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航 · 第三章
第二日清晨傳來了一陣鏈條被猛烈拖拽的聲音。尤弗羅西尼穩健的心臟緩緩停止了跳動。海倫將頭探出甲板,只見一座靜止不動的城堡立於一座靜止不動的山上。他們在塔古斯河的河口落了錨。海浪不再無休止地劈出新的浪花,而是反覆沖刷著船的一側。
一用完早飯,威洛比就消失在船的另一頭了。他提著一隻棕色的皮箱,轉過頭高吼,每個人都要守好規矩,他要在里斯本處理些生意,直到下午五點才能結束。
到了那個點,他再次出現了。只見他拎著箱子,一臉倦容與不耐。他顯然是餓了、渴了、冷了,想要立刻來上一杯茶。他搓著手,向大家講述自己一天的奇遇:他是怎樣撞見在辦公室鏡子前梳理鬍子的老可憐傑克遜的,傑克遜自己都沒料到會碰見他,一大早就給他帶來一堆差使,因為很少有人會碰到他;之後威洛比又請他吃了頓午飯,他們喝了香檳還吃了圃.;他還去拜訪了傑克遜太太,她胖得不得了,可憐的女人,不過她好心地問候了蕾切爾。上帝啊,小傑克遜懦弱地向他吐露了件煩心事——好吧,好吧,一切無事,他想著,要是剛下達的命令隨即就會被違反,那提出來還有什麼意義呢?他堅決表示這趟旅途不會捎帶旅客。說到這兒,他摸索起自己的口袋,最後找到了一張卡片,猛地往蕾切爾面前的桌子上一放。她讀起上面的文字:「理察 ·達洛維夫婦,布朗大街 23號,梅菲爾區。」
「理察·達洛維先生,」溫雷絲繼續說道,「看著是位紳士,自認為當過國會議員,妻子出身名門,他們就可以盡情地提要求。總之,他們說服了小傑克遜,說是非要捎上他們一程不可——拿出封來自格倫納威勳爵的信來,要我私下裡幫個忙——他們駁回了傑克遜提出的所有反對意見(反正我也不信它們會有多大作用),所以我看現在也別無選擇了,只能讓步。」
可顯然是出於某些原因,儘管威洛比表現得怒氣沖沖,但他還是相當樂意地讓步了。
實際上,達洛維夫婦發現自己被困在了里斯本,茫然無助。他們已經在歐洲大陸上旅行了幾周,主要是為了幫達洛維先生拓寬思路。他在國會為國家效命時,政治生涯中出現了一次原因不明的事故,達洛維先生正在盡最大的努力在國會之外的地方為國效命。就此而言,拉丁國家是個相當好的去處,雖然東方無疑本應是更好的選擇。
「等著我在彼得堡或是德黑蘭傳來消息吧。」他站在旅行者俱樂部的台階上轉身向大家揮手告別道。可是東方爆發了一場大病,俄羅斯爆發了霍亂,而且聽上去並不太妙的是,里斯本也出現了疫情。他們已經遊歷了法國,在製造中心停了下來,在那兒寫了封介紹信,就被領著參觀了幾個工廠。他還將所見所聞詳實地記錄在了一本口袋本上。他與達洛維夫人在西班牙騎了騾子,因為他們想要了解農民是怎麼過日子的。比如說,他們造反的時機成熟了嗎?達洛維夫人堅持要在馬德里多待兩天拍些照片。最終,他們到達了里斯本,在那裡度過了六天,在之後一本私下披露的刊物中,他們將旅行描述為「獨一無二的趣味」。理察謁見過幾名大臣,並預測說不日會有一個危機,「政府的基石已經腐敗不堪。可該怪誰呢,等等。」而克拉麗莎則檢視了一番皇家馬廄,拍了幾張快照,有被放逐了的人,還有破損了的窗戶。她還做了其他事情,拍攝了菲爾丁的墳墓,解救了一隻被某個惡棍捕獲的小鳥,「因為在有英國人長眠的地方,一想到有任何東西被困在籠中,總有人會對此深惡痛絕的。」日記里如此寫道。他們的旅途徹底打破了常規,沒有遵循任何周詳的計劃。