺肯打我們這樣的小麻將?」大奶奶兩腿交疊著,蹺起一隻腳,看了看那隻黑紗鏤空鞋,挖出一個外國字,露出底下墊的粉紅緞子。 「這是什麼字?」三奶奶說。 「誰曉得呢?你們三爺說是長壽。我叫他寫個外國字給我做鞋。可是大爺看見了說是馬蹄子,正配你。」 大家都笑了。「大爺跟你開玩笑,」三奶奶說。 「誰曉得他們?」大奶奶說。「也就像三爺幹的事。」 「他反正什麼都幹得出,」三奶奶也說。 他們兩兄弟都學洋文,因為不愛念書,正途出身無望,只好學洋務。姚家請了個洋先生住在家裡,保證是個真英國人,住在他們花園裡,一幢三層樓小洋房,好讓兄弟倆沒事的時候就去向他請教聲光化電的學問。學生從來不來,洋先生也得整天坐在家裡等著。難得去一趟,反而教洋先生幾句罵人的中國話,當做大笑話。每年重陽節那天預先派人通知,請他避出去,讓女眷們到三層樓上登高,可以一直望到張園,跑馬廳,風景非常好。 「你為什麼不把這字描下來,叫人拿去問洋先生?」銀娣說。 「不行,」大奶奶紅了臉。「誰曉得到底是什麼字?說不定比馬蹄還壞。」 銀娣吃吃笑著,「你等哪天外國人在花園裡走,你穿著這雙鞋出去,他要是笑,一定就是馬蹄。」 她們兩妯娌自己一天到晚開玩笑,她說句笑話她們就臉上很僵,仿佛她說的有點不上品。她懶得剝杏仁了,剝得指甲底下隱隱地酸脹。她故意觸犯天條,在泡杏仁的水裡洗洗手,站起來望著窗外。這房子是個走馬樓,圍著個小天井,樓窗里望下去暗沉沉的,就光是青石板砌的地。可是剛巧被她看見一輛包車從走廊里拉進來,停在院子裡。 「咦,看誰來了!」其實他跟大爺兄弟倆長得很像,不過他眉毛睫毛都濃,頭髮生得低,剃了月亮門,青頭皮也還露出個花尖。「我當三爺還沒起來呢,這時候剛回來。」 「啊?」三奶奶模糊地說。「那他一定是早上溜出去了。」 「你看三奶奶多賢慧,護著三爺,」銀娣向大奶奶說。 「誰護著他?我怎麼曉得他出去了沒有,我一直跟你們在一起。」 「好了好了,」銀娣說,「你不替他瞞著,我們也恨不得替他瞞著,老太太生氣大家倒楣。」 三爺下了車走進廊上一個房門。包車座位背後插著根雞毛撣帚,染成鮮艷的粉紅與碧綠,車夫拿下來,得意洋洋撣著琤亮的新包車,上下四隻水月電燈。三爺晚上出去喜歡從頭到腳照得清清楚楚,像堂子裡人出堂差一樣。 「是要告訴三爺,他少奶奶多賢慧,他這樣沒良心,無日無夜往外跑,」銀娣說。 「大爺還不也是這樣,」大奶奶說。「誰都像二爺,一天到晚在家裡陪著你。」 「可不是,我們都羨慕你呵,二嫂,」三奶奶也說。「像二哥這樣的男人往哪兒找去。」 銀娣早已又別過身去向著窗外。包車夫坐在踏板上吸旱菸,拉拉白洋布襪子。 「這樣子像是還要出去,」她說。 「到賬房去這半天不出來,」她說。 她的兩個妯娌繼續談論過年做的衣服。為什麼到賬房去這半天,她們有什麼不知道?過年誰都要用錢。 一個男僕托著一隻大木盤盛著飯菜,穿過院子送進賬房。 「這時候才吃飯?兩個人吃。」她看見兩副碗筷。 然後又打洗臉水來。另一個人送梳頭盒子進去。 「他還不如搬進去跟賬房住還省事些,」她吃吃笑著。「真是,我們三爺是有奶就是娘。」 三奶奶的陪房李媽進來說,「小姐,姑爺要皮袍子。」她每次叫「小姐」,就提醒銀娣她自己沒有帶陪房的女傭來。 三奶奶伸手解脅下鈕扣上系的一串鑰匙。「上來了?」 「在底下。叫程貴上來說。」 主僕倆都鬼鬼祟祟的,低聲咕噥著。 「三奶奶不要給他,」銀娣說。「老不回家,回來換了衣裳就走。」 「三奶奶不在乎嚜,要我們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大奶奶說。 「噯,我這回就是要打個抱不平,我實在看不過去,他欺負你們小姐,」她對李媽說。「你叫他自己來拿。」 李媽笑著站在那裡不動。三奶奶也笑,在一串鑰匙上找她要的那隻。 「三奶奶不要給他。你為什麼那麼怕他?」 「誰怕他?我情願他出去,清靜點,不像你跟二爺恩愛夫妻,一刻都離不開。」 「我們!像我們好了!你們才是恩愛夫妻。」 「我是不跟他吵架,」三奶奶說,「免得老太太說家裡不和氣,不怪他在家裡待不住。」 「噯,總是怪女人,」銀娣說。「老太太要是知道你替他瞞著,不也要怪你。」 三奶奶聽這口氣,一定會有人去告訴老太太。她嘆了口氣。「咳!所以你曉得我的難處。」 「李媽,去告訴三爺老太太問起他好幾次,」銀娣說。「不上來一趟就走了,等會我們都不得了。」 三奶奶先還不開口。李媽望著她,她終於用下頦略指了指門口。「就說老太太找他。」 李媽這才去了。 五 賬房裡黑洞洞的,舊藤椅子都染成了油膩的深黃色,扶手上有個圓洞嵌著茶杯,男傭提著黑殼大水壺進來沖茶。三爺占著張躺椅,卻欠身向前,兩肘擱在膝蓋上,挽著手,一副誠懇的神氣,半真半假望著賬房微笑。 「好了好了,老朱先生,不要跟我為難了。」 他袍子上穿著梅花鹿皮面小背心,黑緞闊滾,一排橫鈕,扣著金核桃鈕子。現在年輕人興「滿天星」,月亮門上打著短劉海,只有一寸來長,直戳出來,正面只看見許多小點,不看見一縷縷頭髮,所以叫滿天星。他就連這樣打扮都不難看,頭剃得半禿,剃出的高額角上再加這麼一排刺。只要時行,總不至於不順眼,時裝這東西就是這樣。 老朱先生直搖頭,在藤椅上撅斷一小片藤子剔牙齒。「三爺這不是要我的好看?老太太說了,不先請過示誰也不許支。」 「你幫幫忙,幫幫忙,這回無論如何,下不為例。」 「三爺,要是由我倒好了。」 「你不會攤在別的項下,還用得著我教你?」 「天地良心,我為了三爺擔了不少風險了,這回是實在沒法子騰挪。」 「那你替我別處想想辦法。你自己是個闊人。」 那老頭子發急起來。「三爺這話哪兒來的?我一個窮光蛋,在你們家三十年,我哪來的錢?」 「誰知道你,也許你這些年不在家,你老婆替你賺錢。」 「這三爺就是這樣!」老頭子笑了起來。 「反正誰不知道你有錢,不用賴。」 「我積下兩個棺材本,還不夠三爺填牙縫的。」 「不管怎麼樣,你今天非得替我想辦法。拜託拜託,」他直拱手。 「只好還是去找那老西,」老朱先生咂著舌頭自言自語。「不過年底錢緊,不知道一時拿得出這些錢吧?」 「好,你馬上就去。」他拿起淡青冰紋帽筒上套著的一頂瓜皮帽,拍在老朱先生頭上。 「這些人都是山西的回回,這些老西真難說話。你今天找著他,就沒的可說,他非要他的三分頭。」 「不管他怎麼,要是今天拿不到錢我不要他的。」 「三爺總是火燒眉毛一樣。」 「快去。我在你這兒打個盹,昨天打了一晚上麻將。」 「你不上樓去一趟?剛才說老太太找你。」 「就說我已經走了。給老太太一捉到,今天出去不成了。」但是他隨即明白過來,他在這裡不便,老朱先生沒法開箱子,拿存摺到錢莊去支錢。當然並沒有什麼山西回回,假託另一個人,講條件比較便當,討債也比較容易。他年紀雖然輕,借錢是老手了。 「好好,我上去看看。你去你的,快點。」 他上樓來,三個女人在外間坐著剝杏仁。他咕嚕了一聲「大嫂二嫂,」拖著張椅子轉了個向,把袍子後身下擺一甩甩起來,騎著張椅子坐下來,立刻抓著杏仁一顆顆往嘴裡丟。 「你看他,」銀娣說。「人家辛辛苦苦剝了一下半天,都給他吃了。」 「是誰假傳聖旨?老太太不在睡中覺?」 「就快醒了,」三奶奶說。 「三爺,你寫給我的洋字到底是什麼字?」大奶奶說。 「什麼字?」他茫然。 「還要裝佯,你罵人,給人家鞋上寫著馬蹄,」大奶奶說。 他忍不住噗哧一笑,她就罵: 「缺德!好好糟蹋人家一雙鞋子。」 「可不是,」三奶奶說,「這鏤空的花樣真費工。今年還帶著就興這個。」 「幸虧沒穿出去,叫人看見笑死了。」大奶奶站起來出去了。 「去換鞋去了,」銀娣低聲說。 「穿在腳上?」他笑了起來。 「還笑!」三奶奶說。 「噯,我的皮袍子呢?」他大聲問她。 「你先不要發脾氣,」銀娣搶著說,「是我一定不讓她拿給你。到這時候才回來,回來換件衣裳又出去。」 「天冷了不換衣裳?我凍死了二嫂不心疼?」 她笑著把三奶奶一推。「要我心疼?心疼的在這兒。」 「除非你跟二爺是這樣,」三奶奶說。 「我可沒替二爺扯謊,替他擔心事背著罪名。三爺你都不知道你少奶奶多賢慧。」 三奶奶把那碗杏仁挪到他夠不著的地方。「好了,留點給老太太樁杏仁茶。」 「這東西有什麼好吃,淡里呱嚌的,」銀娣正說著,他站起來撈了一大把。「噯,你看!三奶奶也不管管他!」 「她管沒用,要二嫂管才服,」他說。 「三奶奶你聽聽!」她作勢要打他,結果只推了三奶奶一下,撲在她頸項上笑倒了。她撥弄著三奶奶鈕扣上掛著的金三事兒,揣著捏著她纖瘦的肩膀,恨不得把她捏扁了。 三奶奶受不了,站起來抽出脅下的手絹子擦擦手,也不望著三爺,說,「要開箱子趁老太太沒起來。要什麼皮袍子自己去揀。」她走了。 「叫你去呢,」銀娣說。 他不作聲,伸手把水仙花梗子上的紅紙圈移上移下,眼睛像水仙花盆裡的圓石頭,紫黑的,有螺旋形的花紋,浸在水裡,上面有點浮光。 「咦,我的指甲套呢?」她只有小指甲留長了,戴著刻花金指甲套。 「都是你打人打掉了,」他說。 「快拿來。」 「咦,奇怪,怎麼見得是我拿的?」 「快拿來還我,不還我真打了。」她又揚起手來。 「還要打人?」他把一隻肩膀湊上來。「要不就真打我一下,這樣子叫人痒痒。」 「你還不還?」她眱著他。 「二嫂唱個歌就還你。」 「我哪會唱什麼歌?」 「我聽見你唱的。」 「不要瞎說。」 「那天在陽台上一個人哼哼唧唧的不是你?」 她紅了臉。「沒有的事。」 「快唱。」 「是真不會。真的。」 「唱,唱,」他輕聲說,站到她跟前低著頭看著她。她也不知道怎麼,坐著不動。他的臉從底下望上去更俊秀了。站得近是讓她好低低地唱,不怕人聽見。他的袍子下擺拂在她腳面上,太甜蜜了,在她仿佛有半天工夫。這間房在他們四周站著,太陽剛照到冰紋花瓶里插著的一隻雞毛帚,只照亮了一撮柔軟的棕色的毛。一盆玉花種在黃白色玉盆里,暗綠玉璞雕的蘭葉在陽光中現出一層灰塵,中間一道摺紋,肥闊的葉子托著一片灰白。一隻景泰藍時鐘坐在玻璃罩子裡滴答滴答。單獨相處的一剎那去得太快,太難得了,越危險,越使人陶醉。他也醉了,她可以覺得。 「你看,我揀來的,還不錯?」他翹起小指頭,戴著她的金指甲套在她面前一晃。她要是撲上去搶,一定會給他摟住了。她斜瞪了他一眼,在水碗裡浸了浸手,把兩寸多長鳳仙花染紅的指甲向他一彈,濺他一臉水。 她看見他一躲,同時聽見背後的腳步聲。大奶奶進來,他已經坐下了。她飛紅了臉,幸虧胭脂搽得多,也許看不出。 「老太太還沒起來?」大奶奶坐了下來。 「仿佛聽見咳嗽,」他說。「我去看看。」他把袍子後襟唰地一甩甩上去,站起來順手抓了把杏仁。 「噯——!」大奶奶連忙攔著。「真的,不剩多少了。」 他丟回碗裡去,向老太太房裡一鑽,大紅呢門帘在他背後飛出去老遠。 大奶奶把杏仁緩緩倒在石臼里,用一隻手擋著。「這是什麼?咦?」她笑了。「這副藥好貴重,有這麼些個金子。」 「噯,是我的,」銀娣說,「我正奇怪指甲套不見了,一定是溜到碗裡去了。」 「看看還有沒有,」大奶奶抄起杏仁來在手指縫裡濾著。「這回我留著。」 銀娣把那小金管子抖了抖,用手絹子擦乾了。本來她還怕他拿去不好好收著,讓別人看見了,上面的花紋認得出是她的。還了給她,她倒又若有所失。就像是一筆勾銷,今天下午這一切都不算,不過是胡鬧,在這裡等得無聊,等不及回去找他堂子裡的相好。大奶奶可不會忘記。她到底看見了多少? 她後來聽見說不讓三爺出去,才心平了些。有男客來吃飯,要他在家裡陪客。是老太爺從前的門生,有兩個年紀非常大,還要見師母磕頭,老太太沒有下去。這是三爺最頭痛的那種應酬,可是她在房裡吃飯,聽見樓下有胡琴聲,在唱京戲。家裡請客不能叫堂差,一問傭人,說是叫了幾個小旦來陪酒,倒也還不寂寞。 她兩隻手抄在衣襟下坐著。房裡沒有生火。哮喘病最怕冷,不過老太太更怕火氣,認為全宅只有她年紀夠大,不會上火,所以只有老太太房有個炭盆。房間大,屋頂又高,只有正中一盞黃黯的電燈遠遠照下來,房間整個像只醬黃大水缸,裝滿了許久沒換的冷水。動作像在水底一樣費力,而且方向不一定由自己做主。鐘聲滴答,是個漏水的龍頭,一點一滴加進去,積水更深。剛吃完飯,她凍得臉上升火,熱敷敷的,仿佛冰天雪地中就只有這點暖氣、活氣,自己覺得可親。 二爺袖著手橫躺在床上,對著煙盤子。他抽鴉片是因為哮喘,老太太禁菸,只好偷偷地抽,其實老太太也知道。結婚以後不免又多抽兩筒,希望精力旺盛些。他一雙布鞋底雪白,在昏黃的燈下白得觸目。從來不下地,所以鞋底永遠簇新。 「今天笑死了,三爺一夜沒回來,三奶奶說還沒起來——」她特地坐到床上去,嘁嘁喳喳講給他聽。「回來就往賬房裡一鑽,一坐幾個鐘頭,一塊吃飯,還不是為了籌錢?說是連大爺都過不了年。老太太相信大爺,其實弟兄倆還不都是一樣?照這樣下去,我們將來靠什麼過?」 他先沒說什麼。她推推他。「死人,不關你的事?」 「也還不至於這樣。」 她就最恨他別的不會,就會打官話。他反正有錢也沒處花,樂得大方。也許他情願只夠過,像這樣白看著繁華熱鬧,沒他的份,連她跟著他也像在鬧市隱居一樣。 樓下胡琴又在伊啞著。她回到原處,坐得遠遠的,摸著皮襖的灰鼠里子,像撫摸一隻貓。她那天在陽台上真唱了沒有,還是只哼哼?剛巧會給三爺聽見了,又還記得。他記得。她的心突然脹大了,擠得她透不過氣來,耳朵里聽見一千棵樹上的蟬聲,叫了一夏天的聲音,像耳鳴一樣。下午的一切都回來了,不是一件件的來,統統一齊來。她望著窗戶,就在那黑暗的玻璃窗上的反光里,栗色玻璃上浮著淡白的模糊的一幕,一個面影,一片歌聲,喧囂的大合唱像開了閘似的直奔了她來。 二爺在枕頭底下摸索著。「我的佛珠呢?」老太太鼓勵他學佛,請人來給他講經。他最喜歡這串核桃念珠,挖空了雕出五百羅漢。 她沒有回答。 「替我叫老鄭來。」 「都下去吃飯了。」 「我的佛珠呢?別掉了地下踩破了。」 「又不是人人都是瞎子。」 一句話杵得他變了臉,好叫他安靜一會——她向來是這樣。他生了氣不睬人了,倒又不那麼討厭了。她於是又走過來,跪在床上幫他找。念珠掛在里床一隻小抽屜上。她探身過去拎起來,從下面托著,讓那串疙里疙瘩的核子枕在黃絲穗子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不在抽屜里?」他說。 她用另一隻手開了兩隻抽屜。「沒有嚜。等傭人來。我是不爬在床底下找。」 「奇怪,剛才還在這兒。」 「總在這間房裡,它又沒腿,跑不了。」 她走到五斗櫥跟前,拿出一隻夾核桃的鉗子,在桌子旁邊坐下來,把念珠一隻一隻夾破了。 「吃什麼?」他不安地問。 「你吃不吃核桃?」 他不作聲。 「沒有椒鹽你不愛吃,」她說。 淡黃褐色薄薄的殼上鑽滿了洞眼,一夾就破,發出輕微的爆炸聲。 「叫個老媽子上來,」他說。「她們去了半天了。」 「飯總要讓人吃的。天雷不打吃飯人。」 他不說話了。然後他忽然叫起來,喉嚨緊張而扁平,「老鄭!老鄭!老夏!」 「你怎麼了?脾氣一天比一天怪。好了,我去替你叫她們。」她夾得手也酸了,正在想剩下的怎麼辦,還有這些碎片和粒屑。念珠穿在一根灰綠色的細絲繩子上,這根線編得非常結實。一拿起來,剩下的珠子在線上輕輕地滑下去,啦塔一響。她看見他吃了一驚,忍不住笑出聲來。她用手帕統統包起來,開門出去。 過道里沒有人。地方大,在昏黃的燈光下有一種監視的氣氛,所有的房門都半開著,擦得琤亮的樓梯在她背後。她開了門閂,推開一扇玻璃門,陽台上漆黑,她也沒開燈。冷得一下子透不過氣來。有兩扇窗子裡漏出點燈光,她回頭看了看,怕有人看見,隨即快步穿過廊上,那古老的地板有兩塊吱吱響著。到了T形的陽台上突出的部份,鋪著煤屑,踩著也有點聲響。花瓶式的水門汀欄杆,每根柱子頂著個圓球,黑色的剪影像個和尚頭,晚上看著嚇人一跳。她走到欄杆角上,俯身把手帕里的東西小心地倒在水管子裡。 下面是紅磚穹門,站在洋式雕花大柱子上,通向大門。大門口燈光雪亮,寂靜得奇怪。那條瀝青路在這裡轉彎,做半圓形。路邊的冬青樹每一隻葉子都照得清清楚楚,一簇簇像淺色繡球花一樣。在這裡反而不聽見人聲與唱京戲的聲音,只偶然聽見划拳的發聲喊。但是她儘管冷得受不住,老站著不走。仿佛門房那邊有點人聲。要是快散了,她要等著看他們出來。 第一輛馬車蹄聲得得,沿著花園的煤屑路趕過來,又有許多包車擠上來。客人們謙讓著出來,老頭子扶著虬曲的天然杖,戴著皮里子大紅風帽,小旦用湖色大手帕捂著嘴笑,臉上紅紅白白,袍子上穿著大鑲大滾的小黑坎肩。三爺的聲音在說話,他站在階前,看不見。她緊貼在欄杆上,粗糙的水門汀沙沙地刮著緞面襖子。 客都走了。 「阿福呢?我出去,」他說。 拍拍的腳步聲跑開了,一個遞一個喊著阿福。 「三爺,這時候坐包車太冷,還是坐馬車,也快些。」 「快——?套馬就得半天工夫。好吧,叫他們快點。」 又有人跑著傳出去。階上寂靜了下來。是不是進去了在裡邊等著?不過沒聽見門響。 她低聲唱起《十二月花名》來。他要是聽見她唱過,一定就是這個,她就會這一支。西北風堵著嘴,還要唱真不容易,但是那風把每一個音符在口邊搶了去,倒給了她一點勇氣,可以不負責。她唱得高了些。每一個月開什麼花,做什麼事,過年,採茶,養蠶,看龍船,不管忙什麼,那女孩子夜夜等著情人。燈芯上結了燈花,他今天一定來。一雙鞋丟在地下卜卦,他不會來。那呢喃的小調子一個字一扭,老是無可奈何地又回到這個人身上。借著黑暗蓋著臉,加上單調重複,不大覺得,她可以唱出有些句子,什麼整夜咬著棉被,留下牙齒印子,恨那人不來。她被自己的喉嚨迷住了,蜷曲的身體漸漸伸展開來,一條大蛇,在上下四周的黑暗裡游著,去遠了。 她沒聽見三爺對傭人說,「這個天還有人賣唱。吃白面的出來討錢。」 她唱到六月里荷花,洗了澡穿著大紅肚兜,他坐馬車走了。 六 因為是頭胎,老太太請她嫂子來住著,幫著照應。生下來是個男孩子,銀娣自進了他家門,從來沒有這樣喜歡。是她嫂子說的,「姑奶奶的肚子爭氣。」 老太太也高興,她到現在才稱得上全福,連個殘廢兒子也有了後代根。吃素的人不進血房,雖然她只吃花素,也只站在房門口發號施令,一邊一個大丫頭托著她肘彎,更顯得她矮小。 「快關窗子,那邊的開條縫。今天東風,這房子朝東北。這時候著了涼,將來年紀大點就覺得了。想吃什麼,叫廚房裡做。就是不能吃鴨子,產後吃鴨子,將來頭抖,像鴨子似的一顛一顛。」 她向炳發老婆道謝。「只好舅奶奶費心,再多住些時,至少等滿了月。不放心家裡,叫人回去看看。住在這兒就像自己家裡一樣,要什麼叫人去跟他們要。」 孩子抱到門口給她看,用大紅綢子打著「蠟燭包」,綁得直挺挺的。孩子也像父親,有哮喘病,有人出主意給他噴煙,也照他父親一樣用鴉片煙治,老太太聽見說,也裝不知道。 二爺搬到樓下去住,銀娣頓時眼前開闊了許多。她喜歡一樣樣東西都給炳發老婆看。一張紅大木床是結親的時候買的,寬坦的踏腳板上去,足有一間房大。新款的帳檐是一溜四隻紅木框子,配著玻璃,繡的四季花卉。里床裝著十錦架子,擱花瓶、茶壺、時鐘。床頭一溜矮櫥,一疊疊小抽屜嵌著羅鈿人物,搬演全部水滸,裡面裝著二爺的零食。一抹平的雲頭式白銅環,使她想起藥店的烏木小抽屜,尤其是有一屜裝著甘草梅子,那香味她有點怕聞。床頂用金鍊條吊著兩隻小琺瑯金絲花籃,裝著茉莉花,褥子卻是極平常的小花洋布。掃床的小麻秸掃帚,柄上拴著一隻粗糙的紅布條穗子。 「真可以幾天不下床,」她嫂子說。 他可不是不下床,這是他的雕花囚籠,他的世界。她到現在才發現了它,晚上和她嫂子拉上帳子,特別感到安全,唧唧噥噥談到半夜,吃抽屜里的糕餅糖果,像兩個小孩子。她再也沒想到她會跟她嫂子這樣好,有時候訴苦訴得流眼淚。 她要整天直挺挺坐著,讓「穢血」流乾淨。整匹的白布綁緊在身上,熱得生痱子。但是她有一種愉快的無名氏的感覺,她不過是這家人家一個做月子的女人。陽光中傳來包車腳踏的鈴聲,馬蹄得得聲,一個男人高朗的喉嚨唱著,「買……汰衣裳板!」一隻撥啷鼓懶洋洋搖著,「得輪敦敦。得輪敦敦。」推著玻璃櫃小車賣胭脂花粉、頭繩、絲線,虬曲的粗絲線像發光的捲髮,編成湖色松辮子。「得輪敦敦——」用撥啷鼓召集女顧客,把女人當小孩。 梳妝檯的鏡子上蒙著塊紅布,怕孩子睡覺的時候魂靈跑到鏡子裡出不來。滿月禮已經收到不少,先送到老太太房裡去看過了,再拿到這裡來,梳妝檯上擱不下,擺了一桌子。金鎖、銀鎖、翡翠鎖片,都是要把孩子鎖在人世上。炳發老婆有點擔心,值錢的東西到處攤著。 「新來的不知道靠得住靠不住。」背後這樣叫奶媽。 「她不要緊,」銀娣馬上護著她。「剛從鄉下出來,都嚇死了,別人還沒來得及教壞她。」 奶媽新來,不知道底細,所以比別人尊敬她。他們家難得用個新人,銀娣就喜歡她一個新鮮。她奶又多,每天早上還擠一碗給老太太吃。老太太不吃牛奶,人奶最補的。 