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航 · 第八章

伍爾芙 《遠航》
接下來的幾個月就這麼過去了,正如許多年就這樣過去了一樣,沒有重大的事情發生。但一旦起了波瀾,這些歲月就會看上去與眾不同。他們度過了頭三個月後便進入了三月初。節氣的轉變如約而至,由冬入春的季節轉變不甚明顯。雖然腳邊還燃著熊熊爐火,海倫坐在起居室里寫字時依然可以敞著窗戶。儘管日光正在迅速地退去,可向下看,大海依然是湛藍的顏色,屋頂依然是棕與白的顏色。黃昏映入了永遠寬敞空曠的房間,它現在顯得更廣更空了。她坐在那兒,膝上放了本簿子正寫著字。她自己的身影也只留下了個大體的輪廓,缺乏細節。在樹枝上蔓延的火焰猛地吞噬了枝頭的綠色小火苗,斷斷續續地燃燒著,在她的臉龐上與石膏牆上投下了沒有規則的光亮。牆上沒有一幅畫,卻到處布滿了重重垂掛在枝上的花朵,映襯著牆壁。還有散落在光裸地板上以及壘在大桌上的那些書本,也只有在這種光線下才看得見它們的輪廓。 安布羅斯太太正在寫一封很長的信。以「親愛的伯納德」開頭,接下來便描述起了聖赫瓦西奧別墅里在過去的三個月中發生了的事,諸如,他們曾邀請英國領事共進晚餐,被帶上了一艘西班牙戰艦參觀,還觀看了許許多多的遊行與宗教節日。如此盛大的場面讓安布羅斯太太想不明白,如果人們必須信仰一門宗教的話,他們怎麼都沒有變成羅馬天主教徒呢。他們遠足了幾次,雖然都沒有走太遠。離房子極近的樹木綴滿肆意盛開的繁花,大海與土地的顏色絢麗繽紛。這樣的景色非常值得前來一觀。土地並不是棕黃色的,而是紅色、紫色和綠色的。「你不會信我的,」她補充道,「在英國根本沒有這樣的顏色。」實際上,對於這座可憐的小島,她採用了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現在她又將話題轉向了角落裡的番紅花與紫羅蘭,它們在不起眼的舒適角落裡、在凜冽的空氣中生長著,由帶著厚手套臉色紅潤的老園丁們照料,他們總是手扶帽檐,恭敬地退開。她繼續嘲弄著那些島民。在倫敦關於大選的謠言持續發酵,甚至已經傳到了他們這邊。「這聽上去真不可思議,」她繼續寫道,「人們竟只關心著是阿斯奎斯當選了還是奧斯汀·張伯倫出局了。正當你們為了政治扯破了嗓子吆喝時,你們卻讓唯一想辦上些好事的人挨餓或是受到嘲笑。你們什麼時候支持過一位健在的藝術家?或是買上他的一幅佳作?為什麼你們都是那樣的醜陋卑賤?在這裡,傭人是人。他們跟人說話時,好像他們都是平等的。據我所知,這裡一個貴族都沒有。」 或許是因為提到了貴族,這令她想起了理察 ·達洛維和蕾切爾,因為接下來她要用上同等濃重的筆墨去描繪她的外甥女。 「命運真是奇怪,讓我接手了這個女孩,」她寫道,「要知道我從來沒和女人好好相處過,或是和她們有過瓜葛。不過,我得收回一些我對她們說過的不是。如果她們受過正規教育,我不明白她們為什麼不能變得和男人們一樣——一樣體面,我是說;當然啦,雖然男女有很大區別。問題是,人們該如何教導她們。在我看來,目前的方式真是糟透了。這個女孩,已經長到了二十四歲了,居然從未聽聞過男人渴求女人這種事情,還有,要不是我解釋了,她連孩子是怎麼生出來的也不知道。她在其他事物上的無知程度也一樣嚴重。(這裡最好不要引用安布羅斯太太的話。)徹徹底底的。在我眼裡,用這種方式把孩子帶大,不僅是犯傻更是犯罪。