《泰晤士日報》的外國記者們認定他們的路線史無前例。達洛維先生想要去看幾把槍,還認為非洲海岸遠比故國民眾想像中要動盪得多。出於這樣的原因,他們想要一艘慢得出奇的航船,要舒適,因為他們都不習慣乘船旅行,但不必奢華。那艘船會在一些個港口靠上一兩天裝煤,這時達洛維夫婦就能自顧自地去遊覽。他們發覺自己被困在了里斯本,一時還登不上那艘符合心意的大船,這時他們卻聽說了尤弗羅西尼。不過他們也聽說了它只是艘貨船,只有經過特殊安排才會接收乘客。它的主要業務是將穀物、棉和煤一類的乾貨運到亞馬孫地區,再把橡膠帶回家。然而「經過特殊安排」這幾個字給了他們莫大的鼓舞,因為他們正是來自一個幾乎所有事情都經過(也可以說都可以)特殊安排的階級。這樣一來,理察只需要給格倫納威勳爵寫張便條,在開頭題寫上他的頭銜;去找老可憐傑克遜;去跟他說達洛維夫人是如何如何,他又是遭遇了這些那些,他們想要這樣那樣。這就搞定了。他們愉快欣慰地分了手。就這樣,一周之後,一艘載著達洛維夫婦的小船在暮色中駛近了。三分鐘不到,他們一同站上了尤弗羅西尼的甲板。他們的到來無疑引起了一陣騷動。幾雙眼睛都看向了達洛維夫人這位高挑纖瘦的女人,她周身裹著皮草,臉上遮著頭紗。而達洛維先生則是個中等個兒,身形健壯,打扮得像個秋日荒野上的戶外運動家。達洛維先生隨身帶的一隻公文箱,他妻子帶了一隻化妝盒,裡面應該是收著一條鑽石項鍊以及銀色蓋子的瓶瓶罐罐。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隻深棕色的皮箱沒多久就包圍了他們。
「那兒瞧著真像惠斯勒的畫啊!」她高聲說,與蕾切爾握手時朝海岸揮了揮手。蕾切爾只能趁機看了一眼旁邊的灰色群山。緊接著,威洛比就為她介紹了契萊太太,由她將這位女士帶進她的客艙。
儘管這一幕看似短暫,這段插曲依然令人苦惱。每一個人,從乘務員格賴斯先生,到里德利他自己,都多多少少被打擾到了。幾分鐘後,蕾切爾走過吸菸室,找到了正在挪動扶手椅的海倫。她一心忙於布置,見了蕾切爾,吐露了一番:
「要是有人能給男人們一間屋子讓他們自己坐著去,那可真是太好了。扶手椅可是重要的東西——」她開始把它們推到各處。「現在這兒看上去還像個火車站酒吧嗎?」
她將桌子上的長絨桌布迅速地掃了下去。房間的面貌得到了驚人的改善。
隨著晚餐時間的臨近,陌生人的到來再一次讓蕾切爾清醒地意識到,她必須得換身裙子。大鐘的聲音敲響時,她依然靠坐在自己鋪位邊,臉盆架上的小鏡子倒映出她的頭與雙肩。鏡子裡,她的表情緊張又憂鬱,因為她已經得出了個沮喪的結論:自達洛維夫婦到來後,她臉上的表情就不是她想要的,而且十之八九再也不可能變成為她想要的表情。
然而,她深諳守時的規矩,所以不管臉上掛著什麼樣的表情,她也必須加入晚餐。
威洛比只用了幾分鐘草草地向達洛維夫婦介紹了他們即將碰面的人,並用手指一一指了出來。
「這是我內弟,安布羅斯,是名學者(我猜你們聽聞過他的名字),他妻子,還有我的老朋友佩珀,一個相當沉默的傢伙,但是他無所不知,反正是有人這麼跟我說的。就這些了。我們就一點點人。把他們送到海岸放下就成。」
達洛維夫人,微微地歪著頭,盡全力回憶起安布羅斯來——這是個姓?——還是沒想起來。她聽到的話語讓她感覺有些不舒服。她知道學者總是會和任何人結婚——要麼是在農場讀書會上認識的姑娘;要麼是郊區的小女人,不以為然地說著,「我當然知道你想要的是我丈夫,不是我。」
