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塵囂 · 第八章 麥芽作坊——閒談——新聞
華倫麥芽作坊圍著一道舊牆,牆上爬滿了常春藤。作坊的外貌在這個時候還不大看得清楚,但天空中襯映著它的輪廓,從而一眼便可看出這所建築物的性質和用途。四牆向上攏成一個人字形的茅草房頂,中心頂尖有一個四面都裝著百葉板的木製小天窗,一片煙霧隱隱約約地從這些孔隙中逸入夜空。房屋前部沒有窗子,但門上開了個方口,上面裝著單塊玻璃,從中透出一道道舒適的紅光,照射在屋前鋪滿常春藤的牆垣上。屋裡有人在說話。
奧克像方士以呂馬[1]那樣伸著手指在門板上瞎摸了一會兒,抓到了一根皮帶[2],然後一拖,皮帶拉起一個木門閂,門旋開了。
屋子裡沒有燈,全靠爐口紅紅的火光照明。火光像落日的霞彩一般平鋪在地板上,卻把周圍那伙人的面影歪七扭八地往高處投射。石頭地板上已踩出一條小路,從門口一直通到爐邊,別的地方也都踩得凹凸不平了。屋子的一邊擺著一把彎彎曲曲的原橡木長扶手椅;一個偏僻的角落裡還有一張帶架的小床,床主人就是麥芽師傅,他常常在上面睡覺。
這個老頭兒現在正面對火爐坐著,斑白的頭髮和鬍鬚長在他那節骨嶙嶙的軀體上,活像灰色苔蘚和地衣爬在掉光了葉子的蘋果樹上。他穿著一條短褲和一雙叫做安克爾傑克[3]的高腰系帶鞋,目不轉睛地望著爐火。
蓋伯瑞爾一進屋,一陣香甜的麥芽氣味就撲鼻而來。屋裡面的談話(好像是在議論失火的原因)立刻停止了,所有的人都用鑑定的目光仔細打量他,前額皺起了肉疙瘩,眼帘眯成了細縫,好像他是一道非常強烈的光芒,炫花了他們的眼睛似的。打量完畢之後,其中幾個人帶著思索的口氣高聲說道:
「啊,我想這準是新來的那個羊倌吧。」
「我們剛才就覺得聽見有隻手在門上抓來抓去,好像在摸吊帶把手[4],但也拿不准,怕是吹過來的枯葉碰的呢,」另一個說,「來吧,羊倌,我們確實歡迎你,可是我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叫蓋伯瑞爾·奧克,鄉親們。」
坐在中間的那個陳年老頭兒麥芽師傅一聽見這話,馬上轉過身來——那樣子就像一架生鏽的起重機在轉動。
「不會是蓋伯瑞爾·奧克的孫子吧,住在諾科姆的那個——決不會是吧?」他按俗套說了一句表示驚奇的話,誰也不會照字面去理解。
「我爸爸和爺爺都過世了,他們都叫蓋伯瑞爾。」羊倌若無其事地說。
「我看見這個人坐在草垛上時,就覺得臉很熟!——真是很熟!你現在要上哪兒去,羊倌?」
「我想就在這兒住宿。」奧克先生說。
「我和你爺爺老早老早就認識了!」麥芽師傅繼續說,他的話不由自主地往外冒,好像前面鼓起的勢頭已經足夠使之脫口而出了。
「啊——你認識他?」
「還認識你奶奶呢。」
「也認識她!」
「還有你爸爸,他還是個孩子時我就認識了。可不是,那是我的兒子雅各布,他和你父親拜過把子——的確拜過——對不對,雅各布?」
「一點不假。」他兒子說,他年輕些,大約六十五歲,腦袋禿了一半,牙齒只剩上牙床中部靠左的一顆挺然向外伸著,就像河灘上聳立著一塊里程碑似的,格外顯眼。「不過和他最親密的還是喬。不管怎麼說,我兒子威廉一定早就認識我們眼前的這個人了——是不是,貝利?你離開諾科姆之前就認識他了吧?」
「我不認識,是安德魯認識。」雅各布的兒子貝利說,這是個四十歲或四十上下的孩子,鬍鬚帶有一些灰鼠毛的顏色。他顯然有一點不同於人:外表看來陰沉沉的,內心卻興致勃勃。
「我記得安德魯,」奧克說,「我還是個孩子時他在那兒已經是個大人了。」
「前幾天我和我的小女兒莉娣去參加我孫子的洗禮,」貝利繼續說,「我們還談起過這家人。這不過是上一個潔身日[5]的事。你知道,羊倌,這天要把救濟金分給二等窮鄉親,我忘不了這一天,因為他們都得到禮拜堂去——不錯,就是這一家子人。」
「來,羊倌,喝一杯。我們都是大口大口往下吞的。不過這算不了什麼。」麥芽師傅說,同時從火上移開目光。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注視著火,眼睛已烤成朱紅色,看東西都模糊不清了。「端起『上帝恕我』來。雅各布,看看酒溫了沒有,雅各布。」
