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唯亭志 · 元和唯亭志卷二十

沈藻采 《元和唯亭志》
雜記 記何雲雜?以其無所附麗也。或資見聞,或存故實,有不可任其放失者。餘生長茲里,閒取生平目擊,與夫花前月下得之朋友清譚,錄以成帙,藉助異日枌榆佳話。紀合為一類,仍分以三焉。志雜記。 紀行 吳禎云:國初,詩家稱高、楊、張、徐,吳中四傑。惟啟才具瀾翻風骨,利穎遠過宋元,雅堪禘禰昭代,是一代開國詩宗也。 臨川饒介之在吳,慕高季迪才名,召之至再,強而後往。命題倪雲林《竹木圖》,且用次原詩木綠曲韻。季迪即吟曰:「主人原非段千①[干]木,一瓢倒瀉瀟湘綠。窬垣為惜酒在樽,飲餘自鼓無弦曲。」饒大驚異,厚禮之,勸之仕。季迪笑而不答,時年才十六。又二年,婦翁周仲達有疾,季迪往唁之。仲達出《蘆雁圖》命題,季迪走筆賦曰:「西風吹折荻花枝,好鳥飛來羽翼垂。沙闊水寒魚不見,滿身風露立多時。」仲達笑曰:「是子欲偶之意亟矣!」擇日以女妻焉。《蓬軒吳紀》。 周立云:先姑夫槎軒高先生,當元季挈家累侍吾先祖仲達父隱居青邱浦上,閉戶讀書,混跡於耕夫釣叟之間。而與吾父思敬,諸父思齊、思義、思恭、思忠日相親好,酣暢歌詠,以適其趣。立記髫年進侍幾席,辱顧愛之。見其氣貌充碩,衣冠偉然,言論誦讀,音韻如鍾。靜處一室,圖史左右,日事著作,余不暇顧也。時作《江館》、《青丘》等集。 季迪高先生因魏觀徙郡治,為作上樑文連坐,與王彝等攣赴京師。眾洶懼喪魄,先生獨不亂。臨行在途,哦吟不絕,有「楓橋北望草斑斑,十去行人九不還。自知清徹原無愧,盍倩長江鑒此心」之句。呂勉《槎軒集本傳》。 國初,高啟季迪侍郎與袁海叟皆以詩名。而雲間與姑蘇近,殊不聞其還往唱酬,惟玄敬嘗道季迪有贈敬文詩,曰:「清新還似我,雄健不如他。」玄敬得之史鑑明,古史得之朱應祥岐鳳。岐鳳,吾松人,以詩自豪於一時,為序《在野集》者。其事雖無考,然兩言皆實錄雲。陸深《金台紀聞雜抄》。 或曰:楊文定公嘗雲,範文正、高季迪皆出姑蘇,兩人氣象甚不同,蓋於其所賦卓筆峰見之。今按:高詩見《姑蘇雜詠》,范詩則不見於集中,不知何所據也?附記之。范云:「笠澤研池小,穹窿架石峨。仰憑天作紙,寫出《太平歌》。」高云:「雲來初似墨,雁過還成字。千載只書空,山靈恨何事。」葉盛《水東日記》。 楊文貞公士奇題高季迪詩集雲,近體五言律勝,其古體則樂府及擬古勝,為文長於敘事。《姑蘇雜詠》一冊,詩備諸體。每一披誦,恍然如親游闔閭故墟,歷覽陳跡,興懷古人,可感可慕。不自知其慨嘆之至矣! 馮元敏云:高季迪詩首變元體,沈鬱幽遠,得風人趣;五、七言律直接開元大曆,間雜以劉白語。《長門怨》云:「君明猶不察,妒極是情深。」《郊墅》云:「僧來雙屐雨,漁臥一船霜。」《秋興》云:「梁寺鐘來殘月落,漢宮砧斷早鴻過。」又:「函關月落聽雞度,華岳雲開立馬看。松風吹壁鶴翎墮,梅雨過溪魚子生。簾外鍾來初月上,燈前角斷忽霜飛。」皆其警句。 陸棨子餘書高太史《姑蘇雜詠》後雲,公既卒,同時有周正道者,亦作雜詠,於公頗肆詆訾;又摘《龍門》一詩,謂其身貽黨禍,所行非所言。方公之在朝也,與魏守同事史局,及魏來治蘇,因與往還,豈有意為龍門之客哉?士之處世,其所遇禍福,有幸有不幸,如太史者,君子哀而不議也。正道所云,亦少恕哉!若其詞視公,孰為工拙?知詩者,必能辨之。 高庸,字季常,有文行,永樂丙戌成進士,予告歸鄉。文帝賜敕曰,朕惟聖賢之學終始無間,德業大成必資持久。爾績學能文,克膺薦舉,省覽敷言,良深嘉嘆。茲特命爾旋歸故鄉,以成德業,副朕所望。毋自滿而驕,毋自怠而縱,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允臻聖賢。俟朕有命,爾即來朝。時永樂四年三月二十五日。 諸生邱近夫鐘仁,落拓不羈,吟詠不輟。城破日,時遷居崑山。兵執之,請完一詩就戮。中有「炮頭開血路,日影耀清光」之句,兵笑而釋之。《涉園瑣記》。 歸莪庵聖脈,年十六游庠。衡文者評其卷曰:「如坐松筠中。」夫風檐進取之文,雖善於鑑別者,不過知其人之窮通壽夭耳,未聞閱其子之文而知其母之節與其人之孝者,司衡者亦奇矣哉!康熙間,兩江總督於公聞歸莪庵名,聘修《江南通志》。書成,於公稱之曰:「其言三江之水利,淵乎深也;三江之遺蹟,確乎據也;通省之井邑人物,暗乎光而瞭乎掌也。江左之史才也!」其為於公欽重如此。 尤西堂侗,明季諸生,我朝以選貢授永平府推官,以事免。少時有聲庠序,所作駢儷各種,膾炙人口,嘗以《西廂》詞句作文,流傳禁中。世祖知為徐立齋元文師,因取觀之,嘆曰:「真才子!」及召試,官翰林,偕諸儒進平蜀詩文。上見其名曰:「此老名士。」西堂以此六字刻堂柱。左曰:章皇天語,右曰:今上玉音。極文人之榮。《熙朝新語》。 顧應麒,幼與群兒過塾師,其庭中有石如羊肚,旁生柳株。塾師曰:「汝曹能屬對否?」出句云:「羊肚石邊生細柳。」群兒莫應。應麒對曰:「鳳凰山上長靈芝。」塾師驚賞,知其有夙慧雲。 李瀾,字文若,居唯亭山麓,淳古君子也。與人交,有過相規,有善必曲成之。授業生徒,訓迪不倦。年六十三卒。疾革時,甥顧嗣侍,呼謂曰:「頃成一詩,汝為我書之。」吟曰:「昨日登高罷,今朝赴冥游。清風明月夜,隨意上丹邱。」吟畢即逝,亦可見其胸次廓然無累,而瞭然於去來矣!《卮言》。 顧所肩,髻年志逾成人。嘗與群兒從塾歸,見胥吏圍一鹿,過問之。云:「將供丁祭。」所肩指而呵曰:「此鹿小,何堪釋奠先師?應予杖十。」胥怒曰:「童子何知,敢妄語!」及郡守詣黌宮視牲,一如其所呵責。競傳為異。 高栒《卮言》雲,詠古詩,有寄託便佳。余正平季弟鏞,懶於制藝,鄉闈屢試輒蹶,而詩才特妙。《放鶴亭》云:「千載孤蹤三畝畦,淡緣惟有老梅妻。至今鶴去亭還在,不逐豪華荒草迷。」《吊韓信》云:「淮水悠悠事業空,楚王遺恨泣西風。當年自有垂竿侶,何必千秋憶蒯通。」《臥病》云:「撫懷漸覺心思淺,回首方知歲月深。」亦清脆可誦。 《卮言》又雲,余宣業伯兄大中以耳聾不仕,與之談詩,聲震屋瓦,詩成必令余讀。一日,余於詩尾署「難讀」二字。兄曰:「清麗芊綿,何謂『難讀』?」曰:「非也!