不過海倫在那時正好進來了,達洛維夫人見了她便釋然了,儘管外表有些古怪,但她不邋遢,把自己收拾得很乾淨,她壓著自己的喉嚨,彰顯出作為一位淑女的標誌。佩珀先生沒有特意換去他那身整潔醜陋的西裝。
「不論如何,」克拉麗莎跟著溫雷絲去用晚餐時暗自思忖道,「每一個人確實都很有趣。」
當她在桌邊落座時,她需要一些信念,主要是因為里德利。他來晚了,看過去一臉的未經修飾,滿面愁容地喝著自己的湯。
丈夫和妻子間傳遞了一個極微小的信號,意味著他們把握住了形勢,並會忠貞不渝地相互支持。達洛維夫人轉向威洛比,幾乎沒有遲疑地開口說:
「我發現大海的無聊之處就是裡面沒有花。想像一下,海中央開著大片的蜀葵和堇菜!那該多美啊!」
「不過這會對航行造成一些危險。」理察響亮地說道,他聲音低沉,如同一支應和他妻子激揚小提琴演奏的巴松管。「為什麼呢,光海草就讓人夠嗆,不是嗎,理察?我記得橫穿茅利塔尼亞的那次,問了船長——理查茲——你知道他吧?——『現在告訴我,你最怕你的船碰到什麼危險,理查茲船長?』我以為他會說冰山啦、荒船啦、大霧啦,或是其他什麼東西。結果一樣都不是。他的回答我一直記著。『 Sedgius aquatici』他說了這個拉丁名字,我估摸著就是種水浮萍啦。」
佩珀先生抬起頭狠狠地看了一眼,正要問問題時威洛比接著開口了:
「他們因為這個可是夠嗆呢——這些船長們!船上有三千條人命呢!」
「是啊,確實。」克拉麗莎說道。她又轉向海倫,深奧地開口道:「人們說,是工作讓人精疲力竭,我確信他們都錯了。責任才是。我看,這就是為什麼一個人付給廚子的工錢要比付給女僕的多。」
「這麼說的話,那人該付雙份的錢給自己的保姆,不過也有人不這麼做。」海倫說。
「是啊。可想想,與其和盤子打交道,和寶寶們在一塊兒是多麼開心呀!」達洛維夫人說著,饒有興趣地看著海倫想,她應該是個做母親的。
「比起當保姆,我倒寧願當個廚子, 」海倫說道,「沒有什麼能讓我起念頭去帶孩子。」
「做母親的總愛誇大其詞,」里德利說,「一個有教養的孩子不用擔太多責任。我和自己的孩子環遊了整個歐洲。你只要把他們裹得暖暖的,再往行李架上一放。」
海倫聽了大笑。達洛維夫人看著里德利,高聲道:
「做父親的就是這樣!我丈夫也是。隨後他們就談起了性別平等來!」
「是嗎?」佩珀先生問。
「噢,有些人會的!」克拉麗莎大叫道,「我丈夫每天下午去開最後一個會時都得從一位怒氣沖沖的女士身旁走過,我猜她也不說別的。」
「她坐在屋外。那看上去真尷尬,」達洛維說,「最後我鼓起勇氣對她講,『這位好太太,你待的地方正好擋道了。你妨礙了我,而且正在對自己做無益的事情。』」
「隨後她揪住他的外套,差點沒把他的眼睛給摳出來——」達洛維夫人插嘴道。
「哼——那說得誇張了,」理察說,「不,我同情她們,我承認。坐在這些台階上的感覺一定糟透了。」
「她們活該。」威洛比唐突地說了句。
「噢,我完全同意你的話,」達洛維說道,「沒有人比我更有資格去譴責這種愚不可及的無用功了。至於這整個僵局嘛,好吧!英國的女人要能有投票權,要麼等我死了!這就是我要說的。」
她丈夫那番隆重的斷言令克拉麗莎也變得嚴肅起來。
「真是無法想像,」她說。「別告訴我你是個婦女參政主義者?」她轉向里德利問道。
「我完全不把這個放在心上,」安布羅斯講,「如果有誰自欺欺人到認為一張選票能給他或她帶來好處的話,就給他一張嘛。他馬上就會受教了。」
「我明白了,你不是個政治家。」她微笑道。
「天哪,我不是。」里德利回道。
