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宮十四朝演義 · 第五十一回 寢宮私語賤婦逞奇謀 荒郊射獵忠臣得俠士
話說鐵木迭兒聽見太皇太后說了不少的氣語,不由得自己憂慮起來。他的來意本欲要太后給他想法害殺那個趙世延,卻被太后這一番話,不但阻住了興頭,反而憂起後事來了。又問道:「當今皇上究竟怎樣的來由,老佛爺就值得這樣氣麼?」
太皇太后聽他再一再二地問,只是長吁短嘆一語不發地微搖著頭。鐵木迭兒也沒有一個意想的話去解釋她的愁慮,忽旁邊走出一個老婦,向著他微微地示意,輕輕地說道:「太師這樣的聰明伶俐,難道還看不出太皇太后的意麼?」這一問倒把鐵木迭兒越發糊塗起來,心裡想道:「究竟當今皇帝對太皇太后的如何情形,我並未看見的,哪裡會知道呢?便乘勢就向那老婦私問道:」亦剌失,你每天在太皇太后面前,想總知道的。「
亦剌失道:「太皇太后的病……」說至此,怕太后聽見,忙拉鐵木迭兒的袍袖,讓到外面便殿里去,才說道:「太皇太后的病,是由當今皇帝發生的。從前先皇帝在日,太后怎樣說便怎樣應,到了今上就不是了。太皇太后說的話,不但不從,反說太皇太后未免多事。所以太皇太后心中一想,實在是今上在與她作對,不由得氣憤起來。先與太師爺說的那番話,就是說當今皇帝心裡很惡恨太師爺這班人,叫太師爺注意著。太皇太后恐怕管不了太師爺的事了,是不是這樣呢?」鐵木迭兒聽她說得很是,皺著眉道:「是倒是這個緣故,但又怎麼辦呢?」亦剌失道:「是了,要與太皇太后分憂解愁,還請太師爺速速想個法吧!」鐵木迭兒道:「我現在也老昏了,一點辦法也沒有,還是請教於你罷!」
亦剌失冷笑道:「好一位坐鎮的太師,怎麼說在我當面請教呢?但是我為了此事確實也思得有一個意見在此。」鐵木迭兒忙問道:「怎樣的你說罷!」亦剌失欲言又止,惹得鐵木迭兒拉著她的手道:「彼此相知,何必半吞半吐地遮飾呢?」亦剌失仍然沉吟著,像煞不敢直說的樣子。鐵木迭兒立起身軀固請道:「你說罷,就有天大的事,我誓不走漏風聲。」亦剌失道:「果真麼?」鐵木迭兒道:「有如天日。」亦剌失復向四周一望,然後附耳密語,鐵木迭兒皺著眉頭連說「不易不易」,繼復又說道:「好是好,我只是不能幫助。」亦剌失說完計策,聽他不肯幫助,反說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太皇太后如此的恩遇,我已安心犧牲自己的性命,去給太皇太后解除瘴疫。
太師既不允助,那又怎能辦得了呢?「鐵木迭兒道:」我給你尋幾個人來,同你商量吧!「鐵木迭兒遂出宮,暗召爪牙平章政事赫嚕、徽政使失列門、平章政事哈克繖、御大夫脫武哈,暗暗領他們與亦剌失密議。亦剌失語他們道:」此事須煩四位恩官盡點責任,將來事成之後,太皇太后當然有重大的賞賜。「赫嚕便問道:」計是這樣的,但須得一人下手方好。「亦剌失道:」這個責任,要煩四位商量一下誰人去行罷。「赫嚕等四人都面面相覷,似乎都有不敢作為的樣子。大家想來想去,還是你推我讓,結果還是亦剌失想著一人,拍手道:」若用此人前去,必肯努力了!「赫嚕忙道:」是了,莫非是我舅父亞列斯巴麼?「亦剌失道:」不錯,你們看如何?「四人稱善。
亦剌失當即請亞列斯巴來會議,並告以此托。亞列斯巴道:「蒙太皇太后恩寵備至,正思報答聖德。奈我深居宮禁,不染朝事,除盡心服侍外,別無甚事效勞。今既以此事托我,我何敢辭呢?」大家見他肯了,便議定見機行事,亦剌失復以此事竊告太皇太后,於是病軀稍愈。這且不表。
