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塵囂 · 第三十二章 夜——馬馳

哈代 《遠離塵囂》
韋特伯里村就像它裡面那塊墓地一般寂靜,活人都沉睡得幾乎跟死人沒有什麼兩樣。教堂的鐘敲了十一點。空氣中沒有一絲別的聲音,鐘敲響以前發條呼呼轉動的聲音就顯得很清晰了,敲過之後那咔嚓的一響也是如此。鐘聲從教堂里飄出,很死板、沉滯——這是無生物普遍的特色——在牆壁間振盪、迴旋,衝著散亂的雲朵起伏,穿過其間的空隙進入了遙不可測的太空。 剛才已提到過,莉娣已到她的姐姐家去了,芭斯謝芭也動身拜訪她去了,所以她那一間間滿是裂縫和霉味的廳堂里今晚只有瑪麗安一個人。十一點剛敲響過幾分鐘,瑪麗安在床上翻了個身,覺得睡眠受到了攪擾。她完全沒有意識到究竟是怎麼回事。攪擾幻為夢魘,夢又醒了過來,她總是有一種不安的感覺,好像發生了什麼事。她下了床朝窗外看去。圍場連著房子的這一端;她借著灰濛濛的天色看見圍場裡有一個人影正朝著在那兒吃草的那匹馬走去。人影抓住馬的額毛,把它牽到那塊地的邊角上。她看見那兒有個什麼東西,根據情況判斷肯定是一輛馬車,因為幾分鐘之後——這幾分鐘顯然是花來套馬了——她就聽見馬蹄聲夾雜著輕便車輪聲順著路緩緩而去。 那個神秘身影的動作像幽靈般輕滑,只有兩種人才有可能這麼樣溜進圍場:女人,要不就是吉卜賽男人。女人不可能在這個時候來幹這種事,而且來者必定是個賊,他可能知道了在這個特定的夜晚這一家沒有什麼人,就選定了這一家來干他這件大膽的勾當。此外,在韋特伯里河窪確有吉卜賽人,這就使懷疑上升為堅信了。 瑪麗安在盜賊面前是不敢喊叫的,看見他走遠了就不害怕了。她急忙穿上衣服,東撞西跌地走下已經脫了節、嘎吱嘎吱發響的樓梯,跑到離得最近的科根家裡,發出了警報。科根喊醒了蓋伯瑞爾,他現在和起初一樣又住進科根家裡了。他們一起來到圍場裡,毫無疑問,馬已經丟了。 「聽!」蓋伯瑞爾說。 他們傾聽著。從一潭死水般的空氣里傳來了沿朗普多小路馳去的嗒嗒馬蹄聲——就在韋特伯里河窪上吉卜賽人營地那一邊。 「那是我們的丹特——我發誓是她的蹄聲。」簡恩說。 「天哪!小姐回來後一定會大發脾氣,罵我們是笨蛋的!」瑪麗安呻吟著說。「她在家的時候要出這種事兒也還好些,那我們誰都沒有責任了!」 「我們必須騎馬去追,」蓋伯瑞爾果斷地說,「這樣做由我對埃弗登小姐負責。就這樣,我們追上去。」 「我真不知道怎麼追法,」科根說,「除了波彼特之外,我們所有的馬都跑不快,追不上。而且我們倆誰騎呢?——如果有籬笆那邊那兩匹馬就好了,那還可以追追。」 「哪兩匹?」 「博爾伍德先生的特迪和摩爾。」 「那你在這兒等著我回來。」蓋伯瑞爾說。他朝山下博爾伍德莊主家裡跑去。 「博爾伍德莊主不在家。」瑪麗安說。 「那更好,」科根說,「我知道他幹什麼去了。」 不到五分鐘,奧克又以同樣的速度跑了回來,手上掛著兩條韁繩。 「你在哪兒找到的?」科根問道,沒等回答就轉身跳到籬笆上去了。 「在屋檐下,我知道放在那兒。」蓋伯瑞爾跟在他後面說,「科根,你能騎無鞍馬嗎?沒時間找馬鞍了。」 「毫無問題!」簡恩說。 「瑪麗安,你去睡吧!」蓋伯瑞爾從籬笆上面朝她大聲說道。 他們跳進博爾伍德的牧場,兩人都把韁繩放在衣袋裡,不讓馬看見。馬看見這兩個人空著手,就溫順地讓他們抓住自己的鬃毛,這時韁繩便給嫻熟地套上去了。