大奶奶三奶奶和老姨太太們進來看禮物。三奶奶又帶兩個表嫂來看。「這是舅舅的?」有人指著一盤衣服問。 「不是。還沒來呢,」三奶奶只低聲咕噥了一聲,眼睛望到別處去,仿佛有點窘。 她們走了,銀娣不能不著急起來。「還不來,」她輕聲對她嫂子說。 「明天再不來,我再回去一趟。」 「你聽見這些人說。」 「這些人都是看不得人家。」 「噯,有些來了多少年連屁都沒放一個,不要說養兒子了。她們的男人又還不是棺材瓤子。」 三奶奶沒有孩子。 第二天她娘家的禮沒來,炳發倒來了。男親戚向來不上樓的,這次是例外,傭人領他到銀娣房裡。 「舅老爺帶來的,」鄭媽在他背後拎著一隻提籃盒。 「噯呀,幹什麼?哥哥真是,還又費事,」銀娣坐在床上說。 他老婆揭開一看,上屜是荷葉包肉,下面一大砂鍋全雞燉火腿。 「老鄭,拿點給奶媽吃,」銀娣說。 炳發穿著黑紗馬褂,搖著一把黑紙扇。他老婆把孩子抱來給他看。 「家裡都好?」他老婆等女傭走了才問。「滿月禮呢?我們都急死了。」 「所以我著急。沒辦法,只好來跟姑奶奶商量。」 都是低聲說話,坐得又遠,都向前傴僂著,怕聽不見,連扇子也不搖了。每句中間隔著一段沉默。 「嫂嫂知道我沒錢,」銀娣說。「現在她自己看見了。」她到底看見了什麼?只看見他們這裡過得多享福,誰相信她一個月才拿幾塊錢月費錢? 「姑奶奶手裡沒錢,」炳發老婆說。 「我到處想辦法。都去過了。」 「王家裡不肯?」夫妻倆對瞅著,一問一答都只咕噥一聲。 搖搖頭一霎眼。「昨天去找馮金大。」 「誰?」 「還是小無錫的來頭。」 她哥哥的難處不用說她也知道,她就是不懂,聽他們說姚家怎樣了不起,講起來外面誰不知道,難道姚家少奶奶的娘家會借不到錢?她哥哥雖然是老實人,到底在上海土生土長的,這些年也混過來了。這回想必是夫妻商量好了,看準了她非要這筆禮不行,要她自己拿出來。 「姑奶奶跟姑爺商量商量看,」她嫂嫂說。 「他!」像吐了口唾沫。 「姑爺住在樓下?」炳發說。 「可不是,這兩天送信也難,」他老婆說。 她也知道這不是叫人傳話的事,要銀娣自己對他說。 銀娣不開口。他向來忌諱提錢。他是護短,這輩子從來沒有錢在他手裡過。逼急了還不是打官話,說送什麼都一樣,不過是點意思。 「姑爺可能想法子在賬房裡支?」她嫂子聽慣了三爺在賬房支錢的事。 「不行呃,」她皺著眉,「他從來沒有過,還不鬧得大家都知道。」 「不是有這話,『瞞上不瞞下』?」她嫂子隔了半天,囁嚅著陪笑說。 「誰也瞞不了。這些人正等著扳我的錯處,這下子有的說了。」 「姑奶奶向來要強,」她嫂子向她哥哥解釋。 「禮不全,也許不要緊,老太太不是不知道我們的難處,」炳發說。 「老太太是不會說什麼,別人還得了?」 「也是——。頭胎,又是男孩子,」她嫂子說。 其實她並不是沒想到去跟老太太說,趁著老太太這時候喜歡。不過她喜歡向來靠不住,今天寵這個,明天又抬舉那個,好讓這些媳婦誰也別太自信。為這事去訴苦也叫人見笑,老太太那副聲口已經可以聽得見:「叫你哥哥不要打腫臉充胖子。這有什麼要緊,都是自己人。」然後給她一筆錢,不會多,老太太不知道外面市價——姚家替她辦的嫁妝就是那樣,不過換了他們自己去買,就又有的說了,等買了來東西粗糙,又不齊全,正好怪他們不會買東西,不懂規矩。 「還是問姑爺,」她嫂子說。「都是姑奶奶的面子,也是他的面子。」 「也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她說。背了債應酬親戚的又不是他們第一個。將來他們這些兒子一個個的前程都在這上面,做官都有份。她是不願意說,她做不了主的事,也不便許願,但是他們有什麼不知道的?不趁熱打鐵,她這時候剛生了兒子,大家有面子,下股子勁硬挺過去,處處要人家特別擔待,誰拿你們當正經親戚?她恨他們不爭氣,眼光小,只會來逼她。 奶媽吃了飯進來了。才把她支使出去,又有傭人進進出出。 「我走了,」他說。 迸了這半天,還是丟給她不管了。 「拿我的頭面去當,」她望著空中說。「這時候不好拿,明天嫂嫂送回去。」 她嫂子苦著臉望著她半天。「……姑奶奶滿月那天不要戴?」 「就說不舒服,起不來。」 他們顯然不願意。什麼不能當,偏揀一個不久就非還她不可的。 「頭面至少平時用不著。戒指幾天不戴老太太就要問。皮衣裳要到冬天才用得著,不過太累贅,怎麼拿出去?」 「這要贖不回來怎麼辦?」她嫂子終於說。 「怎麼辦,我上吊就是了,這日子也過夠了,」她說著眼淚直淌下來。 「姑奶奶快不要這樣。」 「你們曉得我過的什麼日子?你們真不管了。」她更嗚咽起來。 「姑奶奶,給人聽見了。」 「本來也都是為你打算,」他說。「我們有什麼好處?」 「噢,你現在懊悔了。早曉得還是賣斷了乾淨。」 他老婆急得只叫姑奶奶。他已經站了起來。「我走了。」 「走了再也不要來了。情願你不來。」一見面更提起她的心事來,他到底是她哥哥,就只有這一個親人。 「誰再來不是人。嫌我丟臉,皇帝還有草鞋親呢。」 他老婆連忙說,「你這是什麼話?過年過節不來,不叫姑奶奶為難?」 「有什麼為難?」她說。「就說我家裡都死光了。」 「你不用咒人,從今天起你沒有我這哥哥。」 他老婆把他往房門口直推。「噯呀,你要走快走,在這兒就光叫姑奶奶生氣。」 到了晚上關了房門,銀娣拿出首飾箱來,把頭面包起來,放在她哥哥帶來的提籃盒下屜。她嫂子第二天早上拿回家去,下午又回來了。再過了兩天,禮送來了,先拿到樓上外間,老太太還沒起來。大奶奶三奶奶第一個看見,把金鎖在手心裡掂著,估有幾兩重,又批評翡翠鎖片顏色太淡,又把繡貨翻來翻去細看。 「還是蘇繡呢。」 「其實蘇繡的針腳板,湘繡的花比較活。」 「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人家本事大,提籃盒拿出拿進,誰曉得裝著什麼出去?」 「噯,我也看見。來來去去,總有一天房子都搬空了。」 奶媽照例到外間來擠奶,讓老太太趁熱吃。 她站在房門外等老太太起來,都聽見了,回去告訴銀娣姑嫂,又把銀娣氣個半死。 滿月前兩天,三奶奶叫了個穿珠花的來,替她重穿一朵珠花。 「她知道我要什麼花樣,」她告訴老李。「就照鮑家孫少奶奶那樣。就在這兒做,你不跟她說話,不會吵醒三爺,不過你不要走開,曉得吧?」 「我知道。這一向人雜。」 三奶奶到老太太房裡去了,照例打粗的老媽子進來倒痰盂掃地。老李在桌上鋪了塊小紅氈子,珠花襯著棉花,用一條綢手帕包著,放在氈子上。她疊起三奶奶的衣服,收拾零碎東西。粗做的掃到床前,掃帚撥歪了三爺的拖鞋,正彎下腰去擺齊整,倒嚇了一跳,他打著呵欠掀開帳子,兩隻腳在地下找拖鞋。 「三爺不睡了?」老李詫異地問。 「吵死了,還睡得著?」 「我去打洗臉水。」粗做的連忙拿著臉盆去了,唯恐他氣出在她身上。 他站在衣櫥前面把袴帶繫緊些,竹青板帶從短衫下面掛下來,排須直拂到膝蓋上。「快點,我吃早飯,吃了出去。」 「三爺吃什麼?」 「你去看有什麼。快點。」 老李叫了聲如意沒人應,那丫頭想必也在樓下吃飯。別人不是在吃飯就是跟著三奶奶。她只好自己下去,年紀又大,腳又小,又是個胖子,他還直催。他似乎從來不記得她不比尋常的女傭,是他少奶奶娘家來的,幾乎是他丈母娘的代表。她一直氣她的小姐受他的氣。 她拿他的碗筷到廚房去盛了碗粥,等著廚子配幾色冷盆,忽然聽見找阿福。 「阿福這時候哪在這兒?」廚房裡人說。 三爺的包車夫向來要到下午才上班。 「三爺今天怎麼這麼早?」粗做的在灶前等臉水,向她說。 「噯,這樣等不及。」她只咕嚕了一聲,不願意讓別房的人聽見他這樣一大早失魂落魄往外跑,還不是又迷上了個新的。 一會又聽見說「下來了,」「給三爺叫車。」 「早飯不吃,連臉都不洗就出去了?」她忍不住說,然後忽然想起來,三爺要是走了,房裡沒人,連忙又氣喘吁吁上樓去,看見房門半開著,帳子放著,兩隻拖鞋踢在地板中央,桌上鋪著小紅氈子,氈子上什麼也沒有。她心裡卜咚一響,像給個大箱子撞了一下,腳都軟了,掀開帳子看看沒有人,只好開抽屜亂找,萬一是她自己又把珠花收了起來。粗做的打了臉水上來,把水壺架在痰盂上,也幫著找。 「也真奇怪,三爺一走我馬上上來,才這一會工夫,怎麼膽子這麼大?」老李輕聲說。 「可會是三爺拿的?」粗做的說。 「快不要說這話,讓這些人聽見了,說你們自己房裡的人都這樣說。」 她只好去告訴三奶奶。先找她們自己房裡的老媽子,跟了來在老太太門外伺候著的,問知裡面正開早飯,在門帘縫裡張望著,等著機會把三奶奶暗暗叫了出來。三奶奶跟她回去,又兜底找了一遍,坐在一堆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中間哭了起來。 「青天白日,出了鬼了,」老李說。 「我叫你別走開嚜。」 「三爺等不及要吃早飯,叫如意也不在,只好我去。孫媽去打洗臉水去了。」 「他也奇怪,起這麼個大早出去了。」 「三爺是這脾氣,大概這兩天家裡有事,晚了怕走不開。」 兩人沉默了一會。 「小姐,這要報巡捕房,不查清楚了我擔當不起,跳到黃河也洗不清,」說著也哭了。 「要先告訴老太太。」 「噯,請老太太把大門關起來,樓上搜到樓下,這時候多半還在這兒,等巡捕房來查已經晚了。」 「他們膽子越來越大了,」三奶奶咬著牙說。「是那嫂子。」 「再也沒有別人。」 「不是那奶媽,她在老太太那兒擠奶。」 「是那嫂子。」 三奶奶匆匆回到老太太房去,大奶奶看見她神氣不對,眼泡紅紅的,低聲問怎麼了。她要說不說的,大奶奶就藉故避了出去,丫頭們一個個也都溜了。老太太兩腳懸空,坐在紅木炕床邊沿上,搖著團扇,皺著眉聽她哭訴,報巡警的話卻馬上駁回,只略微搖了搖頭,帶著䀹了䀹眼,望到別處去,就可見絕對沒有可能。 三奶奶還是哭。「老李跟了我媽三十年了,別的也都是老人,丫頭都是從小帶大的,都急得要尋死,一定要查個明白,不然責任都在她們身上。」 「那全在你跟她們說,好叫她們放心,別出去亂說。不管上頭人底下人,這話不好說人家。真要查出來又怎麼著?事情倒更鬧大了,傳出去誰也沒面子。東西到底是小事,丟了認個吃虧算了。」 三奶奶還站在那裡不走。 「別難受了,以後小心點就是了。家裡人多,自己東西要留神點。你去告訴你房裡的人,別讓他們瞎說。」老太太在炕床上托托敲著旱菸管的菸灰。 三奶奶只好回去,跟老李說了,叫她等那穿珠花的來了回掉她,就說不必重穿了。老李氣得呼嗤呼嗤,在樓下等那女人,一見面再也忍不住,嘁嘁促促都告訴了她,越說越氣,在廚房裡嚷起來:「我們小姐可憐,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咽。我是不怕,拚著一身剮,皇帝拉下馬。我們做傭人的,丟了東西我們都背著賊名。我算管我們小姐的東西,叫我怎麼見我們太太?誰想到今天住到賊窩裡來了。只有千年做賊的,沒有千年防賊的。他們自己房裡東西拿慣了,大包小裹往外搬,怎麼怪膽子不越來越大,偷起別人來了。誰叫我們小姐脾氣好,吃柿才揀軟的捏。」 三奶奶後來聽見了罵老李,「你這不是跟我為難麼?我受的氣還不夠?」 但是已經鬧得大家都知道,傳到銀娣耳朵里,氣得馬上要去拉著三奶奶,到老太太跟前當面講理,被炳發老婆拚命扯住不放。 「你一鬧倒是你理虧了,反而說你跟傭人一樣見識。這種話老太太怎麼會相信?反正老太太知道就是了。」 銀娣沒作聲。壞在老太太也跟別人一樣想。 她哭了一夜,炳發老婆也一夜沒睡。第二天滿月,她的頭面當了,只好推病不出來,倒正像是心虛見不得人。老太太派了個老媽子來看她,也沒多問話,就請大夫來開了個方子。炳發在樓下坐席,並不知道出了事,當晚接了他老婆回去。他老婆雖然在這裡度日如年,這時候回去倒真有點不放心,看銀娣沉默得奇怪,怕她尋短見,多給了奶媽幾個錢,背後囑咐她晚上留神著點,好在二爺明天就搬上來了。那天晚上,老太太叫人給二奶奶送點心來,又特為給她點了幾樣清淡的菜,總算是給面子,叫她安心。炳發老婆臨走,又送整大簍的西瓜水果,自己田上來的,配上兩色外國餅乾,要她帶回去給孩子們吃。 人散了,三奶奶在房裡又跟三爺講失竊的事,以前一直也沒機會說,說說又淌眼抹淚起來。 「他們傭人不肯就這麼算了,要叫人來圓光,李媽出一半錢,剩下的大家出一份。」 他皺著眉望著她。「這些人就是這樣。他們賺兩個錢不容易的,拿去瞎花。」圓光的剪張白紙貼在牆上,叫個小男孩向紙上看,看久了自會現出賊的臉來。 「是他們自己的錢,我們管不著。他們說一定要明明心跡。」 「不許他們在這兒搗鬼。我頂討厭這些。」 「他們在廚房裡,等開過晚飯,也不礙著什麼。老太太也知道,沒說什麼。」 他雖然不相信這些迷信,心裡不免有點嘀咕。為安全起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第二天在堂子裡打麻將,就問同桌的一個幫閒的老徐,「圓光這東西到底有點道理沒有?」 老徐馬上講得鑿鑿有據,怎樣靈驗如神,一半也是拿他開玩笑,早猜著他為什麼這樣關心。少爺們錢不夠花,偷家裡的古董出來賣是常事。 「有什麼辦法破法,你可聽見說?」 「據說只有這一個辦法,用豬血塗在臉上,就不會在那張紙上漏臉。」 圓光那天,他出去在小旅館裡開了個房間,那地方不怕碰見熟人。他叫茶房去買一碗豬血,茶房面不改色,回說這時候肉店關門了,買不到新鮮的豬血,要到天亮才殺豬。但是答應多給小賬,不久就拿了一碗深紅色的黏液來。他有點疑心,不知道是什麼血。要了一面鏡子,用手指蘸著濃濃地抹了一臉。實在腥氣得厲害,他躺在床上老睡不著。仰天躺著,不讓面頰碰著枕頭,唯恐擦壞了面具。血漸漸幹了,緊緊地牽著皮膚。旅館裡正是最熱鬧的時候,許多人開著房間打麻將,嘩啦嘩啦洗牌的聲音像潮水一樣。別的房間裡有女人唱小調。樓窗下面是個尿臊臭的小衖堂,關上窗又太熱,怕汗出多了,衝掉了豬血。 一個小販在旅館甬道里叫賣鴨肫肝、鴨十件。 「買白蘭花!」嬌滴滴的蘇州口音的女孩子,轉著他的門鈕。門鎖著,她蓬蓬蓬敲門。「先生,白蘭花要?」 跑旅館的女孩子自然也不是正經人,有人拉她們進來胡鬧,順手牽羊會偷東西的。 到了後半夜漸漸靜下來了。有兩個沒人要的女人還在穿堂里跟茶房打情罵俏,挨著不走,回去不免一頓打。有人大聲吐痰,跟著一陣拖鞋聲,開了門叫茶房買兩碗排骨麵。 他本來沒預備在這裡過夜。這時候危險早已過去了,就開門叫茶房打臉水來。洗了臉,一盆水通紅的。小房間裡一股子血腥氣,像殺了人似的。 他帶了幾隻臭蟲回來,三奶奶抓著癢醒了過來,叫李媽來捉臭蟲。李媽扯著電線輅轆,把一盞燈拉下來在床上照著,惺忪地跪在踏板上,把被窩與紫方格台灣席都掀過來,到處找。 「他們圓光怎麼樣?」三奶奶問。「鬧到什麼時候?」 「早散了,還不到十一點。噯,不要說,倒是真有點奇怪——在人堆里隨便揀了個小孩,是隔壁看門的兒子,才八歲,叫他看貼在牆上那張白紙。」小孩「眼睛乾淨」,看得見鬼。童男更純潔。 「看見什麼沒有?」 「先看不見。過了好些時候,說看見一個紅臉的人。」 「紅臉——那是誰?可像是我們認識的人?」 「就是奇怪,他說沒有眼睛鼻子,就是一張大紅臉。」 「噯喲,嚇死人了,」三奶奶笑著說。「還看見什麼?」 「別的沒有了。」 「紅臉,就光是臉紅紅的,還是真像關公似的?」 「說是真紅。」 「做賊心虛,當然應當臉紅。是男是女?」 「他說看不出。」 「這孩子怎麼了?是近視眼?」 三爺忽然吃吃笑了一聲。「也許他不是童男子,眼睛不乾淨。」 「你反正——」三奶奶啐了他一聲。 他高興極了,想想真是僥倖,幸虧預先防備,自己還覺得像個傻子似的,在那臭蟲窩裡受了半天罪。 七 在浴佛寺替老太爺做六十歲陰壽,女眷一連串坐著馬車到廟裡去,招搖過市像遊行一樣。家裡男人先去了。銀娣帶著女傭,奶媽抱著孩子,同坐一輛敞篷車。她的出鋒皮襖元寶領四周露出銀鼠里子,雪白的毛托著濃抹胭脂的面頰。街上人人都回過頭來看,吃了一驚似的,儘管前面已經過了好幾輛車,也盡有年輕的臉,嵌在同樣的珍珠頭面與兩條通紅的胭脂里。在頭面與元寶領之間,只剩下一塊菱角形的臉,但是似乎仍舊看得出分別來。那胭脂在她臉上不太觸目,她皮膚黑些。在她臉上不過是個深紅的陰影,別人就是紅紅白白像個小糖人似的,顯得鄉氣。她們這浩浩蕩蕩的行列與她車上的嬰兒表出她的身分,那胭脂又一望而知是北方人,不會拿她誤認為坐馬車上張園吃茶的倌人。但是搽這些胭脂還是像唱戲,她覺得他們是一個戲班子,珠翠滿頭,暴露在日光下,有一種突兀之感;扮著抬閣抬出來,在車馬的洪流上航行。她也在演戲,演得很高興,扮做一個為人尊敬愛護的人。 馬路兩邊洋梧桐葉子一大陣一大陣落下來,沿路望過去,路既長而又直,聽著那蕭蕭的聲音,就像是從天上下來的。她微笑著幾乎叫出聲來,那麼許多黃色的手飄下來摸她,永遠差一點沒碰到。黃包車、馬車、車縫裡過街的人,都拖著長長的影子,橫在街心交錯著,分外顯得倉皇,就像是避雨,在下金色的大雨。 一條藍布市招掛在一個樓窗外,在風中膨脹起來,下角有一抹陽光。下午的太陽照在那舊藍布上,看著有點悲哀,看得出不過是路過,就要走的。今天天氣實在好。好又怎樣?也就跟她的相貌一樣。 一行僧眾穿上杏黃袍子,排了班在大門外合十迎接,就像杏黃廟牆上刻著的一道浮雕。大家紛紛下車,只有三個媳婦是大紅裙子,特別引人注目。上面穿的緊身長襖是一件青蓮色,一件湖色,一件杏子紅。三個人都戴著「多寶串」,珠串絞成粗繩子,夾雜著紅綠寶、藍寶石,成為極長的一個項圈,下面吊著一隻珠子穿的古字墜子,剛巧像個$字樣,足有四寸高,沉甸甸掛在肚臍上,使她們嬌弱的腰身仿佛向前盪過去,腆著個肚子。老太太最得意的是親戚們都說她的三個媳婦最漂亮,至於哪一個最美,又爭論個不完。許多人都說是銀娣,也有人說大奶奶甜淨些,三奶奶細緻些,皮膚又白。她不過是二奶奶,人家似乎從來不記得她丈夫是誰。很少提到他,提到的時候總是放低了聲氣,有點恐怖似的,做個鬼臉,「是軟骨病——到底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毛病。」他們家不願意人多問,他也很少出現,見是總讓人見過,不然更叫人好奇。她喜歡出去,就是喜歡做三個中間的一個。 今天他們包下了浴佛寺,不放閒人進來。偏殿里擺下許多桌麻將。今年他們親戚特別多,許多人從內地「跑反」到上海來。大家都不懂,那些革命黨不過是些學生鬧事,怎麼這回當真逼得皇上退位?一向在上海因為有租界保護,鬧得更凶些,自己辦報紙,組織劇團唱文明戲,言論老生動不動來篇演說,大罵政府,掌聲不絕。現在非常出風頭,銀娣是始終沒看見過。姚家從來不看文明戲。唱文明戲的都是弔膀子出名的,名聲太壞。難道就是這批人叫皇上退位?都說是袁世凱壞,賣國。本來朝事越來越糟,姚家就連老太爺在世的時候也已經失勢了,現在老太太講起來,在憤懣中也有點得意,但是也不大提起。 「跑反」雖然是一劫,太普遍了,反而不大覺得,年輕的媳婦們當然更不放在心上。銀娣倒是有點覺得姚家以後不比從前了。本來他家的兒子一成年,就會看在老太爺面上賞個官做。大爺做過一任道台,三爺是不想做官,老太太也情願他們安頓點待在家裡,宦海風波險惡。銀娣總以為她的兒子將來和他們不同。現在眼前還是一樣熱鬧,添了許多親戚更熱鬧些,她卻覺得有一絲寒意。她哥哥那些孩子將來也沒指望了。她的婚姻反正整個是個騙局。 在廟裡,她和一個表弟媳卜二奶奶站在走廊上,看院子裡孩子們玩,小丫頭們陪著他們追來追去。一個孩子跌了一跤,哇!哭了。領他的老媽子連忙去扶他起來,揉手心膝蓋。 「打地!打地!」她打了石板地兩巴掌。「都是地不好。」 三奶奶在月洞門口和李媽鬼頭鬼腦說話。仿佛聽見說「還沒來……叫陳發去找了……」「陳發沒用……」 「又找我們三爺了,」銀娣說。 三奶奶走過來倚著欄杆,卜二奶奶就笑她,「已經想三爺了?」 「誰像你們,一刻都離不開,好得合穿一條袴子。」 「我們真不了,天天吵架。」 「吵架誰不吵?」 「你跟三爺相敬如賓。」 「我們三奶奶出名的賢慧,」銀娣說。難得出門一趟,再加上這麼許多年貌相當的女伴聚在一起,似乎有一種奇異的魔力,連她們妯娌們都和睦起來。「我們三爺欺負她。」 「連老太太都管不住他,叫我有什麼辦法?」 「還好,你們老太太不許娶姨奶奶。只要不娶回來,眼不見為淨,」卜二奶奶說。 「所以我情願他出去,」三奶奶說。「難得有天在家吃飯,我吃了飯回到老太太房裡,頭髮毛了點都要罵,」她低聲說,大家都吃吃笑了起來。「青天白日,誰這麼下流?」「你們三爺的事,不敢保,」卜二奶奶說。「我們難得的。」 她們這些年輕的結了婚的女人的話,銀娣有點插不上嘴去,所以非插嘴不可。「你這話誰相信?」 