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塵囂 · 第二十二章 大穀倉與剪毛人
人往往由於精神振奮時未能充分利用這種精神,也往往由於必須精神振奮時缺乏這種精神,從而使自己萎縮到微不足道和被人遺忘的地步。蓋伯瑞爾自從遭到挫折以來一直抬不起頭,最近才第一次彰明較著地思想一空依傍,行為積極主動——這些條件如果沒有機會是起不了作用的,正如沒有這些條件光有機會也是白費;要是有順利的契機,這些條件早就使他飛黃騰達了。但他這樣不可救藥地在芭斯謝芭身邊躑躅、徘徊,嚴重消耗了他的時間。大潮滾滾向前,但沒有把他沖走;小潮也許不久就會來臨,可又無力將他沖走。
六月的一日,剪羊毛的季節告終了。田野上,即便是最貧瘠的草場上,都呈現出一片勃鬱斑斕的景象。每一片葉子都很鮮嫩,每一個氣孔都舒張著,每一根莖稈都脹鼓鼓的,充滿了滾滾川流般的汁液。可以感覺得出,上帝已降臨在鄉間,魔鬼已和塵凡一起滾到城市裡去了。在這個豐富多產的季節里,韋特伯里及其周圍一帶的植物世界有許許多多奇花異草,其中尤為特異的有毛茸茸的新生柔荑花、像主教權杖似的蕨芽、方頭麝香草、奇特的斑葉阿若母——像是孔雀石壁龕里患中風病的聖徒一般、雪白的布穀鳥剪秋羅、幾乎像人肉一樣的水堇、巫師的龍葵、黑瓣掉鐘花,等等。動物世界則有剪毛大師傅簡恩·科根先生的各種變形;第二和第三把剪毛手,這些人穿鄉串鎮干他們的活計,無需指名道姓;第四把剪毛手亨納利·弗雷,第五把剪毛手蘇姍·道爾的丈夫,第六把剪毛手約瑟夫·普格拉斯,打下手的小該隱·鮑爾,和總監蓋伯瑞爾·奧克。這些人誰都沒穿多少衣服,這方面就不必提了,每一個人在衣著的問題上顯然都走上了高等級印度教徒和低等級印度教徒之間的那條頗為得體的中庸之道。看他們眉目發僵,面部表情呆板、機械,就知道緊張嚴肅的工作是他們這一天的使命。
他們在一個大穀倉里剪羊毛,就把這個穀倉暫時稱為剪毛倉。穀倉就底層設計來說像一所有交叉甬道的教堂,不僅在形式上可以和位於它附近的一所教區教堂相匹敵,在年代的久遠上也可以與之一競。這座穀倉原來是不是一群修道院建築物中的一所,看來誰也不知道;周圍沒有留下這種環境的任何痕跡。兩旁的門廊極為高大,馬車上的穀物即使一捆一捆地堆積到最高的程度也能入內。門廊上面橫架著稜角森然、斧跡粗獷的石拱,於樸實中見宏偉,藻飾繁縟的建築實在顯不出這種氣象。暗淡的、長了一層污垢的栗木屋頂由巨大的系梁、勾架及斜柱支撐連接著,式樣遠比現代教堂百分之九十的屋頂壯觀,因為材料豐富得多。沿著每邊的牆都有一排跨空的扶壁,在扶壁與扶壁之間的空白地方投下濃濃的陰影。這些陰影被牆上那些大小正好符合通風與美觀這兩項要求的尖頂窗子鑽了許多洞。