「我擔心你丈夫不會接受我。」達洛維在一旁對安布羅斯太太說。她突然想起來他曾在議會工作過。
「你就不覺得在那兒很無趣嗎?」她問,實際上她並不知道究竟該說些什麼。
理察的雙手攤在自己面前,好像手掌里刻了銘文待他去解讀似的。
「如果你是問我覺不覺得幹這行其實無趣得很,」他說著,「我肯定要回答『是』;換句話,如果你問我就所有行業來看,好的壞的,最舒服的最值得羨慕的,不去談它較為嚴肅的一面,那麼所有行當中,最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最應考慮從事的,我肯定會答『從政』。」
「當律師或是從政,我同意,」威洛比說,「為了掙錢你得多奔波。」
「一個人的才能總要派上用場,」理察說道,「我有可能於險境中如履薄冰。但我對詩人與藝術家的看法往往如此:在你自己的詩行間,你所向披靡——自然是的;可離了你的詩句——噗——你就得忍讓了。現在,我不該去想有誰會為我忍讓。」
「恕我不能苟同,理察。」達洛維夫人說,「想想雪萊。我覺得在《阿多尼斯》里包含了一個人想要的一切。」
「一定要讀讀《阿多尼斯》,」理察坦言道,「可每當我聽到雪萊,我就對自己反覆說著馬修·阿諾德的字句:『怎樣的安排!怎樣的安排!』」
這話引起了里德利的注意。「馬修 ·阿諾德?一個自命不凡的討厭鬼!」他嗤笑道。
「一個自命不凡的人——沒錯,」理察說道,「但是,我想他也是個通曉世故的人。這就是我要講的重點。我們政治家在你們眼裡(不知怎麼的他將海倫認定為文藝人的代表了)就是一大群尋常的人;但我們雙方兼顧,我們或許笨拙,可我們盡最大的努力去弄懂一些事情。如今你們藝術家發覺事情一團糟,聳聳肩膀,沉浸到自己的想像中去——我肯定那一定十分美妙——然後把爛攤子扔在那兒。這在我看來,就是在逃避個人責任了。此外,並非所有人生來就具備藝術天賦的。」
「這太可怕了。」達洛維夫人說道,她丈夫講話時她一直在思考。「我和藝術家在一塊兒時,很是享受這種快樂。將自己關在一個專屬的小天地中,裡面有畫,有音樂,有所有美麗的事物。可是我走上街去就碰見了一個苦孩子,那張刻滿了貧窮與飢餓的髒兮兮的小臉蛋兒讓我回過神來,並對我說,『不,我不可以把自己關起來——我不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我應該停止畫畫、寫作以及演奏音樂,直到這種事情不復存在。』你感覺不到嗎,」她激動地沖海倫說道,「生活就是一場永恆的鬥爭?」海倫思考了一會兒。「沒有,」她說道,「我想我感覺不到。」
這時的一陣沉默無疑令人感覺不舒服。達洛維夫人隨即微微顫抖了一下,問起是否有人能將她的皮草大衣遞給她。她一邊調整著頸間柔軟的棕色皮草,腦海中突然閃現出一個新話題。
「我得承認,」她說道,「我永遠不會忘記《安提戈涅》的。我是多年前在劍橋看的這部劇,它自此就縈繞在我的心頭了。你不覺得這是你所見過的最現代的東西嗎?」她問里德利。「於我而言,我已經認識了二十個克呂泰涅斯特拉了,一位迪池靈村的老太太也算一個。我一個希臘字都不認識, 可我就是能一直聽著它——」
佩珀先生在此時突然用希臘語念道:
縱有奇蹟無數,無一妙過人類;穿過白色海潮的神力,乘駕狂暴的南風,劈徑斬浪令其無從吞噬。
達洛維夫人.起嘴唇望著他。
「如果能讓我識得希臘語,我願意用十年的生命去換。」佩珀先生念完後,她說。