三奶奶馬上還她一句話,「我們不像你跟二爺,恩愛夫妻。」一提二爺,馬上她沒資格發言了。 「我們才真是難得。」她紅了臉,仿佛大家同時看見他跟她在床上的情形。那兩個女人臉上也確是頓時現出好奇的笑容。「我敢賭咒,你敢賭麼?三奶奶你敢賭咒?」 卜二奶奶笑。「你剛生了個兒子,還賭什麼咒?」 「老實告訴你,連我都不知道是怎麼生出來的。」話一出口她就懊悔了,看見那兩個女人一面笑,眼睛裡露出奇異的盤算的神氣,已經預備當做笑話告訴別人。她們彼此開玩笑向來總是這一套,今天似乎太過分了,不好意思再往下說,但是仍舊在等著,希望她還會說下去,再泄漏些二爺的缺陷。剛巧有個沒出嫁的表妹來了,這才換了話題。 「老太太叫,」一個老媽子說。 兩個媳婦連忙進去。老太太在和三奶奶的母親打麻將。 「三爺呢?怎麼叫了這半天還不來?親家太太惦記著呢。」 「三爺打麻將贏了,他們不放他走,」三奶奶說。 「別叫他,讓他多贏兩個,」她母親說。 她的小弟弟走到牌桌旁邊,老太太給了他一塊戳著牙籤的梨,說: 「到外邊去找姐夫,姐夫贏錢了,叫他給你吃紅。」 「姐夫不在那兒。」 「在那兒。你找他去。」 「我去找他,他們說還沒來。」 老太太馬上掉過臉來向三奶奶說:「什麼打麻將,你們這些人搗的什麼鬼?」 三奶奶的母親連忙說,「他小孩子懂得什麼,外頭人多,橫是鬧糊塗了。」 「到這時候還不來,自己老子的生日,叫親家太太看著像什麼樣子?你也是的,還替他瞞著,怎麼怪他膽子越來越大。」 三奶奶不敢開口,站在那裡,連銀娣和丫頭老媽子們都站著一動也不動,唯恐引起注意,把氣出在她們身上。三奶奶母親因為自己女兒有了不是,她不便勸,麻將繼續打下去,不過誰也不叫出牌的名字。直到七姑太太攤下牌來,大家算鬍子,這才照常說話。老太太是下不來台,當著許多親戚,如果馬虎過去,更叫人家說三爺都是她慣的。 一圈打下來,大奶奶走上來低聲說,「三爺先在這兒,到北站送行去了,老沈先生回蘇州去。」 她們用老沈先生作藉口,已經不止一次了。他老婆不在上海,身邊有個姨奶奶,但是姨奶奶們不出門拜客,所以她們無論說他什麼,不會被拆穿。他這時候也許就在這廟裡,老太太反正無從知道。她正看牌,頭也不抬。大奶奶在親家太太椅子背後站著,也被吸引進桌子四周的魔術圈內,成為另一根矗立的棍子。 「吃!」老太太抓住一張好久沒出現的五條。 空氣鬆懈了下來。連另外幾張牌桌上說話都響亮得多。大奶奶三奶奶嘗試著走動幾步,當點小差使。銀娣看見她房裡的奶媽抱著孩子,在門口踱來踱去。 「你吃了面沒有?」她走出去問。「去吃麵。」她把孩子接過來。「叫夏媽抱著他。夏媽呢?小和尚,我們去找夏媽。」孩子叫小和尚。他已經在這廟裡記名收做徒弟,像他父親和叔伯小時候一樣,騙佛爺特別照顧他們。 她抱他到前面院子裡,斜陽照在那橙黃的牆上,鮮艷得奇怪,有點可怕。沿著舊紅欄杆栽的花樹,葉子都黃了。這是正殿,一排白石台階上去,雕花排門靜悄悄大開著。沒有人,她不帶孩子去,怕那些神像嚇了他。月亮倒已經出來了,白色的,半圓形,高掛在淡青色下午的天上。今天這一天可惜已經快完了,白過了,有一種說不出的悵惘,像乳房裡奶脹一樣。她把孩子抱緊點,恨不得他是個貓或是小狗,或著光是個枕頭,可以讓她狠狠的擠一下。 廊上來了個挑擔子的,繫著圍裙,一個跟著一個,側身垂著眼睛走過,看都不看她。扁擔上都挑著白木盒子,上面寫著菜館名字,是外面叫來的葷席。不早了,開飯她要去照應。 院心有一座大鐵香爐,安在白石座子上。香爐上刻著一行行螞蟻大的字,都是捐造香爐的施主,「陳王氏,吳趙氏,許李氏,吳何氏,馮陳氏……」都是故意叫人記不得的名字,密密的排成大隊,看著使人透不過氣來。這都是做好事的女人,把希望寄托在來世的女人。要是仔細看,也許會發現她自己的名字,已經牢鑄在這裡,鐵打的。也許已經看見了,自己不認識。 她從月洞門裡看見三爺來了,忽然這條卍字欄杆的走廊像是兩面鏡子對照著,重門疊戶沒有盡頭。他的瓜皮帽上鑲著披霞帽正,穿著騎馬的褂子,赤銅色緞子上起壽字絨花,長齊膝蓋,用一個珍珠扣子束著腰帶,下面露出沉香色紮腳袴。他走得很快,兩臂下垂,手一半捏成拳頭,縮在緊窄的袖子裡,仿佛隨時遇見長輩可以請個安。他看見了她也不招呼,一路微笑著望著她,走了許多里路。她有點窘,只好跟孩子說話。 「小和尚,看誰來了。看見嗎?看見三叔嗎?」 「二嫂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他走到跟前才說話。「在等我?」 「呸!等你,大家都在等你——出去玩得高興,這兒找不到你都急死了。」 「怎麼找我?不是算在外邊陪客?」 「還說呢,又讓你那寶貝小舅子拆穿了,老太太發脾氣。」 他伸了伸舌頭。「不進去了,討罵。」 「你反正不管,一跑,氣都出在我們頭上,又是我們倒楣。小和尚,你大了可不要學三叔。」 「二嫂老是教訓人。你自己有多大?你比我小。」 「誰說的?」 「你不比我小一歲?」 「你倒又知道得這樣清楚。」她紅了臉白了他一眼,低下頭來逗孩子。孩子舞手舞腳,心神不定起來。她顛著他哄著他,「噢,噢,噢!不要我抱,要三叔,嗯?要三叔抱?」 她把孩子交給他,他的手碰著她胸前,其實隔著皮襖和一層層內衣、小背心,也不能確定,但是她突然掉過身去走了。他怔了怔,連忙跟著走進偏殿,裡面點著香燭,在半黑暗中大大小小許多偶像,乍看使人不放心,總像是有人,隨時可以從壁角里走出個香伙來。上首的佛像是個半裸的金色巨人,當空坐著。 「二嫂拜佛?」 「拜有什麼用,生成的苦命,我只求菩薩收我回去。」她繞到朱漆描金蠟燭架子那邊,低下頭去看了看孩子。「現在有了他,我算對得起你們姚家了,可以讓我死了。」她眼睛水汪汪的,隔著一排排的紅蠟燭望著他。 他望著她笑。「好好的為什麼說這樣的話?」 「因為今天在佛爺跟前,我曉得今生沒緣,結個來世的緣吧。」 「沒緣你怎麼會到我家來?」 「還說呢,自從到你們家受了多少罪,別的不說,碰見這前世冤家,忘又忘不了,躲又沒處躲,牽腸掛肚,真恨不得死了。今天當著佛爺,你給我句真話,我死也甘心。」 「怎麼老是說死?你死了叫我怎麼辦?」 「你從來沒句真話。」 「你反正不相信我。」他到了架子那邊,把孩子接過來,放在地下蒲團上,他馬上大哭起來。他不讓她去抱他,一隻手臂勒得她透不過氣來,手插在太緊的衣服里,匆忙得像是心不在焉。她這時候倒又不情願起來,完全給他錯會了意思。襯衫與束胸的小背心都是一排極小而薄的羅鈿鈕子,排得太密,非常難解開,暗中摸索更解不開。也只有他,對女人衣服實在內行。但是只顧努力,一面吻著她都有點心神不屬。她心裡亂得厲害,都不知道剖開胸膛裡面有什麼,直到他一把握在手裡,撫摩著,揣捏出個式樣來,她才開始感覺到那小鳥柔軟的鳥喙拱著他的手心。它恐懼地縮成一團,圓圓的,有個心在跳,渾身酸脹,是中了藥箭,也不知是麻藥。 「冤家,」她輕聲說。 孩子嚎哭的聲音在寂靜中震盪,狹長的殿堂石板砌地,回聲特別大,廟前廟後一定都聽見了,簡直叫人受不了,把那一剎那拉得非常長,仿佛他哭了半天,而他們倆魘住了,拿它毫無辦法。只有最原始的欲望,想躲到山洞裡去,爬到褪色的杏子紅桌圍背後,掛著塵灰吊子的黑暗中,就在那蒲團上的孩子旁邊。兩個人同時想起《玉堂春》,「神案底下敘恩情。」她就是怕他也想到了,她遲疑著沒敢蹲下來抱孩子,這也是一個原因。 「有人來了,」他預言。 「我不怕,反正就這一條命,要就拿去。」 她馬上知道說錯了話,兩個人靠得這樣近,可以聽見他裡面敲了聲警鐘,感到那一陣陣的震動。他們這情形本來已經夠險的,無論怎樣小心也遲早有人知道。在他實在是不犯著,要女人還不容易?不過到這時候再放手真不好受,心裡實在有氣。 「二嫂,今天要不是我,嗨嗨!」他笑了一聲。 「你不要這樣沒良心!」她攀著蠟燭架哭了起來,臉靠在手背上。 「沒良心倒好了,不怕對不起二哥。」 「你二哥!也不知道你們祖上做了什麼孽,生出這樣的兒子,看他活受罪,真還不如死了好。」 「又何必咒他。」 「誰咒他?只怪我自己命苦,扒心扒肝對人,人家還嫌血腥氣。」 「是你看錯人了,二嫂,不要看我姚老三,還不是這樣的人。」他伸直了手臂朝下,把袖子一甩走了,緞子啦一聲響。 她終於又聽見孩子的哭聲。她跪在藍布蒲團上把他抱起來,把臉埋在他大紅綢子棉斗篷里,聞見一股子奶腥氣與汗酸氣。他永遠衣服穿得太多,一天到晚出汗。過了一會,她揀起小帽子來給他戴上,帽子上一個老虎頭,突出一雙金線織的圓眼睛,擦在她潮濕的臉上有點疼。 她出來到走廊上,天黑了,晚鐘正開始敲,緩慢的一聲聲蓬!蓬!充塞了空間,消滅一切思想,一聲一聲跟著她到後面去。 飯桌已經都擺出來了,他們自己帶來的銀器。大奶奶三奶奶正忙著照應。她找到奶媽把孩子交給她。三爺站在老太太背後看打牌,和他丈母娘說話。也許他今天晚上會告訴三奶奶。——這話他大概不敢說。——他怎麼捨得不說?今天這件事幹得漂亮,肯不告訴人?而且這麼個大笑話。哪兒熬得住不說?熬也熬不了多久。 等著打完八圈才吃晚飯。座位照例有一番推讓爭論,全靠三個少奶奶當時的判斷,拉拉扯扯把輩份大、年紀大、較遠的親戚拖到上首,有些已經先占了下首的座位,雙手亂劃擋架著,不肯起來。有許多親戚關係銀娣還沒十分摸清楚,今天更覺得費力,和別人交換一言一笑都難受。她們是還不知道她的事。未來是個龐然大物,在花布門帘背後藏不住,把那花洋布直頂起來,頂得高高的,像一股子陰風。廟裡石板地晚上很冷,門口就掛著這麼個窄條子花布帘子。屋樑上裝著個小電燈泡,一張張圓檯面上的大紅桌布,在那昏黃的燈光下有突兀感。以後的事全在乎三奶奶跟她房裡的人,刀柄抓在別人手裡了。 她一直站著給人夾菜。 「你自己吃。坐下,二奶奶坐。」別人捺著她坐下,她一會又站起來。 她一個人照應幾張桌子,地方太大太冷,稀薄的笑語聲,總熱鬧不起來。 打了手巾把子來,裝著鴨蛋粉的長圓形大銀粉盒,繞著桌子,這個遞到那個手裡,最後輪到她用,鏡子已經昏了,染著白粉與水蒸氣。鮮艷的粉紅絲綿粉撲子也有點潮濕,又冷又硬,更覺得臉頰熱烘烘的。 麻將打到夜裡一兩點鐘才散。在馬車上奶媽告訴她孩子吃了奶都吐出來,受了涼了。回去二爺聽見了發脾氣,他今天整天一個人在家裡。 「一直好好的,」奶媽說,「就我走開那一會,二奶奶叫我去吃麵,後來吃奶就存不住。」 「你走了交給誰抱?」 「交給誰?誰也不在那兒,」銀娣接口說。「我抱著他到處找夏媽,也不知道她死到哪兒去了。來喜那小鬼,跟著那些小孩起鬨,都玩瘋了。」 據夏媽說,她也在找二奶奶。二爺把跟去的人都罵了一頓。銀娣起初心不在焉,他的雌雞喉嚨聽得她不耐煩起來。 「好了好了,哪個孩子不傷風著涼。打雞罵狗的,你越是稀奇越留不住。」她存心叫他生氣,省得再跟他說話。 「你還要咒他?也是你自己不當心,這麼點大的孩子,根本不應當帶他去。」 「是我叫他去的?老太太要他去拜師傅,你有本事不叫去?」 「奶媽,把門開著,夜裡他要是咳嗽我聽得見。」 「噢,我也聽著點,」奶媽說。 他們的聲音都離她很遠,像點點滴滴的一行螞蟻,隔著衣服有時候不覺得,有時候覺得討厭。她能知未來,像死了的人,與活人中間隔著一層,看他們忙忙碌碌,瑣碎得無聊。但是眼看著他們忙著預備睡覺,對明天那樣確定,她實在受不住。不知道自己怎麼樣。這不是人所能忍受的。目前這一剎那馬上拖長了,成為永久的,沒有時間性,大鉗子似的夾緊了她,苦痛到極點。他們要拿她怎麼樣?向來姨奶奶們不規矩,是打入冷宮,送到北邊去,不是原籍鄉下,太惹人注目,是北京,生活程度比上海低,家裡現成有房子在那裡,叫看房子的老傭人順便監視著。正太太要是走錯一步路呢?顯然她們從來不。這些人雖然喜歡背後說人家,這話從來沒人敢說。 她並沒有真怎麼樣,但是誰相信?三爺又是個靠得住的人。馬上又都回來了,她怎麼說,他怎麼說,她又怎麼說,她怎麼這樣傻。她的心底下有個小火熬煎著它。喉嚨里像是咽下了熱炭。到快天亮的時候,她起來拿桌上的茶壺,就著壺嘴喝了一口。冷茶泡了一夜,非常苦。窗子裡有個大月亮快沉下去了,就在對過一座烏黑的樓房背後。月亮那麼大,就像臉對臉狹路相逢,混沌的紅紅黃黃一張圓臉,在這裡等著她,是末日的太陽。在黑暗中房間似乎小得多。二爺帶著哮喘的呼吸與隔壁的鼾聲,聽上去特別逼近,近得使人吃驚。奶媽帶著孩子跟老鄭睡一間房,今天晚上開著門,就像是同一間房裡的一個角落。兩個女傭的鼾聲有點參差不齊,使人不由自主期待著那一上一落,神經緊張起來。一個落後半步,兩個都時而沙嗄,時而濃厚,咕嘟咕嘟冒著泡沫,然後漸趨低微,偶爾還吁口氣,或是吹聲哨子。聽上去人人今天晚上都過不了這一關。夜長如年,現在正到了最狹窄的一個關口。 格辣一響,跟著一陣沙沙聲。是什麼?她站著不動,聽著。是老鄭在枕上轉側,枕頭裝著綠豆殼,因為害紅眼睛,綠豆清火的。 她披上兩件衣裳,小心地穿過海上的船艙。黑洞洞的,一隻只鋪位仿佛都是平行排列著。一個個躺在那裡,在黑暗中就光剩這一口氣,每次要再透口氣都費勁,呼嗤呼嗤響,是一把亂麻繃緊在一個什麼架子上,很容易割斷。每一隻咽喉都扯長了橫陳在那裡,是暴露的目標。她自己的喉嚨是一根管子扣著幾隻鐵圈,一節節匝緊了,酸疼得厲害,一定要豎直了端來端去。她轉動後面箱子房的門鈕,一進去先把門關上再開燈。一開燈,那間大房間立刻圍了上來,在溫暖的黃色燈光里很安逸。用不著的家具,一疊疊的箱子,都齊齊整整挨著牆排列著。 二爺不會看見門頭上小窗戶的光。老媽子們隔著間房,也看不見。她搬了張凳子放在他的舊床上。壞在床板太薄,踢翻了凳子咕咚一聲。比地板上更響。門頭上的橫欄最合適,不過那要開著門。另一扇門通向甬道,是鎖著的。她四面看看,想找張床毯或是麻包鋪在床上,但是什麼都收起來了。還是寧可快點,不必想得太周到。孩子隨時可以哭起來,吵醒他們。反正要不了一會工夫,她小時候有個鄰居的女人就是上吊死的。她多帶了一條袴帶來,這種結實的白綢子比什麼繩子都牢。能夠當做一件家常的工作來做,仿佛感到一點安慰似的。 上面有灰塵的氣味,也像那張床一樣,自成一個小房間。如果她夏天上吊,為了失竊的事,那是自己表明心跡,但是她知道這些人不會因為她死了,就看得起她些。他們會說這是小戶人家的女人憊賴,吵架輸了,賭氣幹的事。現在她是不管這些人說什麼了。如果她還有點放不下,至少她這一點可以滿意:叫人看著似乎她生命里有件黑暗可怕的秘密——說是他也行,反正除了二爺她還有個人。 其實她並沒有怎樣想到身後的情形——不願意想。人死如燈滅。眼不見為淨。就算明天早上這世界還在這裡,若無其事,像正太太看不見的姨奶奶,照樣過得熱熱鬧鬧的。隨它去,一切都有點討厭起來,甚至於可憎。反正沒有她的份了,要她一個人先走了。 八 綠竹帘子映在梳妝檯鏡子裡,風吹著直動,篩進一條條陽光,滿房間老虎紋,來回搖晃著。二爺的一張大照片配著黑漆框子掛在牆上,也被風吹著磕托磕托敲著牆。那回是他叫起來,把她救下來的。他死了她也沒穿孝,因為老太太還在,現在是戴老太太的孝。她站著照鏡子,把一隻手指插在衣領里挖著,那粗白布戳得慌。 十六年了。好死不如惡活,總算給她挺過去了。當時大家背後都說:「不知道二奶奶為什麼上吊。」照二爺說,那天晚上講了她幾句,因為孩子從廟裡回來受了涼,怪她不小心。有人說還是為了頭兩個月家裡鬧丟東西的事。還真有傭人說聽見夫妻吵架的時候提起那回事。 三房是不是給她嚇住了,沒敢說出去?三爺如果漏了點風聲出去——他是向來愛講人的:「卜二奶奶靠不住,」「劉家的兩個都靠不住。」親戚裡面凡是活潑點的都在可疑之列。講她又有人信些,因為她的出身。她尋死就是憑據。是不是因為這罪名太大了,影響太大,所以這話從來沒人敢說?這都是她後來自己揣測的,當時好久都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就連一年以後還不能確定,他們家也許在等著抓到個藉口再發放她。老太太算是為了她上吊跟她生氣。真要是吊死了成什麼話?她在自己房裡養息了幾天,再出去伺候老太太,這話從來沒提過,不過老太太從此不大要她在跟前。講起來是二爺身體更差了,要她照應。 那年全家到普陀山進香,替二爺許願,包了一隻輪船,連他都去了,就剩下她一個人看家。可是調兵遣將,把南京蕪湖看房子的老人都叫了回來,代替跟去的人,在宅子裡園子裡分班日夜巡邏,如臨大敵。還怕人家不記得那年丟珠花的事? 她是灰了心,所以跟著二爺抽上了鴉片煙。兩人也有個伴,有個消遣。他哮喘病越發越厲害,吸菸也過了明路了。他死了,她沒有他做幌子,比較麻煩。女人吃煙的到底少,除了堂子裡人,又不是年紀大的老太太,用鴉片煙治病。 男人就不同。其實他們又不是關在家裡,沒有別的消遣,什麼事不能幹,偏偏一個個都病懨懨整天躺著,對著個小油燈。大爺三爺因為老太太最恨這個,直到老太太的喪事才公然在孝幔裡面擺著煙盤子,躺在地下吸,隨時匍匐著還禮。 樓下擺滿了長桌子,裁縫排排坐著,趕製孝衣孝帶。原匹粗布簇新的時候略有點臭味,到處可以聞見。七七還沒做完,大門口的藍白紙花牌樓淋了雨,白花上染上一道道寶藍色。每次弔客進門,吹鼓手「吱……」一齊吹起來,彎彎扭扭尖厲的鼻音,有高有低,像一把亂麻似的,並成一聲狂喜的嘶吼,怪不得是紅白喜事兩用的音樂。她明知道遲早有這樣一天,也許會來得太晚了。她每次看見有個親戚,大家叫她大孫少奶奶的,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大孫少奶奶輩份小,已經快六十歲的人,抱孫子了,還是做媳婦,整天站班,還不敢扶著椅背站著,免得說她賣弄腳小。替婆婆傳話,遞遞拿拿,挨了罵紅著臉陪笑。銀娣是還比不上她,婆婆跟前輪不著她伺候。再過兩年也就要娶媳婦了,當然是個闊小姐。上頭老是給她沒臉,怎麼管得住媳婦?等到老太太死了,分了家,兒子媳婦都不小了,上一代下一代中間沒有她的位子。 其實她這時候她拿到錢又怎樣?還不是照樣過日子。不過等得太久,太苦了,只要搬出去自己過就是享福了。可以分到多少也無從知道,這話向來誰也不便打聽。就連大奶奶三奶奶每天替換著管賬,也不見得知道——一向不要她管賬,藉口是二爺要她照應。她們也頂多偶爾聽見大爺三爺說起。大爺算是能幹,老太太許多事都問他。三爺常在賬房裡混,多少也有點數。只有二爺這些事一竅不通。老太太一死,大奶奶把老太太房裡東西全都鎖了起來,等「公親」分派。一方面三爺還在公賬上支錢。 本來不便馬上分家,但是這一向家裡鬧鬼,大家都聽見老太太房裡咳嗽的聲音,「啃啃!」第二聲向上,特別提高,還有她的旱菸袋在紅木炕床磕著敲灰的聲音。房門鎖著,鑰匙早交了出去了。晚上大爺在樓下守靈,也聽見樓板上老是磕托一響,是老太太懸空坐著,每次站起來,一雙木底鞋一齊落地。銀娣疑心是大奶奶弄鬼,也有人疑心她自己,不過大家還是一樣害怕。 「這房子陰氣太重,」他們舅老太爺說。「本來也是的,三年裡頭辦了兩件喪事。你們還是早點搬出去,不必等過了七七,在廟裡做七也是一樣。」 今天提前請了公親來,每房只有男人列席,女人只有她一個。總算今天出頭露面了。她撳了撳髮髻,她的臉不打前劉海她始終看不慣。規矩是一過三十歲就不能打前劉海。老了,她對自己說。穿孝不戴耳環,耳朵眼裡塞著根茶葉蒂,怕洞眼長滿了。眼皮上抹了點胭脂,像哭得紅紅的,襯得眼睛也更亮。一身白布衣裙,倒有種鄉下女人的俏麗。樓下客都到齊了,不過她還要等請,才能夠下去。她牽了牽衣服,揭開蓋碗站著喝茶,可以覺得一道寬闊的熱流筆直喝下去,流得奇慢,渾身冰冷,一顆心在熱茶里撲通撲通跳。 「大爺請二奶奶下去,」老鄭進來說。 大廳里三張紅木桌子拼成一張長桌子,大家圍著坐著,只向她點點頭,半欠了欠身,只有三爺與賬房先生站起來招呼了她一聲。他們留了個位子給她,與大爺三爺老朱先生同坐在下首,老朱先生面前紅簽藍布面賬簿堆得高高的。滿房間的湖色官紗熟羅長衫,泥金灑金扇面,只有他們家三個是臃腫不合身的孝服,那粗布又不甚白。三個有了些日子的雪人,沾著泥與草屑,坐在一起都有點窘境,三個大號孤兒。三爺自從民國剪辮子,剪了頭髮留得長長的,像女學生一樣,右耳朵底下兩寸長,倒正像哀毀逾恆,顧不得理髮。她這些年都沒有正眼看過他一眼。他瘦多了,嘴部突出來,比較有男子氣。老太太臨死又找不到他,派人在堂子裡大找。 九老太爺開口先解釋為什麼下葬前應當把這件事辦了。他行九是大排行,老太爺從前只有他這一個兄弟,跟著哥哥,官也做得不小,也像在座的許多遺老,還留著辮子,折衷地盤在瓜皮帽底下,免得引人注目。他生得瘦小,一張白淨的孩兒面,沒有一點鬍子渣子,真看不出是五十多歲的人,偏著身子坐在太師椅上,就像是過年過節小輩來磕頭,他不得已,坐在那裡「受頭」的那副神氣。 