雅各布衝著「上帝恕我」彎下身子。原來這是一隻雙柄高筒杯,被火熏得黑黑的,還有許多裂紋,現在正煨在熱灰里。杯子外面積滿異物,尤其是兩柄的縫隙里特別多。柄上最靠里的凹曲部分也許多年未見天光了,因為外麵糊著一層灰,偶爾被蘋果酒撒在上面打濕,經火一烤,都結成了硬垢。但飲酒人如果明白事理,就絕不會因此低估這隻杯子,因為它裡面和口邊上毋庸置疑是非常乾淨的。這種杯子在韋特伯里及其附近一帶為什麼會叫做「上帝恕我」,顯然誰都不清楚。也許是由於體積太大,不管什麼樣的酒鬼飲干一杯之後看見那麼深的底,也會自覺赧顏的緣故。
雅各布一接到去看看酒是否已溫好的命令,便若無其事地把手指當溫度計插了進去。他告訴說酒已經溫得差不多了,接著就拿起杯子,彬彬有禮地用衣襟撣了撣杯底,想擦掉一些爐灰,因為羊倌奧克是個新來的人。
「給羊倌一隻乾淨杯子。」麥芽師傅吩咐道。
「用不著,——完全用不著,」蓋伯瑞爾很自覺,便帶著不以為然的語氣拒絕說,「我從不在乎乾淨的灰土,我知道是什麼土就行了。」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深深的一杯酒便下去了一英寸多,然後他順手就把杯子遞給了下一個人。「我不願意麻煩鄉親們去洗杯子,在這個世界上要做的事情已經夠多的了。」用大杯喝酒往往是要引起氣噎的,奧克等喘過氣來後才又說了這句話,嗓音顯得更加圓潤。
「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雅各布說。
「不錯,不錯,這不能否認!」一個很活躍的年輕人說道——此人名叫馬克·克拉克,是個和藹、愉快的體面人。他這個人你無論走到哪兒,只要一見面就會跟他廝熟,熟了就會一塊兒喝酒,喝了酒你就倒霉,得替他掏腰包了。
「這兒還有點女主人送來的麵包和醃肉,羊倌。就點東西,酒就容易吞下去了。不要嚼得太細,羊倌,我拿著醃肉往這兒來的時候把它掉在外面路上了,可能吃起來有點牙磣。瞧,土是乾淨的,我們都知道乾淨土沒關係,你剛才也這麼說過。我看你不是個愛挑剔的人,羊倌。」
「對,對——一點也不挑剔。」奧克友好地說。
「上下牙別緊碰到一塊兒,你就一點也不會覺得有沙子了。嗨,真妙,動動腦子什麼都幹得成!」
「我正是這麼想的,夥計。」
「嘿,真是他爺爺的親孫子!——他爺爺就是這麼個毫不挑剔的隨和人!」麥芽師傅說。
「喝,亨利·弗雷——喝。」簡恩·科根慷慨地說,轉著圈兒慢慢傳過來的酒杯眼看就要落到他手裡了。這個人在酒的問題上和聖·西蒙[6]一個觀點,主張平均分配。
亨利一直凝視著半天空,心裡若有所思,這時正好清醒過來,便接過了酒杯。他已過了中年,兩道眉毛在前額上高高挑起。他斷然宣稱世道險惡,並用堅忍的目光透過他的聽眾凝視著他心目中的這樣一個世界。他總是把自己的名字簽署成亨納利[7]——頑強地堅持要這樣寫。假如哪位過路的教書先生冒昧告訴他說「納」[8]是多餘的,這樣寫已經過時,他就會回敬人家說,他受洗禮時就是命名為亨納利的,這個名字他要叫到底——那說話的音調讓人一聽就知道,他認為寫法的不同與個人的性格有著極大的關係。
把酒杯遞給亨納利的簡恩·科根先生長著一張寬寬的紅臉龐,眼中暗暗閃出一絲隱微的光芒。二十年來,他當過無數次婚禮的男儐相,是其主要見證人,名字已記載在韋特伯里及附近教區的結婚登記簿上。他還常常在極為歡暢的洗禮儀式上擔任第一教父。
「喝呀,馬克·克拉克,喝呀。桶里還多著呢。」簡恩說。
「好——我喝;酒是我惟一的醫生。」馬克·克拉克說,他比簡恩·科根年輕二十歲,也生活在那個圈子裡。他把一切場合的歡樂都儲藏起來,專門帶到大庭廣眾之中去抒發。
「怎麼,約瑟夫·普格拉斯,你一滴也還沒喝哪!」科根先生跟坐在後面的一個忸忸怩怩的人說道,同時把酒杯向他遞過去。
「他可太靦腆了!」雅各布·斯摩伯里說,「怎麼,我聽說你簡直連正眼看一看我們那位年輕女主人的臉都不敢,是不是,約瑟夫?」
大家都看著約瑟夫·普格拉斯,既有點同情,也有點怪他太沒膽量。
「是呀——我連一眼都沒有看過她,」約瑟夫傻笑著說,顯然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感到有點心怯,說話時把身子縮成了一團,「我一見她就臉紅。」