「我能在半小時裡教會你字母表,」里德利說,「一個月之內你就能讀荷馬的作品了。我要是真能指導你,那可是莫大的榮幸。」
海倫現在正和達洛維先生聊著,剛講到下議院引用希臘語的習慣正在漸漸消失的狀況。聽了那番對話,她在隨身攜帶的大冊摘錄本中記錄下這樣一個事實,所有的男人,哪怕是像里德利那樣的,也確實更喜歡時髦的女人。
克拉麗莎興奮地表示那真是太好不過了。在一瞬間,她能看見自己坐在布朗大街的會客室里,腿上攤著本柏拉圖——一本希臘原版的柏拉圖著作。她禁不住去相信一位真正的學者——或許是因極度興趣使然——能夠毫不費力地將希臘語塞進她的腦子裡。
里德利答應了她明天就過去。
「但願你的船能對我們溫柔相待!」她大聲說道,向威洛比開著玩笑。為了客人,還有這些尊貴的來賓,威洛比隨時恭候,以確保萬事得體,海浪再不太平船也要開得平穩。
「我暈船暈得厲害,我丈夫也不太行。」克拉麗莎嘆了口氣。
「我從不暈船,」理察解釋道,「至少,我只真正暈過一次,那次是要過英吉利海峽。那時候波濤洶湧,我承認,或許還要糟糕,一個大浪攪得我難受極了。人總還是要吃飯的,可我看著食物說:『我不行了』;你吃上一大口,但天曉得你要怎麼把它吞下去。可是堅持下去,你就能一勞永逸地抵禦襲擊。我妻子是個膽小鬼。」
他們把椅子往後一推。女士們在門廊處徘徊。
「最好由我來帶路吧。」海倫說著,走在了前面。
蕾切爾跟在後面,她沒有參與交談,沒有人跟她講過話,可是她聽到了裡面的每一個字。她的目光從達洛維夫人到達洛維先生,又從達洛維先生回到達洛維夫人身上。克拉麗莎確實是道迷人的風景線。她穿了一條白裙子,帶著閃爍的長項鍊。她的穿衣搭配,還有她立體精緻的臉龐在她漸灰的頭髮下透著美麗的粉色,她與十八世紀的大師傑作驚人的相似——像是雷諾茲或是羅姆尼的作品。有她在一旁,襯得海倫和其他人看上去粗糙又邋遢。她輕鬆地坐正,看上去像是在自己的世界隨心所欲地打著交道;這顆巨大沉重的球體就在她的手指下肆意打轉。還有她的丈夫!達洛維先生那低沉渾厚的動聽嗓音更令人深刻。他仿佛來自一台油潤轟鳴的機器核心,那裡面的光杆在滑動,活塞在撞擊。他捕捉起事物來既穩當又輕鬆,顯得其他人像一文不值的老姑娘。蕾切爾緊跟在婦人們後面,似是陷入了恍惚。一陣奇異的紫羅蘭香味從達洛維夫人那飄來,混合了她裙子軟軟刮擦的簌簌聲,還有她鏈子的叮噹聲。蕾切爾一路跟著,一股極度的自卑感涌了上來,籠罩住她的整個生活與她所有朋友的生活,「她說我們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說得對。我們真是可笑至極。」
「我們坐這兒。」海倫說,打開了會客廳的門。
「你彈琴?」達洛維夫人問安布羅斯夫人,拿起了攤在桌上的《崔斯坦》樂譜。
「我外甥女彈。」海倫說著將手放在了蕾切爾的肩頭。
「噢,我真嫉妒你!」克拉麗莎第一次對蕾切爾說話,「你還記得這個嗎?是不是美妙極了?」她帶著戒指的手指在譜子上彈了一兩個小節。
「之後崔斯坦是這樣子,還有伊索爾德——噢!——這一切都太驚心動魄了!你去過拜羅伊特沒有?」
「沒有,我沒去過。 」蕾切爾說道。「那你還是要去的。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第一次看《帕西法爾》——那是八月里炎熱的一天,這群胖胖的德國老女人穿著鼓囊囊的長禮服裙走上前,還有黝黑的劇院。接著音樂奏響了,人們都止不住淚。一個好心的男人上來遞了杯水給我,我還記得呢;可我只能在他肩上哭泣!我哭得都喘不上氣(她摸著喉嚨),就好像這世界什麼都不剩!你的鋼琴在哪兒?」「在另一間房裡。」蕾切爾解釋道。