老朱先生報賬,喃喃念著幾畝幾分幾厘,幾戶存摺,幾箱銀器,幾箱磁器,念得飛快,簡直叫人跟不上。他每次停下來和上邊說話,一定先把玳瑁邊眼鏡先摘下來。戴眼鏡是倚老賣老,沒有敬意。現在讀到三爺歷年支的款子,除了那兩次老太太拿出錢來替他還債不算,原來他支的錢算是他借公賬上的,銀娣本來連這一點都不確定。看他若無其事,顯然早已預先知道,拿起茶碗來喝了一口,從下嘴唇上摘掉一片茶葉。今天是他總算賬的日子,他這些年都像是跟它賽跑一樣,來不及地花錢。現在這一天到底來了,一座山似的當前擋著路。她也在這裡,對面坐著。兩個人白布衣服相映著,有一種慘澹的光照在臉上,她不由得想起戲上白盔白甲,陣前相見。她力竭捺下臉上的微笑,但是她知道他不是不覺得。他們難道什麼都不給他留下?不會吧?老太太在的時候不見得知道?也難說。越到後來,她有許多事都寧可不知道。也許誰也不曉得到時候是個什麼情形。照理當然不能都給他拿去還債——他外面欠了那麼許多。不過大爺想必還是很費了番手腳。他自己當然不便說這話,長輩也都不肯叫人家兒子一文無著。 他還剩下四千多塊,折田地給他。 「田地是中興的基本,萬一有個什麼,也有個退步,」九老太爺說。 蕪湖最好的田歸他。她的在北邊。他母親的首飾照樣分給他做紀念,連金條金葉子都算在內。 「股票費事,二房沒有男人,少拿點股票,多分點房地產,省心。」 賬房讀得告一段落,後來才知道是完了。漸漸有人低聲談笑兩句,抹鼻煙打噴嚏,抖開扇子。 她是硬著頭皮開口的,喉嚨也僵硬得不像自己。 「九老太爺,那我們太吃虧了。」 突然寧靜下來,女人的聲音顯得又尖又薄,扁平得像剃刀。 「現在這種年頭,年年打仗,北邊的田收租難,房子也要在上海才值錢。是九老太爺說的,二房沒有男人。孩子又還小,將來的日子長著呢,孤兒寡婦,叫我們怎麼過?」 駭異的寂靜簡直刺耳,滋滋響著,像一張唱片唱完了還在磨下去。所有的眼睛都掉過去不望著她。 九老太爺略咳了聲嗽。「二奶奶這話,時世不好是真的。現在時世不同了,當然你們現在不能像老太太在世的時候。現在這時候誰不想省著點?你還好,家裡人少,人家兒女多的也一樣過,沒辦法。你們三房是不用說,更為難了。今天的事並不是我做主,是大家公定的,也還費了點斟酌。親兄弟明算賬,不過我們家向來適可而止,到底是自己骨肉,一隻筆寫不出兩個姚字來。子耘你覺得怎麼樣?你是他們的舅舅,你說的話有份量。」 舅老太爺連連哈著腰笑著。「今天有九老太爺在這兒,當然還是要九老太爺操心,我到底是外人。」 「你是至親,他們自己母親的同胞兄弟。」 「到底差一層,差一層。今天當著姚家這些長輩,沒有我說話的份。」 「景懷你說怎麼樣?別讓我一個人說話,欺負孤兒寡婦,我擔當不起。」 她紅了臉,眼淚汪汪起來。「九老太爺這話我擔當不起。我是實在急得沒辦法,不要得罪了長輩。一個寡婦守著兩個死錢,往後只有出沒有進。不是我吃不了苦,可憐二爺才留下這點骨血,不能耽誤了他,請先生,定親娶親,一樁樁大事都還沒有辦。我要是對不起他,我死了怎麼見二爺?」 「二奶奶你非說不夠,叫我怎麼著?」他嚷了起來。「真不夠又怎麼?就這麼點,你多拿叫誰少拿?」 她哭了。「我哪敢說什麼,只求九老太爺說句公道話。老太太沒有了,只好求九老太爺替我們做主。老太太當初給二房娶親,好叫二房也有個後代,難道叫他過不了日子,替家裡丟人?叫我對他奶奶對他爹怎麼交代?」 「我不管了。」他個子不大,身段倒機靈,一腳踢翻了鑲大理石紅木椅子,走了出去。 大家面面相覷,只有大爺三爺向空中望著。然後不約而同都站了起來,紛紛跟了出去勸九老太爺,就剩她一個人坐在那裡哭。 「我的夫呀,親人呀,你好狠心呀,丟下我們無依無靠,」她哭得拍手拍膝蓋,「你可憐一輩子沒過一天好日子,前世做的什麼孽,還沒受夠罪,你就這一個兒子也給人家作踐。你欠的什麼債,到現在都還不清,我的親人哪!」 只有老朱先生不好意思走,一來他的賬簿都還在這兒。「二奶奶,二奶奶,」他站在旁邊低聲懇求著。 「我要到老太太靈前去講清楚,老太太陰靈還沒去遠呢,我跟了去。小和尚呢?叫他來,我帶他去給老太太磕頭。他爸爸就留下這點種子,我站在旁邊眼看著人家把他踩下去,我去告訴老太太是我對不起姚家祖宗,我在靈前一頭碰死了,跟了老太太去。」 「二奶奶,」他哀求著,又不敢動,又不好叫女傭來伺候,或是叫人倒杯茶來,都仿佛是不拿她當回事。急得他滿頭大汗,圍著她團團轉,摘下瓜皮帽來扇汗,又替她扇。「二奶奶,」他低聲叫。「二奶奶。」 九 「挨到下了葬,還是照本來那樣分。」搬了家她哥哥嫂嫂第一次來,她輕聲講給他們聽,舞台上的耳語,噓溜溜射出去,連後排都聽得清清楚楚。雖然現在不怕被人聽見了,她也像一切過慣大家庭生活的人,一輩子再也改不過來,永遠鬼鬼祟祟,欠身向前嘁嘁促促。「九老太爺不來,還有人說叫我替他遞碗茶。我問這話是誰說的,這才不聽見說了。我不管,逢人就告訴。我們是分少了!只要看他們搬的地方,大太太姨太太一人一個花園洋房,整套的新家具,銅床。連三爺算是沒分到什麼,照樣兩個小公館。」 「姑奶奶這房子好。」她嫂嫂說。 「我這房子便宜。」 她也是老式洋房,不過是個衖堂,光線欠佳,黑洞洞的大房間。里外牆壁都是灰白色水泥殼子,戶外的牆比較灰,裡面比較白。沒有浴室,但是樓下的白漆拉門是從前有一個時期最時行的,外國人在東方的熱帶式建築。她好容易自己有了個家,也並不怎樣布置,不光是為了省錢,也是不願意露出她自己喜歡什麼,怕人家笑暴發戶。「這些人別的不會,就會笑人,」她常這樣說他們姚家的親戚。 就連現在分到的東西,除了用慣的也不拿出來,免得像是揀了點小便宜,還得意得很。她原有的紅木家具現在擱在樓下,自己房裡空空落落的。那張紅木大床太老古董,怕人笑話,收了起來,雖然不學別人買銅床,寧可用一張四柱舊鐵床。湊上一張八仙桌,幾隻椅凳,在四十支光的電燈下,一切都灰撲撲的。來了客大家坐得老遠,燈下相視,臉上都一股子黑氣,看不大清楚,倒像是劫後聚首一堂,有點悲喜交集,說不出來的況味。她自己坐在煙鋪上,這是唯一新添的東西。老太太在日,家裡沒有這樣東西,所以儘管簡單,仍舊非常觸目,榻床上鋪著薄薄一層白布褥子,光禿禿一片白,像沒鋪床,更有種逃難的感覺。 「這兒好,地方也大,」炳發老婆說。「等姑奶奶娶了媳婦,多添幾個孫子,也是要這點地方。」 「那還有些時呢。」 「今年十七了吧?跟我們阿珠同年。」 表兄妹並提,那意思她有什麼聽不出的。「現在不興早定親,他堂兄弟廿幾歲都還沒有。」一提起姚家的弟兄,立刻他們中間隔了道鴻溝。 「男孩子好在年紀大點不要緊,」她嫂子喃喃地說。「到時候姑奶奶可要打聽仔細了,頂好大家都知道的,姑奶奶也有個伴。」 「那當然,我自己上媒人的當還不夠?」 「就是這話囉,」她嫂子輕聲說。「最難得是彼此都知道,那就放心了。」 阿珠牽著小妹妹進來。他們今天只帶了幾個小的來。她兒子在隔壁教那小男孩下棋。 「不看下棋了?」炳發老婆問。 「看不懂。」阿珠笑著說。 「這丫頭笨。」她母親說。「還是妹妹聰明。」 「來,來給姑媽捶背。」銀娣叫那小女孩子。「來來來。」她拉著她摸了摸她頸項背後。「噯喲,鯰魚似的。」 「洗了澡來的嚜。」她母親說。「又皮出一身汗。」 那孩子怕癢,一扭,滿頭的小辮子在銀娣身上刷過,癢噝噝的。她突然痙攣地抱著那孩子吻她。 「這些孩子裡就只有她像姑媽,不怪姑媽疼她。」她母親說。「你給姑媽做女兒好不好?不帶你回去了,嗯?姑媽沒有女兒,你跟姑媽好不好?」 「吃糖,姐姐拿糖來我們吃。」銀娣說。阿珠把桌上的高腳玻璃盤子送過來,她抓了把遞給那孩子。「拿點到隔壁去給弟弟,去去去!」她在那孩子屁股上拍了一下。 孩子走了,她躺下來裝煙。房間裡的視線集中點自然是她的腳,現在袴子興肥短,她雖然守舊,也露出纖削的腳踝。穿孝,灰布鞋,白線襪,鞋尖塞著棉花裝半大腳,不過她不像有些人裝得那麼長。從前裹腳,說她腳樣好,現在一雙腳也還是伶伶俐俐的。她吃上了煙這些年,這還是第一次當著她哥哥躺下來抽菸。炳發有點不安,尤其是自己妹妹。沒有人比老式生意人更老式。他老婆和女兒輕聲談笑了幾句,又靜默下來。 「幾點了?」他說。「我們早點回去,晚了叫不到車。」 「噯,一聽見城裡都不肯去。」他老婆說。 「現在城裡冷靜,對過的湯糰店也關門了,一年就做個正月生意。」 「對過的店都開不長。」顯然他們夫婦倆常用這話安慰自己。 「對過哪有湯糰店?」銀娣說。 「喏,就是從前的藥店。」她嫂子說。 「藥店關門了?」 「關了好幾年了,姑奶奶好久沒回來了。」 「現在這生意沒做頭,我們那爿店有人要我也盤了它。」 「其實早該盤掉的,講起來姑奶奶面上也不好看。」 到現在這時候還來放這馬後炮,真叫她又好氣又好笑。「現在這時世真不在乎了。」她說。「能混得過去就算好的了。」 「現在是做批發賺錢。」他先已經提過有個朋友肯帶攜他入股,就缺兩個本錢,她沒接這個碴。 「藥店關門,那小劉呢?」 「噯,」炳發老婆說:「那天我看見二舅媽還問,小劉先生在哪裡上生意,他娘還在吧?好笑,還叫他小劉先生,他也不小了。」 「屬蛇的,」銀娣說。 炳發吃了一驚。當然是因為從前提過親,所以知道他的歲數。但是她躺在那裡微笑著,在煙燈的光里眼睛半開半閉,遠遠地向他們平視著。 「那木匠還在那兒?」 「哪個木匠?」炳發低聲問他老婆。 「還有哪個?那天晚上來鬧的那個,」銀娣說。 她哥哥嫂嫂都微窘地笑了。他們都記得那人拉著她手不放,被她用油燈燒了手。 「誰?誰?」她侄女兒追問母親,母親不予理睬。 「那傢伙,吃飽了老酒發酒瘋。」炳發說。 「什麼發酒瘋,一向那樣,」銀娣說。「不過不吃酒沒那麼大膽子。」 「那人就是這樣沒清頭。」她嫂子說,「前一向他鄉下老婆找了來了,打架,店裡打到街上,街上又打到店裡,罵他沒錢寄回家去,倒有錢打野雞。」 這話她聽著異常刺耳。她說,「他從前不是這樣。」她還以為他給她教訓了一次,永遠忘不了。他不但玷辱了她的回憶,她根本除了那天晚上不許他有別的生活。連他老婆找了來,她都聽不進去。 她嫂子講得高興,偏說,「一向是這樣。大家都勸他,四十多歲望五十的人了,還不收心?總算把他老婆勸回去了。」 銀娣不作聲,以後一直沒大說話。她嫂子也不知道什麼地方得罪了她,再坐了會,問炳發,「我們走吧?」和自己丈夫說話,忍不住聲音粗厲起來,露出失望灰心的神氣。 「還早呢,不到十一點。」銀娣說。 「晚了怕叫不到車。」 「還早呢。……那麼下趟早點來。」 她送到樓梯口,她兒子送下樓去。他現在大了,不叫小和尚了,她叫他學名玉熹。他跟舅舅家的人沒什麼話說,今天借著教小表弟下棋,根本不理別人。送了客,她不看見他,一問少爺睡覺了。要照平日她一定會不高興,今天她實在是氣她哥哥嫂嫂,這樣等不及,恨不得馬上用她的錢,又還想把女兒掗她做媳婦,大的不要,還有小的,一定要她揀一個。長江後浪推前浪。到她手裡才幾天?就想把她擠下去。玉熹就在隔壁,也不怕給他聽見了。在他這年紀,一聽見給他提親,還不馬上心野了?——也說不定聽見了,不願意,所以賭氣不進來。這孩子總算還明白,一向也還好,也知道怕她。她這些年來縮在自己房裡,身邊的人如果不怕她還了得?連傭人都會踩到她頭上來。兒子更不必說了,不怕怎麼管得住?還不跟那些堂兄弟們學壞了?大房的幾個,就怕奶奶,見了老太太像小鬼似的,背後膽子不知有多大。玉熹倒是一向不去惹他們。不過男孩子們到了這年紀,大家一起進書房,樓上哪曉得他們跑到哪兒去?實在是個心事。分了家出來,她給他請了個老先生,順便代寫寫信,先生有七十多歲了,住在家裡,她寡婦人家免得人家說話。好在他也念不了兩年書了。 乍清靜下來,倒有點過不慣,從前是隔牆有耳,現在家裡就是母子倆對瞅著。他從小是這脾氣,陰不嚌嚌的,整天廝守著也還是若即若離。今天晚上她倒是想他陪著說說話,他們從來不提他舅舅家的,講點別的換換口味,不然嘴裡老不是味。她哥哥嫂嫂就是這樣,每回來一趟,總攪得她心裡亂七八糟。她不想睡,叫老媽子給她篦頭。老鄭現在照管少爺,她用的都是老人,要是一搬出來就換人,又有的說了。被辭歇的傭人會到別房與親戚家去找事,講她的壞話。她實在厭倦了這些熟悉的臉,她們看見過許多事都是她想忘記的。不過留著她們也有樁好處,否則也不大覺得現在是她的天下了。 「還是北邊傭人好。」她說。「第一沒有親戚找上門來,不像本地人。現在家裡地方小,廚房裡有些閒人來來往往,更不方便。」 她比他們哪一房都守舊。越是歧視二房,更要爭口氣。 半夜了,還一點風絲都沒有,她坐在窗前篦頭,樓窗下臨一個鴿子籠小衖堂,一股子熱烘烘的氣味升上來,緩緩的一蓬一蓬一波一波往上噴。一種溫和鬱塞的臭味,比汗酸氣濃膩些。小衖的肘彎正抵著她家樓下,所以這房子便宜。現在到處造起這些一樓一底的白色水泥盒子,城裡從來沒有這樣擠,房子小,也是老房子,不論磚頭木頭都結實些,沉得住氣,即使臭也是糞便,不是油汗與更複雜的分泌物。 忽然有人吵架,窗外墨黑,蓋著這層暖和的厚黑毯子,聲音似乎特別近,而又嗡嗡的不甚清楚。也說不定是在街上,這麼許多人七嘴八舌,衖堂里仿佛沒這麼大地方。她就聽見一個年輕的女人的嚎叫: 「我不要呀!我不要呀!我沒給人打過。我是他什麼人,他打我?」像小孩子已經哭完了還硬要哭下去的乾嚎。 「先回去再說,時候不早了,你年紀輕,在外頭不方便,有話明天再說。」是個南京口音的女人,老氣橫秋。這些旁觀者七張八嘴勸解,只有她的聲音訓練有素,老遠都聽得見。 老媽子有點窘。「太太,從前老房子花園大,聽不見街上打架。」 銀娣正苦於聽不清楚,又被她打斷了,不由得生氣,「老房子自己窩裡反。」 「我不要呀!我不要呀!」那年輕的女人一直叫著,似乎已經去遠了。 「噯,有話回去跟他講。」那南京女人勸告著,仿佛是對看熱鬧的人說,那一對男女顯然已經不在這裡。「他也是不好,張口就罵,動手就打。」 大家還在議論著,嚎哭聲漸漸消逝,循著一條垂直線的街道上升。城市在黑暗中成為牆上掛著的一張地圖。 她從前在娘家常聽到這一類的事,都是另有丈夫有老婆在鄉下的。不知道為什麼,在窮人之間似乎並不是壞事。生活困苦,就仿佛另有一套規矩。有的來往一輩子,拆開也沒有鬧翻。不過一定要大家都沒有錢,尤其是女人。不然男人可以走進來就打,要什麼拿什麼。把身體給了人,也就由人侮辱搶劫。 她從小生長在那擁擠的世界裡,成千成萬的人,但是想他們也沒用。 她叫老媽子去睡了,仍舊坐在那裡晾頭髮。天熱頭髮油膩,黏成稀疏的一綹綹,是個黑絲穗子披肩。她忽然嚇了一跳,看見自己的臉映在對過房子的玻璃窗里。就光是一張臉,一個有藍影子的月亮,浮在黑暗的玻璃上。遠看著她仍舊是年輕的,神秘而美麗。她忍不住試著向對過笑笑,招招手。那張臉也向她笑著招手,使她非常害怕,而且她馬上往那邊去了。至少是她頭頂上出來的一個什麼小東西,輕得癢噝噝的,在空中馳過,消失了。那張臉仍舊在幾尺外向她微笑。她像個鬼。也許十六年前她吊死了自己不知道。 她很快地站起來,還躺到煙炕上去,再點上煙燈。就連在熱天,那小油燈也給人一種安慰。可惜這些煙炕都是預備兩個人對躺著的。在耀眼的燈光里,仿佛二爺還在,蜷曲著躺在對過。其實他在與不在有什麼分別?就像他還在這裡看守著她。 再吃煙更提起神來睡不著了。她燒煙泡留著明天抽。因為怕上床,儘管一隻只織出那棕色的繭子,瞌睡得生煙澌澌地淋到燈里,才住了手。這裡仍舊是燈光底下的公眾場所。一上床就是一個人在黑暗裡,無非想著白天的事,你一言我一語,兩句氣人的話顛來倒去,說個不完。再就是覺得手臂與腿怎樣擺著,於是很快地僵化,手酸腿酸起來。翻個身再重新布置過,圖案隨即又明顯起來,像醜陋的花布門帘一樣,永遠在眼前,越來越討厭。再翻個身換個姿態,朝天躺著,腿骨在黑暗中劃出兩道粗白線,筆鋒在膝蓋上頓一頓,踝骨上又頓一頓,腳底向無窮盡的空間直蹬下去,費力到極點。儘管翻來覆去,頸項背後還是酸痛起來。有時候她可以覺得裡面的一隻喑啞的嘴,兩片嘴唇輕輕的相貼著,光只覺得它的存在就不能忍受。老話說女人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她就光躺在那裡留戀著那盞小燈,正照在她眼睛裡。整個的城市暗了下來,低低的臥在她腳頭,是煙鋪旁邊一帶遠山,也不知是一隻獅子,或是一隻狗躺在那裡。這天也許要下雨了。外面每一個聲音都是用濕布分別包裹著,又新鮮又清楚。熟悉的一聲響,撬開一扇排門的聲音,跟著噗咯一聲,軟軟胖胖的,一盆水潑在街沿上,是衖口小店倒洗腳水。 「噯呵……赤豆糕!白糖……蓮心粥!」賣消夜的小販拉長了聲音,唱得有腔有調,高朗的嗓子,有點女性化,遠遠聽著更甜。那兩句調子馬上打到人心坎里去,心裡頓時空空洞洞,寂靜下來。她眼睛望著窗戶。歌聲越來越近了。她怕,預先知道那哀愁的滋味不好受。他彎到衖堂里去了。她從來沒聽見它這樣近,都可以捫出那嗓子裡一絲絲的沙啞,像竹竿上的梗紋。一個平凡和悅的男人喉嚨,相當年輕,大聲唱著,「噯呵……赤豆糕!白糖……蓮心粥!」那聲音赤裸裸拉長了,掛在長方形漆黑的窗前。 十 每年夏天曬箱子裡的衣服,前一向因為就快分家了,上上下下都心不定,怕有人乘亂偷東西,所以耽擱到現在才一批批拿出來曬。簇新的補服,平金褂子,大鑲大滾寬大的女襖,像彩色帳篷一樣,就連她年輕的時候已經感到滑稽了。皮里子的氣味,在薰風裡覺得渺茫得很。有些是老太太的,很難想像老太太打扮得這樣。大部份已經沒人知道是誰的了。看它們紅紅綠綠擠在她窗口,倒像許多好奇的鄉下人在向裡面張望,而她公然躺在那裡,對著違禁的煙盤,她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除了每年拿出來曬過,又恭恭敬敬小心摺疊起來,拿它毫無辦法。男人衣服一樣花花綠綠,三鑲三滾,不過腰身窄些,袖子小些。二爺後來有些衣裳比較素淨,藍色,古銅色,也許可以改給她和玉熹穿。這是她第一次覺得他跟別人的丈夫一樣,是一種方便,有種安逸感。現在親戚間的新聞永遠是夫妻吵架,男人狂嫖濫賭,寵妾滅妻。 「還是你好。」女太太們對她說。現在這倒是真話了。 躺在煙炕上,正看見窗口掛著的一件玫瑰紅綢夾袍緊挨著一件孔雀藍袍子,掛在衣架上的肩膀特別瘦削,喇叭管袖子優雅地下垂,風吹著胯骨,微微向前擺盪著,背後襯著藍天,成為兩個漂亮的剪影。紅袖子時而暗暗打藍袖子一下,仿佛怕人看見似的。過了一會,藍袖子也打還它一下,又該紅袖子裝不知道,不理它。有時候又仿佛手牽手。它們使她想起她自己和三爺。他們也是剛巧離得近。他老跟她開玩笑,她也是傻,不該認真起來。他沒那個膽子。不過是這麼回事。她現在想到他可以不覺得痛苦了,從此大家不相干,而且他現在倒楣了,也叫她心平了些。有一點太陽光漏進來,照在紅袖子的一角上。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家裡吃的西瓜,老媽子把瓜子留下來,攤在篾簍蓋上,擱在窗台上曬。對過的紅磚老洋房,半中半西,比這邊房子年代更久,鴿子籠小衖堂直造到它膝前。一隻蜜蜂在對面一排長窗前飛過,在陽光中通體金色。有隻窗戶不住地被風吹開又砰上,那聲音異常荒涼。 「怎麼一個人都沒有,都出去了?」她對老媽子說。「幹什麼的?」 「住小家的。」老媽子說。 分租給幾家合住,黃昏的時候窗戶里黑洞洞的,出來一支竹竿,太長了,更加笨拙,游移不定地向這邊摸索一個立足點。一件淡紫色女衫鬼氣森森,一蹶一蹶地跟過來,兩臂張開穿在竹竿上,坡斜地,歪著身子。她伸頭出去看,幸而這邊不是她家的窗戶。 她反正不是在煙鋪上就是在窗口,看磨刀的,補碗的,鄰居家的人出出進進,自己不給人看見,總是避立在一邊。晚上對過打牌,金色的房間,整個展開在窗前,像古畫裡一樣。赤膊的男人都像畫在泥金箋上。看牌的走來走去,擋住燈光,白布袴子上露出狹窄的金色背脊。 這都是籠中的鳥獸,她可以一看看個半天。現在把仇人去掉了,世界上忽然沒有人了。她這裡只有三節有人上門。這些年她在姚家是個黑人,親戚們也都不便理睬她,這時候也不好意思忽然親熱起來,顯得勢利。她也不去找他們。再不端著點架子,更叫這些人看不起。所以就剩下她哥哥一家。炳發老婆下次來是一個人來,便於借錢。 姑嫂對訴苦,講起來各有各的難處。各說各的,幸而老媽子進來打斷了。 「太太,三爺來了。」 「哦?」都是低聲,仿佛有點恐怖似的,其實不過是大家庭里保密的習慣。「我就下去。」 「他來幹什麼?」她輕聲和她嫂子說。 自從分家鬧那一場,大家見面都有點僵。三爺當然又不同,不過只有她自己知道。他來決沒有好事。她倒要看他怎樣訛她。事隔多年,又沒有證人。