對於這個穀倉,可以說當年修建它的目的仍然就是今天使用它的目的,與這個穀倉在年代和式樣方面都相似的教堂或城堡就不能這樣說了。這個古老的穀倉與上述那兩個典型的中世紀遺物都不相同,而且還勝過它們一籌,它所代表的人類實踐活動還一如既往,沒有受到時間的摧殘。至少它能使古代建築者的心靈和現代觀賞者的心靈融洽無間。站在這座有些剝蝕的建築物前面,眼睛注視著它當前的作用,腦子裡回憶著它過去的歷史,會對它歷久不變的功能感到心滿意足——也就是對壘起這個穀倉的建築構思所含有的永恆性產生了一種幾乎是感激而的確是驕傲的感情。四個世紀都沒有證明它是建立在錯誤的基礎上,沒有使任何人對它的用途產生反感,也沒有引起任何反作用把它夷為平地,這一事實給前人這個純樸的、灰色的智慧結晶籠罩上一層雖然不是莊嚴卻很恬靜的氣氛。在它同時代的宗教建築和軍事建築里,這種恬靜是極易被刨根問底的追溯往事破壞的。中世紀精神和現代精神這一次得到共同的立足點了。窄而尖的窗子、時光剝蝕了的拱石和削角、軸的方位、面目模糊的栗木椽,都無關於任何已被推翻的防禦藝術或陳腐的宗教信條。每天用麵包來保護和拯救肉體仍然是一項課題、一個信念和一種願望。
今天,穀倉的寬大邊門向著太陽敞開著,光線充足,直照剪毛人幹活的地方,也就是穀倉的中央。這兒本是打穀場,用厚橡木板鋪成,由於年深月久已經變黑,但仍然發亮,因為世世代代都在上面用連枷打穀,使之變得像伊麗莎白時代府第里的大廳地板那樣滑溜和富於色澤了。剪毛人跪在這兒,陽光斜射在他們褪色的襯衫、曬黑的胳膊和他們揮動著的磨得亮堂堂的羊毛剪子上,反射出千百道亮光,足以把一個眼力差的人晃得像瞎子一般。被抓住的羊躺在他們手下喘著氣,隨著疑慮轉為恐懼,喘息也越來越快,最後像外面酷熱的景色那樣發起抖來。
今天這幅鑲在四百年前的老框子裡的圖畫並沒有揭示出日期的不同所意味著的那種古今之間的截然不同。與城市比較起來,韋特伯里是永恆不變的。城市裡的「那時」就是鄉村裡的「現在」。在倫敦,往前數二三十年就是古代了,在巴黎只需十年或五年;而在韋特伯里,六十年或八十年都屬於「目前」的範圍,至少也得一個世紀的時間才能給韋特伯里的面貌或基調打上一戳變化的印記。在五十年間,背心的式樣和罩衣的花繡難得有絲毫的改變。十代人也不會改動哪怕是一句話的詞序。在這些僻遠的威塞克斯地區,一個忙碌的外地人所認為的古代只是過去,他所認為的過去仍然是近前,而他所認為的現在則是將來。
因此,這個穀倉在剪毛的人看來是很自然的東西,而剪毛的人和這個穀倉也絕無不協調的地方。
這座建築物的寬敞的兩端相當於教堂兩端的中殿和聖壇,用樹枝編的障欄圍了起來,羊都給一股腦兒關進這兩個圈子裡。每個圈的一個角上設有一個捕捉檻,總是有三四隻羊關在裡面,剪毛人隨時可以抓到,不至於浪費時間。穀倉後部光線較柔和,因為正處於茶色的陰影中,瑪麗安·莫尼、坦珀倫斯和索伯尼斯·米勒這三個女人在那兒收拾羊毛,同時還用一個搓繩具搓羊毛繩。年老的麥芽師傅在湊湊合合地給她們大家打幫手,從十月到四月是做麥芽的季節,這段時間一過,他就隨便在附近哪個場地上幫忙。
芭斯謝芭站在最後面,仔細瞧著男人們幹活,以防止粗心大意亂剪或傷了羊,同時也是要使他們一定把羊毛貼著皮剪下來。蓋伯瑞爾像只飛蛾似的在她明亮的眼睛底下轉來轉去;他並沒有一直都在剪羊毛,一半的時間是用來指導別人,並為他們挑選羊。這時候他正忙著給大家傳遞酒杯,切麵包和奶酪。酒很淡,裝在屋角的一隻桶里供大家飲用。