大聲疾呼,兄猶不聞,是以難也。」相與大笑。《秋月》云:「碧空雲斂海天悠,灩灩金波萬里秋。砧急聲催木葉下,桂叢香鎖露華流。淒其客夢瀟湘渚,清絕離懷翡翠樓。欲馭雲槎問消息,廣寒高回不勝游。」《秋泛陽城湖次韻》云:「秋皋何處不飛蓬,鼓棹來游雅趣同。誰長詩壇推子野,更兼賦筆有文通。巘山初漲三篙水,鷗鳥斜沖一笛風。霜落林疏無限思,蓴魚清興滿湖中。」《贈別顧子高》云:「地入湖鄉秋培宜,斑鰻出水佐卮匜。憑君莫遽興歸思,垂老心情重別離。」 長洲錢宮聲中諧,中康熙己未博學鴻詞科,官翰林院編修。時湯文正公為江蘇巡撫,贈以題額曰「奎壁凝暉」。乾隆己亥,官②[宮]聲元孫棨以第一人舉於鄉。辛丑,公車北上時,夢五色雲自空飛下,中有蒼龍直前蟠舞,因以左手持龍角,右手取筆,大書「奎壁凝暉」四字於龍頭上,龍即騰空去,尋中會狀。自前明正統商文毅公輅後,三百三十六年來一人;自唐元和張公又新至是,九百七十六年中第八人也。高宗純皇帝御製《三元詩》賜之,有「王曾如可繼,違弼我心存」之句。草茅新進而簡在,帝心如此,豈非厚幸歟?二條並見《熙朝新語》。 先叔祖盼③[朌]槎公自失怙恃後,明發有懷,未嘗一日忘,每遇家忌,必愀然不樂,所謂終身之憂也。嘉慶辛酉舉於鄉,報捷之日,公以父母不及見,涕零不止,親友皆嗟嘆之。朱丕成《賀得第詩》有:「太息雙親俱已逝,不留老眼看成名」之句。 盼[朌]槎公嘗自言:作吏三年,未嘗一日行官勢;作事一生,未嘗有一事不可告人。每夜就寢,即竊計其一日所為之事,書於日記。苟有一事偶失,即戰兢自責,數日不安,必思所以補其失者。 盼[朌]槎公曰:「余讀陳文恭公從政遺規,益信當時民俗之淳良由吏治之懋也。」呂叔簡云:「變民風易,變仕風難。」信哉!吾輩所學何事?一旦身膺民社之任,不問百姓之休戚,徒知仕途之習套,不特上負設官之義,將先世之遺澤,必自我而敗,後世之餘殃,必自我而貽。可不懼哉?可不慎哉? 盼[朌]槎公令山陽,戴星出入,汲汲求治。一日過過風樓,密雨淋漓,忽見大石下墜,僅離數十武。公仍策馬向前,曰:「余非不知岩牆不立,但委贄為臣,願學王尊叱馭之義耳。」 時值西陲告警,上憲檄至飭辦騾頭。公面稟州尊,曰:「騾頭非官家物,取給民間,必多騷擾,我何以對百姓?」州尊知公為百姓計,即為轉求上憲。由是山邑騾頭脫然無累。 公又嘗修葺衙署、倉廒,需費頗鉅。師賓勸借養廉,分年歸款。公曰:「若自己在任,仍扣自己之項,如不及三年,貽累後人,難免怨言。且所費僅五百金而請借千金,是欺罔也!況非己貲,不過以山陽縣之財為山陽縣之事,不敢圖利以貽口實。」 盼[朌]槎公訓子孫讀書,必先授以小學,曰:「楊文公有言:『養其良,知良能當,以先人之言為主。』我無以遺子孫,所當自盡者,惟此而已。」 或問盼[朌]槎公:「知縣可做否?」答曰:「知縣非不可做。第一不可要桌面上錢。操刀者,性情所近,各有所長,只要尋正路走,升沈利純,聽諸命運,可也。」 鄧巷蔣若谷以盆蓮送盼[朌]槎公。公曰:「余與若谷,居相近而交頗淡,乃以君子花見遺,非尋常持贈可比,余將以蓮之中通外直自勉,庶無負良朋之厚意焉。」 盼[朌]槎公云:「吳諺有『搭橋過去,過橋拔橋。當面好聽,背後弗認』等語,世態人情,閱歷者誠不可昧然不覺。然為士者,讀聖賢書欲做君子,當學吃虧,安可逆詐億不信先自居於小人耶?」 盼[朌]槎公歸田後過縣署前,見負欠佃農拘系鐵索者不下數百人,因嘆云:「抗欠田租,佃農固然不好,其所以致若輩昧良喪恥者,伊誰之咎歟?我家亦有祖遺瘠田,自始及今,從未追比,非矯情也,誠有所不忍焉耳。」 盼[朌]槎公易簀前,誦一聯以自挽云:「從老得終原有定,安心是藥更無方。」仰見公於道學,直窺精奧,身世之際,毫無私意,而生寄死歸,隱然見於言外。 紀異 高太史自敘《志夢篇》雲,余與同郡謝玄懿俱在內府教胄子。今年正月十一日之夜,啟夢與玄懿晨候午門。若將趨朝者,有揖餘二人言曰:「二君當遷。」且顧國子祭酒梁公曰:「諸生盡以屬公。」余愕曰:「得無有遠調乎?」曰:「不然。煩傅開平王爾。」既寐,明日以告玄懿,私相與識之。越三日,既望,故事當率諸生入覲。方敘立右順門內,梁公傳旨下,曰:「敕諸生出,受業太學,二君俟後命。」言既引諸生去。啟亦隨出。明旦將朝,中使急召啟二人曰:「有旨。命開平王二子侍學東宮,俾爾授之經,宜趨入。」玄懿顧余笑,共嘆其夢之神也。後二月二十日,玄懿夢與啟同授翰林院。越六日,果皆授編修官雲。七月十五日夜,玄懿母夫人林,夢中使舁二樹授兩家,發,各有白金在焉。至二十八日暮,上御闕樓召見啟與玄懿,面授啟戶部侍郎,玄懿吏部郎中。啟以年少未習理財,且不敢驟膺重任,辭。玄懿亦辭。上即俞允各賜內帑白金,命丞相給牒放還於鄉。既出都門,與玄懿家共舟而東,因話茲夢以解之,乃益嘆其夢之神也。 高青邱啟辭侍郎歸,夜宿龍潭,夢父書其掌作一「魏」字,云:「此人慎勿與相見。」啟由是避匿青邱,絕不入城。後魏觀來守吳,愛被殷勤。啟遂忽夢告,移居夏侯里,以觀徙郡治,連坐而歿。《吳中故語》。 高季迪致仕後,夢一人執其手,書一「蘇」字,囑之後凡蘇姓者,皆不接見。及本府太守魏觀,嫌府治反居衛之右,不稱文東武西之位,遷於張士誠故址。衛官誣奏太守欲復吳王之業,觀得罪,高連坐,並誅。是所聞之夢不誣,神矣哉!王圻《稗史夢征》。 魏莊渠父奎,夜夢與顧文康父恂爭狀元涇田數畝,訟於官,竟為顧所得,意甚忿忿,覺而方知為夢也。后庄渠與未齋同舉進士,對策大廷,閣臣初擬魏校第一。策中有云:「陛下一日之間,在乾清宮時少,在坤寧宮時多。」不可宣讀,抑置二甲第九,而文康遂得首擢。計其夢時,二公俱未生也。 南華寺六祖缽,非金非石。魏莊渠督學廣東,遍毀佛寺,至曹溪索缽,擲地碎之為二,每片各有一字,視之,乃「委鬼」也。莊渠異之,寺因得不毀。崇禎中,有彭舉人某,病中夢至一官府,其神冠冕坐,堂皇狀如王者。聞胥吏傳呼魏校一案,須臾有一官,峨冠盛服而入。其神問:「何以毀曹溪缽?」答曰:「我為孔子之徒,官督學校,在廣東所毀淫祠幾千百所,豈但一缽。」神云:「聞缽破,中有『魏』字,如此神異,烏可以為異端而毀之?」答言:「魏是余姓,既數已前定,雖欲不毀,其可得耶?」神語塞,揖之而出。彭尋病痊,為人言如此。