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宮詞百章箋注 · 元宮詞百章箋注
○一
大安樓閣聳雲霄,列坐三宮御早朝。政是太平無事日,九重深處奏簫韶。
[錢注]周伯琦《詠大安閣》:「層甍復閣接青冥,金色浮圖七寶楹。當日熙春今避暑,灤河不比漢昆明。」注云:「故宋熙春閣移建上京。」張昱《輦下曲》:「祖宗詐馬宴灤都,挏酒啍啍載憨車。向晚大安高閣上,紅竿雉帚掃珍珠。」
案:元代首都有二。曰大都,即今日北京,每年九月至次年三月皇帝居住於此。曰上都,在今多倫附近,每年四月至八月皇帝避暑於此。大安閣者,上都大內之正衙也。元憲宗時,皇弟忽必烈王府之舊殿也。虞集《道園學古錄》卷十《跋大安閣圖》:「世祖皇帝在藩,以開平為分地,即為城郭宮室。取故宋熙春閣材於汴,稍損益之,以為此閣,名曰大安。既登大寶,以開平為上都,宮城之內不作正衙。此閣巋然,遂為前殿矣。規制尊穩秀傑,後世誠無以加也。」是故大安閣乃忽必烈潛邸王府正殿,建於元憲宗時。《元史》卷六《世祖本紀》載至元三年十二月「建大安閣於上都」,與事實不盡符合。根據前引之跋,則大安閣建於至元三年以前,是年當就世祖之潛邸,加以修繕、擴充,以便「朝羣臣,來萬方」耳。大安閣為有元一代名建築物,元初三帝世祖、成宗、武宗,及末帝惠宗踐祚時,均在此閣中行禮。宋之亡也,少帝北狩,即朝元世祖於此閣中。至於閣之規模,王惲《秋澗集》卷三十八《熙春閣遺制記》曾敘述宋代熙春閣之規模,大安閣即熙春閣之後身,則由熙春閣遺制可推測大安閣之規模矣。元時仁宗曾命畫院王振鵬作界畫《大安閣圖》,此圖即虞集所跋者。惜今日此圖已佚,幸北宋駙馬王詵曾作《傑閣熙春圖》,尚在人間,見之則可推測大安閣之規模矣。日人原田淑人曾在上都考古,所著《上都》對大安閣之遺蹟及遺物頗有論列。
三宮:《草木子》曰:「元朝正後皆用雍吉剌氏……自正後以下,復立兩宮,其稱亦曰二宮皇后、三宮皇后。」趙翼《二十二史札記》卷二十九《元宮中稱皇后者不一》條,引《西峰談話》曰:「歷朝止一後,元時始有三宮之制……明朝仿之,雖不並稱皇后,而選一後必並立三宮,異日雖或別立皇貴妃,而初選之東西二宮,其尊如故云。」案:三宮之制,元代僅順帝一朝行之,非定例也。《元史》卷一○六《后妃表序》曰:「后妃之制,厥有等威,其來尚矣。元初,因其國俗,不娶庶姓,非此族也,不居嫡選。當時史臣以為舅甥之貴,蓋有周姬、齊姜之遺意,歷世守之,固可嘉也。然其居則有曰斡耳朶之分,沒復有繼承守宮之法。位號之淆,名分之瀆,則亦甚矣。」何謂斡耳朶?元起朔漠,穹廬以居,其皇帝所居之氈帳曰斡耳朶,與中國之宮室相當。國主居於斡耳朶中,遊獵時便於移徙也。元代諸帝之斡耳朶,皆有數座,如太祖之斡耳朶有四,太宗之斡耳朶有七,是也。因諸斡耳朶相隔遙遠,每一座斡耳朶中有守斡耳朶皇后一人,位號甚崇,為皇帝之大妻。然在守斡耳朶之皇后多位中,又以守第一斡耳朶(或稱大斡耳朶)之皇后最嫡,被稱為大皇后,此大皇后始與中國母儀天下之皇后相當。每座斡耳朶中除守斡耳朶之皇后外,尚有皇后之號者若干人,妃子之號者若干人,故一帝有十幾位皇后。太祖之皇后達二十二人。然自世祖以來,漸采漢化,起城郭,營宮室,放棄其遊牧生活,遂一年中居於宮室中時日多,居於帳幕中之時日少,乃稱宮室為斡耳朶。元末斡耳朶集中於兩都大內中,故皇后之數目亦減少。順帝有皇后三人,皆居大都宮苑內,宜稱為三宮。然非每朝皇帝皆有三宮也。皇后列坐御朝,元制也。波斯書籍中保存蒙古帝後列坐臨朝圖畫頗多。
○二
春日融龢上翠台,芳池九曲似流杯。合香殿外花如錦,不是看花不敢來。
案:元宮中有香殿三座,有東西香殿者在玉德殿之兩側,而此詩所詠之香殿既與流杯池鄰近,當在西宮西御苑內。陶宗儀《輟耕錄宮闕制度》:「香殿在石假山上,三間,兩夾二間,柱廊三間,龜頭屋三間,丹楹,瑣窗,間金藻繪,玉石礎,琉璃瓦。」
流杯池:《輟耕錄宮闕制度》記大都之西內曰:「後有流杯池,池東西流水圓亭二。」蕭洵《故宮遺錄》:「又少東有流杯亭,中有白石床如玉,臨流小座,散列數多,刻石為水獸,潛躍其旁,塗以黃金。又皆親制水鳥浮杯,機動流轉而行勸罰,必盡歡洽。」《元史》卷三十六《文宗紀》:天曆三年五月「賜燕鐵木兒宴於流杯池」。流杯池為元代宮廷內建築術語之一,如盝頂殿焉。又縉山行宮亦有流杯池。《元史》卷一三八《燕鐵木兒傳》:「賜龍慶州之流杯園池水磑土田。」而此種建築術,唐宋時已有,非元之創製也。
○三
椶殿巍巍西內中,御筵簫鼓奏薰風。諸王駙馬咸稱壽,滿酌葡萄飲玉鍾。
[錢注]張昱《輦下曲》:「國戚來朝摠盛容,左班翹鶡右王封,功臣帶礪河山誓,萬歲千秋樂未終。靜瓜約椶殿西東,頒宴諸王禮數隆,酋長巡觴宣上旨,盡教滿酌大金鍾。」
案:元大都及上都均有椶殿,取椶櫚木為原料而築之。此詩所云之椶殿,當系上都之椶殿,因在西內中也。周伯琦《近光集扈從詩後序》云:「車駕既幸上都,以六月十四日大宴宗親世臣、環衛官於西內椶殿,凡三日。」《馬可波羅行紀》中言在上都有一竹宮,為避暑勝地,或即指椶殿,因賞心樂事在此舉行也。傳聞Coleridge讀至此宮而酣睡,遂夢遊其境,作忽必烈汗一詩,以描寫其夢中所見,首云:
In Xanadu did Kubla Khan
A Stately pleasure-dome decree.