更不必說她們遭過多少罪,這解釋了為什么女人會是這個樣子——她們沒有變得更糟是個奇蹟。我把教導她、啟迪她視為己任,事到如今,儘管她還保持著很大的偏見並且有誇大的傾向,但多多少少算是個有理智的人。讓她們保持無知自然會適得其反。當她們明白過來時,就會把一切看得過於嚴重。我那姐夫確實活該受一回苦——可他不會領會的。現在我祈求著能有個年輕小伙來幫我的忙;我是說,能有某個人可以開誠布公地跟她聊聊,向她證實她對生活的大多數認知是多麼荒唐。不幸的是,這樣的男人似乎和這樣的女人一樣稀少。在這兒的英屬殖民地絕對找不到這樣的人。藝術家、商人、受過教育的人——他們愚蠢、庸俗而且輕浮」她停了筆。她聽見盤盞碰撞的叮噹聲由隔壁飯廳傳來,契萊太太正中氣十足地用英語指揮那個西班牙女孩該將東西擺在哪裡。開飯鈴響了,她起身走到外面與里德利和蕾切爾碰了頭,他們一同走去用晚餐。 不管是里德利還是蕾切爾,三個月的時間只給他們的外貌帶來了微小的改變。不過一位敏銳的觀察者或許已經發覺了,這個女孩和以前相比,顯得更堅定,舉止也多了自信。她的皮膚呈褐色,她的眼睛顯然更亮了,她能花心思去聽別人講話,儘管她可能要去駁斥。晚餐在一片舒適沉靜的氛圍中開始了,人們在一起享受著這份閒適與安靜。隨後,里德利把胳膊肘往窗邊一靠,向外望去,評價著這真是個美妙的夜晚。 「是呀。」海倫說。她補充道:「春天來了。」望著下方的燈火。她用西班牙語問瑪利亞,那家賓館是否已經住滿了旅客。瑪利亞驕傲地告訴她說,到時候就連雞蛋都會變得很難買到——店家才不會在意他們的要價。他們無論如何都會從英國人那裡弄到雞蛋的。 「海灣那兒有一艘英國汽船,」蕾切爾說,望著底下一圈三角形的燈光,「它今天很早就到了。」 「那我們就能指望收到些信,再把我們的寄出去了。」海倫說。 不知怎的,但凡提到信件,里德利總是不高興。接下來的晚餐時間就在這對夫妻激烈的爭論中度過了,爭論中心就是他到底有沒有被整個文明世界無視。 「想想上一批來信吧,」海倫說,「你活該挨頓打。他們要你去講課,要授予你學位,還有某個傻乎乎的女人不僅誇你的書還要贊你長得俊——她說如果雪萊活到了五十五歲還留了鬍子,他就是你的那般模樣。說真的,里德利,你是我見過的最虛榮的男人了。 」她說完,起身離席,「我能跟你講的都已經講完了。」 她找到了擱在爐火前的信件,又加了幾筆,隨後宣告自己現在要去送信了——里德利必須帶上自己的信——至於蕾切爾嘛? 「我想你給你的姑媽們寫過信了吧?現在是時候了。」 女人們披好斗篷戴上帽子。先前還邀請里德利和她們同去,不過他堅決地拒絕了,跟蕾切爾說他現在就成了個傻子了,不過海倫心知肚明,她們轉身便走。他站在爐火邊,凝視著鏡子深處,把自己的臉擠作一團,活像是一位在戰場上指揮的將軍,或是一位看著火舌舔舐著自己腳趾的殉道者,而不再像是一位與世隔絕的教授了。 海倫一把抓住他的鬍子。 「我是個傻子嗎?」她問。 「放開我,海倫。」 「我是個傻子嗎?」她重複道。 「惡婦!」他大叫道,並吻了她。 「就讓你和你的虛榮心一塊待著吧。」兩人走到門口處,她回頭說道。 這是個美妙的夜晚,儘管星星已經出來了,天色依然亮著,看得見長長的路一直延伸。郵筒就在小徑與大路交接口的一處黃色高牆那兒。投完信件,海倫正打算往回走。 「別,別,」蕾切爾說,抓住了她的手腕,「我們要去看看生活。你答應我的。」 「看看生活」這個詞指的是她們天黑後在鎮上閒逛的習慣。聖瑪麗娜的社交生活幾乎完全是依靠燈火來維持的,溫暖的夜晚與凝聚了芬芳的鮮花足以令人心生愉悅。