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塵囂 · 第三十章 通紅的臉頰,汪淚的眼睛

哈代 《遠離塵囂》
半小時後,芭斯謝芭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她的臉遇到燭光,燃出了興奮的紅霞,這在目前是不會很快消逝的。特洛伊一直陪她走到家門口,他告別時說的話還在她耳中迴旋著。他向她告別兩天,說是要到巴斯去看望一些朋友。他還第二次吻了她。 在此稍稍解釋一下要很久之後才會真相大白的一件小事,對芭斯謝芭無疑是公平的:這天傍晚特洛伊恰好在路旁出現,並非事先明確做出的安排。他這樣示意過——她沒有允許。她只是想到他可能還會來,才把奧克打發走,以免他們倆會在那麼個時候碰見。 她現在一屁股坐進椅子裡。事態的發展是那麼新奇,那麼激動人心,她簡直快活得要發狂了,卻又有些惴惴不安。接著她像下了什麼決心,猛然站了起來,從一張邊桌上拿來了寫字架。 她用了三分鐘,不停筆也不改動一個字,就給博爾伍德寫了一封信,很溫和但很堅決地告訴他說,她已經充分、全面地考慮過他向她提出而又好心給她時間作決定的問題;她最後的決定是不能嫁給他。這封信是寄到卡斯特橋外面博爾伍德住宅去的。她曾經告訴過奧克,她打算等到博爾伍德回來後再向他作最後的回答。但芭斯謝芭發現她已等不及了。 這封信明天才能發出去,但為了平息自己的不安,她想把信弄脫手,好像這樣一來事情就立刻付諸實行了。於是她站起身來,拿著信往廚房走去,打算交給隨便哪個可能會待在那兒的女人。 她在過道里停住腳。廚房裡有人在談話,主題正是芭斯謝芭和特洛伊。 「如果他娶了她,她就不會再管農場了。」 「他們的生活會很甜蜜、歡樂的,不過也許會帶來些麻煩——我看就是這樣。」 「嗯,我要有半個這樣的丈夫就好了。」 芭斯謝芭很有理智,僕人談論她些什麼她是不會認真的;但她也像一般女人那樣愛犯碎嘴子,聽見別人的談論又總是放不開,一直要到這些話沒人再聽、自然消亡的時候。因此,她突然沖了進去。 「你們在說誰?」她問道。 談話停止了,沒有人回答。最後莉娣坦白地說:「我們談的是幾句關於你本人的話,小姐。」 「我就想到是這樣!瑪麗安、莉娣、坦珀倫斯——我現在禁止你們猜測這種事情。你們知道我一點也不喜歡特洛伊先生——一點也不。誰都知道我多麼討厭他——是的,」這個剛愎的年輕女人重複著說,「討厭他!」 「我們知道你討厭他,小姐,」莉娣說,「我們也都討厭他。」 「我也討厭他。」瑪麗安說。 「瑪麗安——噢,你這個撒謊的女人,你怎麼能說這種缺德的假話!」芭斯謝芭激動地說道,「今天早晨你還打心眼兒里讚美他呢。沒錯,瑪麗安,這你自己知道。」 「是的,小姐,你也讚美過他呢。他現在是個浪蕩的流氓了,你真該討厭他。」 「他不是個浪蕩的流氓!你竟敢當著我的面這樣說!我沒有權利討厭他,你也沒有,誰也沒有。不過我也傻!他是什麼人和我有什麼相干?你們知道這和我毫無關係,我又不喜歡他;我並不是要維護他的名聲,絕不是。記住,你們誰要說他一句壞話,我馬上就解僱她!」 她扔下信,怒沖沖地回到客廳,心裡很不好受,兩眼含著淚珠。莉娣跟在她後面。 「噢,小姐!」溫存的莉娣說道,滿懷同情地看著芭斯謝芭的臉,「我很難過,我們這麼誤解了你?我原來真以為你喜歡他,可我發現你現在不了。」 「把門關上,莉娣。」 莉娣關上了門,繼續說道:「人們常說這些無聊話,小姐。從現在開始我就這樣回答他們,『像埃弗登小姐這樣的姑娘當然是不會愛他的。』我要一清二楚地說出來。」 芭斯謝芭咆哮起來:「噢,莉娣,你就這麼傻?難道你不會猜謎?難道你看不出來?你自己不是個女人嗎?」 莉娣驚惶得圓睜著兩隻明亮的眼睛。 「哼,你準是個瞎子,莉娣!」她很悲痛,不顧一切地說道,「我愛他簡直都愛得發瘋了,都成了災難,成了痛苦!不要看見我這樣就嚇壞了,雖然我也許足以嚇壞任何一個天真的女人。走近來一點——近一點。」她雙手摟住莉娣的脖子,「我必須對什麼人說出來,這事真把我拖垮了!難道你對我還了解得不夠,看不穿我那個痛苦的否認嗎?噢,天哪,那是多麼大的謊話!上帝和我的愛神都饒恕我吧。難道你也不知道,一個真正陷入情網的女人衡量假誓和愛情的輕重時根本不把發假誓當做一回事嗎?行啦,你出房間去吧,我想一個人單獨待著。」 莉娣朝門口走去。 「莉娣,到這兒來。你嚴肅地對我發誓說他不是一個浪蕩漢,說大家議論他的話都是撒謊!」 