固然女人家名聲要緊,他自己也不能叫人太不齒,現在越是為難,越是靠個人緣。不過到底也說不準,外面跑跑的人到底路數多,有些事她也還是不知道。反正兵來將擋,把心一橫,她下樓來倒很高興似的。大概人天生都是好事的,因為到底喜歡活著。實在不能有好事,壞事也行。壞事不出在別人身上,出在自己身上也行。 「咦,三爺,今天怎麼想起來來的?」她笑著走進來。「三奶奶好?」 「她不大舒服,老毛病。」 「一定又是給你氣的。你現在沒人管了,我真替三奶奶擔心。」 「其實她現在倒省心了,不用在老太太跟前替我交代。」 「總算你說句良心話。」一坐下來相視微笑,就有一種安全感。時間將他們的關係凍成了化石,成了牆壁隔在中間,把人圈禁住了,同時也使人感到安全。 「二嫂這房子不錯。」 「這房子便宜,不然也住不起。那天你看見的,分家那個分法,我一個女人拖著個孩子,怎麼不著急?不像你三爺,大來大去慣了的。」 「我是反正弄不好了。」他用長蜜蠟菸嘴吸著香菸。 「你是不在乎。錢是小事,我就氣他們不拿人當人。你們兄弟三人都是一個娘肚子裡爬出來的,怎麼一死了娘就是一個人的天下。長輩也沒有人肯說句話。」 「他們真不管了。」 「都是順風倒。」 他笑。「二嫂厲害,那天把九老太爺氣得呼嗤呼嗤的。一向除了我們老太太那張嘴喳啦喳啦的,他見了這位嫂子有點怕。老太太沒有了,也還就是二嫂,敢跟他回嘴。」 她明知這話是討她的喜歡,也還是愛聽。「我就是嘴直,說了又有什麼用,」她只咕噥了一聲。 「他老人家笑話多了。那回辦小報捧戲子,得罪了打對台的旦角,人家有人撐腰,叫人打報館,編輯也挨打,老太爺嚇得一年多沒敢出去。」 「是仿佛聽說九老太爺喜歡捧戲子。四大名旦有一個是他捧起來的。」 「他就喜歡兔子。鏡於不是他養的。」 「哦?」他隨口說著,她也不便大驚小怪。九老太爺只有一個兒子叫鏡於,已經娶了少奶奶了。「這倒沒聽見說。」——雖然這些女人到了一起總是背後講人。她沒想到她們沒有一個肯跟她講心腹話。她只覺得她是第一次走進男人的世界。 「是他叫個男底下人進去,故意放他跟他太太在一起。」「放」字特別加重,像說「放狗」一樣。 「太太倒也肯。」 「他說老爺叫我來的。想必總是夫妻倆大家心裡明白,要不然當差的也沒這麼大的膽子。」 「這人現在在哪兒?」 「後來給打發了。據說鏡於小時候他常在門房裡嚷,少爺是我兒子。」 她不由得笑了。想想真是,她自己為了她那點心虛的事,差點送了命,跟這比起來算得了什麼?當然叔嫂之間,照他們家的看法是不得了。要叫她說,姘傭人也不見得好多少。這要是她,又要說她下賤。 「倒也沒人敢說什麼,」她說。譬如三爺現在,倒不想爭這份家產?九老太爺除了捧戲子,非常省儉,兒子又管得緊,所以他那份家私紋風未動。想必是他有財有勢,沒人敢為了這麼件事跟他打官司,徒然敗壞家聲,叫所有的親戚都恨這搗亂的窮極無賴。 「這是老話了。」他不經意地說。 「想起來九老太爺也是有點奇怪……」陰氣森森不可捉摸。她從來看不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除了分家那回發脾氣——火氣那麼大,那麼個小個子,一腳踢翻了太師椅,可又是那麼個活烏龜,有本事把那當差的留在身邊這些年,兒子也有了,還想再養一個才放心?難道是敷衍太太,買個安靜? 「從前官場興這個,」他說。「因為不許做官的嫖堂子,所以吃酒都叫相公唱曲子。不過像他這樣討厭女人的倒少。」 「九老太太從前還是個美人。」 「他也算對得起她了。其實不就是過繼太太的兒子?」 她笑了。「這是你們姚家。」 「也不能一概而論,像我就沒出息。人家那才是膽子大。我姚老三跟他們比起來,我不過多花兩個錢。其實我傻,」他微笑著說,表情沒有改變,但是顯然是指從前和她在廟裡那次,現在懊悔錯過了機會。她相信這倒是真話,也是氣話,因為這回分家,當然他是認為他們對他太辣手了些。 有短短的一段沉默。她隨即打岔,微笑著回到原來的話題上,「怪不得都說鏡於笨。」她以前是沒留神,人家說這話總是鬼頭鬼腦的,帶著點微笑,若有所思。現在想起來,才知道是說他不是讀書種子。他念書念不進去,其實大爺三爺不也是一樣? 「他自己知道不知道?」她輕聲問。 他略搖搖頭,半䀹了䀹眼睛,仿佛鏡於就在這間房裡,可能聽得見。「他老先生的笑話也多。」鏡於怕父親怕得出奇——當然說穿了並不奇怪,而且理所當然——但是雖然膽子小,外邊也鬧虧空,出過幾回事。 「我還笑別人,」他說,「自己不得了在這裡。二嫂借八百塊錢給我,蕪湖錢一來了就還你。」 雖然她早料到這一著,還是不免有氣。跟他說說笑笑是世故人情,難道從前待她這樣她還不死心,忘不了他?當然他是這樣想,因為她沒有機會遇見別人。「噯喲,三爺,」她笑著說,「我直抱怨,你還不知道二嫂窮?你不會去找你的闊哥哥闊嫂嫂?」 「老實告訴你,有些人我還不願意問他們。」 「我知道你這是看得起我,倒叫我為難了。搬了個家,把錢用得差不多了,我也在等田上的錢。」 「二嫂幫幫忙,幫幫忙!我姚老三儘管債多,這還是第一次對自己人開口。」 「是你來得不巧了,剛巧這一向正鬧不夠用。」 「幫幫忙,幫幫忙!二嫂向來待我好。」 這是話裡有話,在嚇詐她? 她斜瞪了他一眼,表示她不怕。「待你好也是狗咬呂洞賓。」 「所以我情願找二嫂,碰釘子也是應當的。碰別人的釘子我還不犯著。」 他儘管嘻皮笑臉,大概要不是真沒辦法,也不會來找她。他分到的那點當然禁不起他用,而且那些債主最勢利的,還不都逼著要錢?這回真要他的好看了。她這回可不像分家那天,坐著現成的前排座位。不但看不見,住在這裡這樣冷清,都要好些日子才聽得見。她先不要說關門話,留著這條路,一刀兩斷還報什麼仇?有錢要會用,才有勢力,給不給要看你高興,不能叫人料定了。她突然決定了,也出自己意料之外。自己心裡也有點知道,這無非都是藉口。 「我是再也學不會你們姚家的人,」她搖著頭笑,「只要我有口飯吃,自己人總不好意思不幫忙。」 「所以我說二嫂好。」 她白了他一眼。「你剛才說多少?」 「八百。」 「誰有這麼些在家裡?」 「二嫂壓箱底的洋錢包你不止這些。」 「我去看看可湊得出五百。」 「七百,七百,」他安慰地說。「也許我七百可以對付過了。」 「有五百你就算運氣了。」 她到了樓梯上才想起來,炳發老婆還在這裡。當著她的面拿錢不好意思。一向對她抱怨姚家人,尤其恨三房,自從鬧珠花的事,連她嫂子都受冤枉。這時候掉過來向著他們,未免太沒志氣。別的不說,一個女人給男人錢——給得沒有緣故,也照樣尷尬。實在說不過去,她把心一橫;也好,至少讓她知道我的錢愛怎麼就怎麼,誰也不要想。 炳發老婆坐在窗口玩骨牌,捉烏龜。 「這三爺真不得了,黑飯白飯,三個門口,」她一面拿鑰匙開櫥門一面說。「開口借錢,沒辦法,只好敷衍他一次。」 她背對著她嫂子數鈔票,她嫂子假裝不看著她。數得太快。借錢給人總不好意思少給十廿塊,只好重數一次,耳朵都熱辣辣起來,聽上去更多了。 「他下回又要來了,」她嫂子說。 「哪還有下回?誰應酬得起?」 缺五十塊。床頭一疊朱漆浮雕金龍牛皮箱,都套著藍布棉套子。她解開一排藍布鈕扣,開上面一隻箱子,每隻角上塞著高高一疊銀皮紙包的洋錢,壓箱底的,金銀可以鎮壓邪氣,防五鬼搬運術。 一包包的洋錢太重,她在自己口袋裡托著,不然把口袋都墜破了。他再坐了會就走了,喃喃地一連串笑著道謝,那神氣就像她是個長輩親戚,女太太們容易騙,再不然就是禁不起他纏,面子上下不去,給他借到手就溜了。這倒使她心安理得了些。本來第一次是應當借給他的。即使怕人說話,照規矩也不能避這個嫌疑。在宗法社會裡,他是自己人,娘家是外親。她也就仗著這一點,要不然她哥哥與嫂子又不同,未免使她心裡有點難過。她哥哥晚飯後來接她嫂嫂,她提起三爺來過,沒說為什麼。還怕他老婆回去不告訴他? 十一 越是沒事幹的人,越是性子急。一到臘月,她就忙著叫傭人撣塵,辦年貨,連天竹蠟梅都提前買,不等到年底漲價。好在樓下不生火,夠冷的,花不會開得太早,不然到時候已經謝了。 過年到底是樁事。分了家出來第一次過年,樣樣都要新立個例子,照老規矩還是酌減。迄今她連教書先生的飯菜幾葷幾素,都照老公館一樣。不過樓上樓下每桌的菜錢都減少了,口味當然差些。她是沒辦法,只好省在看不見的地方。看看這時勢,仿佛在圍城中,要預備無限制地支持下去。 她自己動手包紅包。只有幾家嫡親長輩要她自己去拜年,別處都由玉熹去到一到就是。她在燈下看著他在紅封套上寫「長命百歲」、「長命富貴」,很有滋味,這是他們倆在一起過第一個年。 她叫王吉把錫香爐蠟台都拿出來擦過了。祖宗的像今年多了兩幅,老太太與二爺,都是照片。 她除了吃這口煙,樣樣都照老太太生前。過年她這間房要公開展覽,就把煙鋪搬走了,房裡更空空落落的。忙完了到年初又空著一大截子,她把兩隻手抄在衣襟底下,站在窗口望出去,是個陰天下午,遠遠的有隻雞啼,細微的聲音像一扇門吱呀一響。市區里另有兩隻雞遙遙響應。許多人家都養著雞預備吃年飯,不像姚家北邊規矩,年菜沒有這一項。衖堂給西北風颳得乾乾淨淨,一個人也沒有。一隻毛毿毿的大黑狗沿著一排後門溜過來,嗅嗅一隻高炭簍子,站在後腿上扒著往裡面看,把簍子絆倒了,馬上鑽進去,只看見它後半身。它銜了塊炭出來,咀嚼了一會,又吐出來仔細看。它失望地走開了,但是整個衖堂里什麼都找不到。它又回來發掘那隻篾簍,又銜了根炭出來,嚓嚓大聲吃了它。她看著它吃了一塊又一塊,每回總是沒好氣似地挑精揀肥,先把它丟在地下試驗它,又用嘴拱著,把它翻個身。 「太太,三爺來了,」老鄭進來說。 哦,她想,年底給人逼債。相形之下,她這才覺得是真的過年了,像小孩子一樣興奮起來。 「叫王吉生客廳里的火。」 她換了身瓦灰布棉襖袴,穿孝滾著白辮子。臉黃黃的,倒也是一種保護色,自己鏡子裡看看,還不怎麼顯老。 「咦,三爺,這兩天倒有空來?」 「我不過年。從前是沒辦法,只好跟著過。」 「噯,是沒意思。今年冷清了,過年是人越多越好。」 「我們家就是人多。」 「光是姨奶奶們,坐下來三桌麻將。」 「哪有這麼些?」 「怎麼沒有?前前後後你們兄弟倆有多少?沒進門的還不算。」老太太禁菸之外又禁止娶妾,等到兒子們年紀夠大了,一開禁,進了門的姨奶奶們隨即失寵,外面瞞著老太太另娶了新的,老太太始終跟不上。有兩個她特別抬舉,在她跟前當差,堂子出身的人會小巴結,尤其是大爺的四姨奶奶,老太太一天到晚「四姨奶奶」「四姨奶奶」不離口,連大奶奶三奶奶都受她的氣,銀娣更不必說了。這時候她是故意提起她們,讓他知道她現在對他一點意思也沒有。「你現在的兩位我們都沒看見。」 「她們見不得人。」 「你客氣。你揀的還有錯?」 「其實都是朋友開玩笑,弄假成真的。」 她瞅了他一眼。「你這話誰相信?」 「真的。我一直說,出去玩嚜,何必搞到家裡來。其實我現在也難得出去,我們是過時的人了,不受歡迎了。」 「客氣客氣。」 「這時候才暖和些了。二嫂怎麼這麼省?」 「噯呀三爺你去打聽打聽,煤多少錢一擔。北邊打仗來不了。」 他們講起北邊的親戚,有的往天津租界上跑,有的還在北京。他脫了皮袍子往紅木炕床上一扔,來回走著說話,裡面穿著青綢薄絲棉襖袴,都是穿孝不能穿的,他是不管。襟底露出青灰色垂須板帶,肚子癟塌塌的,還是從前的身段。房裡一暖和,花都香了起來。白漆爐台上擺滿了紅梅花、水仙、天竹、蠟梅。通飯廳的白漆拉門拉上了,因為那邊沒有火。這兩間房從來不用。先生住在樓下,所以她從來不下樓。房間裡有一種空關著的氣味,新房子的氣味。 「玉熹在家?」 「他到鍾家去了。他們是南邊規矩,請吃小年飯。鐘太太是南邊人。」 「那鐘太太那樣子,」他咕嚕了一聲。鐘太太是個胖子,戴著綠色的小圓眼鏡。 「鐘太太不能算難看,人家皮膚好。」 「根本不像個女人,」他抱怨。 她也笑了。對一個女人這麼說,想必是把她歸入像女人之列。不能算是怎樣恭維人,但還是使他們在黃昏中對坐著覺得親近起來。 「下雪了,」她說。 像蜢蟲一樣在灰色的天上亂飛。怪不得房間裡突然黑了下來。附近店家「鬧年鑼鼓」,夥計學徒一打烊就敲打起來。沙啞的大鑼敲得特別急,嗆嗆嗆嗆嗆嗆,時而夾著一聲洋鐵皮似的鐃鈸。大家累倒了暫停片刻的時候,才聽見鼓響,蹬蹬蹬像跑步聲,在架空的戲台上跑圓場。這些店家各打各的,但是遠遠聽來也相當調和,合併在一起有一種極大的倉皇的感覺,殘冬臘月,急景凋年,趕辦年貨的人拎著一包包青黃色的草紙包,稻草扎著,切破凍僵了的手指。趕緊買東西做菜祭祖宗,好好過個年,明年運氣好些。無論多遠的路也要趕回家去吃團圓飯,一年就這一天。 「噯,下雪了,」他說。他們看著它下。她這次不會借給他的,他也知道。跟他有說有笑,不過是她大方,他借錢也應酬過他一次。難道每次陪她談天要她付錢?反而讓他看不起。他訴苦也沒用,只有更叫她快心。 他不跟她開口,也不說走。有時候半天不說話,她也不找話說,故意給他機會告辭。但是在半黑暗中的沉默,並不覺得僵,反而很有滋味。實在應當站起來開燈,如果有個傭人走過看見他們黑魆魆對坐著,成什麼話?但是她坐著不動,怕攪斷了他們中間一絲半縷的關係。黑暗一點點增加,一點點淹上身來,像蜜糖一樣慢,漸漸坐到一種新的原素里,比空氣濃厚,是十廿年前半凍結的時間。他也在留戀過去,從他的聲音里可以聽出來。在黑暗中他們的聲音里有一種會心的微笑。 她去開燈。 「別開燈,」他忽然怨懟地迸出一句,幾乎有孩子撒嬌的意味。 她詫異地笑著,又坐了下來,心裡說不出的高興。 等到不能不開燈的時候,不得不加上一句,「三爺在這兒吃飯,」免得像是提醒他時候不早了,該走了。 「還早呢,你們幾點鐘開飯?」 「我們早。」 留人吃飯,有時候也是一種逐客令,但是他居然真待了下來。難道今天是出來躲債,沒地方可去?來了這半天,她也沒請他上樓去吃煙。雖然說吃煙的人不講究避嫌疑,當著人盡可以躺下來,究竟不便,她也不犯著。好在他們家吃煙向來不提的,她也就沒提。 飯廳沒裝火爐,他又穿上了皮袍子。 「三爺吃杯酒,擋擋寒氣。」 「這是玫瑰燒?不錯。」 「就是衖堂口小店的高粱酒,摻上玫瑰泡兩個月,預備過年用的。還剩下點玫瑰,我叫他們去打瓶酒來給你帶回去。」 她喝了兩杯酒,房間越冷,越覺得面頰熱烘烘的,眼睛是亮晶晶沉重的流質,一面說著話,老是溜著,有點管不住。 「給我拿飯來。」她對女傭說。 「二嫂不是不能喝的,怎麼只吃這點?」 「老不喝,不行了。從前老太太每頓飯都有酒。三爺再來一杯。」 老媽子替他斟了酒,他向她舉杯。「乾杯。」 她剩下的半杯一口喝了下去,無緣無故馬上下面有一股秘密的熱氣上來,像坐在一盞強光電燈上,與這酒吃下去完全無干。她連忙吃飯,也只夾菜給他,沒再勸酒。 打雜的打了酒來,老媽子送進來,又拿來一包冰糖,一包干玫瑰。她打開紙包,倒到酒瓶里,都結集在瓶頸。乾枯的小玫瑰一個個豐艷起來,變成深紅色。從來沒聽見說酒可以使花復活。冰糖屑在花叢漏下去,在綠陰陰的玻璃里緩緩往下飄。不久瓶底就鋪上一層雪,雪上有兩瓣落花。她望著裡面奇異的一幕,死了的花又開了,倒像是個兆頭一樣,但是馬上像噩兆一樣感到厭惡,自己覺得可恥。 飯後回到客廳里喝茶,鑼鼓敲得更緊,所有的店家吃完晚飯都加入了。他傴僂著烤火,捧著茶杯渥著手,望著火爐上小玻璃窗上的一片紅光。 「到過年的時候不由得想起從前,」他忽然說。「我是完了。」 「三爺怎麼了?酒喝多了?」 「怪誰?只好怪自己。難道怪你?」 她先怔了怔,還是笑著說,「你真醉了。」 「怎麼?因為我說真話?你是哪年來的?跑反那年?自從你來了我就在家待不住,實在受不了。我們那位我也躲著她,更成天往外跑。本來我不是那樣的。」 「這些話說它幹什麼,」她掉過頭去淡淡的笑著,只咕噥了一聲。 「我不過要你知道我姚老三不是生來這樣。不管人家怎麼說我,只要二嫂明白,我死也閉眼睛。」 「好好的怎麼說這話?難道你這樣聰明的人會想不開?」她笑著說。 「你別瞎疑心。我只要你說你明白了,說了我馬上就走。」 「有什麼可說的?到現在這時候還說些什麼?」 「我忍了這些年都沒告訴你,我情願你恨我。給人知道了你比我更不得了。」 「你倒真周到。害得我還不夠?我差點死了。」 「我知道。你死了我也不會活著。當時我想著,要死一塊死,這下子非要告訴你。到底沒說。」 「你這時候這樣講,誰曉得你對人怎麼說的?」 「我要說過一個字我不是人。」 她掉過頭去笑笑。其實這一點她倒有點相信。這些年過下來,看人家不像是知道,要不然他們對她還不是這樣。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也真可笑,我這一輩子還就這麼一次是給別人打算。大概也是報應。」他站起來去拿皮袍子。「你真心狠,」他站著望著她微笑。「我也是的——就喜歡心狠的女人。」他又伸手去拉她的手,一面笑著答應著,「我走。馬上就走。」 她不相信他,但是要照他這樣說,她受的苦都沒白受,至少有個緣故,有一種幽幽的宗教性的光照亮了過去這些年。她的頭低了下去,像個不信佛的人在廟裡也雙手合十,因為燒著檀香,古老的鐘在敲著。她的眼睛不能看著他的眼睛,怕兩邊都是假裝。但是她兩隻冰冷的手握在他手裡是真的。他的手指這樣瘦,奇怪,這樣陌生。兩個人都還在這兒,雖然大半輩子已經過去了。 「這要給人聽見了。」他去關門。 她不能坐在那裡等他。她站起來攔他。叫傭人看見門關著還得了?也糟蹋了剛才那點。她要在她新發現的過去里耽擱一會,她需要時間吸收它。 他們掙扎著,像縫在一起一樣,他的手臂插在她的袖子裡。 「你瘋了。」 「我們有筆賬要算。年數太多了。你欠我的太多,我也欠你太多。」 她一聽見這話,眼淚都湧了上來堵住了喉嚨。她被他推倒在紅木炕床上,耳環的栓子戳著一邊臉頰,大理石扶手上圓滾滾的紅木框子在腦後硬幫幫頂上來。沒有時間,從來沒有。四周看守得這樣嚴,難怪戲上與彈詞里的情人,好容易到了一起,往往就像貓狗一樣立即交尾起來,也是為情勢所迫。尤其是他們倆,除非現在馬上,不然決不會再約會在一個較妥當的地方。他們中間隔的事情太多了,無論怎麼解釋也是白說。 她仍舊拚命支拄著,仿佛她對他的抵抗力終於找到了一個焦點,這些年來的積恨,使她寧可任何男人也不要他。搶奪著的帶在她腰間勒出一道狹窄的紅痕,是看得見的邊界。他壓著她的手,整個身體的重量支在一隻肘彎上,弓起身來扯下自己的袴子,胳膊肘子杵痛了她。她同時可以感到房間外面的危險越來越大,等於極大的壓力加在一隻火柴盒上,一個玻璃泡上。他們頭上有個玻璃罩子扣下來,比房間小,罩住裡面搶蝦似的掙扎。有人在那裡看——也許連他也在看。她的手腕碰著炕床上攤著的皮袍子,毛茸茸的,一種神秘的獸的恐怖,使她不知道哪裡來的一股子勁,一下子摔開了他,也沒來得及透口氣,一站起來就聽見外面的人聲,先還當是耳朵里的血潮嗡嗡的巨響。 是做成的圈套,她心裡想。他也聽見了。她不等他來拉她,趕緊去開門。沒開門,先摸摸頭髮,拉拉衣服。把門一開,還好,外面沒人。也說不定沒給人看見門關著。 王吉的聲音在廚房裡大聲理論。 「王吉!什麼事?」她叫了聲。 「有人找三爺。」 兩個人在昏暗的穿堂里直走進來,都戴著尖頂瓜皮帽,耳朵鼻子凍得通紅。黑嗶嘰袍子,肩膀上的雪像灑著鹽一樣。 「這是你們太太?」有一個問王吉,他跟在他們後面。 「王吉你怎麼這麼糊塗,晚上怎麼放生人進來?」 「我直攔著——」他說。 「我們跟三爺來的,請三爺出來。」 她不理他們。「叫他們出去等著。年底,晚上門戶還不小心點,不認識的人讓他們直闖進來?」 「三爺來了!」兩個都叫了起來。「嚇呀,三爺,叫我們等得好苦,下這麼大雪。」「凍僵了,腳也站酸了,一個在前門,一個在後門,一步都不敢走開,等到這時候飯也沒吃。」「當你走了,都急死了,叫我們回去怎麼交代?」 「噯,你們外邊等著,」三爺一隻手拉著一個,送他們出去。「外邊等著,我馬上就來。去叫黃包車,先坐上等著,我就來。」 「噯,三爺,這好意思的?」他們正色和他理論著。「好容易剛找到你,又把我們攆出去,下這麼大雪。」 「什麼人?」她這話不是問任何一個人。 「我們跟三爺來的,三爺跟我們號里有筆賬沒清。這位翁先生是元豐錢莊的。」 「我們也是沒辦法。」翁先生說。「年底錢緊,到三爺府上去,見不到他,樓底下好些收賬的,都帶著鋪蓋住在那裡,我們只好也打地鋪。等了好些天,今天三爺下來,答應出去想辦法,大家公推我們倆跟著去。」 「好了好了,你們現在知道我在這兒,沒溜,這可不是我家,你們不能在這兒鬧。你們先走一步,我馬上就來。」 「三爺不要叫我們為難了,要走大家一塊走。苦差使,沒辦法,三爺最體諒人的。」 「都給我滾,」她說。「再不走叫警察了。這時候硬衝到人家家裡來,知道他們是什麼人?王吉去叫警察!」 