王士禎《皇華紀聞》。 蔣燾,字仰仁。穎幼悟。十七歲,夢上帝召為丹台記室,卒。初,母在蓐,慌惚見道流三人入房,頃刻間,失其一,即免身,常以為異征。及卒,母甚悲,著《哭子詩》十三首,聞者隕淚。至嘉靖中,陸詹事深死三日而蘇,語其子楫曰:「取筆記我語。」我病漸時,不見若輩,覺身坐廳事,有黃衣二人跽於庭云:「奉大王命召公。」余方欲置對,忽身已坐輿上,黃衣前導,隨者數十人,皆舊隸物故者,心甚駭。輿北行如飛,至一城,黃衣跽請曰:「當去輿從步。」頃刻間已失輿,兩人挾而走,足不著地。至一城,黃衣又跽請曰:「請改服。」不覺已易衣矣。又良久,抵一城,甚高,樓櫓皆如京城。制可十餘里,至闕門數重,大殿巍然,有王者冕旒坐殿上。一黃衣先入唱曰:「奉命追松江陸深已至。」王起坐曰:「入之。」余從東階廡下,北面立。王南面,字呼余曰:「子淵,識我否?」余曰:「殿下非當年蔣燾耶?」蓋余為諸生時相習耳。從者呼曰:「奈何犯我王諱?」王曰:「此我故人,無迫之。」王曰:「子淵,爾官應居一品,壽登八十,以犯三大罪,十二小罪,故官降三品,壽減一紀。」是年余方六十八歲,聞是語駭曰:「深得無死耶?」王曰:「非死,何以至此?」因命吏取詹事簿籍來。須臾,吏持簿至。余閱之,見平生所言、所行,無一不記,末以朱書總核其罪。余因丐王,幸念夙昔,使得畢其壽命。王曰:「此非寡人所得,專主在帝。寡人為故人受罪,姑假以兩旬,俾治後事,其毋為子孫計。」命黃衣送之出。已出門,復呼入曰:「若茲來也,於地獄無睹,何以警傳世。」黃衣又導觀諸獄景象,甚慘,目不忍睹,狠④[狼]狽而走。至街衢,所見冠蓋往來如長安,道上皆朝士,久沒者咸下車與敘,寒暄而別。出城,從高原上行,久之,甚昏黑,忽見一燈徹明,既近,則其屍臥於床,心惡之,黃衣推之使附,乃蘇。又兩旬,黃衣復至,詹事遂長往矣!朱國楨《涌幢小品》。 顧應麒,幼時經偽吳故基,遇一道人,眇其目,坦其腹,狀類鍾離,謂之曰:「子有仙風道骨,何不從吾游乎?」應麒答以親在,弗敢從。乃授一赤棗而去。應麒吞之,辟榖[穀]者累日。母張大驚,因詈曰:「何物?道人殺吾兒耶?」頃之,有丐至門,扼應麒喉,棗從口出,復食如故。 萬曆十七年,大旱,陽城湖涸。有朱棺一具陷泥中,長可三丈許,破之,衣服皆灰敗,髑髏巨如車輪。時余讀書漁子沙上,聞而訪之,見有石碑二尺許,文字磨滅不可辨,尚在湖底未出。比再往,則已毀棄湖心矣!獪園。 崇禎癸未,唯亭錢裕鞠合夥入海貿易,共一百二十餘人。適颶風作,飄泊窮濱,因共登岸。見一處屋宇巍然,入其中,床帳羅列,米麥皆備,觸之皆灰也。旁有一庫,扃鑰甚固。眾竭力啟視,則元寶填塞,各懷其四五還舟,前去貨亦倍利而歸。後諸人復欲往覓,惟裕鞠為顧邵南力勸乃止,而一百二十餘人,往者無一還家。褚人獲《堅瓠集》。 崇禎末,唯亭袁某航海貿易,同伴八十餘人。舟泊一沙渚,共登岸伐木供爨。行不百步,見一巨人臥于山麓。急欲避,而巨人忽起,舒兩臂,將六七十人拉拘一處。內一人脫出,墜石溝。巨人慾取,指不得入,尋摘一長藤,將眾人右手掐破,聯骨串懸子[於]高樹而去。頃,復邀二巨人來,皆喧譁笑語。方欲及,而眾人已將腰間利刃割斷奔逃,石罅中人亦出,急還舟。而初遇巨人已追及,遽伸右手攀船。船中人出巨刀,斷其食指,負痛不前,因得揚帆而遁。指僅一節之半,稱之得十八斤。袁某與予細道其詳如此。同上。 庚巳沙編⑤(「編」字應在「沙」字之前)湖邱氏有漁池近外港。⑥夏,大雨水溢,魚長數尺者率諸魚飛出港去。至暮,水漸退,魚復還,巨魚在前,諸魚從之,飛行空中,如群蝶交舞。嘗觀范蠡《養魚經》,有魚能飛去之說,但去而復飛還,則尤異也。同上。 《庚巳編》:沙湖朱氏後圃,竹間忽生物如人,形體俱具,首如戴席帽,斷之微有血。同上。 沙湖碑。已詳《古蹟》。父老嘗言,有舟行者,利其同伴之資,殺而瘞其旁,戲謂碑曰:「你知我知,且勿語人。」碑忽應曰:「我不語,恐爾自語。」其人驚駭而去。後與一少年甚昵,復過其地,共憩碑陰,告少年曰:「是碑能作人言。」少年詢其故,某以素昵不覺傾吐。少年口應而心動,後偶乖隔至相毆,訴之官。驗視抵服。計少年之生即同伴死之日也。同上。 唯亭山,有金觸龍者,佚其名。一日,於隴畔鋤田,見水濱有龍蟠旋,金持鋤直前揮之,被龍攝至雲南,擲下無恙,求乞而回,人因以觸龍稱之。 康熙癸酉,蘇州閶門外上津橋某姓者,家止獨子,父母鍾愛,年近二十,癆瘵而死。將殮,忽蹶然而起,毫無病狀。父母驚喜,遽扶起問之。子曰:「此是何處?非我家矣!」父母以其神魂未定,進參藥湯飲。子不食,曰:「汝夫婦何人也?」父母曰:「汝,我子也,今死而復生,此天地祖宗之佑也!」子曰:「我乃唯亭鄉閭農人也,昨患傷寒而死,冥中以我陽壽未盡,即令回陽,不意我屍已為妻所焚化矣,因無所歸。偶步至此,見門有白膀,因人觀之,忽然復見天日。我欲歸去,我豈汝子哉?」父母以子為狂譫,不之信。其子求去愈力,否則惟有死耳。父母不得已,買舟隨之。至唯亭,子竟行田野中,入其室,問其妻,則已嫁矣!求其農器,則已失矣!遂至親戚鄰里家,述其生前事及清理平日債負往來甚悉。眾皆訝其聲是而人非。父母則終以為其子也,復強之歸,子輒私遁,遂鎖諸其室,不兩月間,鬱郁而死。《述異記》。 康熙庚辰,唯亭毛蘭生子升官,入東海捕石首魚,泊一山下,同伴俱登山取柴。見山上一方石,如八仙桌大,光耀奪目,視之則宛然金也。為澗水沖注磨盪,日久金屑四散。升官於其傍取其泥約三擔,歸家煎之,得赤金三錢零。《堅瓠集》。 陽城蔣毓占,系裡中朱自芳姻。一日到鎮晤朱自芳歸。甫至湖中,頓起風陣,舟人莫知所措。毓占推窗東望,適龍在舟邊吸水,驚惶失色,回顧舟人,皆惴惴焉莫敢出聲,但搖手而已。須臾,雲開天霽,始驚定,而舟已停泊家之後門外池中,蓋取水時攝去也。 父老相傳:後戴墟有鄉農某,幼遇異人,授以術。一日合夥至泖河買蒲,滿載將歸,時臘月二十四日,已抵暮。同伴云:「今夜離家甚遠,縱風順揚帆,亦不能到家送灶神、嘗粉團矣!」某云:「諸夥果急欲歸家,待余御風而行。」於是同伴俱登艙中,令閉目勿視,但聞水聲潺潺,頃刻間,泊舟岸側,家中剛送灶時也。後於至和塘南岸鋤田,見豬船揚帆而過,某將鋤植隴畔,豬船即停,推挽不動。