又傳聞英王威廉第四於一八二一年在倫敦近郊建一王家避暑地(The Royal Pavilion Brighton),有仿竹宮之意,遊人入宮後確有此感。
葡萄酒:乃元宮中名飲料之一,有功者賞以葡萄酒。《草木子》云:「葡萄酒、答剌吉酒自元朝始。」案:唐時中國曾有自外國進貢或輸入之葡萄酒,美人Laufer之Sino-Iranica一書,考證出唐太宗時葡萄酒已輸入中國,自九世紀後斷絕,故宋代無葡萄酒。元初葡萄酒由西域輸入,世祖以來太原平陽一帶皆盛植葡萄,釀葡萄酒,然酒味不及西域造者之醇。薩都剌《上京即事》詩:「一派簫韶起半空,水晶行殿玉屏風,諸王舞蹈千官賀,齊捧葡萄壽兩宮。」
○四
雨順風調四海寧,丹墀大樂列優伶。年年正旦將朝會,殿內先觀玉海青。
[錢注]柯九思《宮詞》:「元戎承命獵郊垧,勅賜新羅白海青,得雋歸來如奏凱,天鵝馳進入宮廷。」註:「海青,海東俊鶻也,白者尤貴。」
案:海東青蒙古名升豁兒,珍禽也。此物身驅短小,善擒鵝鶩,尤善擒天鵝。天鵝為元宮御廚八珍之一,極為元帝所珍視,故以賞賜海青於臣下為極恩。《草木子》曰:「海東青,鶻之至俊者也。出於女真,在遼國已極重之,因是起變,而契丹以亡。其物善擒天鵝,飛放時旋風羊角而上,直入雲際,能得頭鵝者元朝宮裡賞鈔五十錠。」《元史地理志》云:合蘭府水達達「有俊禽,曰海東青,由海外飛來,至奴兒干,土人羅之,以為土貢」。元時水達達地方產海青,因捕海青頻繁,致激起叛亂。《順帝紀》曰:至正六年夏四月「遼陽為捕海東青煩擾,吾者野人及水達達皆叛」。元代怯薛官有昔寶赤者,即海東青飼養人也。《輟耕錄昔寶赤》條:「昔寶赤,鷹房之執役者。每歲以所養海東青有獲頭鵝者,賞黃金一錠。頭鵝,天鵝也,以首得之,又重過三十餘斤,且以進御膳,故曰頭。」至於遼時重海東青之因,一為遼有頭鵝宴風俗,春季獵於河濼,以得頭鵝,薦廟,開大宴,二為天鵝腹中或有東珠也,見《遼史》卷三二《營衛志春捺缽》、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
列優伶:為元代大都會、大筵會時必備節目之一。楊允孚《濼京雜詠》詩:「儀鳳伶官樂既成,仙風吹送下蓬瀛,花冠簇簇停歌舞,獨喜簫韶奏太平。」注云:「儀鳳司,天下樂工隸焉,每宴,教坊美女必花冠錦繡,以備供奉。」《元史》卷一四三《巙巙傳》:「國制,大樂諸坊咸隸本部(禮部),遇公燕,眾伎畢陳,巙巙視之泊如,僚佐以下皆肅然。」列優伶是蒙古人因金舊俗,有喝盞之禮。《輟耕錄喝盞》條:「天子凡宴饗,二人執酒殤立於右階,一人執拍板立於左階。執板者抑揚其聲,贊曰斡脫,執觴者如其聲和之,曰打弼,則執板者節一拍從。而王侯卿相合坐者坐,合立者立。於是眾樂皆作,然後進酒詣上前。上飲畢,授觴,眾樂皆止,別奏曲以飲陪位之官,謂之合盞。」《馬可波羅行紀》第八十五章亦云:「大汗飲時,眾樂皆作,樂器無數。」
○五
東風吹綻牡丹芽,漠漠輕陰護碧紗。向曉內園春色重,滿欄清露濕桃花。
牡丹芽:蕭洵《故宮遺錄》云:「後苑中有金殿,楹窗扉皆裹以金,四外盡植牡丹,百餘本,高可五尺。」元時極重牡丹花,工部官設法移植名本於宮中。蘇天爵《國朝名臣事略》卷七《平章廉文正王(希憲)》曰:「時營繕東宮,工部官請曰:『牡丹名品,惟相公家,乞移植數本,太子知出公家矣。』王曰:『若出特命,園雖先業,一無所靳。我早事聖主,備位宰相,未嘗曲丐恩幸,方爾病退,顧以花求媚耶?』請者愧止。」
○六
上都四月衣金紗,避暑隨鑾即是家。納缽北來天氣冷,只宜栽種牡丹花。
案:上都,即馬可波羅所謂之Xanadu是也。《元史地理志》曰:「上都路,唐為奚、契丹地。金平契丹,置桓州,元初為札剌兒部、兀魯郡王營幕地。憲宗五年,命世祖居其地,為巨鎮。明年,世祖命劉秉忠相宅於桓州東、濼水北之龍岡。中統元年,為開平府。五年,以闕庭所在,加號上都,歲一幸焉。」其今址在多倫西北四十公里,其經緯度為東經一一六度十分,北緯四十二度三十六分。以Tchaonai-man-Soume-hoton 名,猶言一○八廟,曾在Danville之地圖上出現。至於其情況與考古工作,見《口北三廳志》及日人原田淑人《上都》。
金紗:范玉壺《上都》詩:「上都五月雪飛花,頃刻銀妝十萬家。說與江南人不信,只穿皮襖不穿紗。」楊瑀注云:「余屢為灤陽之行,每歲七月半,郡人傾城出南門外祭奠,婦人悉穿金紗,謂之『賽金紗』,以為節序之稱也。」
避暑:每年元代諸帝於夏季住上都,故元人皆稱上都為清暑之地。《元文類經世大典工典總序宮苑》條:「國家龍飛朔土,始於和寧營萬安諸宮。及定鼎幽燕,乃大建朝廷城郭宗廟宮室府庫……又以開平為上都,夏行幸則至焉。」《元史》卷一八四《崔敬傳》:「世祖以上都為清暑之地,車駕巡幸以為常。」胡助《純白齋類稿灤陽十詠》詩:「年年清暑大安閣。」上都在灤河之陽,故亦名灤陽,又名灤京。
納缽:《元史百官志》:「經正監,秩正三品,掌營盤納缽及標撥投下草地,有詞訟則治之。」楊允孚《灤京雜詠》詩:「納寶盤營象輦來,畫簾氈暖九重開。大臣奏罷行程記,萬歲聲傳龍虎台。」注云:「龍虎台,納寶地也。凡車駕行幸宿頓之所,謂之納寶,又名納缽。」周伯琦《扈從詩前序》:「大駕北巡上京,例當扈從。是日啟行至大口,留信宿,歷皇后店、皂角至龍虎台,皆納缽也。國語曰納缽者,猶漢言宿頓所也。」而納缽乃遼人用語,元因襲者,遼謂之捺缽。《遼史營衛志》:「遼國盡有大漠,浸包長城之境,因宜為治,秋冬違寒,春夏避暑,隨水草就畋漁,歲以為常,四時各有行在之所,謂之捺缽。」《燕北錄》:「所謂捺缽者,戎主所至處也。」《文昌雜錄》云:「北虜謂住坐處曰捺缽,四時皆然,如春捺缽之類是也,不曉其義。近者彼國中書舍人王師儒來修祭奠,余充接伴使,因以問,師儒答云:『是契丹家語,猶言行在也。』」此語金代因之,《金史章宗紀》:泰和二年「諭有司曰:金井捺缽不過二三日留」。又《大金國志熙宗紀》:皇統三年「諭尚書省,將循契丹故事,四時遊獵,春水秋山,冬夏剌缽」。「剌缽」下注云:「剌缽者,契丹語,所在之意。」是故,皇帝巡幸之時,其駐蹕之行宮即納缽,王師儒所謂行在之義,最得正鵠。傅樂煥有《遼代四時捺缽考》論遼之納缽制度。