「可憐的傢伙。」克拉克先生說。
「一個男子漢這樣的性格真少見。」簡恩·科根說。
「是啊,」約瑟夫·普格拉斯繼續說——羞怯本來是一種令人難堪的缺陷,而現在竟被當做一個有趣的話題,不禁使他有點自鳴得意起來,「她和我說話的時候,我每一分鐘都只是臉紅,臉紅,臉紅。」
「我相信是那樣,約瑟夫·普格拉斯,我們大家都知道你是一個非常害臊的人。」
「一個男人生成這麼個性格可是很不好。真可憐,」麥芽師傅說,「你很久以來一直害這個毛病,我們都知道。」
「嗯,我還是個小孩時就這樣了。是呀——我媽為了這個心裡還很不好受——是呀。可又有什麼用!」
「你沒出門去見見世面,盡力把它治好嗎?約瑟夫·普格拉斯?」
「去過的,各種各樣的夥伴我都試過了。他們帶我去過格林山集市,看過一次非常開心的馬戲表演,有女人騎馬跑圍場——站在馬背上,除了襯衣什麼也沒穿;可是這一點也沒治好我的毛病。後來我又給弄到卡斯特橋縫工甲冑後面的婦女九柱戲場去跑腿當差。這個地方簡直邪惡得可怕,對於一個正派人來說真是不可思議。我得從早到晚站在那兒,面對著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可這還是沒有用——我毫無長進。我們家的人祖祖輩輩都這麼害羞,老天保佑我沒比他們更嚴重就不錯了。」
「真是那樣,」雅各布·斯摩伯里說,他進一步加以考慮,對這個問題又得出了更深一層的見解,「是值得考慮說不定你這毛病本來會更嚴重的。不過即便是現在這個樣子,對你也是一種極大的痛苦,約瑟夫。因為你知道,羊倌,這對一個女人來說雖然算不得什麼,對他這麼個男子漢可他媽的太難堪了吧?可憐的傢伙!」
「是的,是的,」蓋伯瑞爾從沉思中清醒過來說,「對男人來說這的確是很難堪的。」
「可不是,而且他還非常膽小,」簡恩·科根說,「有一次他在雅爾伯里河窪幹活,收工很晚,又喝了點酒,在回家的路上穿過雅爾伯里樹林時迷了路。是不是,普格拉斯師傅?」
「不對,不對,不對;不是那麼回事!」這個羞怯的人辯解說,強笑了一聲以掩飾自己的不安。
「——結果,他完全迷糊住了。」科根先生無動於衷,繼續說了下去,那意思好像認為,真實的敘述猶如時間與潮水,是一定要沿著自己的行程奔馳,不會顧及任何人的。「到了半夜三更他還在往前撞,嚇得要命,怎麼也找不到路走出樹林,於是就喊叫起來,『有人迷路了!有人迷路了!』一隻蹲在樹上的貓頭鷹碰巧在『呼——呼——呼[9]』地叫,你知道,羊倌,貓頭鷹正是這樣叫的,」(蓋伯瑞爾點了點頭)「約瑟夫渾身打著顫說道:『是韋特伯里的約瑟夫·普格拉斯,先生!』」
「沒有那回事,沒有那回事。得啦——你也太過分了!」這個膽小的人說,突然變得勇氣十足起來,「我沒有說『先生』,我可以發誓我沒有說『韋特伯里的約瑟夫·普格拉斯,先生』。沒有,沒有;事實就是事實,我絕沒有對這隻鳥稱呼過『先生』。我很清楚在夜裡那種時候一個紳士階層的人是絕不會在那兒大聲喊叫的。我只是說了——『韋特伯里的約瑟夫·普格拉斯』這幾個字。要不是我喝了看守人老戴的蜂蜜酒的話,我連這個也絕不會說的……好啦,總算老天保佑,事情到這兒就完了。」
到底誰說的對,大家都避而不談。簡恩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道:
「他是個最膽怯的人。你是不是,約瑟夫?對了,還有一次你在蘭明崗柵門旁邊也嚇掉了魂,是不是,約瑟夫?」
「是的。」普格拉斯回答道。有些異常嚴重的情況好像能使人忘掉自己的羞怯,而這就是其中之一。
「不錯,那也是在深更半夜。他怎麼也打不開大門,知道這是裡面在鬧鬼,就跪倒在地下了。」
「是的。」約瑟夫說。他覺得這段經歷無妨談談,再加上火的溫暖,酒的力量,這就使他獲得了信心。「那時候我的膽都嚇破了,不過我還是跪了下來,虔誠地念誦主禱文[10],念使徒信經[11],又念十誡。可是不行,門還是不開。於是我繼續念『親愛的教友』,心想這是第四篇了,我從書本上學到的一共就這麼些,如果這還不管用,那就什麼都不管用了,我也就完蛋了。當我念到『跟我念時』,我站了起來,發現門要開了,真的,夥計們,門和平常一樣開了。」
大家默默考慮著他這個明顯的推斷,同時兩眼盯視著像處於太陽直射下的熱帶沙漠那樣灼灼發光的灰坑。一部分由於光耀,一部分由於談論的問題很深奧,他們的眼帘都眯成了長長的一條線。