某語舟人云:「爾船中有白爪豬作祟,須棄此豬,船乃行,否則有沈溺之虞。」舟人始不信,既而看船中果有白爪豬,如其言棄之。某急將鋤舉起,豬船已不撐自動,較未泊時倍捷,須臾已去十餘里矣。某將豬歸家宰之,烹熟饋鄰,明日遂出遊,不知所終。 里中有張某者,系張孝子正國後裔,業賈於郡。托夥航海貿易,獲利回帆。距海口數百里,颶風大作,時已抵暮,黑暗莫辨,闔舟惶懼。忽見船頭隱隱有光,若明若滅,仰望空中,上有西里府城隍司燈一盞,遂循燈而行,風亦稍穩。天未明,舟已達口矣。後張某躬至廟中進香,酬謝神庥,見廟門卑狹,鳩工庀材,改建頭門、儀門。不數月間,煥然復新,門與堂稱矣。噫!神亦靈異矣哉! 陽城湖濱有蕭涇者,四面皆湖。忽有一虎,渡湖來踞僧舍中,觀者甚眾,虎巋然不動。三四日,人稍狎。田夫張甲醉,持魚叉刺之。虎涉水去,以尾植中流,如檣帆然,有風御之行,俄頃而渡。方張甲之刺虎也,虎起餂其臂,未之齧,臂肉已盡,即時昏倒,人負歸,待斃而已。一日,妻適市,逢老人授之方,掘土坑令臥其中,以積年破屋毛中蟲名蠐嘈,和唾嚼爛,塗患處,兩月而愈。人因名為張捉虎雲。《卮言》。 辛未七夕,夢一官長來訪,升堂揖讓,出一冊示余曰:「此今年入泮名數。」余展閱,姓名甚眾,見名下有注三元者記之。曰:「吳與堅。後一行:長洲縣第一名生員陸栒。注小字,即高偉仙。」尚欲展觀,即藏去,遂覺。時縣試已過,余原名大鶴,無陸姓卷,赴府試時,以百錢售得,今名異之,與原名同試。及案出,原名不錄,而今名前列。遂以今名就試,果獲采芹。夫青衿功名之小者,而神實司之,可不自勉哉!《卮言》。 雍正二年春夏間,民間遍傳雞翼生爪。余未之信,見宰雞者驗之,果有在翼端出如爪者。是時,人皆忌食雞,市肆不售,價頓減,然食者亦竟無恙。此《漢書》所謂雞旤也。《卮言》。 義犬者,池家浜沈諫從之畜狗也。一日,練⑦[諫]從索租佃家,見系犬將殺而食之,諫從惻然,以米易之,釋其縛。犬不返顧,踴躍登舟,搖尾以俟。諫從異之,載歸。及岸先登,繞室巡行,與他狗狎處無相爭。每至風雨晦暝,徹夜巡徹無休,有微警,即嗥吠勤於他狗,以故小竊不敢窺。未幾,麥登場,堆積叢穢,將運他所。犬銜練⑧[諫]從衣,嗥吠甚亟。諫從莫喻,運如故,犬益叫跳,疑其瘈也,終莫喻。運將畢,忽有毒虺繞臂,將齧。犬亟聳身按肩口,齧虺而下,虺亦齧犬,俄頃交斃。諫從方悟向之銜衣嗥吠者,知中有匿虺,將示意以止之,及終不喻而始以死徇之也!驚嘆久之,乃埋於隴畔,設肉飯以祭之,而名之為沈義雲。長洲高栒聞其義,為之立傳。 乾隆間,里中有某甲者,夢三女自東來,顏色姣好,尾而隨之。見三女至西城隍廂瞻拜神像,遂出,復東行。某又隨之。三女時回顧,某亦以目送焉。至其鄰張姓家,三女啟戶入,以手招之,某意是張姓女戚,不敢隨入,悵然而返。至旦,奇其夢,私識之。午後,遇張姓鄰,詢其昨夜有女戚至否?答曰:「無。」某告以夢。張曰:「昨夜牝犬產四子,三牝一牡,今牡已死,君所見三女,殆即此歟?」某聞之大駭,汗流浹背,自是見色不敢起淫心矣! 嘉慶乙亥除夕,先叔祖妣方氏買鰕作醢,烹調後蓋諸簞。迨夜,將取以祀先,見鰕醢俱極明亮,晶瑩可愛,近火則暗。 懸珠村有民婦,一胎產三男。又,陳家濱有農婦,一胎產五男。 道光壬午夏,先大父岵亭公偕先叔祖素庵公,醵金施蚊帳。有老婦踵門乞帳,頦下有髯數十莖,長寸許,色黃。詢其狀,貧苦無聊。余時方髫年,從旁竊笑之。同人云:「此婦之髯,猶不足奇。乾隆年間,北里巷村有農婦,年近六旬,滿面鬍鬚,與男子無異,而其貧苦亦相埒。」噫!異矣! 道光丁亥,里中士扶乩召仙,得詩不下數百篇,今略記一二。有名凌波仙子者,降乩賦《仙家即景》四絕:「筠籃採藥渡前溪,洞口煙雲窄袖攜。讀罷《黃庭經》一卷,猿聲啼過夕陽西。」「數聲清磬數聲鍾,隔斷紅塵一萬重。欲種靈根傳妙道,和雲踏遍碧芙蓉。」「瑤台十二碧闌干,控鶴歸山興未闌。邀得白雲留得月,者般洞府盡高寒。」「涓涓孤月薄寒侵,俯瞰城樓擊暮砧。郤笑山中雲臥客,一床林影似棲禽。」有有⑨(後一「有」字,衍)名靜蘭女使者,賦《懷怨》五絕:「家住鵝湖煙水西,綠楊蕭瑟朴金堤。阿儂心緒如絲縷,愁聽鷓鴣向日啼。」「簾櫳夜靜百花香,螺髻高盤學孟光。潑染舞裙三十六,金錢排處卜鴛鴦。」「頻顣雙蛾暈頰痕,森森湘竹綠凝軒。金閨倦繡酣春夢,白骨黃沙繞睡魂。」「病體支持酒力蘇,萬重哀怨繞征途。菱花鏡瘦芙蓉被,尺幅橫來血淚圖。」「白雲冉冉吊湘娥,哀艷何曾寫碧羅。思婦空勞愁怨緒,秋風瑟瑟剪金波。」一日,又有女仙賦《傷春》一絕云:「陌頭楊柳暗銷魂,獨坐無言晝掩門。紅豆花開人不見,一簾殘月破黃昏。」請書姓名,云:「妾家姓朱,小字玉英。」續賦四六一段,詞多未錄。又賦一絕云:「飲露餐霞已卅年,門前一帶綠楊煙。人間亦有痴於我,欲種蘭因續後緣。」詩皆清雅可誦。又土神吳泰伯降壇詩二首:「採藥荊吳守素風,衡山匿跡抱孤忠。於今統攝枌榆社,廟食千秋氣象雄。」「岐西百里舊家風,三讓無稱協聖衷。掌管人間青黑簿,千秋廟貌四時豐。」 道光戊子十月朔,里中陳姓召仙火神降壇賦詩云:「鐵甲顯威風,英名鎮嶺東。雷霆鞭影亂,叱吒一聲中。烈焰振雲霞,天曹路不賒。塵心久悶絕,溪竹與山花。」詩畢乩判曰:「吾今且趕事去也。」是夜,閶門外鉤玉灣小朱弄火燒二百餘家。 道光癸巳秋九月,予室人程氏病中忽發狂叫,云:「船在門首,我被人喚去矣!」頃之,自言游冥府,所見冥王審案,俱殺生事。第一起,系是秀才,身著藍色衣,從中門進,審畢即出。但見衣服悉去,垢面蓬首,遍身皆血,體無完膚。問之判吏,云:「秀才好食牛肉,故受此拷掠也。」第二起,是一乞丐,手攜斷竹破籃,下體僅遮敝席一片,傴僂上堂。冥官略問即下,笑容可掬,望西而去。旁一吏云:「是人以夙世罪譴,生前罰為乞丐,幸一生不食葷酒,平日常念阿彌陀佛,今命終之後,冥王嘉其篤志,將歷劫罪障悉與消除,徑往西方矣。」第三起,見四人舁一肩輿,中坐老媼一人。冥王出座,作一揖而別。所乘轎後有鱔魚十三,挽田雞、螺蛤、蟹鰕等無數。旁有判吏,謂候審犯人曰:「此人年八十三歲,念佛持齋,自三十歲起,畢生不倦。轎後相隨者,皆生前所放物命也。今得超脫輪迴,爾等艷羨否?」各犯皆讚嘆,跪而送之。第四起,見群羊無數,腥膻難聞,前有一人,裸身而至,群羊齊齧其足。