「不過你會給我們彈琴的吧?」克拉麗莎懇求說,「我想不到比坐在月光下聆聽音樂更美好的事情了——就是聽上去還像個女學生似的!你懂吧。」她說著,轉向海倫又開口,「我覺得音樂並不一直都對人有好處——我恐怕是這麼想的。」
「太緊張了?」海倫問。
「怎麼說呢,太過情緒化了,」克拉麗莎說道,「當一個男孩或女孩把音樂作為職業,有人就會立刻意識到這一點。威廉 ·布羅德利爵士告訴過我一樣的事情。你就不討厭人們瘋狂痴迷瓦格納時的那種態度嗎?諸如此類的——」她抬頭凝視著天花板,緊握著雙手,擺出一副迷醉的神情。「這根本不意味他們欣賞他,我總認為事實上恰恰相反。你知道亨利·菲利普斯吧,那位畫家?」她問。
「我見過他。」海倫說。
「光看表面,人們或許會認為他是個成功的股票經紀人,而不是當代最偉大的畫家之一。我就喜歡這點。」
「如果你喜歡盯著他們瞧的話,會發現許許多多成功的股票經紀人的。」海倫說。
蕾切爾憤憤地希望她的舅媽不要那麼乖張倔強。
「當你看見一位留著長發的音樂家時,你難道不會本能地知道他是個糟糕的人?」克拉麗莎轉向海倫問道,「瓦茨與喬基姆——他們看上去就如同你與我。」
「要是他們都有捲髮就會看上去漂亮得多呢!」海倫說道,「問題在於,你是準備關注他們漂亮的外表了是吧,是還不是?」
「整潔!」克拉麗莎說道,「我相當希望一個男人看上去是乾乾淨淨的!」
「說到整潔,你實際上是想說剪裁精良的衣服吧?」海倫說。
「一個紳士是要有某種標誌的,」克拉麗莎講道,「不過人們也說不出是什麼。」
「現在拿我丈夫來說吧,他看上去像名紳士嗎?」
在克拉麗莎看來,這個問題的品位糟糕至極。「有些事情不能說出口。」她本能地將問題打發了,因為她找不到答案,只能幹笑一聲。
「好了,總之,」她轉向蕾切爾說道,「我可是堅持要你明天來給我彈上一曲的。」
她舉手投足間的氣質令蕾切爾愛上了她。
達洛維夫人壓下了一個小小的哈欠,只讓鼻孔微微張了張。
「你知道嗎,」她說道,「我困極了。都怪海上的空氣。我想我該撤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她認為是佩珀先生的。那聲音在討論中尖銳刺耳,漸漸逼近會客大廳,引起了一陣警覺。
「晚安,晚安!」她說道,「噢,我認識路——希望能睡個好覺!晚安!」
她的哈欠一定只是裝裝樣子的。她沒有任自己的嘴巴垂下,把所有的衣服像穿在一根線上似的從身上褪下來揉成一團,也沒有在鋪位上肆意地伸展四肢;她只是換下裙子,披上一件裝飾著無數褶邊的晨衣,雙腳裹進一張小毯子裡。她坐下來,膝頭放著一冊信紙。這件窄小緊湊的船艙赫然已經成了一位高貴女士的更衣間。裡面有裝著液體的瓶瓶罐罐,有托盤、盒子、刷子、別針。顯然,每一樣用具都恰到好處地組成了她身上的每一部分。那股曾令蕾切爾迷醉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一切既已妥當,達洛維夫人寫起了字。她手中的筆成了用來愛撫紙張的東西,她本可能一邊撫摸輕搔著一隻小貓,一邊寫字:
想像一下我們,親愛的,在一艘你能想像得到的最奇怪的大船里,漂浮在海面上。奇怪的不是這艘船,而是船上面的人。在旅途中碰到各種奇怪的人這不奇怪。我得說我發現這有趣極了。航線上有位經理叫溫雷絲,一個不錯的英國人,大個子,話不多——你知道的那種。至於其他人嘛——他們就像是從一本古老的《笨拙》雜誌里跑出來的人,就像六十年代玩槌球的人。他們在這艘船里關了多久我不清楚——我猜連著好多年了吧——給人感覺就好像登上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小世界,而他們從未上過岸,或者在這輩子也沒像正常人一樣,做過些平常事。這就是我對文人的慣常看法——他們是最難相處的那類人。最糟糕的還在於,這些人——一個男人和他的妻子,還有外甥女——讓人會感覺到,如果他們不是被牛津、劍橋這種地方給吃掉而變成了怪人的話,他們本可能就和普通人一樣。那個男人確實不錯(要是他能剪剪指甲的話),那個女人臉蛋十分漂亮,不過,當然啦,她像是穿了個裝土豆的麻袋,髮型就跟倫敦利柏蒂百貨里的售貨小姐一樣。他們聊起藝術,也覺得我們是傻子,居然在晚上還要盛裝打扮。可是,我就是情不自禁。要是我不換好衣服就去用晚餐,我情願去死——你難道不是嗎?這比湯湯水水重要多了。(真是奇怪,這些事情確實要比人們想的重要得多,要讓我貼身穿著法蘭絨,還不如砍了我的頭。)還有個害羞的好姑娘——可憐的小東西——我希望能有人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把她帶出來。她的眼睛和頭髮漂亮極了,不過,當然啦,她也會變得很可笑。我們應該開辦一個為年輕人拓寬思路的社團——這可要比傳教有用多啦,海斯特!噢,我還忘記了,這兒有個可怕的小東西名叫佩珀。他人如其名。他有種說不出的卑微無用,脾氣特別古怪,可憐的人啊,就像是與一條壞脾氣的獵狐梗同座共進晚餐。只不過要真是條狗,主人還能替他梳梳毛、撲撲粉。有時也真是遺憾,一個人不能像狗一樣對待人啊!最大的慰藉就在於我們遠離了報紙,這樣理察就能度過一個真正的假期啦。西班牙不算度假……
「你這個膽小鬼!」理察說,整個房間幾乎都被他強壯的身形填滿了。
「我在晚飯時盡了自己的職責!」克拉麗莎喊道。
「不管怎麼說,你居然讓自己去學希臘字母表。」
「噢,親愛的!安布羅斯是什麼人?」
「據我所知,他以前是個劍橋大學的老師。家住倫敦,研究古典文學的。」
「你以前見過這樣一群怪人嗎?那個女人居然問我她丈夫看上去像不像一位紳士!」
「在晚餐中讓對話不要中斷自然是很不容易的,」理察說,「為什麼那個階級的女人會比男人還要古怪得多呢?」
「他們長得也不是太難看,他們就是——相當的——古怪!」
兩人都笑了,想到了一起去,所以他們不必再比較彼此的想法了。
「我想我有很多事情要對溫雷絲講,」理察說,「他對薩頓以及整套裝置都相當了解,他能告訴我許多關於北方造船的情況。」
「噢,我真高興聽到這個。男人總是比女人好上那麼多。」
「這是當然的,人們總是會對一個男人有話要講,」理察說,「但我毫不懷疑,聊起寶寶,你準會立刻滔滔不絕,克拉麗斯。」
「她有孩子了嗎?不知為什麼她看起來不像是有的。」
「兩個。一男一女。」
一股妒意刺痛了達洛維夫人的心。
「我們非得生個兒子不可,迪克。」她說。
「上帝啊,這些機會都給現在的年輕人啦!」達洛維先生說,他的話語讓他思考起來,「自從皮特的時代過後,我覺得這裡不會再有那麼好的機遇了。」
「可那是屬於你的!」克拉麗莎說。
「要成為人的領袖,」理察自言自語地說,「是一項優秀的事業。上帝啊——多偉大的事業啊!」