因為沒有嚼子也沒有絡頭,奧克和科根就暫且把韁繩從馬嘴裡穿過去打個環,在另一頭拴上,算是嚼子。奧克一躍跨上馬背,科根利用土坡爬了上去,然後兩人縱馬登上土坡,來到牧場門口,沿著芭斯謝芭的馬和賊人所走的方向急馳而去。套在馬上的車究竟是誰的,還是件拿不準的事。 三四分鐘後就來到了韋特伯里河窪。他們仔細查看路旁陰暗的草地。吉卜賽人已經走了。 「這群流氓!」蓋伯瑞爾說,「不知道他們走的是哪條路?」 「一直朝前,和小蘋果樹是上帝造的一樣沒有疑問。」簡恩說。 「那很好,」奧克說,「我們的馬快,一定要追上他們。來,全速前進。」 現在已聽不見前面有騎馬人的聲響。他們過了韋特伯里後,路碴就軟一些,更像是黏土了。剛下的一場雨浸透了地面,使之變得黏黏糊糊的,但並不泥濘。他們來到十字路口的時候,科根突然勒住摩爾,溜了下來。 「怎麼了?」蓋伯瑞爾說道。 「既然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就必須跟著他們的足跡追趕。」簡恩一邊說,一邊用手在口袋裡摸索。他劃亮一根火柴,照著地面。這兒雨下得還要大,雨前留下的人足跡和馬蹄跡已被雨沖刷得模糊不清,成了許許多多小水窪,反射出火柴的光焰,像一隻隻眼睛一般。有一串馬蹄印是新踩的,裡面沒有水,兩道車轍里也沒有水,不像別的車轍那樣都變成了小溝渠。給人留下剛才這個印象的馬蹄印充分說明了馬行的速度;蹄印還是成對的,每對距離相等,有三四英尺寬,左右兩個正好互相對著。 「一直往前!」簡恩高叫道,「這種蹄印說明馬是勒緊韁繩跑的。怪不得聽不到聲音。馬是上了套的——你看這些車轍吧。啊,正是我們那匹母馬,一點不錯!」 「你怎麼知道?」 「吉姆·哈里斯老大爺上禮拜才給她釘了掌,在一萬個馬掌中我也能肯定哪一個是他打的。」 「其餘的吉卜賽人已經早走了一步或是從另一條路走了,」奧克說,「你沒看見別的腳印嗎?」 「確實沒有。」他們騎著馬一聲不響地往前走了好長一段時間。科根身邊帶著從他家族裡的一位天才人物那兒繼承下來的一隻古老的金色銅打簧鍾,這會兒正敲一點。他劃了一根火柴,又查看了一番地面。 「現在是慢跑了,」他說,同時扔掉了火柴,「是一輛雙輪輕便馬車拐來拐去東倒西歪跑著的痕跡。準是他們一開始趕得太猛了。我們還追得上。」 他們連忙又往前趕去,進入了布拉克摩山谷。科根的鐘打兩點了。他們再一次查看地面,發現蹄印已相互隔開得很遠,連接起來就會形成一道「之」字形的軌跡,像沿街的路燈那樣。 「這是小跑,我知道。」蓋伯瑞爾說。 「現在不過是小跑罷了,」科根高興地說,「我們早晚會追上他的。」 他們又迅速往前騎了兩三英里。「啊!等一下,」簡恩說,「讓我們看看她是怎樣被趕上這個山坡的,這對我們會有幫助。」和上次一樣,一根火柴即刻就在他的綁腿套上劃著了。他們又查看了一番。 「嘿嗨!」科根說,「她從這兒上山了——很有可能。不超過兩英里我們准把他們抓住。」 三英里也過了,他們又聽了聽動靜。什麼聲音也沒有,只聽見一個貯水池裡的水嘩嘩地淌過閘門。既有池子,那就有令人沮喪的掉進去淹死的可能。他們來到一個拐彎處,蓋伯瑞爾便下了馬。現在,指引他們往哪兒追的惟一嚮導絕對只有足跡了,因此必須十分小心,避免把這些足跡和其它一些近來早已留下的足跡弄混淆。 「這是怎麼回事?——雖然我揣想。」蓋伯瑞爾說,抬頭望著科根,他正拿著火柴在拐彎處的地面上到處照。科根和喘著粗氣的馬一樣,剛才都露出了疲睏的樣子,現在他又仔細查看起那些神秘的記號來了。