再說英宗皇帝自即位以來,心中明知道太皇太后不滿意他,必有它種行徑,故必時常提防著。朝中又另舉賢良輔佐政事,以防小人弄權,倒也很是善法。這時便出了一個大大的忠臣名叫拜住,他本是開國元勛木華黎的後裔安童之孫,幼年五歲喪父,母怯烈氏青年寡居,盡力輔育,而拜住亦天性聰明,不與俗子相匹。既長,精通文武,頗諳戰略,治國之道尤熟在心目。曩時英宗為太子便聞其名,嗣使徵聘,凡三請不至,既語使者道:「此時尚非見太子之時也,請勿復來。」使者回報英宗。英宗愈加敬服。繼仁宗征為宿都衛,勤職勉任。英宗復請見,回報曰:「都衛言,嫌疑所關,君子宜慎,我掌天子宿衛,私自往來東宮,我固得罪,太子亦干不便。」英宗聞言嘆曰:「真君子也!」及即位,即擢拜住平章政事,暗命他訪拿奸黨。拜住奏道:「臣最可慮的,便是鐵木迭兒丞相一班人,恐朝夕有變。」英宗點頭道:「朕也是這樣想,卿為朕注意罷!」當時拜住受皇上之託,便竊命心腹家將四出探訪。
在下談到此間,略把東方四俠的歷史說說。何以叫東方四俠呢?原來遼東進海方面有一隱者闕其名,年過八十,尚如年幼的精神,日食斗糧,獨行千里,到遼東時,鄉人也不知他的來歷,他亦不與鄉人往來,每日獨坐深山,間亦來到村市遊玩。
一日走一村落,見有一群健兒在草地上互相搏鬥,他即立駐足在一旁觀看,見內中一孩生得柔弱贏瘦,被眾小孩嬲著他相鬥,這孩子最初不肯,後來被逼不過,只得說道:「斗是斗的,我只斗一人,第二個我便不來了。」內中一強壯小孩道:「只要你肯,就與我斗罷。」瘦孩搖頭道:「不行,你的氣力太大,我只與林哥斗就是了。」強孩道:「我難道是三隻手麼?你不肯同我斗,我偏要跟著你,好容易今天把你騙到這裡來,正想玩你一下,你若不肯,這也不難,你可答應我前天要求你的那件事。」瘦孩紅了臉道:「你這話太胡鬧了,我又不是女兒家,可這樣地說麼?」旁邊又一孩道:「苹哥,你不要同他善說,你只須如此便行。」苹兒便不作聲,任他同林哥兒去拼一對。
當下瘦孩擺了個架子,林兒上與他相鬥,只來往了三四下,他便耳也赤了,氣也粗了,苹兒乘勢給林兒使了個眼色,林兒死也不肯放他息息,直弄得他氣喘身疲,喊道:「你們通同一氣麼?我不鬥了。」林兒也不言語,仍緊緊地逼著他,臉上擰一下,屁股上拍一下,把瘦孩忙得直是叫苦,又叫道:「林哥,你肯聽他們的話嗎?你欺負我,我要告三嬸娘去。」林兒任他怎樣說,只是一個不睬。急得他沒了法兒,便直哭出來。後只林兒在他腿上一擰,他便禁不住鼓咚咚倒在地下。苹兒便要上來按著他脫褲,他大聲喊呼起來,此時老人正看不過意,便上前攔住,問道:「你們是要做什麼?他這樣瘦弱,你們便要欺負他,真正豈有此理!」苹兒立著氣問道:「管你什麼事?他是常常被我玩的,誰在欺負他,你難道不依麼?」
老人也不言語,便用手去拉了瘦孩起來。苹兒見老人鬚髮皆白,以為老頭兒無什麼用,便乘老人拉瘦孩的時候,他便飛起一足向老人背後來。誰知被老人略用指頭在他足上輕輕一下,他便立不住滾在地下,絲毫不能轉動。群兒見了,嚇得轉身便跑,口裡嚷道:「老頭子行兇呀!」老人也不去理他們,便問瘦孩道:「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瘦孩道:「我姓紀叫伯昭,我沒有爺娘,在姑姑家住。」瘦孩一面說一面揉著淚眼。老人又問道:「他們為什麼要欺負你呢?」伯昭道:「我同他們在一起讀書的,他們看我年小,常常捉弄我的,這個清苹哥,還要厲害。今天我本不出來的,他們騙我說在林子裡關雀兒玩玩,剛剛一到這裡,他們便要我同他們斗蝴蝶,就被他打痛了。」老人聞言與他說道:「你橫豎沒了父母,在這裡也被他們欺負,何不同我去罷?」伯昭道:「我姑姑不肯的。」