「出去出去,」王吉說。「我們太太說話了!」 三爺把手臂兜在他們肩膀上推送著,一面附耳說話。他們仍舊懇求著,「三爺再明白也沒有,我們的苦處三爺有什麼不知道。我們回去沒有個交代,還不當我們得了三爺什麼好處,放三爺走了?」 她岔進來說,「你們到別處講去,這兒不是茶館。別人欠你們錢,我們不欠你們錢,怎麼不管白天晚上就這麼跑進來,還賴著不走?」 「二嫂,」他第一次轉過臉來對著她,被她打了個嘴巴。他正要還手,王吉拚命拉著他,低聲求告著,「三爺。三爺。」 兩個債主摸不著頭腦,也拉著他勸,「好了好了,三爺,都是自己人,有話好說。」 他隔著他們望著她。「好,你小心點。小心我跟你算賬。」 他走了,後面跟著那兩個和王吉。她不願意上去,樓上那些老媽子。她回到客廳里,燈光仿佛特別亮,花香混合著香菸氣,一副酒闌人散的神氣。王吉不會進來的。她沒有走近火爐。裡面隱隱約約的轟隆一聲響,是燒斷的木柴坍塌聲。爐上的小窗戶望進去,是一間空明的紅色房間,裡面什麼都沒有。 她站了一會,桌上那瓶酒是預備給他帶回去的。她拔出瓶塞,就著瓶口喝了一口。玫瑰花全都擠在酒面上,幾乎流不出來。有點苦澀,糖都在瓶底。鬧年鑼鼓還在嗆嗆嗆敲著。 十二 老二房的公愚大老爺六十歲生日做壽,有堂會。現在上海這樣大做生日的,差不多只有大流氓。在姚家這圈子裡似乎不大得體。雖然大家不提這些,到底清朝亡了國了,說得上家愁國恨,託庇在外國租界上,二十年來內地老是不太平,親戚們見了面就抱怨田上的錢來不了。做生意外行,蝕不起,又不像做官一本萬利,總覺得不值得。政界當然不行,成了投降資敵,敗壞家聲。其實現在大家都是銀娣說的,一個寡婦守著兩個死錢過日子,只有出沒有進。有錢的也不花在這些排場上,九老太爺是第一個大闊人,每年都到杭州去避壽。 「老太爺興致真好。」大家背後提起來都帶著酸溜溜的微笑。 「說是兒子們一定要替他熱鬧一下。」 「當然總說是兒子。」 「你去不去?」 仿佛是意外的問題,使對方頓了一頓,有點窘,又咕嚕了一聲,「去呀,去捧場。你去不去?」 仍舊像是出人意表,把對方也問住了,馬上掉過眼睛望到別處去,嘴裡嗡隆了一聲,避免正面答覆。 誰肯不去?四大名旦倒有兩個特為從北京來唱這台戲,在粉紅的戲碼單上也不爭排名。戲台搭在天井裡蘆席棚底下,點著大汽油燈。女眷坐在樓上,三面陽台,欄杆上一串電燈泡,是個珠項圈,圍在所有的臉底下,漂亮的馬上紅紅白白躍入眼底。銀娣在這些時髦人堆里幾乎失蹤了。剛過四十歲的人,打扮得像個內地小城市的老太太,也戴著幾件不觸目的首飾,總之叫人無法挑眼。但是她下意識地給補償上了,熱熱鬧鬧大聲招呼熟人,幾乎完全不帶笑容,坐下來又發表意見: 「哦,現在旗袍又興長了,袖子可越來越短。不是變長就變短,從來沒個安靜日子,怎麼怪不打仗?幾時袍子袖子都不長不短,一定天下太平了。」 「虧你怎麼想起來的?」卜二奶奶一面笑,眼睛背後有一種心不在焉的神氣,銀娣看慣了的,知道又在背誦這套話,去當做笑話告訴人,又成了出名的笑話。每回時局變化,就又翻出來大家研究,這回可太平了。他們倒也有點相信她。 她現在是不在乎了,一面看戲,隨手拉拉侄女兒的辮子。大奶奶的女兒跟前面的一個女孩子說話,兩隻肘彎支在前排椅背上。 「噯喲,小姐怎麼掉了這些頭髮?從前你辮子一大把。一定是姑娘想婆家了。」 那女孩子紅著臉把辮子搶了回去。「二嬸就是這樣。」 「真的,等我跟大太太說,叫王家快點來娶吧。」 她們妯娌都晉了一級,稱太太了。 「不跟二嬸說話了。」那女孩子扭過身去,拉著自己的辮子不放手。 「你倒好,還留著頭髮。」卜二奶奶說。「現在的小姐們都剪了。」 「是王家不叫剪吧?我們大太太自己都剪了。」銀娣說。 「剪了省事。」卜二奶奶說。 大奶奶的女兒已經站起來,搬到前排去了。 「你也真是——」卜二奶奶笑著輕聲說。「我還直打岔。」 「你當她生氣了,小姐心裡感激我呢。定了親還不早點過門,貓兒叫瘦,魚兒掛臭。」 卜二奶奶一面笑一面罵,「你真是——!你現在是倚老賣老了。」 「老要風流少要穩嚜。」 「她哥哥要出洋了?」卜二奶奶繼續打岔。 「現在都想出洋。我們玉熹我倒不是捨不得他,不犯著叫他去充軍。現在這時世,你就是中了洋狀元回來,還不是坐在家裡?不像人家有闊老子的又不同。」「闊」字是他們這些人家通用的代名詞,因為忌諱說做官,輕描淡寫說某某人「闊了。」大爺新近出山,也有人說落水。北邊親戚與北洋政府近水樓台,已經有兩個不甘寂寞的,姚家還是他第一個。 「你們玉熹你哪捨得?」卜二奶奶喃喃地笑著說,唯恐被人聽見跟她講大爺。卜二奶奶向來膽子小,當著大奶奶,三奶奶,偶爾說聲「那天跟你們二太太打牌,」都心虛,像犯了法似的,怕人家當做又跟她搬是非了。 「看見大太太沒有?」銀娣問。 「坐在那邊。」 「大爺來了沒有?」 「不曉得,大概還沒來吧?」一提起大爺都把聲音低了低,帶著神秘的口吻。「噯,你看粉艷霞。」 那女戲子正在樓下前排走過,後面跟著一群捧場的。她回過頭來向觀眾里的熟人點頭,台前一排電燈泡正照著她一張銀色的圓臉,朱紅的嘴唇。下了裝,穿著件男人的袍子,歪戴著一頂格子呢鴨舌帽,後面拖著根大辮子。 「這就是剛才那個?打著大辮子,倒像我們年輕的時候的男人。後頭跟著的是他家五少爺?」 「噯,說是老五跟今天的戲提調吵架,非要把她的戲挪後。」 「不怪他們說是兒子們一定要唱這台戲。請了這些大角兒來捧她。從前是小旦,現在是女戲子,都喜歡打扮得不男不女的。」 她看見她兒子在樓下。從遠處忽然看見朝夕相對的人,總有一種突兀感,仿佛比例不對。其實玉熹長得不錯,不過個子小些,白淨的小長臉,鼓鼻樑,架著副金絲眼鏡,穿著馬褂,在一排座位前面擠過去,不住的點頭為禮,像個老頭子一顆頭顫動個不停。他那些堂兄弟們頂壞,老是笑他。到了他們這一代,大家都一身西裝,一口京片子夾著英文,也會說兩句上海話,只有他們二房保守性,還是一口家鄉的侉話。親戚們背後也說他們一家都是高個子,怎麼獨有他這樣瘦小,都怪她的菜太咸。因為省儉,就連老太太在世的時候,要在月費里省下錢來買鴉片煙,所以母子倆老是吃醃菜鹹菜鹹魚,孩子長不大,又有哮喘病,是吃得太咸,「吼」住了。她聽了氣死了,哮喘病是從小就有,遺傳的。他爹從前個子多小,連他們老太太也矮。不過大家從來不想到二爺,也是他們家向來忌諱,親戚們被訓練到一個地步,都忘了他。 「我們玉熹。」她笑著解釋她為什麼彎著腰向前看。 「噢……噯。大人了。」口氣若有所思,她聽著有點不是味。又在估量著他個子矮,吃鹹菜吃的? 「都二十歲了,還是像小孩子,怕人,」她說。 「所以他們說的那些實在可笑,」卜二奶奶帶笑咕噥了一聲。 「說什麼?」她也笑著問,心裡突然知道不對。 「笑死人了,說你們玉熹請吃花酒。」 「我們玉熹?你沒看見他見了女人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 「所以好笑。」 「你在哪兒聽見的?」 「是誰在那兒說——看我這記性!——說是有人碰見三爺——」提起三爺來,眼睛不望著她,但是她知道人家特別注意她臉上的表情有沒有變化。大家都曉得他們鬧翻了,她打過他嘴巴子。據說是為借錢。就是借錢,這事情也奇怪,外頭話多得很。要說真有什麼,那她也不敢,三爺也還不至於這樣窮極無聊,自己的嫂子,而且望四十的人了。 「——說是三爺拉他去吃飯,說玉熹第一次請客,認識的人少,台面坐不滿。他沒去。」 「這話更奇怪了。我們跟三爺這些年都沒來往。」 「我也聽著不像。」 「怎樣想起來的,借著個小孩子的名字招搖。」 卜二奶奶笑。「你們三爺的事——」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沒多少時候前頭吧?這些話我向來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也是這話實在好笑,所以還記得。」 「第一他從來不一個人出去。」 「其實男孩子出去歷練歷練也好。」 「跟著他三叔學——好了!」 「至少有個老手在旁邊,不會上當。」 這句笑話直戳到她心裡像把刀。「我就是奇怪這話不知道哪兒來的。」 「你可不要認真,不然倒是我多嘴了。」 「三爺現在怎麼樣?」 「不曉得,沒聽見說。三太太今天來了沒有?」 「沒看見。三太太現在可憐了。」 「她還好,」卜二奶奶低聲說。「是我對她說的,還是這樣好,也清靜些。」 「她搬了家你去過沒有?」 「去打牌的。房子小,不過她一個人也要不了多少地方。」 「三爺從來不來?」 「不來也好,不是我說。」 「這些年的夫妻,就這樣算了?為了他在老太太跟前受了多少氣。」 「你們三太太賢慧嚜。」 「就是太賢慧了,連我在旁邊都看不過去。」 話說到這裡又上了軌道,就跟她們從前每次見面說的一樣。在這裡停下來可以不著痕跡,於是兩人都別過頭去看戲。 她第一先找玉熹。剛才他坐的地方不看見他。她在人堆里到處找都不看見,心慌意亂,忽然仿佛不認識他了。現在想起來,他這一向常到陳家去聽講經,陳老太爺是個有名的居士,從前做過總督,現在半身不遂,辦了個佛學研究會,印些書,玉熹有時候帶兩本回來。老太爺吃煙的人起得晚,要鬧到半夜。怪不得…… 三爺也不在樓下。不看見他。這兩年親戚知道他們吵翻了,總留神不讓他們在一間房裡。想必玉熹是在男客中間碰見了他,給他帶了出去,也像今天一樣,去了又回來,也沒人知道。她就是最氣這一點,他們兩個人串通了,滅掉她。他要是自己來找她,雖然見不到她,到底不同。他這也是報仇,拖她兒子落水。上次她也是自己不好,不該當著人打他。當然傳出去了叫人說話。幸而現在大家住開了,也管不了這許多。大房有錢,對二房三房躲還來不及。現在大爺出來做官,又叫人批評,更不肯多管閒事。這到底不像南京老四房的二爺,跟寡婦嫂子好,用她的錢在外頭嫖。本來沒分家,跟他太太住在一起,也不瞞人。大家提起來除了不齒,還有一種陰森的恐怖感。她事實是一年到頭一個人坐在家裡,傭人是監守人也是見證。外頭講了一陣子也就冷了下來。她又沒有別人。不然要叫他抓住把柄,真可以像他臨走恫嚇的,名正言順來趕她出去。就怕他有一天真到窮途末路,抽上白面,會上門來要錢,不放他進來就在門口罵,什麼話都說得出,晚上就在衖堂里過夜,一鬧鬧上好幾天。他們姚家親戚里也有這樣的一個。 她聽見說三爺的兩個姨奶奶打發了一個,又有了個新的,住在麥德赫司脫路。 「這一個有錢,」人家說著嗤的一笑。 「三爺用她的錢?」她問。 「那就不曉得了——他們的事……這些堂子裡的人,肯出一半開銷就算不得了了。」 「長得怎麼樣?」 「說是沒什麼好。」 「年紀有多大?」 「大概不小了,嫁了人好幾次又出來。」 「他們說會玩的人喜歡老的。」越是提起他來,她越是要講笑話,表示不在乎。 到底給他找到了個有錢的。也不見得是完全為了錢。雖然被人家說得這樣老丑,到他們小公館去過的都是男人,這些人向來不肯誇讚別人的姨奶奶,怕人家以為自己看上了她。她相信他對這女人多少有點真心。仿佛替她證明了一件什麼事,自己心裡倒好受了些。 但是這些堂子裡的人多厲害,尤其是久歷風塵的,更是秋後的蚊子,又老又辣,手裡的錢一定扣得緊。那他還是要到別處想辦法,何況另外還有個小公館。三奶奶那裡他是早已絕跡不去了,自從躲債,索性躲得面都不見。親戚們現在也很少看見他。她可以想像他一條條路都斷了,又會想到她,也就像她老是又想到他,沒有腦子,也沒有感情,冷冷地一趟趟回去。這時候就又覺得那冰涼的死屍似的重量蠕蠕爬上身來,交纏著把她也拖著走,那麼長,永遠沒有完,兩條大蛇有意無意把彼此絞死了。 他有沒有跟玉熹講她?該不至於,既然這些年都沒告訴人。——那是從前,現在老了,又潦倒,難保不抬出來吹兩句。正在拉攏玉熹,總不能開口侮辱人家母親?也難說,在堂子裡什麼話不能講?留他多坐一會,「怕什麼?她又是個正經人。」她這一向並沒有覺得玉熹對她有點兩樣,難道他這樣深沉?他這一點像他爸爸,夠陰的。她為什麼上吊,二爺到底猜到了多少,她一直都不知道。 「呃!」樓下後排一聲怪叫,把「好」字壓縮成一個短促的「呃」,像被人叉住喉嚨管。 那年在廟裡做陰壽那天又回來了,她一個人在熱鬧場中心亂如麻,舉目無親,連根鏟,連站腳的地方都沒有。他哪裡來的錢?沒學會借債,寫「待母天年」的字據?不過她不是從前老太太的年紀,家裡也不是從前那樣出名的有錢。偷了什麼東西沒有?她今天出門以前開首飾箱,沒看見缺什麼。可會是房地契? 「呃!」「呃!」叫好聲此起彼落。 她不能早走。有些男客向來不多坐,大家都知道他們是吃煙的人,要回去過癮。那是男人。她也不願意給卜二奶奶看見她匆匆忙忙趕回去。今天開飯特別晚,好容易吃完了,又看戲。她這次坐的離卜二奶奶遠,坐了一會就去找女主人告辭。跟來的女傭下樓去找少爺,去了半天,回來說宅里的男傭找不到他,問人都說沒看見。 「我們回去了,不等他了。」她說。 樓下已經給雇了黃包車。這兩年汽車多了,包車不時行了,她反正難得出去,也用不著。而且包車夫最壞,頂會教壞少爺們。前兩年玉熹出去總派個人跟著,不過現在的少爺們都是一個人出去,他也有這麼大了,不能不顧他的面子,就有今天的事。 她一到家馬上開柜子拿出個紅木匣子,在燈下查點房地契,又都鎖了起來。古董字畫銀器都裝箱堆在三層樓上,這時候晚了,不便開箱子,要是他剛巧回來看見了,反而露了眼,生了心。而且她看見也沒有用,應當叫古董商來,對著單子查,萬一換了假的。這些本事不怕他不懂,有人教。 她把傭人一個個叫上來問,都說不知道。這些人還不都是這樣,不但怕事,等到事情過去了,他們自己人還是母子,反正傭人倒楣。而且這些年跟著她冷冷清清的,家裡東西都不添一件,傭人也都無精打采的,雖然不敢對她陰陽怪氣,誰肯多句嘴? 她親自去搜他的房間。在黯淡的燈光下,房間又空又亂,有發垢與花露水的氣味。牆角堆著一大疊電影說明書,有三尺高。他每次看電影總拿著一大疊,因為印得講究,紙張光滑可愛,又不要錢。他喜歡范朋克與彭開女士,說她文雅大方,所以明星里只有她稱女士。是個黃頭髮女人,腦後墜著個低低的髻,倒像中國人梳的頭。她有點疑心他是喜歡她不像他母親。他喜歡坐在一排靠外的末端,近太平門,萬一戲院失火,便於脫逃。他一向膽子小,這回都是給人教的,更可恨,沒出息。 她在煙鋪上看見他走進來,像仇人相見一樣,眼睛都紅了。 「媽怎麼先回來了?沒有不舒服?」他還假裝鎮定,坐了下來。 「你到哪兒去了?」 「這時候剛散戲,一問媽已經走了,怎麼不看完?什麼時候走的?」 「剛才到處找你找不到,你跑哪兒去了?」 「沒到哪兒去,除非是在後台看他們上裝。」 「還賴,當別人都是死人,一天到晚跑出去鬼混,什麼去聽講經,都是糊鬼。你說,到哪兒去的?說!」她坐了起來。「走過來。問你話呢。說,到哪兒去的?好樣子不學,去學你三叔,他惹得的?不是引鬼上身嚜?為了借錢恨我,這是拿你當傻子,存心叫你氣死我,你這樣糊塗?」 他不開口,坐著不動。她一陣風跑過去搜他身上,搜出三十幾塊錢。 「你哪兒來的錢?說!哪來的錢?」連問幾聲不應,拍拍兩個嘴巴子,像審賊似的。他氣得衝口而出: 「三叔借給我的。」他知道她最恨這一點。 「好,好,你三叔有錢,你去給他做兒子去。你要像了他,我情願你死,留著你給我丟人。打死你——打死你——」一面說一面劈頭劈臉打他。「他的錢好用的?一共借了多少,帶你到哪兒去,要你自己說,不說打死你。」 他又不作聲了,兩隻手亂劃護著頭,打急了也還起手來。老鄭連忙進來,拚命拉著他。「噯,少爺!——太太,今天晚了,太太明天問他。少爺向來膽子小,這是嚇糊塗了,沒看見太太發這麼大脾氣。少爺還不去睡覺去?」 她也就藉此下台,讓老鄭把他推了出去。打這樣大的兒子,到底不是事。要打要請出祠堂的板子打。就為了他出去玩,也說不過去。年輕人出去溜溜,全世界都站在他那邊。 她叫人看著他不放他出去,第二天再問他,說:「不怪你,是別人弄的鬼。你說不要緊。」他還是低著頭不答。追問得緊了,她又哭鬧起來。對他好一天壞一天,也沒用,他像是等她鬧疲了,也像別的母親們一樣眼開眼閉。過了一向又想溜出去,要把他鎖起來,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叫親戚們聽見,第一先要怪她不早點給他娶親。男孩子一出了書房就管不住,他的老先生去年年底辭館回家去了。現在不考秀才舉人,讀古書成了個漫漫長途,沒有路牌,也沒有終點,大都停止在學生結婚的時候。但是現在結婚越來越晚,他的幾個堂兄表兄都是吊兒郎當,一會又是學法文德文,一會又說要進一家教會中學。二十四五歲的人去考中學。教會學校又比國立的好些,比較中立。大爺現在出來做官了,大房當然是不在乎了。反正到了他們這一代,離上代祖先遠些,又無所謂些,有些兒女多的親戚人家顧不周全,兒子也有進國立大學的,甚至有在國立銀行站櫃檯的。做父母的抗聲把這項新聞淡淡地宣布出來,聽者往往不知所措,只好微弱地答應一聲,「好哇……銀行好哇,」或是「進大學啦?」買得起外匯的可以送兒子出洋,至少到香港進大學,是英屬地。 近兩年來連女孩子都進學堂了——小些的。大些的女孩子頂多在家裡請個女先生教法文,彈鋼琴,畫油畫。只有銀娣這一房一成不變,還守著默契的祖訓。再看不起他們二房,他們是煙臺姚家嫡系,用不著充闊學時髦攀高。玉熹頂了他父親的缺,在家裡韜光養晦不出去。她情願他這樣。她知道他出去到社會上,結果總是蝕本生意。並不是她認為他不夠聰明,這不過是做母親的天生的悲觀,與做母親的樂觀一樣普遍,也一樣不可救藥。她仍舊相信她的兒子一定與眾不同,他可以像上一代一樣蹲在家裡,而沒有他們的另一面,他們只顧得個保全大節,不忌醇酒婦人,個個都狂嫖濫賭,來補償他們生活的空虛。她到現在才發現那真空的壓力簡直不可抵抗,是生命力本身的力量。 她所知道的堂子,不過是看那些堂子裡出身的姨奶奶們,有些也並不漂亮。一嫁了人,離開了那魅麗的世界的燈光,仿佛就失去了她們的魔力。在她,那世界那樣壁壘森嚴,她對於裡面的人簡直都無從妒忌起來。她們不但害了三爺,還害他絕了後。堂子裡差不多都不會養孩子,也許是因為老鴇給她們用藥草打胎次數太多了。而他一輩子忠於她們,那是唯一合法的情愛的泉源,大海一樣,光靠她們人多,就可以變化無窮,永遠是新鮮的。她們給他養成了「吃著碗裡,看著鍋里」的習慣。他跟她在一起的時候老是有點心不在焉。現在她就這一個兒子,剩下這麼點她們也要拿去了。 十三 她叫了媒人來給兒子說媳婦。 「以後他有少奶奶看著他,我管不住了。」 他結婚是他們講家世的唯一的機會,這是應當的,不像大房利用祖上的名字去做民國的官。但是親戚們平日大家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到了這時候就看出來了——誰都不肯給。他們家二房,老子是個十不全,娘出身又低,要是個姨太太倒又不要緊,她是個十足的婆太太,照她那脾氣還了得?說是他們有錢,也看不出來,過得那樣省。做媒的只好到內地去物色,拿了無為州馮家一個小姐的照片來,也是老親,門當戶對,相貌就不能挑剔了。 「嘴這麼大,」玉熹說,但是他沒有堅決反對,照規矩也就算是同意了。結了婚他就是大人了,可以自由了。他母親這兩天已經對他好得多,他也就將計就計哄著她。 「你替我燒個煙泡,這笨丫頭再也教不會,」她說:「你小時候就喜歡燒著玩。」 「我是喜歡這套小玩意,」他捻著白銅挖花小盾牌,滴溜溜的轉。 「你現在坐小板凳太矮了,躺下舒服點。」 他躺著替她裝了兩筒。 「一口氣吸到底,」她吃了說。「所以煙泡要大,要松,要黃,要勻,不像那死丫頭燒得漆黑的。你一定是在外頭玩學會的。」 這是她第一次提起他出去玩沒發脾氣。他喃喃地笑著說沒有。 「這一筒你抽。鬧著玩不要緊,只要不上癮。你小時候病發了就噴煙。」 他接過煙槍,噗噗噗像個小火車似的一氣抽完了。 「你一定在外邊學會了。」 「沒有。」 「玩歸玩,這一向不要往外跑,先等馮家的事講定了。不然他們說你年紀這樣輕,倒已經出去玩。」 難怪人家在堂子裡煙鋪上談生意,隔著那盞鏤空白銅座小油燈對躺著,有深夜的氣氛,鬆懈而親切。不過他並不在乎這頭親事成功與否,她也知道,接著就說: 「我就看中馮家老派,不像現在這些女孩子們,弄一個到家裡來還了得?講起來他們家也還算有根底。你四表姑看見過他家小姐,不會錯到哪裡。你要揀漂亮的,等這樁事辦了再說。連我也不肯叫你受委屈。我就你一個。」 別的父母也有像這樣跟兒子講價錢的,還沒娶親先許下娶妾,出於他母親卻是意外。他不好意思有什麼表示,望著他們中間那盞煙燈,只有眼鏡邊緣的一線流光透露他的喜悅。 