牡丹花:上都芍藥極盛,牡丹芍藥本為一物。元人詠詩,頗多言及上都芍藥者。楊允孚《灤京雜詠》:「東風亦肯到天涯,燕子飛來相國家,若較內園紅芍藥,洛陽輸卻牡丹花。」注云:「內園芍藥迷望,亭亭直上數尺許,花大如斗。揚州芍藥稱第一,終不及上京也。」周伯琦《詐馬行》:「曲欄紅藥翻簾櫳。」袁桷《開平集次韻李伯宗學士途中述懷》:「深紅芍藥勝春時。」
○七
合香殿倚翠峰頭,太液波澄暑雨收。兩岸垂楊千百尺,荷花深處戲龍舟。
[錢注]張昱《輦下曲》:「直教海子望蓬萊,青雀傳言日幾回。為造龍舟載天姆,院家催造畫圖來。」
案:元太液池在大內之西,即今三海之地也。蒙古人稱湖曰海子。蕭洵《故宮遺錄》曰:「海(湖)廣可五六里,駕飛橋于海中,西渡半起瀛洲圓殿,繞為石城,散作洲島。」故海中央為儀天殿,如海中島也。《輟耕錄宮闕制度》條:「太液池在大內西……植芙蓉。儀天殿在池中圓坻上,當萬壽山,十二楹,高三十五尺,圍七十尺。」既植芙蓉,則宜蕩舟於荷花深處矣。太液秋色為「燕京八景」之一,太液芙蓉則詩人品題之物也。元之儀天殿,即明清之承光殿,惟今非在水中央,東與陸連耳。團城當即《輟耕錄》之圓坻,為元宮苑惟一可辨認之地,元代大宴時盛酒湩之大玉瓮今貯於此。
戲舟:元起朔漠,胡人不善弄舟,元世祖時代宮中不以戲龍舟聞。成宗多病,臥榻有年,皇帝作盪龍舟之戲,未見之史傳,惟此時蒙人漸染漢俗,龍舟之物或已傳入宮中。及武宗時,則宮中有大規模龍舟之戲,陶宗儀《元氏掖庭記》曰:「己酉仲秋,武宗與諸嬪妃泛舟于禁苑太液池中。月色射波,波光映天。綠荷香藻吐秀,游魚浮鳥競戲羣集。於是畫鷁中流,蓮舟夾持。舟上各設女軍,居左者號曰鳳隊,居右者號曰鶴團。又彩帛結成採蓮采菱之舟,往來如飛。」
武宗之時既已有戲舟之娛樂,此後元代諸帝皆仍守此俗。《元史仁宗紀》:至大四年「傳旨給驛往取杭州所造龍舟,省臣諫曰:『陛下踐祚,誕告天下,凡非宣索,毋得擅進。誠取此舟,有乖前詔。』詔止之」。又,《英宗紀》:至治二年十一月「造龍船三艘」。又,《元史》卷一八五《蓋苗傳》:「文宗幸護國仁王寺,泛舟玉泉。」至順帝時代,則龍舟之構造巧妙,超越前古。《元史順帝紀》:至正十四年「帝於內苑造龍船,委內官供奉少監塔思不花監工。帝自製其樣。船首尾長一百二十尺,廣二十尺,前瓦簾棚、穿廊、兩暖閣,後吾殿樓子,龍身並殿宇用五彩金妝,前有兩爪。上用水手二十四人,身衣紫衫,金荔枝帶,四帶頭巾,於船兩旁下各執篙一。自後宮至前宮山下海子內,往來遊戲,行時,其龍首眼口爪尾皆動。」馬祖常《擬唐宮詞》:「合宮舟泛躍龍池,端午爭懸百彩絲。新賜承恩脂粉磑,上陽不敢妒蛾眉。」
○八
尸諫靈公演傳奇,一朝傳到九重知。奉宣齎與中書省,諸路都教唱此詞。
案:「尸諫靈公」當系指鮑天佑氏所作之雜劇《史魚尸諫衛靈公》而言,此劇現已佚散,剩有正宮白鶴子一曲,存於趙景深著《元人雜劇輯逸》中。
中書省:元之官制異於金制者,即金以尚書省總理一切政務,元以中書省總理一切政務也。《元史》卷八十五《百官志》曰:「其總政務者曰中書省,秉兵柄者曰樞密院,司黜陟者曰御史台。體統既立,其次在內者,則有寺,有監,有衛,有府;在外者,則有行省,有行台,有宣慰司,有廉訪司。」中國行省之名本為行中書省之簡稱,始於元時,迄未改。
諸路:案:自封建改為郡縣後,有天下者,漢隋唐明清為盛,然幅員之廣咸不逮元。元因版圖遼廓,故除中央所在之地曰腹里外,析其國土為十一省以治之。腹里地方之行政機關曰中書省,在外之行政機關曰行中書省。《元史》卷五十八《地理志》:「立中書省一,行中書省十有一:曰嶺北,曰遼陽,曰河南,曰陝西,曰四川,曰甘肅,曰云南,曰江浙,曰江西,曰湖廣,曰征東(高麗),分鎮藩服,路一百八十五,府三十三,州三百五十九,軍四,安撫司十五,縣一千一百二十七。」故路為行省下之一行政單位。元代之路多設於政治經濟交通地位重要之地,如大都路、上都路等是。
又案:此詩為朱有燉作,而王靜安《錄曲余談》誤為楊廉夫作,非也。
○九
臙粉錢關歲歲新,例教出外探諸親。歸來父母曾相矚,侍奉尤當效力頻。
案:此詩當指元宮女言,可外出探親,幸也。
○十
興和西路獻時新,猩血平波顆顆勻。捧入內庭分品第,一時宣賜與功臣。
案:興和路,《元史》卷五十八《地理志》:「興和路,唐屬新州。金置柔遠鎮,後升為縣,又升撫州,屬西京。元中統三年以郡為內輔,升隆興路總管府,建行宮。」元武宗曾營中都於此地附近。周伯琦《扈從詩後序》:「興和路者,世皇所創置也。歲北巡,東出西還,故置有司為供億之所。城郭周完,闤闠叢伙,可三千家。市中佛閣頗雄偉。府之西南,名新城,武宗築行宮其地,故又名中都。棟宇今多頹圮,蓋大駕久不臨矣。」據《清一統志》,則該地最富水草,「宜牛馬羣牧,民得刈獲,一舉兩得,何計乎寒」。是地相當於今河北涿鹿。
獻時新:元初本無此制度,後乃沿遼金遺俗。《遼史》卷四十九《禮志》:「四時有薦新。」《太宗紀》云:天顯五年秋七月「薦時果於太祖廟」。六年七月又有同樣記載。原廟既有薦新之禮,則鄰國遂有時新之贈。《遼史太宗紀》:天顯七年,「唐盧龍軍節度使趙德鈞遣人進時果。」《冊府元龜》:天福六年九月,「遣供奉官李延業以時果送於契丹。」又,天福七年閏三月,「遣殿直馬延禮、內□王延斌送櫻桃於契丹。」金沿遼人故事,有薦新儀。元仍金俗亦然。《元史》卷七十五《祭祀志》曾詳記薦新儀式。
猩血:以猩猩血為染料,曾見於《華陽國志》。元時曾大規模用猩猩血於染織。法王路易第九(st.Louis)之使者盧布盧克(William of Rubruck)於元憲宗蒙哥汗時來和林時,曾遇一僧,著鮮艷異常之衣,詢其顏料從何而來,則聞如是之故事:「在中國東部,有極貌似人類之動物,穴居岩洞中,獵人若以啤酒誘之,彼即呼朋喚友而來,此時獵人須隱匿暗處。諸動物既集,乃舉酒相囑曰:『猩猩、猩猩(疑為「請請、請請」之誤)。』遂痛飲而酣醉。此時獵人出現,剌其頸血,即此顏料也。」此地以猩血喻深紅色。