老人道:「我自去給她說就肯了。」伯昭點頭,又請老人把清苹哥拉起來,老人答應,便在清苹腿上用手一點,清苹自然就會動了,翻起來一聲也不敢響,回頭便走,口裡還說了一句「你凶就是了,明天我叫我爸爸來找你算帳」。老人任他去了,便帶伯昭到了深山,洞口裡面已有三四個小孩在內操練功夫。
伯昭初到此地,什麼也不懂得,還是由老人一個個給他認識了,方才住下。老人每天給他一些藥水吃了,慢慢地身體就強健起來,遂同著四個小朋友在內受老人的磨練。光陰易過,不覺十餘年之久,伯昭學得一身軟硬功夫,能夠來去無蹤,他方知先生是雲峰上人,系劍客一流,於是喜不自勝,內中與他最相契的,便是燕山趙朋、淮南殷勝、雁門崔志遠數人,並且都練得一身好功夫。每日常在深山曠野中策馬試劍,只因幾次請命師尊放他們回鄉一行,上人只是不肯,說他們時機未至,勿輕易動作,他們只得罷休。
一日四個弟兄到山下馳馬,往來飛騰,如駕雲霧,忽見前面奔來一鹿,驚惶逃走之象,伯昭與志遠道:「這個鹿兒給我罷。」志遠道:「誰先下手是誰的。」說時箭已發出,把鹿射倒地上,伯昭只得讓他去得。熟知後面趕來一少年,高叫道:「鹿兒是我的,慢點得罷!」這一聲叫喊,志遠就手軟起來,抬頭望著前面飛也似馳來一蒙古少年,眉目清秀,氣宇軒昂,一看他的形容就有些使人敬服,志遠忙問道:「朋友,你是哪裡來的?這個鹿兒為何是你的呢?」這少年看志遠人雖幼小,說話卻很謙和,遂陪著笑道:「是的,我剛才追下來的呢?朋友要不信,你看這鹿兒的頸下還有我的一支箭呢。」志遠直個在鹿頸下取得一支小箭來。此時伯昭三個兄弟們也跑來看這鹿兒,當下把箭柄一看,上面刊有「拜住」兩個字。趙朋哥便問道:「這兩個字,敢是大名麼?」少年道:「是小弟的賤名。」於是大家說話都很客氣,也就不去爭執了。
拜住見他們四人都是少年英雄,心中倒很有些把握,忙問道:「不知四位尊姓大名,在何處得意。」殷勝便先開口道:「我們四人是異姓的兄弟。」隨即各指著三人道:「他是紀伯昭,他是趙朋,他是崔志遠,我就叫殷勝,目下都在師傅處學藝,並未做什麼事情。」拜住一聽他的言語,就知道他們有些來歷,就不敢怠慢,當下言道:「舍下離此不遠,今日與四位偶然相逢,誠三生之幸,不知四位可能賞駕否?」伯昭道:「既承錯愛,當得從命。」於是四人同到拜住家裡,只見滿室經典,清雅脫俗,他四人方知拜住有文武全才,越加敬服,即探詢身世,又系開國元勛之後,料將來必有一番事業。四人落坐之後暢談許時,便起身告辭,拜住堅持不肯,又坐了一會,拜住略敬小酌,四人見他如此多情,只得坐飲三觴,席間拜住又讚美他們的英雄,言將來得志,須請四位效忠國家,四人謙遜一會,伯昭便告退道:「今日本欲久敘,恐師尊見怪,倘蒙不棄,時駕臨草舍一敘罷!」拜住道:「正欲拜訪令師尊,祈兄先為通知,後當踵候。」四人告別而行,拜住送至里許而返,至此後拜住時來深山拜訪,上人亦很相敬。即到拜住入朝做官,便征他們四人幫助。他們出山後,號為東方四俠,常為國家除暴,聲名很震。雲峰上人至此亦仙遊海外,不復出世了。
再說當時拜住被英宗擢為平章政事,暗教他探訪奸黨,他便請紀伯昭四人日夜注意鐵木迭兒、赫嚕、失列門等,恐妨內變。伯昭等便常到各奸臣住宅里探聽消息,他們高來高去的,也絕沒有人看得透他。有一夜,伯昭同志遠來赫嚕的家裡打探,此時更深夜靜,全府寂然,伯昭由房上竄下,進了裡面,見有間屋子光亮異常,諒必赫嚕的臥室,便走到窗下一望,由破綻里見著一個婦人同幾個僕婦閒坐,聽婦人道:「今夜時候已經不早了,怎麼老爺還未轉來?」仆子道:「想必有什麼事體罷。」忽而間志遠也跑來了,他二人擠在一處偷看,正看得起勁,忽聽前面有數人足步聲,接著燈火螢螢,由遠而近,他們就料定是赫嚕回來了,便隱著身子,讓赫嚕進了房裡。數男女僕人退下,便又到窗口竊聽。婦人道:「今夜為何這般的時候才回來?」赫嚕道:「因為舅父有事,太師又叫我到宮裡來。」婦人道:「舅父得太皇太后之幸,又有何大事呢?」赫嚕道:「你不知道,如今太皇太后同當今皇帝不對了。前日商量命我舅父去……」說著便在接著婦人耳邊暗語,一隻手作剌身狀,見那婦人聽了把舌頭一伸,低聲道:「這是什麼人起的意思?」