這一次,只有三個足印是正規的馬蹄形。每第四個都是一個小點。 他皺起眉頭髮出了長長的一聲「唷——唷!」 「腿跛了。」奧克說。 「是的,丹特跛了,是左前腳。」科根慢慢地說,仍然瞪視著馬蹄印。 「我們繼續加緊追。」蓋伯瑞爾說,又跨上了他那匹汗濡濡的駿馬。 這條路雖然大部分都和鄉村里任何一條官路一樣好走,但名義上不過是條小路。剛才那個拐彎把他們帶到了通往巴斯的大路上:科根又振作起精神來。 「我們現在就要抓住他了!」他高聲吆喝道。 「在哪兒?」 「在謝屯柵。守柵門的人是從這兒到倫敦這一帶地方最大的瞌睡蟲——丹·蘭德爾,這就是他的名字——我認識他好多年了,那時他看守卡斯特橋大門。馬的腿跛了,又有柵門擋住,抓住他絕不成問題。」 他們現在小心翼翼地前進著,一句話也沒有說,直到看見了前面不遠有五根白木桿襯映著一片黑黝黝的樹葉橫攔在路上。 「輕一點——這就快到了!」蓋伯瑞爾說。 「從草地上把馬慢慢溜過去。」科根說。 白木桿的中間部分被前面一條黑影遮住了。從那兒發出一聲喊叫,劃破了這段寂寥時間的寧靜。 「喂,喂!開門!」 好像在這之前已經有過一聲喊叫,但他們沒有聽見,因為他們來到柵邊時,柵屋門開了,守柵人披著衣服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支蠟燭。燭光照亮了所有的人。 「別開門!」蓋伯瑞爾喊道,「他偷了那匹馬!」 「誰?」守柵人說道。 蓋伯瑞爾朝趕車人盯了一眼,結果看見的是一個女人——芭斯謝芭,他的女東家。 她一聽見他的聲音,就把臉轉到一邊,避開了燭光。但科根也在那一瞬間看見了她。 「唉喲,是女東家——我敢發誓!」他說,不禁駭然。 毫無疑問是芭斯謝芭。這時候她已耍出了她能在無關於愛情的緊急關頭耍得非常漂亮的那一招,就是用鎮靜的態度遮掩驚惶。 「唷,蓋伯瑞爾,」她若無其事地問道,「你到哪兒去?」 「我們還以為——」蓋伯瑞爾開口說。 「我趕車去巴斯,」她利用蓋伯瑞爾缺乏自信,自己就很自信地說道,「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使我必須打消去看莉娣的念頭,立即去辦理。怎麼,你們都追我來了?」 「我們以為是馬被人偷了。」 「唷——這是幹什麼!你們也真傻,怎麼就不知道是我趕走了車和馬。我在瑪麗安的窗檻上敲了有十幾分鐘,就是弄不醒她,房子又進不去。幸虧我能拿到馬車房的鑰匙,所以我就沒再打擾別人。你們沒想到可能是我嗎?」 「怎麼會想到呢,小姐?」 「也許沒有可能。唷,這不會是博爾伍德莊主的馬吧!天哪!你們幹了些什麼——這樣來給我添麻煩?怎麼!難道一位小姐離開家門口一步也得有人盯賊似的尾隨著嗎?」 「可是你事先不打個招呼,我們怎麼能知道你的行動呢?」科根抗辯說,「再說,高貴的女人通常也不在這種時候駕車出門,小姐。」 「我的確留下了話——你們一清早就會看見的。我用粉筆在馬車房門上寫著:我回來把車和馬趕走了;我喊不醒人,很快就會再回來。」 「但你得考慮到,小姐,天亮前我們是看不見的。」 「對。」她說,雖然開始時很惱火,但她還是很有理智,不會由於他們對她懷著一種既寶貴又罕見的忠誠而沒完沒了地嚴加指責。她非常親切可人地加了一句,「好吧,你們這樣不辭勞苦,我衷心感謝你們;不過你們借的馬要是別人的,不是博爾伍德先生的就好了。」 