芭斯謝芭這兒掃一眼,那兒觀察一下,把剛剪完一隻羊就放它回羊群里去,沒有給它重新打上她的姓名首字母的一個年輕人教訓了一頓,然後又走到蓋伯瑞爾旁邊。他正放下午飯,把一隻受驚的羊拖到他的剪毛站,胳膊敏捷地一擰就把它摔翻,使它仰面倒在地上。他把羊頭上的毛一綹一綹地剪掉,然後又擘開頸部。他的女主人一聲不響地觀看著。
「她受到這種侮辱害起羞來了。」芭斯謝芭喃喃地說道,同時看著這隻母羊的脖子和肩部被嚓嚓響的剪刀剃光了毛,到處都泛起了紅暈——一種由於其嬌艷而為許多俱樂部的女皇們欽慕不已的紅暈,一種使世界上任何女人都對其出現之迅速大加讚揚的紅暈。
可憐的蓋伯瑞爾心裡感到極大的滿足,因為她就在他頭上俯著身子,用評判的目光瞧著他那使用得很熟練的剪刀,好像每剪一下都要挑起一塊肉,然而這種情況從未出現過。和基爾敦司登[1]一樣,奧克由於沒有幸福過頭而感到很幸福。他並不想跟她談話,只要他那光艷照人的心上人和他構成一個集合體,不包含任何其他人在內,這就足夠了。
所以,談笑完全是她的事。有的人很健談,但談得毫無意義,芭斯謝芭就是這樣;有的人沉默寡言,卻意味深長,蓋伯瑞爾就是這樣。他懷著這種模糊的、溫和的幸福感繼續幹著活兒,把羊翻轉過來,另一邊身子朝下,然後用膝蓋壓住它的頭,繞著它的脖子徐徐推送剪刀,絞了一行又一行,從脖子剪到兩側和後背,最後剪到尾巴上才完事。
「幹得真利落,快極了!」芭斯謝芭說,剪刀響出最後一聲後她看了一下她的表。
「多長時間,小姐?」蓋伯瑞爾擦著眉毛問道。
「從你剪下她頭上第一綹毛算起,一共是二十三分半。我還是頭一次看見一隻羊不到半小時就剪完。」
那隻光滑、乾淨的母羊從羊毛中站起來——阿芙羅狄蒂從泡沫中站起來的情景恍然歷歷在目——由於失去了外衣,顯得十分驚慌、羞怯。她的外衣放在地板上,軟綿綿的整整一大堆,看得見的部分只是裡層,白潔如雪,沒有一絲一毫的疵點,因為這一層以前從未暴露出來過。
「該隱·鮑爾!」
「來了,奧克師傅,我在這兒。」
該尼提著一個焦油罐走到前面來。「B.E.」兩個字母剛蓋到去了毛的羊皮上,那個傻乎乎的東西就喘著氣跑開,越過隔板跳進外面已脫光衣服的羊群中去了。接著,瑪麗安走了過來,把一簇簇零散的羊毛扔進整堆中間,一起卷了起來拿到後面去了。這三磅半純羊毛不知會給遠方什麼人提供溫暖,讓他舒舒服服地過冬,但這人卻永遠也享受不到羊毛堆在這兒又新又純的時候所具有的那種絕妙的快感——這時候,毛還像生長在羊身上那樣滑膩,油性未脫,尚未變干變硬——比任何「羊毛」製品都強,正如奶油比加水的牛奶強一樣。
但無情的命運不讓蓋伯瑞爾今天上午的幸福完美無缺。他們已剪完了公羊、老母羊和剪過兩次的母羊,正在剪一些只剪過一次的羊和從未剪過的小羊,奧克還認為她會繼續愉快地站在一旁,給他記下剪另一隻羊的時間呢。就在這時候,莊主博爾伍德出現在穀倉盡頭那個角落裡,攪亂了他的甜蜜心情,使他感到非常難受。好像沒有人看見他進來,但毫無疑問他就在那兒。博爾伍德總是帶著他自己的那種社會氣派,每一個走近他的人都能感覺出來。由於芭斯謝芭在場本來就不很活躍的談話,現在完全停止了。