赫嚕道:「你想還有何人,這事不過是亦剌失傳的話罷了!」
又閒談了一會兒便睡去。伯昭等忙回去報告了一切,拜住自有把握,翌日便密奏英宗如此如此。英宗恨恨道:「這些奴才,朕這樣待他們,反起了孽念,朕當嚴辦。」即命拜住同大理寺卿逮傳赫嚕嚴刑拷問,赫嚕初不肯承認,既受刑不過,只得把亦剌失等所謀招出,說出鐵木迭兒同謀。拜住只得將口供奏明英宗,英宗大為震怒,恨道:「這些奴才,還敢密謀弒朕,還可寬放麼?」即下旨捉拿失列門、哈克繖、武哈、亦剌失、亞列斯巴及赫嚕等,命速將他們正法,不要等太皇太后知道。時朝臣大為快意,押赫嚕等一干人赴市朝斬首,抄沒家產。彼等均系太皇太后所幸,恐太后面子為難,只得寬恩,免夷三族。
太皇太后見英宗這樣辣手,也無可如何,這一氣,便病倒臥榻。鐵木迭兒雖是時時眼跳,面子上也敷衍著列朝,卻不敢多言多語了。朝臣見此次這樣的嚴厲,也足以振頓朝綱了。所以不十分追究鐵木迭兒,亦恐太皇太后傷心過度,於道理上亦是不該的,遂作罷論。英宗賞賜有功之臣,優禮有加。是年冬,始被服袞冕,親祀太廟,先期齋戒,臨事甭皇,此舉為元朝第一次之盛典。行禮既畢,車駕還宮,滿城百姓,個個瞻仰聖容,莫不聳觀道旁。回宮後,復到太皇太后及皇太后宮裡問安,然後受百官朝賀,下詔改元,以明年元日為至治元年,其文道:朕只矞貽謀,獲承丕緒,念付託之維重,顧繼述之敢忘!
爰以延祐七年十一月丙子,被服袞冕,恭謝於太廟,既大禮之告成,宜普天之均慶。屬之逾歲用協紀元,於以導天地之至和,於以法春秋之謹始。可以明年為至治元年。特此布敕,宣告有眾。
詔下後,朝右諸臣俟元旦之日齊集大明殿朝賀,萬民無不景仰英宗聖明,甫行即位,即誅滅奸黨,與庶民除害,朝野頓現新鮮氣象。唯有一事,是英宗的一大缺點,是什麼事呢?就是元室最不容易打破那種迷信的佛教帝師,英宗在朝,尊祟備至,復下旨命各地建設帝師八思巴的廟,享受祭祀,差不多與孔廟的禮節還要豐富,所以廷臣中正直一點的,都有些不滿意。
無奈是元朝開國以來,奉為最神聖的國教,也就緘口不言了。
這些冒牌禿驢,趁此時機,一個個又勢焰起來,幸兒好此時的太皇太后年老多病,又兼被英宗所制肘,也就不能再同他們暢玩一回,否則恐怕不免再蹈前轍,又要貽笑與後人呢。但英宗須是在尊崇他們,卻並沒有十分地趨向著他,所行之事,都不過是朝野間罷了,倘然如從前成宗、武宗的時節,弄到宮禁不安,那又難免百姓們失望了。
是年元旦一過,便是月圓時節,英宗見天下無事,忽起逸樂思想,下詔命京都內外,滿張燈彩,歌舞不禁。又命各處鄉民,互獻奇花異草,山珍海味,以助新年之餘興。此詔一下,朝廷上下,均準備著慶賀佳節。尤其一般久困未疏的老百姓們,要藉此熱鬧熱鬧,各人忙亂得沒了天日,一個個歡天喜地,都說萬歲爺的恩德真箇天高地厚。就是一般遠處的居民,得到了這個消息,誰也願意到京城裡來瞧瞧熱鬧了。殊不知將在光明晝夜的時節,朝廷中起了個異常的變亂。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續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