蓋伯瑞爾打破了沉默。「我們是住在什麼樣的地方?我們的女當家的是個什麼樣的人?」蓋伯瑞爾當著大家順口流露出了內心最深處的思念,胸膛不禁微微跳動起來。
「我們還不了解什麼——可以說一無所知。她才來了幾天。她叔叔突然生了重病,醫生把什麼招兒都使上了,也救不了他的命。據我看,農場會由她接著辦下去的。」
「看來就是這麼回事,」簡恩·科根說,「這家人的確很不錯,我倒願意在他們這兒幹活,比到別處去強。她叔叔為人很正直。你知道這個人嗎,羊倌?——他是個單身漢。」
「一點也不知道。」
「以前我常到他府上去向我第一個妻子夏洛蒂求愛,那時夏洛蒂在他家當擠奶的女工。這位埃弗登莊主很厚道。由於我是個很正派的年輕人,他就允許我到他府上去看夏洛蒂,酒也讓我隨便喝,多少都不在乎。不過一點兒也不許帶走——我的意思當然是說不能放在我的肚皮外面帶走。」
「是呀,是呀,簡恩·科根,我們明白你的意思。」
「所以你們看,酒是好酒,我也希望儘量不要辜負他的好心,不要那麼沒禮貌只潤潤喉嚨就罷了,那樣做對他的慷慨豈不是褻瀆了嗎?」
「對,科根師傅,會是那樣的。」馬克·克拉克附和著說。
「——所以到他府上去之前,我總是先吃上一肚子鹹魚,等我到那兒的時候,口就會幹得像石灰籃子一樣——幹得那麼透,啤酒不用咽就會往下淌——啊,會往下淌得多順溜呀!真爽快!像登了天一樣爽快!在他家裡我喝過多少次那麼痛快的酒呀!你還記得嗎,雅各布?有時候你也和我去呢。」
「記得,記得,」雅各布說,「有一次在降靈節的第二天我們在鹿頭客棧里喝的那種酒也挺不錯。」
「是挺不錯。不過,酒喝了要是像沒喝一樣不至於把你醉成瘋鬼,那就更好了。只有牧主埃弗登家廚房裡才有這樣好的酒。在那兒連說一句『該死』都不行,哪怕是大家都已喝得迷迷糊糊的,正當最開心的時候,也不許嘴上有一點兒不乾淨。其實在這種時候隨便說說這個已經成了老套話的罪孽字眼,倒會使一個快快活活的人覺得挺舒暢的。」
「對,」麥芽師傅說,「人生性就是這樣,到了一定的時候就要說罵人的話,不那樣就不像有人性了。褻瀆的吆喝也是一種生活必需品嘛。」
「不過夏洛蒂,」科根繼續說道,「這種話夏洛蒂是一句也不准說的,也不許有那麼一丁點兒不虔敬……唉,可憐的夏洛蒂,我真不知道她死後會不會進入天堂!她從來沒有走過運,也許她到底還是要下地獄呢,真可憐。」
「你們有誰了解埃弗登小姐的父母嗎?」羊倌問道,他好不容易才使談話保持在他所需要的那一渠道上進行。
「我了解一點兒,」雅各布·斯摩伯里說,「但他們是城裡人,不住在這兒。他們已經死了好多年了。爸,女主人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
「怎麼說呢,」麥芽師傅說,「男的長得並不怎麼好看,女的可真漂亮。他也真夠愛她的,簡直拿她當心肝。」
「聽說他總是沒完沒了地親她。」科根說。
「我聽說,他們結婚的時候,他為她感到很驕傲。」麥芽師傅說。
「是的,」科根說,「他非常崇拜她,一晚上總要三次點蠟燭去看她。」
「無止境的愛;我真沒想到天下還有這樣的愛!」約瑟夫·普格拉斯喃喃地說道。他一想到道德問題,談出的話總是分量那麼重。
「啊,真的嗎?」蓋伯瑞爾說。
「千真萬確,夫婦倆我都很熟悉。利威·埃弗登——這是那男人的名字,錯不了。我剛才匆匆忙忙說他是『男人』,其實他比這種人要高一等,屬於另一個圈子——他是個地道的紳士成衣商,很有錢,有兩三次還成為非常著名的破產者。」
「哦,我還以為他不過是個很普通的人呢!」約瑟夫說。
「噢,不,不!這人就是因為錢太多了才完蛋的;成百上千的金銀幣。」
麥芽師傅有些上氣不接下氣,於是科根先生心不在焉地把一塊掉在爐灰中的炭火打量了一番之後,就暗中滴溜溜地轉動一下眼珠子,接過話頭往下講:
「說來你們也許不會相信,可是這個人——埃弗登小姐的父親——不久竟成了世界上最反覆無常的丈夫之一。請不要誤會,並不是他想要反覆無常,實在是不由自主。就他的願望說,這個可憐的人對她是夠忠實的,可是他的心就是游移不定。無論他採取什麼措施都不管用。有一次他對我說起這件事,還真心感到痛苦呢。『科根,』他說,『我已娶了個挺漂亮的女人,還會有比得上她的嗎?但我一覺得她已經成了我的法定妻子,就禁不住這顆邪惡的心往別處竄,簡直拿它沒辦法。』不過我想他最後還是治好了這個毛病,辦法是在他的店鋪打烊後,他就讓她摘下結婚戒指,和她坐在一起,用她的閨名稱呼她,這樣就會覺得她只是他的愛人,根本沒有嫁給他。一旦他能徹底相信自己所為不當,犯了第七誡[12],他又和原先一樣喜歡她了,和她相親相愛,過著美滿的生活。」
「唉,這種治療方法真是荒唐透頂,」約瑟夫·普格拉斯咕噥著說,「但我們也應當深深感到高興,幸虧老天保佑,這件事沒有弄到更惡劣的地步。你知道,他本來會走上邪路,一個心眼兒去干非法行為的——甚至極惡劣的非法行為,可以這麼說。」
「你知道,」貝利·斯摩伯里說,「這個人的願望是想要行得端走得正,這不成問題,可是他的心卻不肯配合。」
「他的毛病後來好多了,到了晚年他還十分虔誠,是不是,簡恩?」約瑟夫·普格拉斯說,「他讓人以一種更為嚴肅的方式再一次給自己行堅信禮。他開始說起『阿門』來,聲音高得差不多像教堂執事說的那樣,也喜歡從墓碑上抄錄寬慰人的詩句了。他還常常在教堂里咕嚕『你們的光也當這樣照在人前』[13]時端斂捐款的盤子,並給偶然生下來的窮孩子[14]當教父。他在桌子上放著一個為教會募捐的盒子,有人去拜訪他時,他就會冷不防要人家捐錢。如果受賑濟的孩子在教堂里發笑,他就會抽他們的耳光,打得他們快站不直腰才算完。他還會做聖徒們總是要做的其它一些虔誠的事情。」
「嗯,那時他除了高尚的事情外什麼也不想。」貝利·斯摩伯里補充說,「有一天塞爾德利牧師遇見了他,向他說,『早安,埃弗登先生;今天天氣真好!』『阿門,』他完全心不在焉地回了這麼一聲。一看見牧師他就只想到宗教。的確,他是個非常虔誠的基督徒。」
「他們的女兒當時並不是個漂亮的孩子,」亨納利·弗雷說,「真沒料到她能長成現在這麼一個漂亮的姑娘。」
「她的脾氣想必也像她的模樣那麼好。」
「那當然囉;不過將來主要是管家過問一切事務,和我們打交道。啊!」亨納利目不轉睛地看著爐灰坑,微笑中帶著大量的譏諷,好像他知道些什麼事。
「一個古怪的基督徒,正如俗話說的,就像穿著僧衣的魔鬼。」馬克·克拉克衝口說了一句。
「他就是這麼個人,」亨納利說道,意思是說譏諷應適可而止,「咱們都是男人,不妨咱們倆私下說說,我相信男人在平日會說假話,在禮拜日也會說假話的——我自己就是這樣。」
「天哪,看你說的!」蓋伯瑞爾說。
「一點不假。」這個牢騷滿腹的人說。他環顧四座,冷笑了一聲,只有比凡夫俗子更懂得人生辛酸的人才會這樣笑。「哦,人是有這麼一種,也有那麼一種,可是他這個人——唉呀呀!」
蓋伯瑞爾覺得最好還是換一個話題。「你一定壽數很高了,麥芽師傅,你的兒子都這麼老了。」他說。
「爸爸那麼老,恐怕記不清自己的歲數了吧,是嗎,爸爸?」雅各布插嘴道,「近來他的背也駝得很厲害,」雅各布繼續著,在父親身上打量了幾眼,覺得比他自己駝得更厲害多了,「說爸爸的背是加倍又加倍的駝也不過分。」
「駝背的人活得長。」麥芽師傅凜凜然說道,有點不太高興。
「羊倌想聽你講講生活經歷,爸爸——想不想聽,羊倌?」
「想,很想聽,」蓋伯瑞爾熱誠地說,好像已盼了好幾個月了,「您究竟有多大壽數了,麥芽師傅?」
麥芽師傅特意使勁清了清嗓子,好叫大家格外注意,並把眼光伸延到爐灰坑的最深處,然後慢吞吞地講了起來。這是無可非議的,因為人們普遍覺得談論的問題很重要時,說話者無論怎樣裝腔作勢以突出其重要性都必須加以容忍。「哦,我記不得我是哪年出生的了,不過也許還能列舉出我居住過的地方,那就這麼講下去吧。我在那一邊(他朝北點了點頭)上朗普多一直住到十一歲;又在金斯比爾(朝東點了點頭)住了七年,我做麥芽就是在那兒開始的;後來又從金斯比爾遷到諾科姆,在那兒做了二十二年麥芽,也種了二十二年的蘿蔔和莊稼。啊,許多年以前,這個世界上還沒有誰想到會有你這麼個人的時候,奧克師傅,我就很熟悉諾科姆這個地方了。」(奧克微笑了一下,表示他真誠地相信這個事實)「後來我又在杜諾塢做了四年麥芽,種了四年蘿蔔。我在彌爾龐德·聖躍德住了十四回,每回都住十一個月(他朝略略偏北的西北方向點了點頭)。老特維爾斯每次雇用我都不超過十一個月,免得我一旦不能幹活,教區就得負責供養。後來我又到梅爾斯托克住了三年。到下一個聖燭節[15]我在這兒就住了三十一年了。總共是多少年?」