平波:平波既為時新,其為鮮果也明矣。張昱《輦下曲》:「西番僧果依時供,小籠黃旗帶露裝,滿馬塵沙兼日夜,平坡紅艷露猶香。」平坡即平波也。周伯琦《扈從詩後序》:「宣德,宣平縣境也,地宜樹木,園林連屬,宛然燕南。有御花園,雜植諸果,中置行宮。果有名平波者,似來禽而大,味甘松,相傳種自西域來,故又名之曰回回果,皆殊品也。」元太醫忽思慧《飲膳正要》曰:「平波味甘,無毒,止渴生津,置衣服筴笥中,香氣可愛。」該書臚列一切果品,獨無蘋果,故平波即蘋果之對音,可想而喻。此字尚有其它對音,如蘋婆。總之,皆代表其自外國輸入。《辭源蘋果》條:「蘋果亦名頻婆果,乃產於美洲,傳入中國者。」誠然煙臺蘋果乃自美傳入者,但遠在哥倫布到達新大陸時,中國已植平波矣。此物以高加索以南之東南歐與西南亞為祖家,既名回回果,則由回教國家輸入。甚疑平波乃元時始輸入中國者,故為殊品。
○十一
王孫王子值三春,火赤相隨出內門。射柳擊球東苑裡,流星駿馬蹴紅塵。
[錢注]來復《燕京雜詠》:「錦貂公子躍龍門,不怕金吾夜漏催。阿剌聲高禮板急,棕毛別殿宴春回。」
案:火赤,乃火兒赤也,為元怯薛官(宿衛士)之一種。《元史》卷九十九《兵志宿衛》:「怯薛者,猶言番直宿衛也。……其它預怯薛之職而居禁近者,分冠服、弓矢、食飲、文史、車馬、廬帳、府庫、醫藥、卜祝之事,悉世守之。……主弓矢鷹隼之事者曰火兒赤。按火兒赤在《元朝秘史》中作「豁兒赤」,譯文作「帶弓箭者」,「豁兒」即蒙古語「箭筒」也。《元史》卷八十《輿服志》曰:「佩弓矢十人。」注曰:「國語曰火兒赤。」《元史》卷一二九《阿剌罕傳》曰:「祖撥徹事太祖,為火兒赤。」《黑韃事略》曰:「環衛則曰火魯赤。」皆指此也。
射柳擊球:射柳擊球乃遼金故事。射柳系遼代祈雨儀。《遼史》卷四十九《禮志吉儀瑟瑟儀》:「若旱,擇吉日行瑟瑟儀以祈雨。前期,置百柱天棚。及期,皇帝致奠於先帝御容,乃射柳。皇帝再射,親王宰執以次各一射。中柳者質志柳者冠服,不中者以冠服質之。不勝者進飲於勝者,然後各歸其冠服。又翼日,植柳天棚之東南,巫以酒醴、黍稷薦植柳,祝之。皇帝皇后祭東方畢,子弟射柳,皇族國舅羣臣與禮者,賜物有差。」此種射柳儀,為遼蘇可汗所制,為遼朝大典。每謁宗廟或陵寢,即射柳。《契丹國志宮室制度》條:「每謁木葉山,即射柳枝。」《遼史》卷三《太宗紀》:天顯四年五月「戊子,射柳於太祖行宮」。卷四:會同五年四月「丙子,晉遣使進射柳鞍馬」。卷七《穆宗紀》:應歷十七年四月,「射柳祈雨」。射柳之時節多在五月。至金,則定以重午日射柳,歲以為常,朝廷視為習武要典。《金史太祖紀》:收國元年五月「甲戌,拜天射柳。故事,五月五日、七月十五日、九月九日拜天射柳,歲以為常。」《世宗紀》:大定三年五月「乙未,以重五,幸廣樂園射柳,命皇太子親王百官皆射,勝者賜物有差。上復御常武殿,賜宴擊球。自是歲以為常。」又大定十七年五月「幸姚村淀,閱七品以下官及宗室子、諸局承應人射柳,賞有差」。王實甫雜劇《四丞相高會麗春堂》即根據世宗朝重五日廣樂園射柳故事也。至於金代射柳儀意義與遼不同,遼人射柳祈雨,金代射柳拜天,其儀式《金史禮樂志》詳載之:「金因遼舊俗,以重午、中元、重九日行拜天之禮。重午於鞠場,中元於內殿,重九於都城外。其制,刳木為盤,如舟狀,赤為質,畫雲鶴文。為架高五六尺,置盤其上,薦食物其中,聚宗族拜之。若至尊則於常武殿築台為拜天所。重午日質明,陳設畢,百官班俟於球場樂亭南。皇帝靴袍乘輦,宣徽使前導,由球場南門入,至拜天台,降輦至褥位。皇太子以下百官皆詣褥位。宣徽贊拜,皇帝再拜。上香,又再拜。排食拋盞畢,又再拜。飲福酒,跪飲畢,又再拜。百官陪拜,引皇太子以下先出,皆如前導引。皇帝回輦至幄次,更衣,行射柳擊球之戲,亦遼俗也,金因尚之。凡重五日拜天禮畢,插柳球場為兩行,當射者以尊卑序,各以帕識其枝,去地約數寸,削其皮而白之。先以一人馳馬前導,後馳馬以無羽橫鏃箭射之,既斷柳,又以手接而馳去者為上,斷而不能接去者次之。或斷其青處,及中而不能斷與不能中者為負。每射,必伐鼓以助其氣。已而擊球,各乘所常習馬,持鞠杖,杖長數尺,其端如偃月,分其眾為兩隊,共爭擊一球,先於球場南立雙桓,置板,下開一孔為門,而加網為囊,能奪得鞠擊入網囊者為勝。或曰:『兩端對立二門,互相排擊,各以出門為勝。』球狀小如拳,以輕韌木枵其中而朱之。皆所以習蹺捷也。」此擊球制與近之Polo似,故不厭其詳,俟專家比較中西擊球有何異同。元承金之拜天禮,然拜天時不射柳。元人亦射柳擊球,僅視為習武之遊戲,不似遼人祈雨、金人拜天之隆重。明代宮中亦有射柳之戲,沈德符《野獲編》及陸容《菽園雜記》均言及之。曾見一圖,為明宣宗擊球圖,此圖民初有正書局印過,誤為元宮遊戲圖。
○十二
閶闔門開擁鉞旄,千官侍立曉星高。尚衣欲進 龍服,錯捧天鵝織錦袍。
案:閶闔者,宮殿正門也。《輟耕錄宮闕制度》條:京城「分十一門:正南曰麗正,南之右曰承順,南之左曰文明,北之東曰安貞,北之西曰健德,正東曰崇仁,東之右曰齊化,東之左曰光熙,正西曰和美,西之右曰肅清,西之左曰平則。」又《元史地理志大都》條亦載此十一門名,此即所謂「虎踞龍盤十一門」者是也。喬萊《西蒙野話》:「元建國曰大元,取大哉干元之義也。建元曰至元,取至哉坤元之義也。殿曰大明,曰咸寧,門曰文明,曰健德,曰云從,曰順承,曰安貞,曰厚載,皆取諸乾坤二卦之辭也。」至於宮之正門則有崇天、星拱、雲從、大明、日精、月華等,並見《輟耕錄》。
鉞旄:《輟耕錄劈正斧》條:「劈正斧以蒼水玉碾造,高二尺有奇,廣半之。……如天子登極、正旦、天壽節,御大明殿會朝時,則一人執之,立於陛下酒海之前,盡所以正人不正之意。」又《元史輿服志儀衛》條載殿上執事、殿下執事、殿下黃麾仗、殿下旗仗等子目,後二者與鉞旄相當。黃麾仗凡四百四十有八人,分布於丹墀左右,各五行。殿下旗仗執護引屏,凡五百二十有八人,分左右以列。故威儀極盛。張昱《輦下曲》:「只孫官樣清紅錦,裹肚圓文寶相珠,羽仗執金班控鶴,千人魚貫振嵩呼。」案黃麾仗與旗仗相加,人數近千,殿上與殿下尚有執事者,則人數超過千人矣。
龍服:《元史輿服志》有袞龍服,或即 龍服也:「袞龍服,制以青羅,飾以生色銷金帝星一、日一、月一、升龍四、復身龍四、山三十八、火四十八、華蟲四十八、虎蜼四十八。」
尚衣:當系怯薛歹速古兒赤。《元史兵志怯薛》條:「掌內府尚供衣服者,曰速古兒赤。」
天鵝織錦袍:天鵝乃元代名禽,元宮中珍視海青者,即以其善擒天鵝也。天鵝炙為迤北八珍之一,內廷美味也。此詩所云之天鵝織錦袍有兩種可能解釋:一,此種袍服材料系以天鵝絨為之;二,此種袍服上繡有天鵝之花紋。以後種解釋可能性大。蓋因金代春水(春獵)之服多鶻補鵝,雜花卉之飾。又因文宗天曆年間宮中御衣尚滿池嬌之花紋,即以池塘小景、鴛鴦等禽繡於御服上,見柯九思《宮詞》注。