他向芭斯謝芭走過去。她轉過身來,泰然自若地向他問好。他輕言細語地和她說話,她也本能地把聲音調節到同樣的高度,最後甚至使用起他那種調門來了。她絕不想顯得跟他有什麼秘密的關係,但女人在易受影響的年齡不僅在選擇字眼上會跟著男人走,這是天天都能見到的事;影響很大時甚至在聲音和情趣的色調方面也會如此。
蓋伯瑞爾聽不見他們談些什麼:他太狷介了,不願意靠近他們;但也很關心,決不會熟視無睹。談話的結果是這個彬彬有禮的莊主握住她的手,扶她跨過鋪在地上的木板,一同到外面六月的明媚陽光里去了。他們站在已經剪過毛的羊旁邊繼續談起來。談論羊嗎?顯然不是。蓋伯瑞爾認為,說話人輕輕談論一件處於他們視域之內的東西時,一般說來他們的眼睛是盯著這件東西的。這種推斷不無道理。芭斯謝芭嫻靜地看著地上一根微不足道的麥稈,那樣子顯然是感到很窘,一種女性的羞窘,而不是在評論羊。她的面頰多少有點發紅,血液在退潮和漲潮之間那個敏感的空間來回搖擺、起伏不定。蓋伯瑞爾繼續剪著羊毛,心情很抑鬱、悲哀。
她離開了博爾伍德,他則獨自踱來踱去。大約過了一刻鐘,她穿著那套一直到腰部都像果皮包著果肉那麼貼身的灰綠色新騎裝又出現了。小鮑勃·科根牽來了她那匹母馬。博爾伍德把他那匹拴在樹下面的馬也牽了來。
奧克的目光再也不能把他們舍下;他想要一邊繼續剪羊毛一邊觀察博爾伍德的舉止,結果一剪子夾在羊的腹股溝上。羊猛然往前一躍,芭斯謝芭的眼光立刻投向這邊,看到了流出來的血。
「啊,蓋伯瑞爾!」她厲聲斥責起來,「你對別人這麼嚴格——看看你自己在幹些什麼!」
對於一個局外人,這種話是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但對奧克就不然了,他知道芭斯謝芭非常清楚她自己就是致使這只可憐的母羊受傷的原因,因為她在一個甚至更為致命的部位上傷害了剪毛人;這就使得這句話深深刺傷了他。而他心裡又老是覺得自己比她本人和博爾伍德都低一等,這個傷口看來是很難癒合的了。但他毅然下定決心,勇敢地承認自己對她已不再懷有一個情人的關注,這有時候倒能幫助他把心裡的一種情緒掩蔽起來。
「瓶子!」他無動於衷地照例喊道。該尼·鮑爾跑過來,傷口塗上了油,羊毛又繼續剪下去。
博爾伍德把芭斯謝芭輕輕扶上馬鞍。在他們離開之前,她又一次以那種統治者的、同時又優美得撩人心弦的神情對奧克說道:
「我現在去看看博爾伍德先生的雷斯特羊。在穀倉里替我看著點兒,蓋伯瑞爾,讓他們仔細點干。」
他們掉轉了馬頭,徐徐馳去。
博爾伍德對芭斯謝芭的迷戀成了他周圍的人最感興趣的話題。但是,這麼多年來他一直被看成是一個十全十美的獨身典範,現在卻迷誤起來,簡直是給自己打退堂鼓。這有點兒像聖約翰朗之死[2];因為聖約翰朗雖然提出了一大堆論據證明肺結核不是致命的疾病,結果卻甘讓肺結核奪去了自己的生命。
「看來他們要成親了。」坦珀倫斯說,她目送著他們離去,直到他們消失在視線之外。
「我合計就是那麼回事。」科根一邊幹活一邊說,眼睛連抬也沒抬。
「咳,在糞堆上結婚也比跑到沼地上去結婚好。」拉班·托爾說,並把他的羊翻轉過來。