年輕的女子們將頭髮挽成漂亮的髮髻,還在耳後別上一朵紅花,坐在門階上,或是在陽台上探出身子。而年輕的男子們跑上跑下,時不時大聲地致以問候,或是在某一處停下腳步講上幾句脈脈愛語。在敞開的窗戶里,能看見商販在清點一天的進賬,還有上了年紀的女人把瓶瓶罐罐從一個架子上捧到另一個架子上。街上擠滿了人,多數地方都是男人,他們邊走邊交流著他們對世界的看法;或是聚集在街角的酒桌上,在那兒有個老跛子彈著吉他,一旁有一個可憐的女孩痛苦地吟唱起熾烈的歌謠。兩個英國女人的出現激起了幾絲帶著友善的好奇,但是並沒有人前來打攪她們。 海倫信步閒逛,觀察著形形色色的人們,他們衣衫襤褸,看上去無憂無慮,一臉的自在滿足。 「想像下今晚的林蔭路,」她終於開口道,「今天是三月十五日。興許還有宮廷儀仗呢。」她想起了站在凜冽春風中等待觀看盛大馬車隊列經過的人群。「就算不下雨,天也很冷,」她說,「販賣圖畫明信片的人們首先會出現;接下來是可憐的售貨小姑娘,捧著圓形的裝帽紙盒;再有的就是穿著燕尾服的銀行雇員;還有呢——有好些個裁縫。住在南肯辛頓的人們乘著單馬拉的車匆匆趕到。官員們則乘著兩匹棗紅馬拉的車;另一邊的伯爵呢,還允許他們身後再站一名侍從。公爵能站兩名,王室大公——據我所知——能有三名;國王呢,我覺得,他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而且人們以此為信仰!」 而在此地,遠道而來的英國人在身形上看上去長得猶如棋盤上的國王與皇后,馬與卒,他們的差別就是如此奇怪,如此明顯卻又含蓄地被信仰著。 她們為了繞開人群,不得不分開而行。 「他們信仰上帝。」她們重新走到一塊時蕾切爾說。她是說人群中的人們信仰他。因為她記得那些立在人行道交界處的十字架,上麵塑著流血的石膏偶像,還有在一間羅馬天主教教堂,那裡舉行的儀式,神秘得難以言喻。 「我們永遠都弄不明白的!」她嘆了口氣。 她們已經走了一段路,現在已到了晚上,不過她們依然能看見在左手邊往下走沒幾步路的地方有一扇巨大的鐵門。 「你是不是想走去這家賓館?」海倫問。 蕾切爾推了把門,它猛地打開了,四下看不見一個人。考慮到在這個國度並無私密可言,她們直接走了進去。那是一條沿邊種著樹木的筆直大道。樹木突然沒有了,道路轉了個彎,她們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幢巨大的方形建築前。她們之前走過的是圍繞著賓館的寬闊遊廊,窗戶近在咫尺。一排排敞開的落地窗幾乎快要觸到地面。所有的窗戶都沒有遮帘子,全都燈火通明,讓她們將裡面看得一清二楚。每扇窗戶都揭示了賓館內生活的各色角落。她們躲進了一根分隔了窗戶的大柱子的陰影中,朝里窺看。她們發現自己正站在餐廳的外頭。人們正在打掃;一位侍者在桌上翹了條腿正在吃葡萄;隔壁屋就是廚房了,有人在清洗餐具;白衣服的廚師正把胳膊伸進大鍋里,侍者們正狼吞虎咽地大嚼著碎肉,拿小塊的麵包屑蘸足了肉汁。她們繼續走,在一大片灌木叢中迷了路。隨後卻突然發現自己就在會客室的外面,裡面的女士們先生們在飽餐一頓後,深深地陷坐在扶手椅中,時不時說幾句話或是翻動雜誌。一個消瘦的女人正激情澎湃地演奏著鋼琴。 「Dahabeeyah是什麼呀,查爾斯?」那聲音一聽就是屬於一個寡婦的,她坐在一張靠窗的扶手椅上向她的兒子發問。 之後的就聽不到了,兒子的回答消失在一陣清嗓子與拍打膝蓋的嘈雜聲中了。 