他的胸膛在馬甲下緩慢地起伏著。
「你知道嗎,迪克,我克制不住地在想英國,」他妻子若有所思地說道,她將頭靠在他的胸前,「登上這艘船後這一切變得更為鮮活了——它就是作為英國人的意義。想想我們做過的一切,我們的海軍,在印度和非洲的人們。我們經歷了一個又一個世紀,將來自鄉下村莊的男孩們派出去——還有你這樣的男人,迪克。讓人感覺到,當不了英國人簡直難以忍受!想想國會上方通明的燈火,迪克!我剛才站在甲板上時,我仿佛都看見了。那就是倫敦賦予一個人的意義。」
「這就是連貫性。」理察簡潔地說道。英國歷史的圖景,國王一代接著一代,首相一任接著一任,正當他妻子講話時,一條條法律湮沒了他。他的思緒在保守政策中穿梭,從索爾茲伯里大法官穩固地傳到阿爾弗雷德手裡,隨後漸漸地封卷裝存,就好像一條打開的套索捕捉到了東西,以及人類棲居星球上的巨大碎塊。
「那要花上很長時間,但我們快要完成了, 」他說,「它尚待鞏固。」
「而這些人根本看不見!」克拉麗莎大聲講道。
「創造一個世界需要各種各樣的事物,」她的丈夫說,「如果沒有一個反對黨,那麼政府也不會存在。」
「迪克,你比我強,」克拉麗莎說,「你看到了全局,而我只看到了這兒。」她按著他的手背說道。
「那是我的工作,我試著在晚餐時解釋的。」
「我喜歡你,迪克,」她繼續說,「因為你始終如一,而我是個感情用事的人。」
「不管怎麼說,你是個漂亮的女人。」他說道,目光更深沉,凝視著她。
「你是這麼想的,是嗎?那吻我吧。」
他熱情地親吻了她,那封寫到一半的信滑落到地上。他把它撿起來,不打一聲招呼便讀了起來。
「你的筆呢?」他問。隨後他遒勁的小字加入了進來:
來自R.D.:克拉麗斯沒跟你說她在晚餐時是多麼光彩照人,她強勢地下定決心提出要學習希臘字母表。我想趁此機會補充說,我倆在異國他鄉玩得十分開懷,真希望我們摯友(你和約翰)的加入能令這次旅行如期許那般完美盡興,並發人深省……
走廊盡頭傳來說話聲。安布羅斯夫人正在低聲說話,威廉·佩珀正用他那清楚尖利的嗓音說道:「她就是那種女人,我向來對她們毫無同情。她——」
而理察與克拉麗莎都沒有就這份斷言作出評論,似乎這樣做會直接傳到他們耳朵里,理察撕下一張紙。
「我常常在想,」克拉麗莎枕著一冊與她形影不離的白色帕斯卡著作,在床上思考著,「讓一個女人和一個在道德層面上高於她的男人(如同理察之於我)生活在一起是否真是一件好事情。這讓一個人的依賴性變得如此之強。我想,我對他的感覺就如同我母親以及她同輩女人對耶穌基督的一樣。這恰好表明了沒有了某些東西的存在,一個人是辦不成事情的。」她陷入了睡眠中,就和平時一樣,十分安然舒適,但是奇妙的夢境造訪了她,巨大的希臘字母在她房間踱步。當她醒來,還笑起了自己,回想自己身在何處,希臘字母成了真人,就在不遠處沉沉睡著。隨後,她又想到了外面在月光下翻騰的黑色大海。她顫抖了,想到了她的丈夫和其他人都是這次遠航的旅伴。實際是,夢境並非僅在她的腦海里打轉,而是接連地造訪了一個個腦袋。他們都在那天晚上夢見了其他人,這是自然,想想他們之間的隔板真的很薄。他們離開陸地,又在大海中央毗鄰而坐,看見了對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又聽見了他們說的每一個字句,這是多麼奇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