吏云:「是人在生為羊主人者也。」每審一案,堂上用刑甚慘,號哭之聲,震動天地。直候至第十六起,始喚程氏。乃從第七層階前跪下,自稟程氏,姑六十一歲,翁已故,父母俱亡,夫業儒,年三十二,五月生,日時不全記憶。堂上者喝曰:「已知之,不必再說。」見案上簿子,長三尺余,闊二尺余,字如陽世番錢大。所注朱門程氏名下,有五行半大字,紅圈兩個。南面者曰:「凡到此地,須令畫押,下次方有憑據。」旁邊黑面判官代畫一押,謂之曰:「汝幸少殺業,故案簿上字寥寥數行。自後照常為人,尚有好處,但須持齋念佛,冥司最重《金剛經》及《大悲咒》,縱有罪孽,亦可懺悔。汝記之,慎勿殺生造無量冤孽也。」語畢,南面者喝云:「叫他下去。」遂起而下階走出,見停船所,即下船,歸家而醒。醒後問之,皆了了與昏憒時所說者無異。遂索粥飲,飲畢,即睡,病勢亦漸減矣!節朱兆庚《冥游確記》。 道光辛丑夏六月,里中吳亦陶家買樹劈之作柴。迨夜,樹放光,色皎潔,表里皆亮,宛如水晶。貯之水,光益明,三日後漸暗。人咸詫以為異,而莫名為何木?余考之高士奇《塞北小鈔》載,夜光木,生絕塞山間,積歲而朽。月黑有光,遇雨益甚,通體皆明,迫之可以燭物。以素瓷貯水,投之,水光澄沏。雨露日遠,則光漸滅矣。又,《黃山志》載,有放光木。殆其類歟? 木橋濱,有農婦產一子,兩頭四臂,口生臍下,有齒能言。 紀事 高季迪中年有兒,喜而賦詩,並作短引云:「二月二日,子祖授生。其母嘗夢一姥,跪捧孕,既而生。太守魏公來賀,聞其啼甚奇之。餘年二十八歲,始有是兒,不能無喜。」詩曰:「他日愚賢未可知,眼前聊復慰衰遲。人間豚犬應誰子,天上麒麟豈我兒。夢兆先占神媼送,啼聲還得使君奇。樂天從此休長嘆,已有人傳柏匱詩。」 高太史居青丘,離顧阿瑛玉山草堂僅十餘里,海內名士咸過之,而季迪獨未一至。故徐西亭《詠事》詩有「何事青丘高季迪,吟詩不作界溪游」之句。 王弇洲云:饒介之仕偽吳,求時彥作《醉樵歌》,以張仲簡作為第一,高季迪次之。介之贈仲簡黃金十兩,季迪白金三斤。後承平日久,張修撰洪每為人作一文,僅得錢五百文,尚未慊意也。 張習云:國初,以高、楊、張、徐,比唐之四傑。故老言:不惟文之似,而其攸終亦不相遠。眉庵盈川令終,如一太史之斃,同乎?賓王北郭,雖不溺海,僅全要領而非首丘。司丞投龍江,又與照鄰無異。噫!亦異矣! 高季迪先生居江滸時,有呂勉功懋實從之學,後啟死,勉痛先生死非其辜,乃徙城西之南濠,依族人以居,絕不道文事。至永樂中,時禁稍弛,始謂人曰:「吾高搓[槎]軒之徒也。」始出先生諸橐並具所作傳,洎諸公贊祭哀悼,眾作以傳。 高季迪《題宮女圖詩》:「女奴扶醉踏蒼苔,明月西園侍宴回。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宮禁有誰來?」《本事詩集》曰,《吳中野史》載季迪因此詩得禍。余初以為無稽,及觀國初昭示諸錄所載,李韓公子侄諸小侯爰書及高帝手詔豫章侯罪狀,初無隱避之詞,則知季迪此詩蓋有為而作。諷諭之詩,雖妙今古,而因此觸高帝之怒,假手於魏守之獄,亦事理之所有也。按:《堯山堂外紀》載,洪武間,金華張尚禮為監察御史,一日,作《宮怨》詩云「庭院沈沈晝漏清,閉門春草共愁生。夢中正得君王寵,郤⑩[卻]被黃鸝叫一聲。」高帝以其能摹寫宮閫心事,下蠶室死。此事正與季迪相類。 朱竹垞《詩話》雲,世傳侍郎因《宮女圖詩》賈禍,孝陵猜忌,情或有之。然集中又有《題畫犬詩》云:「猧兒初長尾茸茸,行響金鈴細草中。莫向瑤階吠人影,羊車半夜出深宮。」此則不類明初掖庭事,或是刺庚申君而作,好事者因之傅會。 明鄉貢士蔣煥,進士廷貴從侄也。年二十一鄉薦。明年,公車北上,偶借宿民家,惟處女在見而昵就為納妾。下第過視,女亡矣,哭奠而別,女魂隨之。因為所祟而夭,在色之戒,可不慎歟?陳惟中《甫里志》。 蔣成吾,國器浙江少參夢龍弟。萬曆壬午,與夢龍子錡同捷京兆,鄉閭榮之。夢龍詩云:「我厭浮名早棄官,承家只遺後人安。驚聞宴鹿歌聯席,詎信登龍榜共看。二阮聲華應有望,九侯弓冶莫持難。林泉寂歷甘投老,聽捷愁懷得稍寬。」蓋紀實也。 蔣錡,嘗誤信所親,誣一鄉頑,致其人破家。久之,夢神攝對理,遽卒。陳惟中《甫里志》。 鳳里村陳某,時盜竊人物,匿不露跡。人或疑之,則與妻帑呼天喚地,自明無他。萬曆甲辰六月十九日,鄰人衛良美見陳以稻杆蓋屋,曰:「吾防漏也。」明晨,取大燧付其妻曰:「欲往田間灌禾,汝速造飯。吾取坎中蟹烹耳。」妻以火置灶上,出門外滌器而火焚其屋矣。時兩兒臥未起,妻急投火中,出之,兒不可救,而妻遍體灼爛,獨布棍不少壞。陳見屋焚,奔歸投火出妻,體亦爛,獨其須不傷。夫妻並臥赤日中,自言曰:「我曾盜某某家物,如何指天矢日,作此誕語,故上帝罰我,坐活地獄。」越旬而死。《航中阢》。 明蔣燾,徐武功甥,幼聰穎。嘗游市中,值內迫,出丁旁舍,主人偶見,不及拭而去。主人知為燾,追及,以此為題令破。燾應聲云:「內有所迫,不擇地而施;外有所遺,不潔身而去。」《堅瓠集》。 前明吳郡東北唯亭鎮有張小舍者,善捕盜,能視盜之貌,察其眉睫之間而得其情,百無遣⑾[遺]一,蓋後世之郄雍也。於時盜賊為之語曰:「天弗怕,地弗怕,只怕唯亭張小舍。」至今里巷傳其語。按:張小舍,名浩,字彥黃,號南坡,沈石田之外祖。徐武功伯有貞為其撰墓誌雲,處士,唯亭故家也,世為公家弭盜,以耕讀老於家。此志蓋石田乞之雲。《柳南隨筆》,並見《堅瓠集》。 故老嘗言:張小舍善打開口飛雁,百不失一,不亞於高駢李克用之射鵰,為天下都巡檢。後因冤讎,多作疑冢而葬。今長洲謝澤有都巡檢墳,是其疑冢之一。 明嘉靖中,唯亭有張小舍者,充捕役,善察盜。獨行市上,見一人衣冠甚整,遇荷草者,埒數莖以如廁。張俟其出,從後叱之,其人惶懼。又嘗暑月游古寺,有三四輩席地鼾睡,旁有西瓜劈開未食,張亦指為盜而擒之。或叩其故,答曰:「如廁用草,此無賴小人事,其衣冠必盜來者。古廟群睡,夜勞而晝寢,劈西瓜以辟蠅也。」時為之語云:「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唯亭張小舍。」後遇一瞽乞於途,疑而跡之,見其跨溝而過,遂擒之。果盜魁,其瞽則偽也。