○十三
侍從常向北方游,龍虎台前正麥秋。信是上京無暑氣,行裝五月載貂裘。
案:此詩乃詠元帝每歲清暑上都事也。
龍虎台:周伯琦《龍虎台》詩註:「龍虎台在昌平境北,距居庸關二十五里。」其《扈從詩前序》又云:「龍虎台在昌平境,又名新店,距京師僅百里。」故知龍虎台方位為在昌平境內,距大都約百里,距居庸關約二十五里,為元代名納缽。乃賢《金台集上都紀行龍虎台》詩序云:「大駕巡幸,往返皆駐蹕台上。」《元史》本紀屢載「大駕發大都,次大口,駐蹕龍虎台」等語,即說明此處為兩都往來之咽喉也。既為駐蹕之行在焉,有時皇帝命詞臣賦詩於此。《元史》卷一四三《馬祖常傳》:「文宗嘗駐蹕龍虎台,祖常應制賦詩,尤被嘆賞。謂中原碩儒惟祖常。」其所以負盛名者,即因每年元帝北巡南旋時,百官例須迎駕於此。歐陽玄《圭齋集漁家傲南詞》記九月故事曰:「龍虎台前駝鼓響,擎仙掌,千官瓜果迎鸞仗。」此地為迎鑾納缽,由來已久。王惲《龍虎台》詩序云:「甲午秋九月二十八日迎謁,自懷來四過其下。」
上京無暑氣:上都氣候洹寒,王惲《中堂事記》上曰:「開平府蓋聖上龍飛之地,歲丙辰(公曆一二五六年)始建都城,龍崗蟠其陰,灤江經其陽……然水泉淺,大冰負土,夏冷而冬冽,東北方極高寒處也。」案上都即金人駐夏金蓮涼陘一帶之地,遼人曰王國崖者也。《金史梁襄傳》曾論該地之氣候曰:「金蓮川在重山之北,地積陰冷,五穀不殖,郡縣難建,蓋自古極邊荒棄之壤也,氣候殊異,中夏降霜,一日之間寒暑交至。」袁桷《開平集伏日書懷》詩:「伏日急雨來,端坐披重裘。中天異寒暑,茲維帝王州。碧草記初夏,堅冰在余溝,野曠無留禽,積潦不復收。」虞集《道園學古錄題灤陽胡氏雪溪集序》曰:「然灤水未秋冰已堅,尋常已不可舟,況雪時耶?」《黑韃事略》曰:「其氣候寒冽,無四時八節……近而居庸關北如官山金蓮川等處,雖六月亦雪。」盛夏亦雪,宜行裝載貂裘矣。
○十四
清寧殿里見元勛,侍坐茶餘到日曛。旋著內官開寶藏,剪絨段子御前分。
案:清寧殿,上都大都旨有,今姑以此地之清寧殿為大都之清寧殿。蕭洵《故宮遺錄》:「又後為清寧宮,宮制大略亦如前宮,後引抱長廡,遠連延春宮,其中皆以處嬖倖也。外護金紅闌檻,各植花卉異石。」據《庚申外史》,此宮乃於順帝至正十九年建。然前此已有之,至正十一年焚毀,十九年重繕耳。《草木子》曰:「至正十一年春正月二十二日夜,京師清寧殿火,焚寶玩萬計,由宦官熏鼠故也。」十九年重修後,遂為元末名殿之一。《元史順帝紀》:至正二十二年「皇太子嘗坐清寧殿,分布長席,列坐西番高麗諸僧。」及明兵進逼大都,元朝之御前會議即在此殿內舉行。會議之結論為放棄大都,北奔上都,元祚遂絕於中土。《元史順帝紀》:至正二十八年閏七月「丙寅,帝御清寧殿,集三宮后妃、皇太子、皇太子妃,同議避兵北行。」此乃公曆一三六八年,明洪武元年事也。
元勛:元代元勛多有根源的人,換言之,世臣也。其祖上有大勛,子孫得世襲其爵位。元末之元勛似以脫脫為最,因其與順帝父子關係密切也。
寶藏:《輟耕錄宮闕制度》條:鳳儀門外有內藏庫二十所。《元史世祖紀》:「禁中出納分三庫:御用寶玉、遠方異珍隸內藏,只孫衣段隸右藏,常課衣段、凌羅縑布隸左藏。」此地即言賞賜段子,乃開左藏矣。
剪絨段子。《元史輿服志》:天子之質孫有納石失,金錦也;怯綿里,剪茸也。剪絨段子疑即剪茸也。百官質孫,冬之服中有大紅怯綿里一種。
○十五
瑞氣氤氳萬歲山,碧池一帶水潺湲。殿旁種得青青豆,要識民生稼穡難。
[錢注]柯九思《宮詞》:「黑河萬里連沙漠,世祖深思創業難。數尺闌干護香草,丹墀留與子孫看。」注曰:「世祖建大內,移沙漠莎草于丹墀,示子孫無忘草地也。」
案:此草名誓儉草。《草木子》曰:「元世祖皇帝思太祖創業艱難,俾取所居之地青草一株,置於大內丹墀之前,謂之誓儉草,蓋欲使後世子孫知勤儉之節。至正間,大司農達不花公作宮詞十數首,其一云:『墨河萬里金沙漠,世祖深思創業難。卻望闌干護青草,丹墀留與子孫看。』」此詩與柯九思《宮詞》頗雷同,或系竄改柯詩而成?又張昱《輦下曲》亦詠及此草:「墀左朱闌草滿叢,世祖封植意尤濃。艱難大業從茲起,莫忘龍沙汗馬功。」案:此詩與前詩皆言及元太祖時曾為王罕所敗,至班朱泥河(或作巴泐渚納河)與後者同飲泥水,誓與諸人共甘苦之故事,故此草當生於班朱泥河畔。此河在斡難河北,據布萊慈奈德E.Bretschneider 言,此草球根,形似屬莎草科植物,生於沙漠之草也。或生於班朱泥河畔者,可與「誓」字呼應也。元太祖之將士,凡曾飲班朱泥河水者,恩寵不衰,其子孫為元代貴臣者甚伙。元亡後王逢《無題》詩乃悼元之作,尚以「君心不隔丹墀草,祖誓無忘黑水河」為言,黑水河即班朱泥河也,即墨河,即元太祖極不景氣時與其從者同飲泥水之地也。然此物似即烏拉草,「烏拉」本含有河之意,或可生於河畔,不獨班朱泥一地也。然則殿前之青色植物乃草也,非豆也。
萬歲山:《輟耕錄》卷一《萬歲山》條:「萬歲山在大內西北,太液池之陽,金人名瓊華島。」元好問《出都》詩名句「從教盡剗瓊華了,留住西山盡淚垂」即指此也。「瓊島春陰」為燕京八景之一,遼金以來為內苑勝地,即今北海白塔一帶地方也。或謂萬歲山即遼道宗才華冠世蕭皇后梳妝檯,朱彝尊有《詠遼後洗妝樓寄調台城路》詞,有「殿角泥香,可留蕭字」之句,而事實不然。瓊華島非遼代遺物,乃金朝章宗時築,為另一才華冠六宮之李宸妃之梳妝檯。乃賢《金台集南城詠古》詩凡十六首,其一為妝檯,注云:「李妃所築,在今昭明觀後。妃嘗與章宗露坐,上曰:『二人土上坐。』妃應聲曰:『一月日邊明。』」柯九思《丹邱生稿》亦有同樣記載。《堯山堂外紀》曰:「章宗為李宸妃建梳妝檯於都城東北隅,今禁中瓊華島妝檯本金故物也,目為遼蕭後梳洗樓誤。」《日下舊聞》亦云:「易之(乃賢字)去金不遠,其謂李元妃所作,可證相傳為遼遺蹟之偽。」金人之建築瓊華島也,《輟耕錄》曾載一極荒誕之故事,與回鶻傳說唐人以詭計破壞其聖山故事頗類似,本詩所謂瑞氣氤氳者,當即指此,茲略述之。「浙省參政赫德爾嘗云:『向任留守司都事時,聞故老言,國家起朔漠日,塞上有一山,形勢雄偉。