亨納利·弗雷開口了,眼睛裡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個女孩子有足夠膽量自己去打天下,並不需要家庭的時候,卻要弄個丈夫來;因為這是擋另一個女人的路。不過隨它去吧,他們倆要把兩個家都搞得不安寧的,真叫人惋惜。」
芭斯謝芭總是要引起像亨納利·弗雷這種人的批評,果斷的人往往都是這樣的。她著意裝飾起來的缺點會在她所反對的事物中顯得非常露骨,但不會在她所喜歡的事物中充分展示出來。我們知道,並不是物體吸收的光線,而是物體反射的光線,使得這些物體各有不同的特色。同樣,人也是根據他們憎惡和反對什麼來定性的,其良好的意願根本就不被當做是一種標誌。
亨納利更加懇切地繼續說道:「有一次我向她透露自己對幾件事情的想法。我像是一隻驚弓之鳥,鼓起最大的勇氣才向這個剛愎的女人開口的。你們都知道我是怎樣一個人,夥計們,也知道當我的驕傲和輕蔑一起沸騰的時候,我說起話來分量是多麼重,對嗎?」
「我們都知道,都知道,亨納利。」
「我這麼說,『埃弗登小姐,有些職位空著,也有些有才幹的人願意干;但是怨恨』——不,不是怨恨——我沒說怨恨——我說『但是異性(我是指女人)的惡毒不讓他們干。』這樣說她並不太過火,是不是?」
「說得相當不錯。」
「是的;就是殺了我,我也會這麼說的。我想要說的時候就是這麼個氣派。」
「好漢子,像魔鬼那麼驕傲。」
「你看出其中的道道了嗎?實際上我是講當管家的事;但我說得並不很明顯,她不會聽出我的意思,我指斥得更厲害也沒關係。深刻的地方就在這裡!……不過,如果她願意就讓她嫁人吧。也許是時候了。我相信洗羊那天博爾伍德莊主在蓑衣草後面親過她了——我確實相信。」
「這是撒謊!」蓋伯瑞爾說。
「啊,奧克夥計——你怎麼知道的?」亨納利溫和地說。
「因為她把所有的經過都告訴我了。」奧克說。他懷著法利賽人的感覺,認為自己在這件事上與其他剪毛的人不同[3]。
「你有權利相信這個,」亨納利憤憤地說道,「真正的權利。但我也可以把事情看得更透些!能夠深謀遠慮,可以噹噹管家,這不過是一件不足掛齒的小事——當然比什麼也不行是要好些。但我還是從各方面冷靜地觀察生活。你們聽見我的話了嗎,夥計們?雖然我儘量說得簡單一點,恐怕還會有人聽不懂的。」
「噢,是的,亨納利,我們都好好聽著的。」
「一個怪裡怪氣的老傢伙,先生們——到處轉來轉去,好像我是個廢物!而且還有點乖戾。但是我有我的深度,哈,甚至可以說有極大的深度!我也許會譏笑某一個羊倌,針鋒相對地譏笑。但我不——噢,不!」
「你剛才說什麼一個怪裡怪氣的老傢伙?」麥芽師傅插嘴說,很有些火氣,「但你根本算不上值得一提的老年人——根本就不老。你的牙還沒掉一半呢。如果一個人的牙還沒掉一半,他算得是什麼樣的老人?你還抱在懷裡的時候我不就已經結婚很久了嗎?有人老早過了八十歲,而你才六十歲,有什麼可神氣的——實在沒什麼好吹的。」
在韋特伯里,這已經成了一成不變的習慣:當必須撫慰麥芽師傅的時候,人們就不再糾纏較細微的分歧。
「對,沒有什麼好吹的!」簡恩·科根說,「麥芽師傅,我們都認為你是個了不起的老壽星,誰也不能否認!」
「誰也不能,」約瑟夫·普格拉斯說,「你是很少有的老年人,麥芽師傅,我們都羨慕你有這樣的天賦。」