「一百一十七。」另一個喜歡心算但不愛聊天的老頭咯咯地笑著說,他一直坐在一個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裡。
「知道了吧,這就是我的歲數。」麥芽師傅一字一頓地說。
「唷,不對,爸爸!」雅各布說,「你夏天種蘿蔔,冬天做麥芽,都是在一年裡頭,你不該每一半都算一年,爸爸。」
「胡說八道!所有的夏天我不是都過了嗎?我倒要問問這一點。你們也許還會說我這年紀根本不值一談,是不是?」
「我們當然不會的。」蓋伯瑞爾安慰他說。
「你是個高齡的老人,麥芽師傅,」簡恩·科根也鄭重地安慰他道,「我們都知道這一點。你的體格一定很了不起,得天獨厚,要不你就不會這麼高壽,對嗎,夥計們?」
「對,對;你的體格準是這樣,麥芽師傅,真了不起。」大家異口同聲地附和道。
麥芽師傅現在平靜下來,甚至寬宏大量地情願把自己活了偌大年紀這一優越性稍加貶抑,告訴大家說他們用來喝酒的那隻杯子比他還大三歲呢。
就在大家審視那隻杯子時,蓋伯瑞爾的長笛從他長罩衫的口袋裡露了出來。亨納利·弗雷喊道:「羊倌,我剛在卡斯特橋看見那個吹大笛子的人一定就是你吧?」
「是的,」蓋伯瑞爾說,臉微微紅了起來,「我遭了大災難,鄉親們,迫不得已才這麼幹的。以前我並不像現在這麼窮。」
「沒關係,鼓起勁來嘛!」馬克·克拉克說道,「不要把它放在心上,羊倌,你會有走運的時候的。如果你不太累,給我們吹支曲子好嗎?我們會非常感謝你的。」
「從聖誕節以來我還沒有聽見人敲過鼓,吹過號呢,」簡恩·科根說,「來,吹支曲子,奧克師傅!」
「好吧,」蓋伯瑞爾說道,同時把長笛取了出來搭配停當,「笛子很蹩腳,鄉親們;不過我吹的曲子,你會歡迎的。」
於是奧克吹起了一首活潑、美妙的歌曲《喬凱去趕集》。他反覆吹奏了三遍,吹第三遍時他偏著身子,微微搖來搖去,並踏著腳打拍子,那樣子真是情興盎然,煥發著藝術魅力,這樣吹出那些音調。
「他吹得真棒——真棒。」一個結過婚的年輕人說道。這個人沒有什麼特點值得一提,大家都管他叫蘇姍·托爾的男人。他繼續說道,「我要能吹得這麼出色就好了。」
「他是個聰明人,我們有這樣一個羊倌可真是太美了。」約瑟夫·普格拉斯輕輕說道,聲調非常柔和,「我們應該深深感謝上帝,他吹的不是那些下流調子而是這類歡樂的歌曲;因為上帝本來可以輕而易舉地把這個羊倌造成一個放蕩的下流人的——譬如說,一個邪惡的人——可是他把他造成了現在這樣一個人。為了我們的妻女,我們應該真心實意地感謝上帝。」
「不錯,不錯——真心實意地感謝上帝!」馬克·克拉克下結論似的衝口插了一句。約瑟夫說的話他只聽到了一又四分之三個字,但並不覺得這時他的意見是有影響的。
「對,」約瑟夫繼續說道,開始覺得自己像《聖經》中的人物了,「如今是邪惡上升的年頭,一個衣服穿得潔白、臉颳得很乾淨的人會和路上穿得破爛的流浪漢一樣使你上當受騙,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
「噢,我現在想起你的模樣了,羊倌。」蓋伯瑞爾開始吹第二支曲子時,亨納利·弗雷醉眼矇矓地打量著他說,「我現在看見你吹長笛才知道,在卡斯特橋我看見的吹奏那個人原來就是你。那時候你的嘴縮得緊緊的,眼睛鼓得活像個吊死鬼——和現在一模一樣。」
「吹吹笛子竟會使人變成這麼個嚇人的樣子,真是遺憾。」馬克·克拉克先生對蓋伯瑞爾的面部表情又加了一句評語。蓋伯瑞爾正急促地吹奏《杜登夫人》中的合唱曲:
莫爾和貝蒂,多爾和凱蒂,
還有長裙拖地的多羅西。
由於演奏的需要,他憋出了一副極難看的怪臉。
「這個年輕人沒有禮貌,瞎議論你的長相,你不在意吧?」約瑟夫在蓋伯瑞爾耳邊說道。
「絕對不會。」奧克先生說。
「其實你長得很漂亮的,羊倌。」約瑟夫·普格拉斯很殷勤地繼續說道。
「的確是這樣,羊倌。」大家附和道。
「非常感謝你們。」奧克按禮貌很謙遜地回答說,可是心裡卻在想,他無論如何不能讓芭斯謝芭看見他吹長笛。他打定這個主意,表明他非常慎重,傳說中的長笛發明者神聖的密涅瓦[16]自己所採取的明智之舉也不過如此。