「自己可是要放出眼光來揀,不要像你叔叔伯伯那樣垃圾馬車。你三叔自己招牌做壞了,你不犯著跟著他在一起混。一個人窮極無賴,指不定背後拿成頭,揩你的油剪你的邊。這些堂子裡人眼睛多厲害,給她們拿你當瘟生,真可以把人一吊吊幾年,吊你的胃口。」 他臉上有一種控制著的表情,她覺得也許正被她說中了。他要是嘗到了甜頭,早就花了心,這次關在家裡這些時,沒這麼安靜。煙燈比什麼燈都亮,因為人躺著,眼光是新鮮的角度,離得又近。頭部放大了,特別清晰而又模糊。一張臉許多年來漸漸變得不認識了,總有點怪異可怖,但是她自己也不是他從前的年輕的母親了。他們在一起覺得那麼安全,是骨肉重圓,也有點悲哀。她有一剎那喉嚨哽住了,幾乎流下淚來,甘心情願讓他替她生活。他是她的一部份,他是個男的。 他臉上現出一種膽怯的好奇的微笑,忽然使他的臉瘦得可憐。這些年來他從來對她沒有什麼指望,而她現在忽然心軟了,仿佛被他摸著一塊柔軟的地方。她也覺得了,馬上生氣起來,連自己的兒子都是這樣,惹不得,一親熱就要她拿出錢來。 她岔開來談論親戚們,引他說話。他有時候很會諷刺,只有跟她說話才露出來。 「那天大爺去了沒有?」他們還在講那天做壽。 「就到了一到。」 一提起來就有一種陰森之感。究竟現官現管,就連在自己家裡說話,聲音自會低了下來。 「馬靖方沒去?」她仍舊是悄悄地問。大奶奶的哥哥馬靖方做過吳佩孚的秘書長,吳佩孚倒了,又回上海來了。提起外圍的親戚,向來都是連名帶姓,略帶點輕視的口吻。 「他一直沒出來吧?有人去找他,也不見客,說老爺不舒服。」 「所以現在這時勢,怎麼說得定?」 「!小報上照樣捧。人家是『詩人馬靖方』。新近還印詩集子,我們這兒也送了一本。老吳那些歪詩都是他打槍手。」 「也真是——剛巧他們郎舅兩個。都出在他們那房。」那是她最快心的一件事。這還是老太太最得力的一個兒子。 「捧吳佩孚捧得肉麻,什麼儒將,明主。」 「他們馬家向來不要臉,拍你們家馬屁。大爺又不同。大爺不犯著。所以老太太福氣,沒看見。」 「要是老太太在,大概也不至於。」 「那當然。那天是誰——?還說『他本來從前做過道台』,好像他自己在前清熬出資格來,這時候再出來,不是沾老太爺的光。真是!他哪回上報,沒把老爹爹提著辮子又牽出來講一通?」 「他大概也是沒辦法,據說是虧空太大。」他學著一副老氣橫秋的口吻,字斟句酌的。 「他那個花法——!」她只咕噥了一聲。她向來說他們兄弟倆都是一樣,但是她暫時不想再提起三爺。其實大爺不過顧面子些,老太太在世的時候算給他彌縫了過去。一到了自己手裡,馬上鋪開來花,場面越拉越大,都離了譜子,不然怎麼分了家才幾年,就鬧到這個地步?但是遺產這件事,從來跟玉熹不提的。 「小豐要出洋了,」他的口氣有點妒羨。 「大太太倒放心,不要娶個洋婆子回來。人家都是娶了親去。」 「結了婚回來也會離婚的,不是脫了袴子放屁,多費一道手續?」 「這樣喜歡小普,總算沒送小普出洋。」「捨不得他嘛。」 她做了個鬼臉。「那小普那討厭哪——!」大爺就是這樣,自己有兒子,還要在族裡過繼一個,表示他對族裡的事熱心,而且剛巧他祖父也認過一個族侄做乾兒子,就是後來的二老太爺,行二,因為本來已經有兒子。大爺就喜歡人家說他有祖風。「說是小普壞,」她說。二老太爺也壞。做官出名的要錢,做公使帶了個法國太太回來,本來已經收集了一大堆姨太太。現在這小普當然不比從前了,一個窮孩子跟著大爺跑跑腿,居然也嫖堂子,長得又難看,矮胖、黑油油的一張臉,老是嘟著嘴不服氣的神情,還又有點鬼鬼祟祟。大爺是這脾氣,越是大家都討厭這人,想必對他更忠心。弄上這麼個兒子,好更覺得自己的威權,不像自己的兒子是天生的、應該的。三爺這些地方比他還明白些,花的錢也值些。他長駐在一個小公館裡,也就是官第,小普一天到晚在跟前當差,大概也是因為自己兒子到底有點不便。大奶奶有時候好久見不到大爺,然後由小普帶個信來。「大奶奶恨死他了,」銀娣說。 「姨奶奶倒給他拍上了馬屁。」 「噯,他要是太漂亮倒又不好了。」她打開一隻圖章形的小白銅盒子,光溜溜的沒有接縫,挑出一點生煙,就著煙燈燒。「那天堂會,王家姊妹倆出風頭,打扮得像雙生子。你看見沒有?」 「看見。」他不屑地掉過眼睛去淡笑著。她們是他表姊妹里最漂亮的,也最會笑人,一提二表嬸、熹哥哥,就笑得前仰後合。 「這兩個——」銀娣說。「講起來沒爹沒娘,跟著寡婦嬸娘過,王三太太自己沒錢,就不沾小姐們的光,人家當她總也省點。!一天到晚鬧著要嬸娘請客。算是帶著小姐們做針線,陪著出去,吃館子聽戲當然是嬸娘會賬,難道叫孩子們給錢?噯,別看人家闊小姐,就喜歡占小便宜。男朋友送禮,送得越重越喜歡。這些男朋友也肯下本錢,可把王三太太嚇死了,說鬧得簡直不像樣。」 「那位太太哪管得住她們?」他臉紅紅地嗤笑著。 「年紀輕輕的這樣刮皮,嘴又刻薄,不是我說,不是長壽相。老子娘都是癆病死的。」 「她們也有肺病?」他似乎吃了一驚。 「都有,忌諱說。不過說良心話,要不是老子死得早,也不會有錢丟下來。所以她們家就是她們那房有錢。說我們二房沒有男人,我們二房也還幸虧沒有男人。」 現在有了。她這話一出口就想到,他倒似乎沒想到自己身上。他還是喜氣洋洋的,又有點羞意,包圍在一層玫瑰色的光霧裡。 「劉二爺當上銀行經理了,」他說。 「還不是要他入股子?」上海這地方,有點錢投資的人,再危險也沒有。誰像她憋得住?這些男人都是隨心所欲慣了的,這時候也是報應,落得都跟她一樣,困住了一動都不敢動。有的憋了多少年,悶狠了又大花一陣,或是又弄個人,或是賭錢,做生意,一看去了一大截子,又嚇得安靜下來。 「他做股票賺了點錢。」 「他有錢,」她只咕噥了一聲,就此把劉二爺撇下不提。他本來有錢。 「陳家還住在靜安寺路?」 「噯,他們的小騂說是喜歡跳舞。」 「陳家現在靠什麼?」 「他們老太太有錢,」她咕嚕了一聲。 只要提起個名字就使人做會心的微笑,這些人一個個供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各自有他的一角,還不肯安靜,就像死了鬧鬼似的,無論出了什麼新聞都是笑話奇談。親戚們自從各自分成小家庭,來往得不那麼勤,但是在這一點上是互相倚賴的,聽到一個消息,馬上眼睛一亮,臉上泛起了微笑,人也活動些,渾身血脈流通起來,這新聞網是他們唯一的血液循環。自己沒事幹,至少知道別處還有事情發生,又是別人擔風險。外面永遠是風雨方殷,深灰色的玻璃窗,燈前更覺得安逸。這一套人名與親戚關係,大家背得熟極而流,他是從小跟她學會了的。點名從來點不到他父親,也不提她娘家。他沒有父母,她沒有過去,但是從來覺都不覺得,他們這世界這樣豐富而自給。 又講起那天的堂會。 「他們家老五看上了粉艷霞,」他笑著說。 「我看見他們,她剛下了裝出來。」 「下了裝可沒什麼好看。」 「風頭不錯。」 「還活潑,」他承認,又趕緊加上一句,「在台上。」 「噯,這些女戲子在台下有時候板得很,其實她們比現在這些小姐們管得緊,自己的娘跟出跟進。差不多唱戲的人家都是北邊人,還是老規矩。」 「她們家累重,還要養活自己的琴師、班底,多少人靠著一個人吃飯。老五要是娶粉艷霞,該要多少錢?」 「老五不要想。第一他爸爸不肯,太招搖了。所以她們唱戲的嫁人也難,都是給流氓做姨奶奶。她們也可憐,不要看出風頭。人家有真心對她們,她們也知道感激。有個汪老太太戲迷,捧女戲子,認乾女兒,照樣送行頭送桌圍。乾女兒倒也孝順,老是接來住,後來就嫁了他們家少爺做姨奶奶。」 他紅了臉。「是誰?在上海唱過?」又問,「哪個汪家?」 只有講到哪個女孩子,他心裡才進得去。 「叫什麼的?——是杭州大世界的台柱。」 他不由得格吱一笑。上海的大世界已經是給鄉下人觀光的,杭州的大世界想必更像鄉下賽會。 「他們的京戲班子算好的。她唱青衣,說是漂亮得很,嗓子也好。」 「粉艷霞的嗓子沒什麼好,」他說。 「唱花旦本來用不著,連小翠花都是啞嗓子。女孩子向來聲音窄,所以人家說男人唱旦角反而嗓子好。等到破了身,喉嚨又寬些。」 「粉艷霞大概有二十多歲了吧?不見得喉嚨還要變?」他臉紅紅地笑著。 「哦,這些女戲子家裡看得她們多緊,你不要看她們跟小五這批人混著,那是應酬。」 他們把她和別的一個個比著。有的腰比她細,但是她腰身靈活。她的臉太圓,看得出臉上貼的片子一直貼到前面來。她穿男裝漂亮,反串想必出色。銀娣自己覺得有點可笑,兩人並肩站著,兩張痴痴的臉浴在一個遙遠的太陽的光輝里,戀戀地評頭品足說個不完,又還老是遺憾的口吻。但是試探他是有刺激性的,她可以覺得年輕人的欲望的熱力。只要她肯跟他講粉艷霞,她自己就是開天闢地第一個女人,因為只有她是真的,她在這裡,她有經驗。 其實她對京戲知道得不比他多,不過向來留心聽人說。她這一代的女人的公敵是長三妓女,都會唱兩句戲。唱戲的這行是越過她們頭上去,更高級的魅艷。她是本地人,京戲的唱詞與道白根本聽不大懂,但是剛巧唱花旦的那身打扮也就是她自己從前穿的襖,頭上的亮片子在額前分披下來作人字式,就像她年輕的時候戴的頭面。臉上胭脂通紅的,直搽到眼皮上,簡直就是她自己在夢境中出現,看了很多感觸。有些玩笑戲,尤其是講小家碧玉的,伶牙俐齒,更使她想起自己當初。真要是娶這麼一個到家裡來,那她從前在黑暗的陽台上偷聽樓下划拳唱戲,那亮晶晶的世界從來不容她插足的,現在到底讓她進去了,即使只能演太后的角色。向來老太太們喜歡漂亮的女孩子,是有這傳統的。像《紅樓夢》里的老太太,跟前只要美人侍奉。就連他們自己家的老太太不也是這樣?娶媳婦一定要揀漂亮的,後來又只喜歡兒子的姨奶奶們,都是被男人擱在一邊的女人,組成一個小朝庭,在老太太跟前爭寵。她要是給兒子納妾,那當然又兩樣,娶個名美人來,小兩口子是觀音身邊的金童玉女,三個人之間有一種神秘的微笑,因為她知道他們關上房門以後的事,是她作成他們,骨肉之情有了一重新的關係,活躍起來了。但是她知道這都是假的,自騙自。有些女人實在年紀大了,可以就中取得滿足。 「我曉得你喜歡粉艷霞,」她微笑著說。 「我沒資格,」他微笑著咕噥了一聲。 「要是真要也有辦法。要認識她們還不容易?要找人跟她們老子娘講價錢比較費事。譬如黃三爺喜歡玩票,有名的戲子都認識。差不多的女戲子都講究拜他們做師傅,師傅講句話有份量。九老太爺就是出名捧角的,當然我們不犯著找他。要找人,多的是。有人認識開戲館的,那都是流氓,要不然在租界上也開不了戲園子。這些唱戲的人家,不是流氓也拿不住他們。」 聽她閒閒地說來,輕言慢語的,頭頭是道,他像孩子們聽神話似的,相信,而又不甚信。他們家還有多大勢力他完全沒有數。至於錢,當然他知道總比她一向口氣里要多些。難道她瞞著他是因為他還小,現在他大了才告訴他?難道她省下錢來都是預備花在這一項大冒險上,給他買愛情與名望,作為一個名伶的護花主人?一樣做小,當然情願嫁個少爺,年紀輕,又是名門之後,又不像老五他們在外邊玩慣了的。如果講明以後不再有別人……可惜先要娶親,娶了親又還要再等一個時期。但是一個人年輕的時候反正無論什麼事都要老等著,沒辦法,也等慣了。 「就是這一點麻煩:剛紅起來,老子娘不肯放她們走的,總要等賺足幾年再說。好在還年輕。她們這些人嫁人也難,」她喃喃地娓娓說下去,織著她的鴉片夢。在他的年紀,他需要一個夢想,才能夠約束自己。讓他以為他要是聽話,她真肯拿出錢來替他娶粉艷霞。等他吃上了煙,他會踏實些,比較知道輕重。 吃煙她倒又不怕馮家聽見。 「怕什麼?我們吃得起,」她會告訴媒人。 現在年輕人不大有吃煙的,現在是興玩舞女、鬧離婚。他要是吃了煙肯安靜蹲在家裡,馮家也不會反對。大爺三爺他們吃煙照樣出去,不過他們的情形不同。第一他們手裡有錢。沒有錢吃上了煙,就顧到這口煙。他要到堂子裡過癮哪兒行?靠三爺接濟他那兩個錢能到哪裡?還是家裡這張鋪。總有一天他也跟她一樣,就惦記著家裡過日子與榻上這隻燈,要它永遠點著。她不怕了,他跑不了,風箏的線抓在她手裡。 十四 定了親,時而有消息傳來,說馮家小姐丑。 「不會吧?」銀娣說。「這些人嘴壞,給他們說出來還有好的?你四表姑看見過的,沒幾年前的事。雖然說女大十八變,相片上是大人了,有現在這年紀了。你四表姑說相片像。」 「相片也夠丑的,」玉熹說。 「有人不上照,無為州大概也沒有好照相館。我本來說再托人去看看,就難在順便——誰到無為州去?要是太明了,他們家又還不肯給人相看。不是看在老親份上,連張照片都不肯落在人家手裡。」 他不好意思老是嘀咕這件事,不過看得出來他老惦記著,不放心。 「我們家從來沒有過退婚的事,」她說。「無緣無故把人家小姐退掉,這話也不好說。還是過天再托人打聽打聽。」 做媒的時候,男家的條件本來是要早娶,半年後就娶過來了。近年來都是文明結婚,忌諱新娘子穿白的就穿粉紅。銀娣在這些事上也從俗,不想太特別,不過文明結婚要請主婚人證婚人,要揀有名聲地位的才有面子,她自從替兒子提親這樣難,把這些親戚故舊都看透了,也不犯著再為這件事去求人,索性老式結婚,連租禮堂這筆費用都省了。 「老法結婚!」女人們都笑嘻嘻地說。「現在都看不到了。」 她都推在女家身上。「他們要嚜!他們還是老規矩。」 她其實折衷辦理,並沒有搬出全套老古董玩藝給他們取樂,因為大家看著確是招笑,就連那些懷舊的女太太們,喃喃地說著「噯,從前都是這樣,」也帶著一種奇異的微笑。是像從前,不過變得鄉氣滑稽了,嘲弄她們最重要的回憶。 現在大家都不贊成老式新房一色大紅,像紅海一樣,太耀眼,刺目,所以她布置的新房極平常,四柱床,珠羅紗帳子,只有床上一疊粉紅淺綠簇新的綢面棉被有幾分喜氣,襯著凝冷的冬天的空氣與灰黯的一切,使人微微打個寒顫。樓下也只有門頭上掛著彩綢,大紅大綠十字交叉著,墜著個繡球花式的縐摺球。新郎披紅,也是同樣的紅綢帶子,斜掛在肩膀上,此外就是戴頂瓜皮帽,與眾不同些,跟客人都站在幽暗的大房間中央,人多了沒處坐,應酬話早說完了,只好相視微笑。 「還不來!……」客人輪流地輕聲說。一群孩子們更等得不耐煩。 「要等吉時,」有人說。 「時辰早到了。花轎去了幾個鐘頭了?」 「今天好日子,花轎租不到呢。現在少,就這兩家。在城裡。……城裡到一品香,還好,沒多少路。」 女家送親到上海來,住在一品香。 「還不來!」 「誰曉得他們?」新郎咕嚕著,低下頭來扯扯身上掛的紅綢帶子,望著那顆繡球作自嘲的微笑。 終於有人低聲叫著「來了來了。」孩子們都往外跑。大門口放了一通鞭炮。銀娣在樓上陪客,也下來了。沒叫小堂名,嗚哩嗚哩吹著,倒像租界上的蘇格蘭兵操兵。軍樂隊也嫌俗氣,不比出殯。索性沒有音樂。 人堆里終於瞥見新娘子,現在喜娘也免了,由女家兩個女眷攙著,一身大紅繡花細腰短襖長裙,高高的個子,薄薄的肩膀,似乎身段還秀氣。頭上頂著一方紅布,是較原始的時代的遺風,廉價的布染出來,比大紅緞子衣裙顏色暗些,發黑。那塊布不大,披到下頦底下,往外撅著,斧頭式的側影,像個怪物的大頭,在玉熹看來格外心驚。 新娘子進了洞房坐在床上,有個表嫂把他拉到床前,遞了根小秤給他。他先裝糊塗,拿著不知道幹什麼,逗大家笑,然後無可奈何地表演一下,用秤桿挑掉蓋頭。 鬧房的突然寂靜下來,連看熱鬧的孩子們都噤住了。鳳冠下面低著頭,尖尖的一張臉,小眼睛一條縫,一張大嘴,厚嘴唇底下看不見下頦。他早已一轉身,正要交還秤桿走開了,又被那表嫂叫住了。 「蓋頭丟到床頂上。丟得高點!高點!」 他挑著那塊布一撩撩上去,轉身就走。但是新娘子不得不坐在那裡整天展覽著。 銀娣一有機會跟兒子說句話,就低聲叫「噯呀!新娘子怎麼這麼丑?這怎麼辦?怎麼辦?」 第二天早上,新娘子到她房裡來,低聲叫聲「媽,」喉嚨粗嗄,像個傷風的男人,是小時候害過一場大病以後嗓子就啞了。 「倒像是吃糠長大的,」銀娣背後說。她對親戚說,「我們新娘子的嘴唇,切切倒有一大碟子。」 玉熹倒還鎮靜,仿佛很看得開,反正他結婚不過是替家裡盡責任。其實心裡怎麼不恨?從小總像是他不如人,這時候又娶了這麼個太太。當然要怪他母親,但是家裡來了個外人,母子倆敵愾同讎,反而更親密起來,常在煙榻上唧唧噥噥,也幸而他們還笑得出。算他們上了無為州馮家的當。好比兩族械鬥或者兩省打仗,他是前線的外國新聞記者,特殊身分,到處去得,一一報告。他講起堂子裡人很有保留,現在亟於撇清,表示他與這女人毫無感情,所以什麼都肯說。 新娘子也有點知道,每天早上到銀娣房裡來,一點笑容也沒有,粗聲叫聲媽。她梳個扁扁的S頭,額前飄著幾絲前劉海,穿著一色的薄呢短襖長裙,高領子,細腰,是前幾年時行的,淡裝素抹,自己知道相貌不好,總是板板的,老老實實,不像別的女孩子怕難為情。老氣橫秋,銀娣背後說,沒看見過這樣的新娘子。 她一天到晚跟她找碴子。三十年媳婦三十年婆,反正每一個女人都輪得到。沒有一天不出事,玉熹少奶奶常常回到房裡去哭。玉熹有時候也偷偷地安慰她,但是背後又跟他母親講她。他和他母親像是多年的好朋友,他自己結了婚,勢不能不滿足對方的好奇心,一半也是忍不住誇口,而她總是閒閒的,仿佛無所不知,使他不感到顧忌。 他又出去蹓了,藉口躲家裡的口舌是非。她盤問得相當緊,至少知道他現在是「獨蹓」,沒跟三爺在一起。但是她仍舊扣著他的錢。他在堂子裡擺不出架勢來,講起堂子裡人總是酸溜溜的帶著諷刺的口吻,當然也是迎合他母親的心理。但是日子久了,他成績還不錯,他學了一口上海話——到底他母親是本地人——在那種場合混著,不討人厭,而且究竟年輕占便宜,一個少爺家,又會陪小心,沒有少爺架子。他並沒有著迷,從來沒說要娶回家來的話。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叫他母親得意:不要看他年紀輕輕的沒有經驗,玩得比大爺三爺精明,強爺勝祖,他們這些人哪一個不迷戀長三書寓?他是她駐在敵國的一個代表,居然不替她丟臉。 「熹哥哥壞,」現在他的堂表姊妹都這樣說。 「怎麼壞?」 那一個別過頭去,不耐煩地吭了一聲,似乎不屑回答。「還不是嫖?」低低地咕嚕了一聲。 堂子裡現在只有老年人去,或是舊式生意人,所以不但壞,而且不時髦。下次她們看見了他,不免用異樣的眼光多看了他一眼,在他舊式的外表下似乎潛伏著一種陰森的罪惡感,像她們小說里讀到的內地大少爺,無惡不做。他站在桌子旁邊,個子矮小的人有一種特殊的穩重,穿著藏青綢袍子,現在不戴眼鏡了,蒼白的小白臉,頭髮梳得光溜溜的中間分著。她們招呼他一聲,他只朝她們的方向很快地點個頭,正眼也不看她們,還是照從前的規矩。對他母親唯唯諾諾,而在他眼睛背後有一種諷刺的微笑。他母親當著人從來不理他的,只偶爾低聲發句命令,眼睛望著別處,與對媳婦一樣。 是陰曆新年。正月里拜年的人來人往,時髦小姐們都是波浪形的頭髮貼緊在頭上,只穿一件薄薄的夾袍子,磕了頭馬上又穿上大衣,把兩隻手插在皮領子底下渥著。 「在二嬸那兒凍死了,」她們在別處一見面就抱怨。「這麼冷的天,都不裝個火爐。」 「有人說他們的蓮子茶撤下去拿給別人吃,噁心死了。」 「真怕上他們那兒去。二嬸說的那些話,都氣死人!」噘著嘴膩聲拖長了聲音。 「這回又說什麼?」 「還不是她那一套?」無論怎麼問也不肯說。 「熹嫂嫂真可憐,站在樓梯口剝蓮子,手上凍瘡破了,還泡在涼水裡。問她為什麼不叫傭人剝,嚇死了,叫我別說,『媽生氣。』」 樓梯口擱著一張有裂縫的朱漆小櫥,蓮子浸在一碗水裡,玉熹少奶奶個子高,低著頸子老站在那裡剝。大房的二小姐搬了張椅子出來叫她坐,她無論如何不肯坐。房門開著,裡面看得見。 銀娣這一向生病,剛起來,坐在床上,人整個小了一圈,穿著一套舊黑嗶嘰襖袴,床上掛著灰色的白夏布帳子。那張四柱鐵床獨據一方靠牆擺在正中,顯得奇小。她說話也有氣無力的,客人坐得遠,簡直聽不見,都不得不提高了喉嚨。 「你怎麼啦,二太太?」大奶奶用打趣的口吻大聲問,像和耳朵聾的老太太說話,不嫌重複。「怎麼不舒服啊?怎麼搞的?」 「咳,大太太,我這病都是氣出來的呵。」 「怎麼啦?你從前鬧胃氣疼,這不是氣疼吧?找大夫看了沒有?」她不說是媳婦氣的,別人也只好裝模糊。 「害了一冬天了,看我瘦得這樣。大太太你發福了。」 「肥了。」嬌小的大奶奶現在胖得圓滾滾的,十足是個官太太。 「這才是個福太太的樣子。」 「你福氣呃,你好。可怎麼嬌滴滴起來了?怎麼搞的?」 親戚們早已診斷她的病是吃菜太咸,吃出來的,和她兒子長不高是一個緣故。她家的菜出名的咸,據說是為了省菜,其實也很少有人嘗到。家裡有事總是叫北方館子的特價酒席,才八塊錢一桌。平常從來不留人吃飯,只有她過生日那天有一桌點心,大家如果剛巧趕上了,就被讓到外間坐席。她站在大紅桌布前面,逐個分布粗糙的壽桃,眼睛嚴厲地釘在自己筷子頭上,不望著人,不管是大人小孩子。