「在我還年輕、眼睛耳朵還都很好使的時候,很多認識我的人也非常喜歡我。」麥芽師傅說。
「毫無疑問是這樣的——毫無疑問。」
這個駝背白髮老頭兒心滿意足了,亨納利好像也滿足了。瑪麗安現在渾身上下顯出一幅古油畫的柔和色澤——特別像是尼古拉斯·普山[4]的一些作品的色澤,這一部分是由於她的皮膚是棕褐色的,一部分是由於她穿著一身褪了色的麻布工作服的緣故。她為了使愉快的氣氛保持下去,就這樣說道:
「你們哪個知道有可以配給我的駝背子、瘸子或是什麼二婚的男人嗎?我這輩子什麼時候都不指望找到個十全十美的人。如果誰能告訴我有這樣的人,那比烤麵包和啤酒對我還要有好處。」
科根給了她一個很恰當的回答。奧克繼續剪他的羊毛,一句話也沒再說。煩惱的心情叢集於心頭,攪散了他的平靜。芭斯謝芭已經表示過有意把他安排在他的夥伴上面,擔任管家的職務,這是農場迫切需要的。他渴望得到這個職位卻與農場無關:只是由於她本人,由於這個他所珍愛的、沒有嫁給另一個人的姑娘,他才抱著這種渴欲。現在他好像只是朦朦朧朧地對她有所了解。他覺得,他給她的那番教訓是一個極為荒謬的錯誤。她並沒有和博爾伍德調情,她只是假裝捉弄了一個人從而把他自己捉弄了一頓。他打心坎里相信,將來總有一天會像他那些隨和的、更沒有教養的夥伴們所預料的那樣,能看到博爾伍德成為芭斯謝芭的丈夫。蓋伯瑞爾在他生命的這一階段已經不像每一個信教的男孩子那樣從本能上就討厭讀《聖經》了,現在他經常仔細閱讀,還在心裡說,「我得知有等婦人,比死還苦,她的心是網羅,手是鎖鏈!」[5]這僅僅是吶喊——是暴風雨的泡沫。他一如既往地愛慕著芭斯謝芭。
「我們這些出苦力的今晚能吃到一頓豐盛的酒宴。」該尼·鮑爾說,把他的思想轉到了一個新方向,「今天早晨我看見他們在牛奶桶里做大布丁——肥肉一塊一塊的像你的大拇指那樣粗,奧克先生!我這輩子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好、這麼大的肥肉疙瘩呢!——以前從來沒有超過蠶豆那麼大。往外撐著三條腿的鐵架上有一個黑罐子,但我不知道裡面裝著什麼。」
「還有兩蒲式耳做餡餅用的冬蘋果。」瑪麗安說。
「好哇,我希望把它們都吃光,以盡我的責任。」約瑟夫·普格拉斯憧憬著那頓美餐,愉快地咂著嘴唇說,「酒飯是討人喜歡的東西,能使憂慮變成無憂無慮,假如可以這樣耍耍字眼的話。那真算得是身體的福音,缺少了我們就得完蛋。」
* * *
[1] 基爾敦司登,莎士比亞戲劇《哈姆雷特》中的一個角色,曾說過這樣一句話:「很幸福,因為沒有幸福得過頭。」見該劇第二幕第二場。
[2] 聖約翰朗(1798—1834),愛爾蘭醫生,在倫敦行醫,治肺病。但他患肺病後拒絕用自己的方法治療。
[3] 《新約·路加福音》第18章第11節:「法利賽人站著,自言自語地禱告說,神阿,我感謝你,我不像別人,……」
[4] 尼古拉斯·普山(1594—1665),法國畫家。
[5] 見《舊約·傳道書》第7章第26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