「我和我妻子在諾科姆教堂舉行婚禮時,」老麥芽師傅說,他發現自己已經不是談論的主題,心中老大不快,「誰不說我們是附近一帶最漂亮的一對?——每個人都是這麼說的。」
「你要是不變樣,那就見鬼了,麥芽匠。」這句話說得很有力,恰如其分的言辭總帶有這種氣勢的。聲音出自坐在後面的那個老頭兒,在一片哄堂大笑中他也嘻嘻地笑了幾聲,但這幾乎一點也彌補不了他那冒失、惡毒的行為。
「啊,沒有,沒有。」蓋伯瑞爾說。
「別再吹了,羊倌。」那個只講過一句話的已婚青年蘇姍·托爾的男人說道。「我得走了,只要有曲子奏著我就好像是用牽線拴起來的木偶一般。我走了以後如果想到曲子還在吹奏而我卻不在這兒,我就會很不痛快的。」
「那你幹嗎這麼急著走,拉班?」科根問道,「你向來都是要到最後才走的。」
「你們都知道,鄉親們,最近我娶了個女人,現在她就是我的上帝,你們該知道——」這個年輕人窩窩囊囊地住了口。
「新主人新規矩,正如俗話所說,對吧?」科根說道。
「對,我相信對——哈,哈!」蘇姍·托爾的男人說,那腔調就是要表示,不管什麼笑話他一貫都是接受的。這個年輕人向他們道了晚安便走了。
第一個跟著離開的是亨納利·弗雷。隨後蓋伯瑞爾也起身和簡恩·科根一起走了出去,簡恩·科根已答應給他安排一個住處。幾分鐘後,剩下的幾個人正站起來要走,弗雷突然匆匆忙忙地跑了回來。他揮舞著手指,那兆頭就不祥。他一眼望過去,直盯住目光偶然落下的地方,這恰巧就是約瑟夫·普格拉斯的臉,那眼神表明他知道了什麼事情要告訴大家。
「咳——怎麼啦,怎麼啦,亨納利?」約瑟夫說道,驚得直往後退。
「出了什麼事,亨納利?」雅各布和馬克·克拉克問道。
「彭尼威斯管家——彭尼威斯管家——我這樣說過;對,我這樣說過!」
「怎麼,發現他偷東西?」
「正是偷東西。聽說埃弗登小姐回家後,又照老規矩走出來看看是不是一切都平安無事,轉回來的時候,發現彭尼威斯管家正背著半蒲式耳大麥從糧倉梯子上往下爬,她像只貓似的向他飛跑過去——從沒見過這麼野的姑娘——門是關著的吧?我說話不會有人聽見吧?」
「關著的——關著的,亨納利。」
「她朝他飛跑過去。簡單說吧,她保證不對他起訴,他才承認一共扛走了五袋麥子。這倒好,他給乾乾脆脆地打發走了。我的問題是,現在誰會當上管家?」
這個問題確實非同小可,亨納利不得不拿起那個大杯子喝幾口酒,直到杯子清清楚楚露出了底才住口。他還沒來得及把杯子放回去,那個年輕人,就是蘇姍·托爾的男人,比亨納利還要慌忙地跑了進來。
「你們聽說了嗎?都傳遍整個教區了!」
「彭尼威斯管家的事嗎?」
「別的呢?」
「沒聽說——一點也沒聽說!」他們回答道,目光都鑽入拉班·托爾體內去了,好像要在他嗓子下面半路迎著他的話似的。
「今晚上太可怕了!」約瑟夫·普格拉斯喃喃地說道,像抽筋似的揮著手,「我左耳朵曾經響得很厲害,我就知道事情不妙,要出人命案子;我還獨自一個人看見了一隻烏鴉!」
「埃弗登小姐最年輕的女用人芳麗·羅賓失蹤了。他們要關門已經兩個鐘頭了,可她還不回來。他們不知怎麼辦,又不好去睡覺,怕把她關在門外。他們發現這幾天她情緒很不好,不然就不會那麼不放心了。瑪麗安還認為這可憐的姑娘已成了驗屍官著手調查的對象了呢。」
「哎呀!給燒死了——給燒死了!」約瑟夫·普格拉斯乾燥的嘴唇里吐出了一句話。
「不——給淹死了!」托爾說。
「要不就是用她父親的剃刀乾的!」貝利·斯摩伯里的意見使人得到了一幅鮮明、詳實的景象。
「別談這些吧——埃弗登小姐想在我們睡覺前找一兩個人談談,一是關於管家這件麻煩事,再就是那女孩子的事。女東家簡直都快急瘋了。」
他們一起順小路匆匆向莊園奔去,只有老麥芽師傅留了下來。無論是新聞、起火、下雨還是打雷,都不能把他從窩裡拉出去。那些人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後,他又在那兒坐下,和平常一樣用兩隻發紅的爛眼睛凝視著爐火。
他們模模糊糊地看見芭斯謝芭的頭和肩膀裹著一層神秘的素裝,從他們頭頂上的臥室窗子裡探了出來。
「你們當中有我的僱工嗎?」她焦急地問道。
「有,小姐,有好幾個。」蘇姍·托爾的男人說。
「明天早晨你們去兩三個人到附近村子裡打聽一下有沒有誰見到過像芳麗·羅賓這樣的人。要悄悄打聽,還沒有必要張揚出去。她準是在我們大家救火的時候走的。」