金人望氣者謂:「此山有王氣,非我之利。」謀欲厭勝之,計無所出。時國已多事,乃求通好入貢,既而曰:「它無所冀,願得某山,以鎮壓我土耳。」眾皆鄙笑而許之。金人乃大發卒,鑿掘輦運至幽州城北,積累成山,因開挑海子,栽植花木,營構宮殿,以為游幸之所。未幾金亡,世皇徙都之。至元四年,興築宮城,山適在禁中,遂賜今名。』」張昱《輦下曲》:「金計傾遼至可哀,為車為馬枉豗隤。豈知萬歲山中土,載得龍沙王氣來。」又似金人從遼人乞得萬歲山之土壤。金亡後瓊華島曾為黃冠輩所撤。元遺山《出都》詩自註:「壽寧宮有瓊華島,絕頂廣寒殿,近為黃冠輩所撤。」施國祁注引陳時可《長春真人本行碑》曰:「壬午之明年住燕京大天長觀,繼而行省又施瓊華島為觀。丁亥五月有旨以瓊華島為萬安宮。故元氏所謂黃冠輩所撤指此。」是故太祖二十二年以後瓊華島曾為全真教產,然在元憲宗時,宗教大會之結果,佛教得勝,道教失勢,全真教不能保有瓊華島,又歸為官產矣。世祖時修葺之。《元史世祖紀》云:中統四年「亦黑迭兒丁請修瓊華島,不從」;又至元元年「修瓊華島」;又至元二年「羣山大玉海成,敕置廣寒殿」;又至元三年「五山珍御榻成,置瓊華島廣寒殿」;又至元四年「作玉殿於廣寒殿中」。諸條皆在至元初年。至元八年五月尚有「修佛事於瓊華島」之記載,此後則瓊華島之名不見於史書矣。世祖至元二十五年作佛事,坐靜於萬壽山;二十七年命帝師作佛事,坐靜於萬壽山;此後似改名為萬歲山。《元史泰定帝紀》:泰定二年「葺萬歲山殿」,泰定四年「植萬歲山花木八百七十本」。至於萬歲山之形勢,曾見於《輟耕錄宮闕制度》條,又有《萬歲山》專條,詳見其制度:「其山皆以玲瓏石迭壘,峰巒隱映,松檜隆郁,秀若天成。引金水河至其後,轉機運糾,汲水至山頂,出石龍口,注方池,伏流至仁智殿後,有石刻蟠龍,昂首噴水仰出,然後由東西流,入於太液池。山上有廣寒殿七間,仁智殿則在山半,為屋三間。山前白玉石橋,長二百尺,直儀天殿後,殿在太液池中之圓坻上,十一楹,正對萬歲山。山之東為靈囿,奇獸珍禽在焉。車駕歲巡上都,先宴百官於此。」據此,則知歲巡上都前先宴百官於此。又柯九思《宮詞》註:「故事,上巳節錫宴於萬歲山。」故知萬歲山為燕御頻仍之地。《元史》卷一七五《張珪傳》:「侍宴萬壽山,賜以玉帶。」案:此山即馬可波羅行紀中之綠山也。
○十六
一段無瑕白玉光,來從西域獻君王。製成新樣雙龍鼎,慶壽宮中奉太皇。
案:西域可指今日之新疆,和闐為有名之產玉地。又西域可指回教國家,《輟耕錄回回石頭》條即專門討論由回回商輸入之各種寶石也。元代西域諸王時獻珠寶於大汗,胡商亦每每以寶貨進貢。此地不知其為諸王進貢,或胡商上獻。元代多巧匠,系從各地征來,如劉元即名塑像家,而玉工則楊瓊負有盛名。《陽曲縣誌工藝傳》第七云:「元楊瓊,世為石工,取二玉石,斲一獅一鼎,世祖許為絕藝。董工玉泉,得壽龜以獻。生平所營建,如兩都及察罕腦兒宮殿、涼亭、石浴室等工,不可枚舉。其所雕北嶽尖鼎爐,工巧絕倫。」此鼎若為順帝時製成者,或楊瓊子孫之創作?
慶壽宮之名不見於《故宮遺錄》及《輟耕錄》。武宗母昭獻元聖皇后系居興聖宮者,武宗特建此宮奉母。元代有太皇太后之號者二,一為武宗母,一為文宗後,此地若指前者,則慶壽宮即指興聖宮矣。
○十七
燈月交光照綺羅,元宵無處不笙歌。太平宮裡時行樂,輦路香風散玉珂。
案:元夕起燈山乃漢俗,故世祖時尚未聞起燈山之事。自成宗後,漸染漢俗。《元史武帝紀》:大德十一年「命留守司以來歲正月十五日起燈山於大明殿後、延春閣前。」此或為創舉,後則不時舉行。見於《元史》之諫起燈山者凡二次,此二次均因諫而罷,則平時之起燈山當無阻舉行。《元史》卷一七五《張養浩傳》:「元夕帝(英宗)欲於內庭張燈為鰲山,即上疏於左丞相拜住。拜住袖其疏入諫,其略曰:『世祖臨御三十餘年,每值元夕,閭閻之間,燈火亦禁;況闕庭之嚴,宮掖之邃,尤當戒慎。今燈山之構,臣以為所翫者小,所系者大;所樂者淺,所患者深。』」世祖時不許民間起燈山,乃怕漢人聚眾造反耳。又《元史》卷一七六《趙師魯傳》:泰定中「元夕,令出禁中,命有司張燈山為樂。師魯上言:『……燈事雖微,而縱耳目之欲,則上累日月之明。』疏聞,遽命罷之」。世祖時閭閻之間燈火亦禁,順帝時則無處不笙歌,可知元之由簡入侈,風俗靡矣。
○十八
玉京涼草是初秋,銀漢斜分大火流。吹徹洞簫天似水,半鉤新月掛西樓。
案:此詩無何可注處。玉京似指大都;若詠上都,則可能大雪紛飛,身披重裘矣。又元人常稱大都為玉京,如《錄鬼簿》,賈仲明書後有「玉京書會」是也。
○十九
五色雲生七寶台,小山子上數峰排。奇花異草香風度,不是天仙不到來。
案:七寶台不知在元宮何處,或在西苑內。
小山子:即石假山也。《日下舊聞考》卷三十二曰:「石假山,明圖經志書稱小山子。韓雍《賜游西苑記》稱賽蓬萊。本朝詹事高士奇《金鰲退食筆記》謂兔園山在瀛台之西,殿曰清虛,池邊多立奇石,曰小蓬萊。」陶宗儀《輟耕錄宮闕制度》條曰:「香殿在石假山上。」蕭洵《故宮遺錄》:「新殿後有水晶二圓殿,起於水中,通用玻璃,飾日光回彩,宛若水宮,中建長橋,遠引修衢,而入嘉禧殿。橋旁對立二石,高可二丈,闊上尺余,金彩光芒,利鋒如斵。度橋步萬花,入懿德殿,主廊寢宮,亦如前制,乃建都之初基也。由殿後出掖門,皆叢林,中起小山,高五十丈,分東西,延緣而升,皆崇怪石,間植異木,雜以幽芳,自頂繞注飛泉,岩下穴為深洞,有飛龍噴雨其中,前有盤龍相向舉首而吐流泉。泉聲夾道交走,冷然清爽。又一幽回,彷佛仙島,山上復為層台,回闌邃閣,高出空中,隱隱遙接廣寒殿。」
○二十
密漬金桃始獻新,禁城三伏絕囂塵。炎蒸微至清寧殿,玉杵敲冰賜近臣。
案:禁城不知指上都或大都,三伏時節元帝例居上京,姑作上都解。
清寧殿:上都之清寧殿乃活動建樂物,《元史泰定帝紀》:泰定三年「徙上都清寧殿於伯亦兒行宮」。
敲冰:元帝不時賜食物於近臣,冰乃防腐之物,以保存鮮果與鮮肉。乃賢《宮詞》:「上苑含桃熟暮春,金盤滿貯進楓宸。醍醐漬透冰漿滑,分賜階前儤直人。」薩都剌《上京即事》:「上京六月涼如水,酒渴天廚更賜冰。」袁桷《上京雜詠》:「寶鑑頒冰撤,筠籠賜果封。」案,賜冰為宮中習慣,其制尚矣。宋寧宗楊後《宮詞》:「翰林學士知誰直,今日傳宣與賜冰。」
○二十一
幾番怯薛上班慵,生怕鸞輿又到宮。一自恩歸西內日,飛魚閒掛寶雕弓。