請以重賂免,期某日送諸家,過期不至,後遇之責以渝約。盜曰:「已輸於臥床之左足,但夜分不敢驚寢耳。」張猶未信,曰:「以何為征?」盜即述是夜夫婦私語。張始大駭,歸視床足驗之,如所許數,兼得一利刃於旁,因悚然曰:「危乎哉!性命真懸於呼吸矣!」自是察盜頗疏,遂得令終。《遣愁集》。 明嘉靖三十三年甲寅四月,閩浙劇賊引倭攻崑山,城外民居咸被焚劫。西竄至唯亭,劫掠巨室殆盡,擄巨艘載賄入新洋江,殺人甚慘。時蘇州路絕,昆令祝乾壽夜募死士,持蠟書浮水而行八晝夜,始達郡城,告急於巡按御史孫慎。慎遣都指揮梁鳳率兵八百來援。鳳駐唯亭不進,邑令促之,至九里橋遇賊,即引兵西走還郡,紿巡按曰:「賊已遁矣。」故朱丕成《棹歌》云:「鹿城斗大倚江潯,倭寇東來勢莫禁。水底蠟丸空告急,擁兵梁鳳亦何心。」 隆慶三年己巳夏六月,龍見陽城湖中,舟攝上,從空下。是年有秋。 明崇禎中,陽城湖孫墓村有馬崑岡者,幼為牧童,自命他日必富,漫指數地曰,若為倉廒,若為庫房,若為園亭台榭。諸童笑其呆。比長,至郡中,見城濠浮數小豬,取歸。無食以養,放陽城湖灘任其咬草根,見根下累累白金在焉,遂載歸。廣致材植,鳩工構屋,經營數載落成,始所云倉廒、庫房、園亭台榭皆得,遂其願焉。由是,頓成巨富,驕淫自滿。謂侍童曰:「牛大鑰匙馬大鎖,吾家可稱敵國富。」侍童竊笑於旁曰:「勿消三頭人命兩頭火。」崑岡大怒,信腳跌去,侍童殞命。童之母在廚房供爨,聞之驚惶失措,將火爇柴上,廚房火起,急趨出,傾跌觸石死。火熄報官檢驗,訊供得實,以其夸富,罰修至和塘石堤四十五里。後又以運糧入京,遂致家落。古人云:「淫人富,謂之殃。」此之謂歟! 崇禎末,有某太守者,甲申城陷後,隱居鎮義,聞唯亭競渡,泛掉[棹]來游。兀坐舟中,無以遣悶,爰登岸閒步。見一童眉清目秀,豐度端凝,心異之,詢其里居、年貌。答曰:「姓歸,年甫七齡,里中人也。」詢其「讀書否?」曰:「讀畢四子六經,今習韻語。」太守大奇,目為神童,執其手,同至舟中,授以紙筆,命題即事一詠。童連書七個「天」字。太守笑曰:「爾不過識『天』字耳,竟自誇為能詩耶?」童曰:「我尚識得『天』字,恐太守未必認得天了。」遂續書云:「天子升遐未半年。河山故國《黍離》感,太守江邊看畫船。」太守色沮,揮之去,解維至陽城湖,赴水死。 崇禎末政,擇富戶運糧入京,謂之民運。他戶糧缺,賠補以實役。夫舟車供費外,自府縣司道以上及經由地方皆有盤查諸費,上至戶部、東西廠監而止,所費不給,一經差運,未有不破產者,故人皆以賄賂營免。先曾祖龍嶼公毅然獨任,躬親押運,及至京,囊橐一空。糧雖納而戶部廠監批回不得發,尚需二千金。無以應命,守候逾年,窘苦益甚。本省地方有司,以逾限不歸嚴比家屬,苦楚萬狀。一日,適市登廁,拾遺銀五十金,立候銀主,良久至,還之。其人感謝,叩知姓名、鄉里及來京未歸之故,益嘆服信義,遂拉同往相識富家孟氏,貸二千金相付。料理部廠,取批回,束裝歸。先曾祖之得以歸鄉,不至流離京師者皆銀主之力也。越一載,孟氏遣使來索時,家業已盡,方欲竭蹶湊還,而流寇李自成於三月陷京師,愍帝崩,問至使者,大駭曰:「京城陷,吾主吉凶不保,何暇顧此區區者,給我路資,吾其歸也。」贈之二百金,遂不復來。同時有馬崑岡者,居孫墓里,富與先曾祖埒,亦以民運破產,今其宅址廢為丘墟,而後裔亦無有矣!高栒《卮言》。 吳江吳日生,鼎革時,鳩眾起義。一日,來謁先曾祖龍嶼公,勒索助餉銀萬金。辭以貧,不能應。日生曰:「君雖家落不及初,然力猶能辦此。」仰指屋曰:「若無以應,此皆灰燼矣。限君三日,我當復來。」遂去。先曾祖憂甚,不知所出。先祖錦翎公進曰:「今天下一統,安如磐石。彼以區區烏合之眾,剡木揭竿,如卵投石,自取滅亡,必無能為。即有亦不可助,何況無有。倘欲焚我屋廬,亦任若所為耳。」先曾祖然之,議定挈家避他所。越三日,日生果帥舟師至,行視虛室,曰:「吾固知若貧,無有也。但欲借重名德為助義首,今既遁去,情亦亟矣,不必強也。」戒其下勿盜取室中物,即移舟去,屋竟不毀。未幾,日生敗死,時人咸服先祖之高見雲。同上。 錢應元,不知何許人。勇力絕人,能左右射矢,無虛發。鼎革初,率眾劫掠江湖。官軍捕討,敗走,據窟陽城湖。其始至也,有舟十七,泊新涇。聞先祖錦翎公名,問村人:「高啟住何所?」曰:「淀涇,與此同圖。」顧謂其黨曰:「此有德者所居,宜亟去,毋貽害。」即移舟泊他處,戒勿搶掠驚擾高君。新涇有少年無賴曰薛貓,應元見其雄偉,收為先鋒。一日,同黨沖塘,劫商舟。商多有備,結隊並敵,黨俱遁。貓一舟獨前,力戰勝之,大獲而返。應元喜,呼為薛衝鋒雲。總兵楊某統領舟師合剿,過淀涇,官軍與盜舟銜尾而行。盜呼謂岸上人曰:「此好地方,我不累汝作戰場也。」至施家兜,十七舟止存六七餘,連資重委棄若登岸遁者,潛以茅竹截筒實火藥為銃,人負數十枚,匿岸兩旁蘆葦中。黃昏時,追至港底,舟不能通。銃發,覆官軍舟。最後一舟,返舟接戰,官軍亂不能敵。欲返,則覆舟礙道,皆倉皇赴水死。登岸逃者,蘆中伏出,盡殪之。村人張胥甫,為兵備道書吏,與總兵楊相識。楊過淀涇,命胥甫率鄉人助戰,允之。是夜,遙聞喊殺震天,銃聲不絕,意官軍已得勝,擇梟勇村人,具舟協戰。將至聞敗,舍舟赴水逃回。盜拔舟於岸,積屍焚之。方夜之將戰也,有盜張鬍子迷道,曉至張莊,村人擒,首官。應元知之,移舟驟至,淫其婦女,焚其廬舍,殺掠居民殆盡。有相二者,托巡鹽捕盜為名,販私鹽往來湖上。一日三更時,與同夥八人,北行出淀涇。應元舟從東來,遇之。應元曰:「吾聞汝名久矣,今乃得為地方除害。」縛七人,顛到置舟中,運土壓舟,沈諸湖。釋一人曰:「可歸報信,使人知之。」後應元居湖中久,雖屢與官軍戰,其黨日漸逃散,應元弗能禁。官軍復至,敗匿漁舟尾。漁人手招官軍,指舟尾示以意,遂獲而戮之。貓挾厚貲歸新涇,改衝鋒為雲鋒,隱其事,年七十餘死牖下。余幼時恆遇之,問以應元事,備述不復諱矣。同上。 承天莊,在陽城湖濱。兩旁已為風濤吞齧,而承天莊獨突出湖中數十丈。水淺時,有大小石數十枚傾圮,湖濱家大人以米與村人易之載歸,以供疊假山及築垣址。今水深處,尚存數枚此石,莫知所自。始地以莊名,殆為池亭台榭游觀之所,儼然一古之巨族名家也。考《宋史》:理宗景定五年三月,增公田官於平江諸路,每鄉置官莊一所。