「可是小姐,我怎麼能說他不是,如果——」 「你這個不知好歹的丫頭!你怎麼能這麼狠心跟著他們說?真是個無情的東西……不過我倒要看看你或者村里或鎮裡別的什麼人敢不敢這麼幹!」她驀然站起,從壁爐旁邊走到門口,又從門口走了回來。 「不,小姐,我沒有跟著他們說——我知道那些話不是真的!」莉娣說,她被芭斯謝芭這種反常的洶洶氣勢嚇壞了。 「我覺得你同意我僅僅是為了討我的好。不過莉娣,他不可能像別人說的那樣是個壞人。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小姐,聽見了。」 「你也不相信他是壞人,對嗎?」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小姐,」莉娣說,開始哭了起來,「如果我說『不』,你不會相信我;如果我說『是』,你會朝我發火的。」 「說你不相信——說你不相信!」 「我不相信他像他們所說的那麼壞。」 「他根本就不壞……我的天哪,我是多麼軟弱!」她鬆了勁,語無倫次地嗚咽著,也不顧莉娣在場了。「噢,我多麼希望我從來就沒有見過他!戀愛對於女人總是災難性的。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上帝把我造成一個女人。我也開始在為自己長有一張美麗的臉蛋兒這件光彩事付出巨大的代價。」她又重新打起精神,突然轉向莉娣,「記著,莉娣·斯摩伯里,如果你到別的地方把我在這兒關著門和你說的話重複了一個字,我就永遠不會信任你,不會愛你,不會讓你在我這兒再待上一分鐘——哪怕是一分鐘!」 「我不想重複什麼話,」莉娣帶著下等女性的尊嚴說,「但我也不希望待在你這兒。如果你同意,收割一完我就離開,或許就在這個禮拜,或許就在今天……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就該無緣無故讓人拿去折磨,發泄!」這個矮小的女人大模大樣地說完了她的話。 「不,不,莉娣,你必須留在這兒!」芭斯謝芭說,一下子就從傲慢下降為懇求,真是捉摸不定,沒有常性。「你千萬別在意,我剛才太激動了。你在這兒不是僕人——你是我的伴侶。親愛的,親愛的——自從這個不幸的痛苦沉重地壓在我心上折磨著我以來,我真不知道自己都在做些什麼!我會弄到什麼地步啊!恐怕我會陷得越來越深的。有時我很納悶,不知道我是不是命中注定要死在救濟院裡。我是一個朋友也沒有的,上帝才知道!」 「我什麼也不會在意,我也不會離開你!」莉娣抽泣著說,情不自禁地把嘴唇貼到了芭斯謝芭的嘴唇上吻了吻她。 芭斯謝芭也吻了吻莉娣,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我並不經常哭,對不對,莉娣?但你卻使淚水湧入了我的眼睛。」她說,濕潤的眼睛裡閃現出了微笑,「儘可能把他看做一個好人吧,行嗎,親愛的莉娣?」 「我會的,小姐,真會的。」 「你知道,他是那種有點粗野的踏實人。這比那些踏實的粗野人還要好些。恐怕我就是這種人。答應我給我保密吧——一定,莉娣!不要讓他們知道我為他流了淚,因為那對我來說會是很可怕的,對他也沒有好處,可憐的人!」 「如果我想要保什麼密,一具骷髏頭也不能從我這兒逼出來,小姐。我會永遠是你的朋友。」莉娣斷然說道,同時她自己眼睛裡也湧出了淚珠。這倒不是由於有什麼特別的需要,而是出於一種藝術感,也就是自己應與這幅圖畫的最後部分協調一致,在這種時候女人往往是要受它影響的。「我想上帝很高興我們是好朋友,你不這麼認為嗎?」 「我的確也這麼認為。」 「親愛的小姐,你不會再折磨我,朝我發火了,是嗎?你剛才簡直凶得像頭獅子,把我都嚇壞了!你知道嗎,我覺得你發起火來能敵得過任何一個男人。」 「不可能!你真以為這樣嗎?」芭斯謝芭說道,微微笑了起來,但對自己那副亞馬遜女人的形象也有點感到震驚了。「我希望我不是那種大膽的女孩子——帶男人氣,是嗎?」她繼續說道,感到有點焦慮。 「噢,不,不是男人氣;是女人氣,但又那麼威嚴,有時就很像男人氣概了。啊!小姐,」她非常悲傷地吸了一口氣,又非常悲傷地呼了出去,「我要是有你那種缺點的一半也就好了。在這種不合理的日子裡,這對一個可憐的姑娘來說倒是一種極好的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