案:怯薛猶言班也。怯薛台(或作歹)猶言上班者(番士)也。元代之怯薛指宿衛士,《元史》卷九十九《兵志宿衛》條:「太祖功臣博爾忽、博爾朮、木華黎、赤老溫,時號掇里班曲律,猶言四傑也,太祖命其世領怯薛之長。怯薛者,猶言番直宿衛也。凡宿衛,每三日而一更。申、酉、戌日,博爾忽領之,為第一怯薛,即也可怯薛。……亥、子、丑日,博爾朮領之,為第二怯薛。寅、卯、辰日,木華黎領之,為第三怯薛。巳、午、未日,赤老溫領之,為第四怯薛。……凡怯薛長之子孫,或由天子所親信,或由宰相所薦舉,或以其次序所當為,即襲其職,以掌環衛。雖其官卑勿論也,及年勞既久,則遂擢為一品官。而四怯薛之長,天子或又命大臣以總之,然不常設也。其它預怯薛之職而居禁近者,分冠服、弓矢、食飲、文史、車馬、廬帳、府庫、醫藥、卜祝之事,悉世守之。雖以才能受任,使服官政,貴盛之極,然一日歸至內庭,則執其事如故,至於子孫無改,非甚親信,不得預也。其怯薛執事之名:則主弓矢、鷹隼之事者,曰火兒赤、昔寶赤、怯憐赤。書寫聖旨,曰扎里赤。為天子主文史者,曰必闍赤。親烹飪以奉上飲食者,曰博爾赤。侍上帶刀及弓矢者,曰云都赤、闊端赤。司閽者,曰八剌哈赤。掌酒者,曰答剌赤。典車馬者,曰兀剌赤、莫倫赤。掌內府尚供衣服者,曰速古兒赤。牧駱駝者,曰帖麥赤。牧羊者,曰火你赤。捕盜者,曰忽剌罕赤。奏樂者,曰虎兒赤。……若夫宿衛之士,則謂之怯薛歹。」《輟耕錄處士門前怯薛》條:「怯薛則內府執役者之譯語也。」又《雲都赤》條言云都赤在怯薛歹中為最近天子者,因其有警備之職,「負骨於肩,佩環刀於腰,……蓋所以虞奸回也」。楊允孚《灤京雜詠》曰:「四傑君前拜不名,輪番內值浹辰更。蓬萊山上群仙集,得似王孫世祿榮。」注云:「四傑即四怯薛也。或稱也可怯薛者,即大怯薛之稱,是之謂不名。當三問凡所以浹辰一更者也。」《元史順帝紀》記,明兵至通州,帝議避兵北行,伯顏不花曰:「臣等願率軍民及諸怯薛歹出城拒戰。」日本箭內亘著有《元代怯薛考》,以為元朝無宦禍,怯薛制度之功也。然怯薛至元季達一萬四千人,費國帑,國不堪其經費之重。又張憲詩《怯薛行》暴露此制度大壞,怯薛歹竟劫掠平民。
飛魚:似指掛弓囊之物。《山海經》:「飛魚如豚,赤文如羽,可以御兵。」似為武器。
○二十二
初調音律是關卿,伊尹扶湯雜劇呈。傳入禁垣官里悅,一時咸聽唱新聲。
[錢注]楊維楨《宮錄(詞)》:「開國遺音樂府傳,白翎飛上十三弦。大金優諫關卿在,伊尹扶湯進劇編。」
案:關卿即關漢卿,號已齋叟。金解元,官太醫院尹,著有雜劇甚多,達六十餘種。今尚存之關劇有全本者共十六種,有目無劇本者共四十九種,兩者均未載有伊尹扶湯之名,當系鍾嗣成忘了載《錄鬼簿》中,後人無從得知。幸有楊鐵崖詩為證,則知元時關劇以伊尹扶湯出名。中國曾一度討論關漢卿是否是金遺民,似乎尚無定論。然《青樓集序》曰:「而金之遺民若杜散人、白蘭谷、關已齋輩,皆不屑仕進,乃嘲風弄月,留連光景,庸俗易之,用世者嗤之。三君之心固難測也。」則知關卿實大金遺民,非元朝之新貴。其劇本傳入禁中,並蒙官家演唱,亦非不可能。清初,明之遺民歸莊曾作《萬古愁》一劇,後由吳偉業推薦,順治讀之,極為欣賞,宮中排演,其情形當與元宮演關卿劇本類似。元世祖左右多亡金士大夫,當由彼等推薦關卿劇本也。至於楊詩中之「白翎飛上十三弦」,則與關卿無關。《白翎雀》乃元朝教坊大曲,見下。現存之元曲《伊尹耕莘》乃鄭德輝作。
○二十三
十六天魔按舞時,寶妝纓絡鬪腰肢。就中新有承恩者,不敢分明問是誰。
[錢注]張昱《輦下曲》:「西方舞女即天人,玉手曇華滿把青。舞唱天魔供奉曲,君王長在月宮聽。」薩都剌《上京》詩:「涼殿參差翡翠光,朱衣華帽宴親王。紅簾高卷香風起,十六天魔舞袖長。」
案:《元史順帝紀》:至正十四年,「時帝怠於政事,荒於游宴,以宮女三聖奴、妙樂奴、文殊奴等一十六人按舞,名為十六天魔,首垂髮數辮,戴象牙佛冠,身被纓絡、大紅綃金長短裙、金雜襖、雲肩、合袖天衣、綬帶鞋韈,各執加巴剌般之器,內一人執鈴杵奏樂。又宮女一十一人,練槌髻,勒帕,常服,或用唐帽、窄衫。所奏樂用龍笛、頭管、小鼓、箏、■〈秦〉、琵琶、笙、胡琴、響板、拍板。以宦者長安迭不花管領,遇宮中贊佛,則按舞奏樂。宮官受秘密戒者得入,余不得預。」案陶宗儀《元氏掖庭記》亦載十六天魔事,與《元史》文字相同,或即《元史》所本。權衡《庚申外史》亦有類似記載,謂至正十七年「帝方與倚納十人行大喜樂,帽帶金佛字,手執數珠,又有美女百人,衣瓔珞,品樂器,列隊唱歌金字經,舞雁兒舞,其選者名十六天魔。」既為佛曲之一種,則《元史》卷七十一《禮樂志》五《說■〈王去〉隊》條謂「樂工十有六人,冠五福冠,服錦繡衣,龍笛六,觱栗六,杖鼓四,與前大樂合奏《金字西番經》之曲。……一人為文殊相,……一人為普賢相,……一人為如來相。」當與十六天魔有關。葉子奇《草木子》:「其俗有十六天魔舞,蓋以朱瓔盛飾美女十六人,為佛菩薩相而舞。」此俗來自西夏,非蒙古舊俗也,見下。又五代時王建宮中亦有天魔,不知來自何方,或唐末已有天魔舞。
○二十四
背番蓮掌舞天魔,二八嬌娃賽月娥。本是河西參佛曲,把來宮苑席前歌。
[錢注]張昱《輦下曲》:「西天法曲曼聲長,瓔珞垂衣稱艷妝。大宴殿中歌舞上,華嚴海會慶君王。」
案:天魔舞系來自西方者。《元史》卷二○五《奸臣傳》:「哈麻嘗陰進西天僧以運氣術媚帝,帝習為之。……禿魯帖木兒性奸狡,帝愛之,言聽計從,亦薦西蕃僧伽璘真於帝。其僧善秘密法,……帝又習之,其法亦名雙修法。曰演揲兒,曰秘密,皆房中術也。帝乃詔以西天僧為司徒,西蕃僧為大元國師。……於是帝日從事於其法,廣取女婦,惟淫戲是樂。又選采女為十六天魔舞。」故此十六天魔乃西天僧或西蕃僧所介紹者,或本為西夏之參佛曲也。至於演揲兒法,權衡《庚申外史》有解:「哈麻……陰薦西番僧行運氣之術者,號演楪兒法,能使人身之氣或消或脹,或伸或縮,以蠱惑上心。」至於十六天魔或為此秘密法之參佛樂隊。
河西:蒙古人稱西夏曰河西,河西猶曰黃河之西也。後又名之曰唐兀惕。剌失德曰:「成吉思汗侵略西夏國時,其子窩闊台適生一子,即以河西命之,後以好酒幼死。顧其死在其父生前,由是廢河西之名,而名其國曰唐兀,然唐兀則自稱夏國。」
○二十五