民為官耕者曰「官佃」;佃為官督者曰「莊官」。意者此官莊之一乎?同上。 余於雍正元年作《陽湖詩一百韻》,末云:「一朝下明詔,征比毋苛求。蠲租及減賦,次第傳置郵。坐見百萬氓,肌肉生髑髏。小惠民未遍,焉事升斗周」云云。時方發倉賑饑,故設為意外屬望之詞。不逾二年,遂有三十萬浮糧之蠲。況此,亦詩讖之一奇也。同上。 雍正元年大旱,六月不雨,九月,陽城湖涸。自馬路至赤岸數裡間,井以干數,參錯壘壘,棋布星列。農人攜鋤掘之,得瓶碗之屬甚多。瓶形長,質粗,四耳可貫繩,每井少或兩三枚,多至二三十枚,間有林立而平鋪者,俗謂之「韓瓶」,又名「賞軍瓶」。相傳宋韓忠獻公嘗練兵於此,軍士攜之以盛酒。或雲瓶中泥勿去,拆⑿[折]花枝插其中,能令生根。余驗之未然。碗形質古樸,間有款識迥異者,惜皆不全。又有口柄如壺者,亦多觸損。金銀銅鐵器飾,間有獲之。又蓍澤嘴,俗呼為「廟基」,平坦方正,如大宅廢址。四圍有溝,若有牆垣而去之者。右有深潭,存水尺余,大畝許,形方若池。巨石長丈余,陷潭中,土人取為阜安橋面石。池旁大小石二三十枚,可疊假山者,余買歸置後圃。因思此湖向時民居必稠,故有階甃遺址在焉。備志之,以侯⒀[俟]後之考古者。高枸《卮言》。 吳官⒁[宮]郡志雲,在長洲縣東南五十里,相傳吳王別宮。本陸龜蒙《問吳宮辭序》。余按:東南宜作東北。去縣東北五十里,正今之吳宮鄉也。命名之意,必非無因。考南宮亦吳王離宮,在吳縣界。今吳縣有南宮裡,名與之同。又按:《越絕書》有東宮、西宮,是不特有南宮也,則此宮之必居於北可知矣。長洲苑,《圖經》雲,在縣西南七十里。孟康曰,以江水洲為苑。今縣西南多山少水,恐非其地。韋照雲,長洲在吳縣東。蘇州沿革志載,長洲縣,唐萬歲通天元年割吳縣北境以置。長洲之名由古苑澤。一曰東,一曰北,則知《圖經》之誤。今陽城湖中有三洲,各長三四十里,其殆是耶?余世居此鄉,循名核實,奚能諉諸愁煙白鳥乎?同上。 里中小王孝子緘齋先生,進士岱東祖。嘗昏夜歸蓴莊,在唯亭山麓。以岐路誤趨湖北,前臨湖,遇盜躡其後,孝子一躍過之,盜阻於河而返。又嘗自城歸省,二人渡河,猝遇暴風,舟覆,同行多沈溺。鄰舟忽聞空中云:「亟渡小王孝子去。」竟無恙。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如此,是即天之默佑善人也。 郡城蔣子遵先生云:「唯亭有張叔建者,隱於醫,年九十矣,钁⒂[矍]鑠如少年。溯其甲子,崇禎元二間生也。」詩以贈之:「壺肆藏名幾十春,數來甲子久沈淪。侍中漫說堯時事,柱下猶稱秦世臣。雲母餐成輕骨體,紫芝採去遇仙真。鼓琴帶索悠然遠,還有行歌拾穗頻。」按:子遵先生,諱杲,康熙癸巳恩科進士,官廣東廉州府知府,祀鄉賢。 故老相傳:張叔建臂力過人,幼習少陵⒃[林]拳,盡得其術,遍游四方,幾無敵手。一日,有游食僧至鎮,慕叔建名欲比力,約各擊一拳。建袒胸讓僧先擊,屹立不動;回擊一拳,僧遂仆地,良久乃起。叔建知僧內傷,必有人來報仇,偽設靈幃明器於庭,避匿他所。後十餘日,果有僧之女師及其徒來。叔建妻孝服出迎,偽作悲戚狀,謂叔建受僧拳傷而歿。女師信其果然,偕徒而去。臨去,見庭中有石台,將指甲一划,劈分為二,蓋欲自見其技也。後叔建至親戚家夜飲,其子託詞往候,挾一棍欲試父藝,潸身於霖雨橋北堍,俟父走過,一棍擊下。叔建不知是子,將身一躲,奪其棍回擊之。子遂仆地。叔建歸家,妻曰:「子來候,何不偕之歸?」叔建大(驚)⒄曰:「此子屢欲試我術,頃擊我者必子也。」視之,果然,已死矣。 沈星石,唯亭山人,多力好武。時里中有鑄銅杓船,強據公所,私鑄禁錢。星石不平,欲驅逐之,婉言之不理,揮之數拳。渠大怒,將星石頭拿向背,擲倒於地上。旁觀大驚,為之哀懇,始拿轉。星石負痛而回。自是,里人相戒,莫與之交,而渠亦不復來矣。 陳恪勤公鵬年知蘇州府時,偶以公事過唯亭,見水上浮漚,公心動,遣吏探視,得屍。急集地鄰詰之,乃某村婦手絞其夫而棄屍河中者也。勘實論如律,遠近神之。 唯亭施家濱道堂廟前有連理枝,余嘗聞而訪之。見兩樹相去丈餘,中連接處,如一木橫亘其中,上復歧出,至今尚存。 乾隆四十六年六月十八日,狂風動地,大木斯拔。至夜尤甚,海潮洶湧而來,泛溢婁江堤岸。明日風定,沙湖漁舟捕得石首魚數尾。《吳門補乘》。 陽城湖懸珠村有白龍堂,即邑志所載陽山靈濟白龍神也。每歲龍子來省母,湖水陡涌,風浪頓作,蟠繞於祠,鄉人皆得見焉。後祠圮,里人重建,增築一矮牆於祠左,龍自是不至。此事余佃催沈某述之。 嘉慶九年五月,大雨兼旬,河水泛溢,田禾強半淹沒,里中被災尤重。汪稼門中丞榜諭平糶,里中紳士俱踴躍樂從。上塘衛三近堂積米數廩,計日開廒平糶。奈鄰里垂涎已久,乘雨勢傾盆,奸徒蟻聚,毀門而入,頃刻間,數廩罄矣。 唯亭王愚谷,業夏布莊。一日,有山東客來坐莊收布。時當盛夏,客乘涼於天井,聞水缸中有聲,視之大喜,以為主人市來供客者。迨明日早膳,杯盤羅列,獨無此餚。客愀然不悅曰:「承主人厚意款留,缸中美味何吝而不分惠乎?」愚谷愕然,及見缸中物,大駭曰:「此赤連蛇,最毒,烏可食?」客曰:「此名火鰻,非蛇也。其毒在首,去其首而烹之,昧⒅[味]甚肥美。惟洗剝須用竹刀,不可近鐵器。」客於是自烹而食之,竟無恙。 嘉慶丁丑春,張燈里中,燈球巧妙,他處莫及。最為人稱賞者洛陽橋燈,亦精緻,亦巧麗。其他燈名,不能悉數。街衢雜沓,人物喧譁,煙火爆竹,徹夜不絕。里中士大夫家,咸開賞燈宴,迭為賓主賦《踏燈詞》以紀其事。迨道光辛巳,張燈遠不逮前也。 道光壬午八月,大父母七旬雙慶。適值賓興之期,府君偕季父擬不赴省試,大父不許。因於重陽後三日,補祝壽觴,而府君適於是日聞捷音,賀客填門,大父母為之色喜。越十二年甲午,翊卿叔舉於鄉,報捷之日,又值曾叔祖百齡冥誕。前後皆是午年,而並值慶壽之期,人以為先澤之貽雲。 道光癸未九月,芳波兄完姻時,大夫⒆[父]母俱年逾古稀,三代齊眉,一堂花燭,閭里稱為盛事。朱稼梅姑丈有賀聯云:「屏開家令樓頭,千秋八詠;案舉梁鴻廡下,三代一堂。」蓋紀實也。 道光三年五、六月間,淫雨害稼,低區盡行淹沒。街市上水,幾有蛙黽共處之厄,唯亭東南被災尤甚。賴里中紳士爭先平糶,一境帖然。 