她不能不給,他們也不能不吃。 今年過年,她留下幾個女眷打牌。她那天精神還好。玉熹少奶奶進來回話,又出去了。 「你不要看我們少奶奶死板板的那樣子,」她在牌桌上說,「她一看見玉熹就要去上馬桶。」 大家笑了一陣,笑得有點心不定。她為了證明這句話,又講了些兒子媳婦的秘密,博得不少笑聲。「這話我怎麼知道的?我也管不到他們床上。不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男人家嘴敞,到了一起,什麼都當笑話講,他們真不管了。想想從前老太太那時候,我們回到房裡去吃飯,回來頭髮稍微毛了點都要罵,當你們夫妻倆吃了飯睡中覺。『什麼都肯,只顧討男人的喜歡,』這話不光是婆婆講,大家都常這樣批評人。男人不喜歡,又是你不對。那時候我們都說冤枉死了,其實也是,只顧討他喜歡,叫他看不起,喜歡也不長久。這是從前,現在是……真是我們聽都沒聽見過。還說『我們這樣的人家』!」 這話輾轉傳到玉熹少奶奶耳朵里,她晚上跟他又哭又鬧,不肯讓他近身。兩人老是吵,有時候還打架。銀娣更得了意,更到處去說。人家也講他們,但是只限於夫妻間與年紀相仿的人們。兩個女太太把頭湊在一起,似乎在低聲講某人病情嚴重。忽然有一個鼻子裡爆出一聲厭煩的笑聲,重又俯身向前去咬耳朵,面有難色,仿佛吃不慣耳朵。 「他們家就喜歡講這些。」另一個抱怨著。 玉熹少奶奶病了。銀娣先說是裝病。拖得日子久了,找了個醫生來看,說是氣虛血虧,也就是癆病。銀娣連忙給玉熹分房,搬到樓下去。 「照這樣我什麼時候才抱孫子?小癆病鬼可不要。你也要個人在身邊,不能白天晚上往外跑,自己身子也要緊。我把冬梅給你,她也大了。」 他從來沒考慮過他母親這丫頭,不但長得平常,他從小看慣了她是個拖鼻涕小丫頭。最近還鬧過,開飯的時候他看見她端著一碗湯進來。 「冬梅的指甲又泡在湯里,髒死了。叫她別這麼拿著,又把大拇指掐在碗裡。」 銀娣這時候忽然發現她有些好處。「說她呆,還是厚道點好,有福氣。她皮膚白,一白遮三丑,打扮起來又是個人。五短身材有福氣的,屁股大,又方,是宜男相。不過是借她肚子生個兒子,家裡這一向太晦氣,要衝一衝。丫頭收房其實不算,也不叫姨奶奶,就叫冬姑娘。我們還是叫她冬梅。」暗示這不妨礙他正式納妾,等到手邊方便點的時候。 現在根本談不到,還是年年打仗,現在是在江西打共產黨。鴉片煙一天比一天貴,那黝暗的大糕餅近於臼形,上面貼著張黃色薄紙,紙上打著戳子,還是前清公文的方體字,古色古香。那一大塊黑土不知道是什麼好地方掘來的,剛拆開麻包的時候香氣最濃。小風爐開鍋熬著,擱在樓梯口,便於看守。那焦香貫穿全屋好幾個鐘頭,整個樓面都神秘地熱鬧起來,像請了個道人住在家裡煉丹藥。大家誰也不提起那氣味,可是連傭人走出走進都帶著點笑意。 她每天躺在他對過,大家眼睛盯著煙燈,她有時候看著他煙槍架在燈罩上,光看著那紫泥菸斗喙尖上的一個小洞,是一隻水汪汪的黑鼻孔,一顆黑珠子呼出呼進,濛濛的薄膜。是人家說的,多少鈔票在這隻小洞眼裡燒掉。它呼嗤呼嗤吸著鼻涕,孜——孜——隔些時嗅一下,可以看得人討厭起來,的確是個累贅,但是無論怎麼貴,還是在她自己手裡,有把握些,不像出去玩是個無底洞。靠它保全了家庭。他們有他們的氣氛,滿房間藍色的煙霧。這是家,他在堂子裡是出去交際。 她知道他有了冬梅會安頓下來的。吃煙的人喜歡什麼都在手邊,香菸罐里墊著報紙,偎在枕邊代替痰盂,省得欠起身來吐痰。第一要方便省事,他連他少奶奶長得那樣都不介意。 冬梅燙了飛機頭,穿著大紅緞子滾邊的花綢旗袍,向太太和少爺磕頭,又去給少奶奶磕頭。但是睡在床上被人向她磕頭是不吉利的,生著病尤其應當忌諱。銀娣自己不在場,預先囑咐過女傭們,還沒拜下去就給拉住了。 「就說『給少奶奶磕頭。』說也是一樣的。」 不是一樣的,給冬梅又提高了身分。本來已經把前面房間騰出來給她,揀最好的傭人伺候她,叫她管家,誇得她一枝花似的。玉熹少奶奶躺在一間後房裡,要什麼沒有什麼,醫生也不來了,她娘家聽見了,從無為州叫人來看了她一次。銀娣後來坐在房門口叫罵了三個鐘頭: 「我們這兒苦日子過不慣,就不要嫁到我們家來。倒像請了個祖宗來了。要回去儘管去,去了別再來了,謝天謝地。我曉得是嫌冬梅,自己騎著茅坑不屙屎,不要男人,鬧著要分床、分房。人家娶媳婦幹什麼的,不為傳宗接代?我倒要問問我們親家。他們要找我們說話,正好,我們也要找媒人說話。拿張相片騙人,搞了個癆病鬼來,算我們晦氣。幾時冬梅有了,要是個兒子,等癆病鬼一斷了氣馬上給她扶正。」 她養成了習慣,動不動就搬張板凳騎著門坐著,衝著後房罵一下午。冬梅的第三個孩子,第二個兒子生下來,少奶奶才死。扶正的話也不提了。 十五 她有時候對玉熹說,「叫人家笑話我們,連個媳婦都娶不起?還是我惡名出去了,人家不肯給?」 「我不要,」他說。 「他也是受夠了,實在怕了,」她替他向別人解釋。「他不肯嚜,只好再說了。」 只要虛位以待,冬梅要是上頭上臉起來,隨時可以揚言托人做媒,不怕掐不住她。她現在還不敢,不過又大著肚子挺胸凸肚走出走進,那副神氣看著很不順眼,她又不傻,當然也知道孩子越多,娶填房越難。差不多的人家,聽見說房裡有人已經不願意,何況有一大窩孩子,將來家私分下來有限,圖他們什麼? 孩子多了,銀娣嫌吵,讓他們搬到樓下去又便宜了他們,自成一家。一天到晚在跟前,有時候又眉來眼去的,叫人看不慣。玉熹其實不大理她,不過日子久了,總像他們是夫妻倆。 他還算有出息的。雖然不愛說話,很夠機靈,有兩次做押款,因為田上收不到租,就是他接洽的。找了人來在樓下,她沒下去,東西讓他經手,他這一點還靠得住,因為他要她相信他。東西到了他自己手裡能保留多久,那就不知道了。她只希望他到了那時候懂事些。 她最大的滿足還是親戚們。前兩年大爺出了事,拖到現在還沒了,隔些時又在報上登一段,自從有了國民政府還沒出過這麼大的案子。親戚們本來提起大爺已經夠尷尬的,這時候更不知道說什麼好。據說是同事害他,咬他貪污盜竊公款,什麼都推在他頭上。他被免職拘捕,託病進了醫院,總算沒進監牢。被她在旁邊看著,實在是報應,當初分家的時候那麼狠心,恨不得一個人獨占,出去摟錢可沒有這麼容易。他家只有他一個人吃這顆禁果,落到這樣下場。向來都說姚家子孫只有他是個人才,他會不知道那句老話,「朝中無人莫做官。」 官司拖了幾年,背了無數的債。大奶奶去求九老太爺夫婦,也只安慰了幾句,分文無著。結果判下來還是著令歸還一部份公款。他本來肝腎有病,恢復自由以後,出院不久又入院,就死在醫院裡。大奶奶搬到北京去住,北邊生活比較便宜。那邊還有好些親戚,對他們倒還是一樣,北邊始終又是個局面。他們來了還有一番熱鬧。大家都說北京天氣好,乾爽,風土人情又好,又客氣又厚道。 「北邊好。」銀娣對她兒子說。「說是北邊現在到處都是日本人。日本人來了是沒辦法,不犯著迎頭趕上去,給人講著又不是好話。」 這兩年好幾家都搬走了。生活程度太高,尤其是鴉片煙。在上海越搬越小,下不了這面子,搬到內地去仍舊可以排場相當大。有時索性搬到田上去住,做起鄉紳來,格外威風。明知鄉下不平定,吃煙的人更擔驚受怕。 「祖上替他們在上海買房子,總算想得周到,」銀娣對她兒子說。「到他們手裡搞光了,這時候住到土匪窩裡去。」 在上海的人都相信上海,在她是又還加上土著的自傲。風聲一緊,像要跟日本打起來了,那家新鄉紳嚇得又搬回來了,花了好些錢頂房子,叫她見笑。上海雖然也打,沒打到租界。她哥哥家裡從城裡逃難出來,投奔她,她後來幫他們搬到杭州去,有個侄子在杭州做事。也去了個話柄。 上海成了孤島以後,不過就是東西越來越貴。這些人里還就是三爺,孵豆芽也要在上海,這一點不能不說他還有見識。有一個時期聽說大爺每月貼他兩百塊,那時候大爺是場面上的人,嘴裡說不管他的事,不免怕他窮急了鬧出事來,於官聲有礙。三奶奶那裡也每月送一百塊,大爺向來是這派頭,到處派月敬,月費。世交,老太爺手裡用的人,退休了的姨太太,以及她們收的乾兒子乾女兒,往往都有份。大爺一倒下來,她最擔心的就是三爺怎麼了,沒有月費可拿了。好久沒有消息,後來聽見說他兩個姨奶奶搬到一起住了。 「現在想必過得真省。兩個住在一塊兒倒不吵?」 「人家三爺會調停。我們三爺有本事。」 「他現在靠什麼?」 「他姨奶奶有錢。」 「那一個呢?她也養活她?」 「我們三爺有本事嚜。」 「他也不容易,年紀也不小了。他那個大少爺脾氣。」 這都是揣測之詞。大家都好些年沒看見他。他用的人又是一幫,不是朋友薦的就是「生意浪」帶來的,與親戚家的傭人不通消息,所以他們這三個人的小家庭是個什麼情形,親戚間一點也不知道。年數多了,空白越來越大,大家漸漸對他有幾分敬意。在他們這圈子裡現在有一種默契,任何人能靠自己混口飯吃,哪怕男盜女娼,只要他不倒過來又靠上家裡或是親戚,大家都暗暗佩服。 「說是現在從來不出去。樓都不下。」 她記得他曾經笑著對她說,「老了,不受歡迎了。」其實那時候還不到四十歲,不過沒有錢了,當然沒有從前出風頭。 他這人就是還知趣。他熱鬧慣了的人,難道年紀大了兩歲,就不怕冷清了?他一輩子除此以外,根本沒有別的生活。人家說他不冷清,有人陪著,而且左擁右抱,兩個都是他自己揀的。他愛的是海——兩瓢不新鮮的海水,能到哪裡?他不過是鑽到一個角落裡,儘可能使自己舒服點,想法子有點掩蔽,不讓別人窺視,好有個安靜的下場。這一點倒跟她差不多。她近年來借著有病,也更銷聲匿跡,只求這些人不講起她。他那邊的寂靜仿佛是個回聲。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事。年數隔得越久,那點事跡也跟著增加。她對他有一種奇特的了解,像夫妻間的,像有些妻子對丈夫的事一點也不知道,仍舊能夠懂得他。他至少這點硬氣,不靠親戚,家裡給娶的女人他不要了,照自己的方式活著。他最受不了寂寞的人,虧他這些年悶在家裡,倒還是那樣,她有時候就覺得自己變了個人。——窮極無聊倒也沒來找她。這些年不見,也甚至於想著可以借兩個錢。他知道沒用。他就是還識相。 她看著他跟她差不多情形,也許是帶著一廂情願的成分。但是事實是處境與她相仿的人越來越多。自從日本人進了租界,凡是生活沒有問題的人都坐在家裡不出去做事,韜光養晦。所以不光是她的親戚們,所有潔身自好的市民都成了像她那樣,在家裡守節。現在她可以名正言順地節省起來,大家都省。她叫冬梅自己做煤球,蹲在後天井裡和泥,格子布罩袍後襟高高撩起,搭在一方大屁股上,用一把湯匙捏弄著煤屑,她做得比傭人圓。 不過她還是不會過日子,銀娣火起來自己下廚房,教女傭炒菜,省油,用一支毛筆蘸著油在鍋里劃幾道。玉熹吃不慣,要另外添小鍋菜,她也怕傳出去又是個話柄,不久就又推病不管了。家裡外表也仍舊維持從前的規模,除了辭掉廚子,改用女傭做飯,現在許多人家都這樣。不像卜家現在就是卜二奶奶自己下灶。卜家人多,一向鬧窮,老太爺老太太都還在。嬌滴滴的卜二奶奶,老愛吃吃笑著,從前跟她們妯娌們一見面就大家取笑的,現在總是上菜上了一半的時候進來,熱得臉紅紅的,剪短了的頭髮濕黏黏的,掠在耳朵背後,穿著件線呢夾袍子,像個小母雞,站在一邊,仿佛事不關己,希望不引起注意。人家讓她上桌,稱讚今天菜好,她只幫著夾菜,喃喃地說聲,「哦,蝦球還可以吧?這兩天蝦仁買不到。」 「卜二奶奶真有本事,會做全桌酒席,」大家嘖嘖稱讚,其實是駭笑。「就跟館子裡一樣。炒雞蛋炒得又勻又碎,魚鱗似的,筷子都揀不起來。」 在淪陷的上海,每家都要出一個人當自警團。家裡沒有男傭人的,都是花錢論鐘頭僱人。他們是卜二爺自己去站崗。玉熹親眼看見,回來告訴她,卜二表叔瘦高個子,戴著黑邊大眼鏡,扛著肩膀,揚著臉似笑非笑的,帶著諷刺的神氣,肩上套著根繩子,斜吊著根警棍,拖在袍襟上。 「他們人多。」她說,「我們人不多?」她現在孫子一大堆,不過人家不大清楚,他們很少出來見人。 現在一提起她家總是說,「他們現在還是那冬姑娘?」憎惡地皺著眉笑著,扮個鬼臉。「就是她一個?也沒有再娶?……幾個孩子了?」 她沒給兒子娶填房,比逼死媳婦更叫人批評。虐待媳婦是常事,年紀輕輕死了老婆不續弦,倒沒聽說過。 她聽見了又生氣,這些人反正總有的說,他們的語氣與臉上的神氣她都知道得太清楚了,只要有句話吹到她耳朵里,馬上從頭到尾如在目前。她就是這點不載福,不會像別的老太太們裝聾作啞,她自己承認。 有許多親戚都不來往了。有人問起:「二太太還是那樣?」還是一提起來就笑。「怎麼老不聽見說?」 「她有病,」機密地低聲解釋,幾乎是袒護地。「她是膽石。」她有病是兩便,大家可以名正言順地不找她,她自己也有個藉口。 「他們現在怎麼樣?」 「他們有錢。」聲音更低了一低,半䀹了䀹眼,略點了點頭。 「現在還是那冬姑娘?幾個孩子了?」 孩子太多,看上去幾乎一般大小,都是黑黑胖胖的,個子不高,長得結實,穿著黃卡其布短袴,帆布鞋,進附近一個衖堂小學。到了他們這一代,當然都進學堂了。家長看不起這些學校,就揀最近、最便宜的,除此以外也無法表示。放了學回來,在樓下互相追逐,這間房跑到那間房,但是一聲不出,只聽見腳步響,像一大群老鼠沉重地在地板上滾過來滾過去。樓下盡他們跑,他們的父母搬到樓下住了。那一套陰暗的房間漸漸破舊了,加上不整潔,像看門人住的地下層,白漆拉門成了假牙的黃白色,也有假牙的氣味。下午已經黑魆魆的,只有玉熹煙鋪上點著燈。冬梅假裝整理五斗櫥上亂七八糟的東西,看見旁邊沒人,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煙鋪跟前。她的背影有一種不確定的神氣,像個小女孩子,舊絨線衫後身往上縮著,斜扯著黏在大屁股上方,但是仍舊稚拙得異樣。 「買煤的錢到現在也沒給,」她咕嚕了一聲,低得幾乎聽不出,眼睛不望著他,頭低著,僵著脖子,並沒有稍微動一動,指出樓上。 玉熹袖著手歪在那裡,冷冷地對著燈,嘴裡不耐煩地嗡隆了一聲,表示他不管。 一群孩子咕隆隆滾進房來,冬梅別過身去低聲喝了一聲,把他們趕了出去。 樓上因為生病,改在床上吸菸,沒有煙鋪開闊,對面沒有人躺著也比較不嫌寂寞。一個小丫頭在床前挖菸斗,是鄭媽領來給她孫子做童養媳的,揀了個便宜,等有便人帶到鄉下去,先在這裡幫忙。銀娣叫她小丫頭,也是牽冬梅的頭皮,有時候當著冬梅偏要罵兩聲打兩下。現在堂子裡成了暴發戶的世界,玉熹早已不去了,本來是件好事,更一天到晚縮在樓下。這冬梅太會養了,給人家笑,像養豬一樣,一下就是一窩。她這樣省儉,也是為他們將來著想,照這樣下去還了得?這年頭,錢不值錢。前兩年她每天給玉熹三毛錢零用。堂子裡三節結賬,不用帶錢的,不過他吃煙的人喜歡吃甜食,自己去買,出去走走,帶逛舊貨攤子,買一支破筆洗,一錠墨,刻著金色字畫,半隻印色盒子,都當古董。自己家裡整大箱的古玩,他看都沒看見過,所以不開眼。三毛錢漸漸漲成一塊,兩塊。改了儲備票又一直漲到二百塊,五百塊。今年過年,大家都不知道給多少年賞。向來都是近親給八塊,至多十塊,遠親四塊。照理應當看她給多少,大房不在上海,她是長房,不能比她多給。所以她生氣,那天卜二奶奶來拜年,她攔著不讓她多給錢,就把這話告訴她,讓她傳出去給姚家這些人聽聽,連這點道理都不懂。現在大房搬到北邊去了,老九房只有兒子媳婦,九老太爺夫妻倆都過世了。這些親戚大家就是老九房闊,不過從前有過那句話,九老太爺這兒子不是自己的,其實不是姚家人,不算。剩下還就是她這一房還像樣,二十年如一日,還住著老地方,即使旺丁不旺財,至少不至於像三房絕後。大房是不必說了,家敗人亡,在北京,小女兒又還嫁了個教書的,是她學校的老師。人家說女學堂的話,這可不說中了?大奶奶不願意,也沒辦法,總是已經來不及了。「他們是師生戀愛,」大家只笑嘻嘻地說。「從初中教起的。」年紀那麼小!二兒子在北京找了個小事當科員,娶的親倒是老親,夫妻太要好了,打牌,二少奶奶在旁邊看牌,把下頦擱在二少爺肩膀上。大奶奶看不慣,說了她兩句,這就鬧著要搬出去住。——還打牌!人家還是照樣過日子。 「大太太現在可憐囉,」大家都這麼說。「現在大概就靠小豐寄兩個錢去。」 她大兒子在上海,到底出過洋的人有本事,巴結上了儲備銀行的趙仰仲,跟著做投機、玩舞女。他少奶奶也陪著一班新貴的太太打牌,得意得不得了。等日本人倒了怎麼樣?德國已經打敗了,日本也就快了。她對時事一向留心,沒辦法,凡是靠田上收租的,人在上海,根在內地,不免受時局影響。現在大家又都研究《推背圖》,畫的那些小人一個個胖墩墩的,穿著和尚領襖袴,小孩的臉相也很老,大人也只有那點高,三三兩兩,一個站在另一個肩上,都和顏悅色在幹著不可解的事。但是那神秘的恐怖只在那本小冊子的書頁里,無論什麼大屠殺,到了上海最狠也不過是東西漲價。日本人來不也是一劫?也不過這樣。日本敗下來怕搶,又怕美國飛機轟炸,不過誰捨得炸上海?熬過了日本人這一關,她更有把握了,誰來也不怕,上海總是上海。又不出頭露面,不像大房的小豐,真是渾。他大概自以為聰明,只揩油,不做官。想必也是因為他老子從前已經壞了名聲,橫豎橫了。大爺從前做過國民政府的官,在此地的偽政府看來,又是一重資格,正歡迎重慶的人倒到他們這邊。 「仗著他爸爸跟祖老太爺,給他當上了趙仰仲的幫閒,」她對玉熹說。 「小豐現在闊了,」大家背後笑著說,還是用從前的代名詞,「闊」字代表官勢。但是從前是神秘的微笑,現在笑得咧開了嘴。見了面一樣熱熱鬧鬧的,不過笑得比較浮。民國以來改朝換代,都是自己人,還客氣,現在講起來是漢奸,可以槍斃的。真是——跟他們大房爺兒倆比起來,那還是三爺。三爺不過是沒算計,倒不是他這時候死了,又說他好。去年聽見他死了,倒真嚇了一跳,也沒聽見說生病。才五十三歲的人,她自己也有這年紀了,不能不覺得是短壽。當然他是太傷身體,一年到頭拘在家裡,地氣都不沾,兩個姨奶奶陪著,又還不像玉熹這個老是大肚子。他心裡想必也不痛快,關在家裡做老太爺。替他想想,這時候死了也好,總算享了一輩子福,兩個姨奶奶送終。再過幾年她們老了,守著兩個黃臉婆——一個是老伴,兩個可叫人受不了。聽說兩個姨奶奶還住在一起替他守節,想必還是一個養活另一個,倒也難得。她看看這些人的下場,只有他沒叫她快心,但是她到底是個女人,從前和他有過那一場,他要是落得太不堪,她也沒面子。他那時候臨走恐嚇她的話,倒也不是白說,害她半輩子提心弔膽,也達到了目的。 後來又聽見說王三太太去看過他那兩個姨奶奶一次,兩人住著一個亭子間,就是一張床,此外什麼都沒有。她們說: 「一天到晚還不就是坐坐躺躺。兩人背對背坐著。」 她聽了也駭笑。 「多大年紀了?不是有一個年紀輕些?其實有人要還不跟了人算了?這年頭還守些什麼,不是我說。」 大家聽見劉二爺郎舅倆戒了煙,也一樣駭然。都是三十年的老癮,說戒就戒了,實在抽不起了。窘到那樣,使大家都有點窘。每次微笑著輕聲傳說這新聞之後,總有片刻的寂靜。現在不大聽到新聞,但是日子過得快,反而覺得這些人一個個的報應來得快。時間永遠站在她這邊,證明她是對的。日子越過越快,時間壓縮了,那股子勁更大,在耳邊嗚嗚地吹過,可以覺得它過去,身上陡然一陣寒颼颼的,有點害怕,但是那種感覺並不壞。三爺死了,當然這使她想到自己,又多病。但是生病是年紀大些必有的累贅,也慣了。 她抹了點萬金油在頭上,喜歡它冰涼的,像兩隻拇指捺在她太陽心上,是外面來的人,手凍得冰冷的,指尖染著薄荷味。稍一動彈,就聞見一層層舊衣服與積年鴉片煙薰的氣味,她往裡偎了偎,窩藏得更深些,更有安全感。她從煙盤裡拿起一支鑷子來夾燈芯, 把燈罩摘下來,玻璃熱呼呼的,不知道為什麼很感到意外,摸著也喜歡。從夏布帳子底下望出去,房間更大、屋頂更高,關著的玻璃窗遠得走不到。也不知道外邊天黑了沒有。小丫頭在打盹。反正白天晚上睡不夠。她順手拿起煙燈,把那黃豆式的小火焰湊到那孩子手上。粗壯的手臂連著小手,上下一般粗,像個野獸的前腳,力氣奇大,盲目地一甩,差點把煙燈打落在地下。她不由得想起從前拿油燈燒一個男人的手,忽然從前的事都回來了,蓬蓬蓬的打門聲,她站在排門背後,心跳得比打門的聲音還更響,油燈熱烘烘薰著臉,額上前劉海熱烘烘罩下來,渾身微微刺痛的汗珠,在黑暗中戳出一個個小孔,劃出個苗條的輪廓。她引以自慰的一切突然都沒有了,根本沒有這些事,她這輩子還沒經過什麼事。 「大姑娘!大姑娘!」 在叫著她的名字。他在門外叫她。 *初載一九六六年香港《星島晚報》,一九六八年七月皇冠出版社出版單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