「請原諒我問問:教區裡有沒有人向她求過愛,小姐?」雅各布·斯摩伯里問道。
「這我可不知道。」芭斯謝芭說。
「我從沒聽說過有這種事,小姐。」兩三個人一齊說道。
「這也不大可能,」芭斯謝芭繼續說,「因為如果有的話,她的愛人只要是個正派的小伙子,就會到家裡來過了。她的失蹤最讓人奇怪的地方——也就是惟一使我感到嚴重不安的地方——就是瑪麗安看見她只穿著她的室內工作服就走出去了——連頂帽子也沒戴。」
「您的意思是——請原諒我的話,小姐——一個姑娘不打扮打扮,是不會去見她的情人的?」雅各布說,把心靈的視覺轉向了以往的經歷,「那倒是——她不會的,小姐。」
「她大概帶了個包袱,不過我看不太清楚。」從另一個窗口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好像是瑪麗安在說話,「她在這兒可沒情人。她的情人在卡斯特橋,很可能是個當兵的。」
「你知道他的名字嗎?」芭斯謝芭問道。
「不知道,小姐;她對這件事嘴可緊啦。」
「我到卡斯特橋兵營去一趟,或許能打聽出來。」威廉·斯摩伯里說。
「好吧;如果明天她還不回來,你就到那兒去一趟,想法打聽出那個男人是誰,見他一下。我覺得如果她還有親戚朋友,我就越應多負些責任。我真希望她不至於為了那麼一個人受到傷害……還有管家這件丟人的事呢——不過我現在還談不到他身上。」
芭斯謝芭有那麼多放心不下的事要過問,看來她已覺得不值得為其中任何特定的一件多費神了。「就是這樣吧,照我的吩咐去辦。」最後她說了一句,就關上了窗戶。
「好的,好的,小姐;我們一定去辦。」他們回答道,然後就離開了。
那天夜裡,蓋伯瑞爾躺在科根家裡,眼瞼緊閉著就像一層簾幕,隱蔽著自己的重重夢幻。他的心情是多麼不平靜啊,猶如一道滾滾的急流,但上面覆蓋著一層冰。夜晚歷來就是芭斯謝芭活生生地浮現在他眼前的時候。現在,在這漫長的陰晦時刻,他正溫情脈脈地打量著她的形象。幻想帶來的愉快幾曾補償過失眠的痛苦啊。可是今夜,這種愉快卻很可能對奧克起了這樣的作用,因為只是看見她就能給他帶來愉快,從而也就使他暫時不會覺得在見到她與得到她之間還存在著巨大的差別了。
他還在計劃著從諾科姆把他的一些瓶瓶罐罐和幾本書弄到這裡來。《最佳青年手冊》《蹄鐵師指南》《獸醫》《失樂園》《天路歷程》《魯濱孫飄流記》,阿西編的《字典》、沃金蓋姆《算術綱要》,這些就是他的全部藏書;雖然數量不多,但他通過勤奮的學習,從中得到了不少有益的知識,比許多幸運的人從一弗隆[17]長堆滿書籍的架子上得到的東西,都有過之無不及呢。
* * *
[1] 以呂馬,猶太方士,由於反對先知所羅被咒瞎了眼,到處亂摸,求人拉著他的手給他領路。見《新約·使徒行傳》第13章第6—11節。
[2] 指門扣上的吊帶。
[3] 安克爾傑克,意為「腳脖子裹皮」。
[4] 指上文說的皮帶。
[5] 潔身日,二月二日,基督誕生後之四十日。聖母瑪利亞於是日潔身期滿,攜嬰兒基督赴耶路撒冷以獻於上帝。
[6] 聖·西蒙(1760—1825),真名克勞德·亨利,法國社會主義者,曾建議在社會主義基礎上改組社會。
[7] 亨納利,英語為Henery,比亨利(Henry)多一個字母e。
[8] 指Henery的第二個e。
[9] 原文為whoo—whoo—whoo,與當「誰」講的who同音。約瑟夫誤認為有人在問「誰—誰—誰?」於是做了回答。
[10] 主禱文,即《新約·馬太福音》第6章第9—13節。
[11] 使徒信經,一種教會信經,來源不明,或謂出自使徒,本為洗禮信誓文,以「我信」開始:「我信天地之創造者,全能之父上帝;我信帝之獨子,我主耶穌基督。」
[12] 第七誡,「不可姦淫」。見《舊約·出埃及記》第12章第14節。
[13] 「你們的光也當這樣照在人前」。此句見《新約·馬太福音》第5章第16節。聖公會在禮拜式上斂捐獻之前要先引用。
[14] 窮孩子,指私生子。
[15] 聖燭節,即二月二日。
[16] 密涅瓦,智慧女神。據說她自己吹笛子時臉形也歪扭得很難看,於是她扔掉笛子不再吹。
[17] 弗隆,英國長度單位,等於八分之一英里,即201.167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