道光己丑仲冬,雨澤愆期。先叔祖山陽公云:「《洪範》五行,必推原人事咎徵之驗;僭為恆暘,世情僭妄已極名器之濫。作事之非,有不可勝言其尤甚者,如綠呢大轎,非督撫欽差大員莫敢乘,今則士庶之家儼然用之矣。《儀禮》,士昏禮,乘墨車,謂之攝盛。此以元士而用大夫之禮,所假不過一等。今以士庶而用公卿之禮,豈非僭妄無等乎?僭者必侈,愈侈則愈偷取傷廉不義之財,供無益有損之費,以壯一時非禮誇大之觀,風俗人心尚可問耶?然此猶非切近之病也。國家明慎用刑,故有司折獄,惟笞罪以下得以自決;至杖枷之案,即當申詳上司。他如設班館,作非刑,大幹例,禁關係,考成恤刑,愛民之至意也。牧令職任催科,蘇州錢糧重地,花戶不能按期清完,不得不嚴懲保甲,而實系抗欠之戶猶或從寬,未嘗按律詳辦,至於業主、佃戶,分貧富,無分貴賤。今則田多大戶,凡有佃欠,一概稟追,不顧年之上下,不論人之好歹,有勢力者,當堂枷示,肯用錢者,各衙杖責,甚至班房人滿,大鏈鎖貫,且有收自新所,使良民與匪類為伍者。於是愁苦之氣,上千⒇[干]天怒,以致四序屯膏,歲收恆歉,不知流弊何所底止也。」至哉言乎!業田者宜書之座右。 道光十三年七月二十五日,風雨大作,至夜更甚。海潮陡涌,水驟漲丈余,低區復湮沒。 唯亭山,離鎮三里,其東南麓日就坍塌。堪輿家言:此山壯一鎮氣脈,須補築完固。先叔祖山陽公慨然捐貲,於道光乙未八月下旬鳩工修築,至十一月初旬工竣,為役七旬有奇。自麓達頂皆砌以石,僉謂可期其永固矣。孰知僅閱七載,所築石台竟被積雨沖塌。公聞之愀然,即於是時得疾,甫及兩月而辭世。 道光十九年四月初二日下午,大雨雹,間有如斗大者,次俱如升、如拳。田間道路之人被傷甚眾,東南偶尤甚。是日,吳淞江中龍斗。越三日,復降紅沙。著麥變小紅蟲,咬斷麥根。垂成菽麥幾至顆粒無收。 唯亭離蘇州省城三十里,南北界至和塘,東通太倉、松江、崇明等處。自國朝定鼎以來,承平日久,未見兵革幾二百載。道光壬寅夏,俄傳英夷逼近吳淞沿海,居民遷移大半。時內地尚安堵如故,以有陳提台防堵吳淞可恃也。提台姓陳,諱化成,號蓮峰。閩之同安人。庚子歲,由福建水師提督調江南任,甫七日,逆夷滋擾浙江,即馳赴吳淞防堵,日則巡哨外洋,夜則露宿炮台,智勇兼備,忠貞自矢,與士卒同甘苦。以故夷匪憚之,有「不怕江南百萬兵,只怕江南陳化成」之語。不意於五月初九日下午,突有兵自東來。詢之,據云:昨日寅刻,逆夷直逼吳淞。陳提台以兵孤無援,戰死炮台。夷匪已抵寶山,民心駭甚。西鎮誤傳寇來,幾至闔市奔竄。初十、十一兩日,兵弁、難民由水陸過者無數。鎮民惶惑殊甚,然尚未有遷居者。至十二日近午,又聞逆夷於昨日直逼上海城,太倉、崑山居民已十去五六,鎮上咸有寇,深之憂。簿(21)[薄]暮,有某鎮台統領兵弁七百餘名,駐紮鎮中各廟宇。十三日,武帝聖誕,向例敬神演戲兩台,因廟中屯兵而止。是日,街中往來大半是難民、兵弁,附近居民不敢到鎮貿易,而鎮中移居者亦紛紛矣。十四日,兵弁過鎮,鎮台俱招留之。十五日晨,有居令箭來提兵,到寶帶橋防禦。兵弁齊集東廟場,擺列隊伍,挨次唱點,魚貫而走。近晚,又有督標中軍率領徐州銳勇一百七十餘名駐紮東廟。廟前搭廠棚,中軍坐於(中)(22),譏察非常。聞是夜,有奸民三載停泊霖雨橋堍,異服異言,莫可辨識。鎮民疑寇至,有連夜遷移鄉村者。迨十七日,徐兵亦撤列寶帶橋,而鎮中始安靜,民亦漸次復業。 陽城向有八景,明申文定公所題。詩附載《形勝》。今聞高雨山雲陽城湖有十景:虞山夕照,孫墓垂楊,蓍澤晚鐘,赤岸漁燈,長橋玩月,南浦歸帆,斷壕落雁,蜆山積雪,蓮池避暑,湖田農唱。文士題詠甚富。而閨秀余希嬰為最,詩存《味梅吟草》。 猶子觀瀾,名錦濤,號月江、約如,大兄長子也。幼穎敏,四齡就塾。余授以四書五經及《周禮》、《儀禮》、《山經》、《爾雅》,輒能領悟。十二歲,屬文即有慧心,且知自勉,欲早得功名以博親歡。年十六,受業於蔣西霞先生之門,志益銳,學益進,文亦益純。書法學顏、柳,韻語有錢塘吳祭酒風致。加以天性孝謹,內行醇備,失恃時才六齡耳,即哀毀如成人。事後母,尤能盡孝;於同氣,友愛無間,洵吾家千里駒也,乃年甫十九,遽以瘵疾卒。嗚呼!殆昌黎所謂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乎?天乎?命乎?余哭以詩十四首,語不工,詞甚慘,見者下淚。更挽以長聯曰:「隨我讀書十載,業已熟《詩》、《書》、《易》、《禮》、《春秋》,搜《爾雅》,索《山經》,有餘力以學文,堪雲遜志;憐汝遘疾三年,原不關陰、陽、晦、明、風雨,恐懼深,修省切,未及冠而促算,能勿傷神。」蓋紀實也。余痛未已,更乞西霞先生為立小傳,載之家乘。因憶去年初夏,侄病稍間,猶為余參校里志,搜討疑義,考訂詳明。今志將雕竣,而侄不及見,余不倍難為情乎?用綴數語,附於雜記之末。戌(23)[戊]申初夏三日,揮淚書。 ①道光本亦為「千」,道光本、民國本均誤。 ②「官」,道光本為「宮」,民國本誤。 ③「盼」,道光本為「朌」,民國本誤(可參見卷十三《人物》「王有慶」條之腳註)。本卷下面文字中的「盼」,均訂正為「朌」。 ④「狠」,道光本為「狼」,民國本誤。 ⑤道光本「編」字在「沙」字之前,民國本誤。 ⑥此句標點為:「《庚巳編》:沙湖邱氏有漁池,近外港。」 ⑦⑧兩處「練」字,道光本均為「諫」,民國本誤。 ⑨道光本無後一「有」字,民國本衍。 ⑩道光本亦為「郤」,現據詩意改為「卻」,供參考。 ⑾「遣」,道光本為「遺」,民國本誤。 ⑿「拆」,道光本為「折」,民國本誤。 ⒀「侯」,道光本為「俟」,民國本誤。 ⒁「官」,道光本為「宮」,民國本誤。 ⒂道光本亦為「钁」,道光本、民國本均誤。 ⒃道光本亦為「陵」,道光本、民國本均誤。 ⒄「驚」字,據道光本補,民國本脫。 ⒅「昧」,道光本為「味」,民國本誤。 ⒆道光本亦為「夫」,疑為「父」。 ⒇道光本亦為「千」,道光本、民國本均誤。 21「簿」,道光本為「薄」,民國本誤。 22「中」字,據道光本補,民國本脫。 23「戌」,道光本為「戊」,民國本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