「丹特的腳跛了,小姐,」科根說,「你還能去嗎?」 「只是蹄掌上夾了一塊石頭,我在離這兒還有一百碼的地方就下車把它取出來了。我完全可以對付得了,謝謝你。天亮前我就會趕到巴斯,現在你們請回去,好嗎?」 她轉過頭去——這時守門人手裡的燭光閃耀在她那雙靈敏、清澈的眼睛上——穿過柵門,很快就隱蔽在夏季樹枝的神秘陰影里了。 科根和蓋伯瑞爾掉轉馬頭,在這個六月夜晚柔潤空氣的吹拂下,順著來路回去了。 「真是荒唐透頂,她這種舉動,是不是,奧克?」科根好奇地說。 「真是。」蓋伯瑞爾簡短地回答說。 「天亮前她根本到不了巴斯!」 「科根,我們儘量不把今晚的事說出去怎麼樣?」 「我也是這麼想。」 「好極了。大約三點鐘左右我們就可以到家了,可以像羊羔似的溜進教區。」 原來芭斯謝芭在路邊焦慮不安地思索了一會兒後,得出了一個結論:現在這種緊張的事態只有兩個辦法可以補救。第一個是在博爾伍德的憤怒平息下來之前不讓特洛伊到韋特伯里來;第二個是聽從奧克的懇求和博爾伍德的警告,完全拋開特洛伊。 啊!她能放棄她這個新的意中人——對他說不喜歡他,不能再和他說話,從而誘使他拋棄她——請求他為了她結束在巴斯的休假, 不要再來見她和韋特伯里嗎? 這是一幅充滿痛苦的圖畫,但她堅定地打量了一會兒,一方面讓自己反覆玩味著如果特洛伊就是博爾伍德,愛情的道路就是責任的道路,她就會享受到的幸福生活——姑娘們是會這樣做的——一方面想像著他把她忘掉之後又愛上了另一個女人,這樣無緣無故地折磨著自己;因為她已經看透了特洛伊的性格,能相當準確地估計出他的傾向。但不幸的是,想到他也許不久就會不再愛她的時候,她對他的愛也不稍減——甚至還要深厚得多呢。 她猛然站了起來。她要立即見他。是的,她要親口哀求他在這個左右為難的時候給她些幫助。寫信告訴他不要來是來不及了,就算他能聽從,信也不會及時送到他手裡了。 情人的胳膊給與的支持絕不會是最有助於下定決心拋棄他的支持。芭斯謝芭是完全看不見這個明顯的事實呢,還是她在自我陶醉,欣然認為採用這個方式擺脫他,至少能和他再見一次面呢? 這時候天色很黑,一定快到十點鐘了。要實現自己的意圖,惟一的辦法就是不去雅爾伯里拜訪莉娣,迴轉韋特伯里農場,套上馬車,立即驅往巴斯。這個計劃乍看似乎是行不通的:據她自己的估計,跑這一趟路即使是一匹健壯的馬也會極為吃力,而且距離她還大大估計得不夠,又是在夜裡,一個女人孤身前往實在太冒險了。 但是,她能繼續往莉娣那兒去,聽任事情自由發展嗎?不,不,絕不能這樣。芭斯謝芭的心潮亂鬨鬨地上下翻騰著,她再也顧不得要小心謹慎了,一轉身就朝村里走去。 她走得很慢,因為她希望等村民們都入睡後,特別是等到有把握博爾伍德已入睡後再進入韋特伯里。她現在的計劃是在夜間驅車去巴斯,在早晨中士動身來看她之前就見到他,向他做最後的告別,就此把他打發掉;然後讓馬徹底休息休息(她想這時自己準會哭一場),第二天一早就趕回來。按照這個安排她可以整天趕著丹特慢慢跑,晚上到達雅爾伯里莉娣那兒,再任她們選定一個日子和她一起回韋特伯里——這樣就沒有人會知道她去過巴斯了。 這就是芭斯謝芭的計劃。但由於她是新近才來到這個地區的,對這兒的地理不熟悉,因而把旅程的里數估計錯了,比實際距離短了一半。不管怎麼說,她已經著手按她的打算行事了,而且取得了我們已經知道的初步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