「這間屋子裡都是些老人。」蕾切爾低語道。 她們悄悄前進,在下一扇窗戶里看見了兩個穿著襯衫的男人正在與兩位女士在打桌球。 「他擰了我的胳膊!」那個豐滿的女人在沒擊中目標後叫道。 「現在你倆——不許瞎鬧。」長著一張紅臉的年輕男人責備道,他是負責計分的。 「小心點兒,不然我們就被發現了。」海倫低聲說,扯住蕾切爾的胳膊。她冒冒失失地把腦袋探到了窗戶中央。 她們轉過拐角,看到了賓館中最大的一間房間——它有四扇窗戶,被稱為「雅座」,不過它實際上是個大廳。房間裡掛著盔甲與本地的刺繡,布置著長沙發與屏風,這樣便隔出了方便的角落。和其他房間比,這一間顯得不那么正式,顯然由年輕人盤踞著。羅德里格斯先生,一眼就能看出他是賓館的經理,正靜靜地站在離他們不遠的門廊處凝視著這個畫面——紳士們陷在椅子中休息,夫婦們靠在一塊喝咖啡,人們在中央打著牌,頭上是華麗明亮的電燈。他為自己的這番事業暗自欣喜,是他將這座修道院食堂,將一間儘是罐子矮凳的冰冷石室變成了這座房子裡最舒服的房間。賓館住滿了人,彰顯出他決策的智慧,要知道少了雅座的賓館可興旺不起來。 人們兩人一對或是四人一組的聚在一塊兒,他們可能確實相熟,又或許是因為這間隨意的房間讓他們放開了禮節。從敞開的窗戶里傳出了一陣起伏的嗡嗡聲,就好像在黃昏時被關進圍欄里的羊群發出來的。打牌的那伙人占據著中央最顯眼的位置。 海倫與蕾切爾看著他們玩了很久,可是一句話都沒聽清。海倫正專注地觀察著其中的一個男人。他很消瘦,年紀和她相仿,膚色略微慘白了些。他面朝她們側坐著,帶著個膚色很深但顯然是英國出身的女孩。 突然間,一些話語奇怪地從剩下的聲音中脫離出來,她們相當清楚地聽見他在說: 「你只需要練習,沃林頓小姐;勇氣與練習——兩者缺一不可。」 「休林·艾略特!我就說!」海倫大叫道。她猛地將頭埋了下去,只因男人在聽到自己名字的瞬間就抬起了頭。牌局進行了幾分鐘,之後卻因為一台靠近的輪椅中斷了,上面坐了個豐滿的老太太,她在桌邊停下,開口道: 「今晚運氣好些了,蘇珊?」 「好運全在我們這邊。」一個一直背對窗口現在又轉回來的年輕男人說。他的身型看上去相當結實,長著一頭濃密的短髮。 「好運嗎,休伊特先生?」他的搭檔,一位戴著眼鏡的中年女士說道,「我向你保證,佩利太太,我們大獲全勝全都歸功於我們自己玩得好。」 「我得早點上床了,不然根本睡不著覺。」佩利太太解釋的聲音傳來,好似在為她帶走蘇珊的理由正名。蘇珊起身,將輪椅推向了門口。 「他們會找到人替我的,」她高興地說。不過她錯了。他們沒打算再找一位牌友,在那個年輕男人用紙牌搭了幢三層樓房(又倒下了)後,他們就向各個不同的方向散去了。 休伊特先生轉身,正臉向著窗外。她們瞧見他的大眼睛被眼鏡給遮擋了,他的膚色粉紅,唇須颳得乾乾淨淨。在眾人之中,這稱得上是一張有趣的臉蛋。他向她倆徑直走來,不過眼神並沒有聚焦在偷聽者的身上,而是落在了收起窗簾的某一處上。 「困了?」他問。 海倫與蕾切爾開始想到,有人一直坐在她們附近沒被察覺。在影子裡有一雙腿。一個憂傷的聲音在她們頭上響起。 「有兩個女人。」那聲音說道。 石子路上傳來拖地的腳步聲。兩個女人已經溜走了。她們一直跑,一直跑到確定沒有眼睛能穿過黑暗盯著她們,跑到賓館已在遠處成了一個方形的影子,上面規則地安插著紅色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