上都樓閣靄雲煙,風俗從來朔漠天。自是胡兒無禁忌,滿宮嬪御唱銀錢。
案:上都樓閣以大安閣為最有名。此外尚有:一,萬安閣。《元史世祖紀》:至元八年「上都萬安閣成」。二,清寧殿,已見前述。三,歇山殿。《英宗紀》:至治二年二月「罷上都歇山殿」,則此殿造於英宗朝以前。四,鹿頂殿。《英宗紀》:至治元年「上都鹿頂殿成」。五,椶殿,見《元宮詞》其三詩注。六,香殿。《泰定帝紀》:泰定二年「八月戊子,修上都香殿」。七,崇福洪禧殿。《文宗紀》:至順二年「修上都洪禧崇福等殿」。故崇福與洪禧為兩座殿。八,睿思閣。《元史》卷一八四《崔敬傳》:「世祖以上都為清暑之地,車駕巡幸,歲以為常,閣有大安,殿有鴻禧、睿思。」九,水晶殿。楊允孚《灤京雜詠》詩註:「大安閣,上京大內也,別有水晶殿。」十,慈仁殿。周伯琦《天馬行應製作》詩序:「上御慈仁殿」。……以上只是一部分,此外尚有穆清閣,於至正十三年重修,據說「連延數百間,千門萬戶,取婦女實之,為大喜樂也」。大喜樂即秘密佛法,西番僧伽璘真善此術,名「大喜樂禪定」,又名多修法,見《庚申外史》。
唱銀錢:當系妃嬪賭博。張昱《宮中詞》:「填金臂失戲分明,贏得珍珠三兩升。便去房中還賭賽,黃封銀榼酒如澠。」
○二十六
侍從皮帽總姑麻,罟罟高冠勝六珈。進得女真千戶妹,十三嬌小喚茶茶。
案:罟罟冠乃元代蒙古貴婦所戴之冠,其蒙古名曰孛黑塔(《秘史》二),至其譯音則有顧姑、故姑、罟罛、姑姑、固姑、罟罟等不同形式。彭大雅《黑韃事略》云:「婦人頂故姑。」似一般婦女皆戴故姑矣。然趙珙《蒙韃備錄》則言「凡諸酋之妻則有顧姑冠」,然則只有后妃戴之矣。張憲《南國香》:「宮裝不著嫁衣裳,三尺罟罟包髻子。」以此種冠為「宮裝」。《元史》卷一四九《郭寶玉傳》:「歲庚午(金衛紹王時,公曆一二一○至一二一一年)童謠曰『搖搖罟罟,至河南,拜閼氏。』既而太白經天。」以罟罟為「閼氏」之冠,然蒙古命婦亦戴罟罟。《輟耕錄司馬善諫》條:「承旨(翰林學士承旨阿目茄八剌)帶罟罟娘子十有五人(皆其妾也)。」則大臣妻妾皆頂罟罟矣。《草木子》曰:「元朝后妃及大臣之正室皆帶姑姑,衣大袍,其次即帶皮帽。」不甚正確,大臣之側室受封誥者亦帶。《心史》:「受虜爵之婦,戴固姑冠,圓高二尺余,竹篾為骨,銷金紅羅飾於外。」以受虜爵之婦可戴此冠,甚是。元時不獨中國行此冠制,高麗亦然。鄭麟趾《高麗史》卷八十九《后妃傳金氏傳》:「元皇太后遣使賜妃姑姑。姑姑冠名,時王有寵於皇太后,故請之。妃戴姑姑,宴元使。」至於罟罟之形狀詳情,見下。
皮帽:據前引之《草木子姑姑》條,則元朝大臣之姬妾(當系未受誥命者)帶皮帽。
茶茶:據元好問《德華小女五歲,能誦予詩數首,以此為贈》詩注,則唐人以茶為小女美者之稱。女真女子名茶茶者甚伙,如李直夫雜劇《便宜行事虎頭牌》之女主角即名茶茶也。《口北三廳志藝文金虞題蘇武廟》詩:「通國歸來似小茶。」女真之女童曰茶茶,或與滿洲人稱女童曰妞妞相當。
○二十七
杏臉桃腮弱柳腰,哪知福是禍根苗。高麗妃子初冊封,六月陰寒大雪飄。
[錢注]張昱《宮中詞》:「宮衣新尚高麗樣,方領過腰半臂裁,連夜內家爭借看,為曾著過御前來。」
案:元朝有選高麗女子之制。趙翼《二十二史札記元時選秀女之制》條曰:「文宗以宮中高麗女不顏帖爾賜丞相燕鐵木兒,高麗王請割國中田以為資奩。順帝次皇后奇氏完者忽都本高麗女,選入宮中有寵,遂進後位。而其時選擇未已,台臣言『國初高麗首先效順,而近年屢遣使往選媵妾,使生女不舉,女長不嫁,乞禁止。』從之。」從來高麗女子選入中國只充媵妾,當時仕宦之家必有黑(Negro) 為僮,高麗女為婢,高麗女之身份甚賤。奇氏入宮,並非平步升天立為皇后,曾經一長期奮,方進後位。奇氏初事順帝為司茗宮婢,後得寵。《元史》卷一一四《后妃傳》:「完者忽都皇后奇氏,高麗人,生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家微,用後貴,三世皆追封王爵。初徽政院使禿滿迭兒進為宮女,主供茗飲,以事順帝。後性穎黠,日見寵幸,後答納失里皇后方驕妬,數棰辱之。」《庚申外史》亦云:「元統元年立太師女伯牙吾氏為後,後權臣家女,習於驕貴,又輕帝年幼,見帝寵祁(奇)氏,心不平之,日夜捶楚,祁氏幾不勝。一夕,又跪祁氏於前,窮問其罪,加烙其體。翌日司天監奏,昨夕火星犯后妃,帝雖不言,心甚異之。初世祖皇帝家法賤高麗女子,不以入宮,至是始壞祖宗家法,識者知天下將亂也。」案文宗時宮中已有高麗女子矣,非自順帝始也。又答納失里皇后乃欽察氏,非伯牙吾氏。《元史》卷一一四《完者忽都皇后奇氏傳》:「答納失里既遇害(元統三年),帝欲立之,丞相伯顏爭不可。」至至元三年三月,方立弘吉剌氏伯顏忽都為皇后。此後極有德,史盛稱之。生子真金,不幸早夭。奇氏之終於得立,因其有子也。何年得立,順帝本紀與奇後本傳皆無明文,然在至元六年伯顏失勢以後,本傳云:「伯顏罷相,沙剌班遂請立為第二皇后,居興聖宮。」案《元史宰相年表》僅至元六年伯顏為丞相時沙剌班為平章政事也,故奇氏之立為二宮皇后當在至元六年或至正元年。當時人甚不以為然。《元史順帝本紀》:「監察御史李泌言:『世祖誓不與高麗共事,陛下踐世祖之位,何忍忘世祖之言,乃以高麗奇氏亦位皇后。今災異屢起,河決地震,盜賊滋蔓,皆陰盛陽微之象,乞仍降為妃,庶幾三辰奠位,災異可息。』不聽。」六月飛雪,亦災異也,雖未明言,可包括在內矣。此詩可補《五行志》之失載。
福是禍根苗:有二解釋:一,順帝得此杏臉桃腮之美人,固是艷福,而奇氏實亡國禍水。拙作《元代宦禍考》說明元亡有宦禍,宦者多高麗人,元之衰亡宦禍為一因。《庚申外史》一再言,元之亡也,祁氏預有力焉:「至正二十三年野鴿巢興聖宮,祁後宮也。蒙古人以韃靼氏為父,翁(或作弘)吉剌、伯牙吾氏為母,家法相承,至七八傳矣。一旦家國將亡,家法先變,帝母回回氏,太子母高麗氏,此野鴿所以來巢,有開先應也。」時人微奇氏,奇氏得立予人以心理上之打擊,不敬王室,順帝之過也。二,奇氏家本寒微,用奇氏貴,三代封王,亦云幸矣。惟後家倚後勢欺人,乃被高麗王所殺,故福是禍根矣。《元史順帝紀》:至正二十二年,「初,皇后奇氏宗族在高麗,恃寵驕橫,伯顏帖木兒屢戒飭不悛,高麗王遂盡殺奇氏族。皇后謂太子曰:『爾年已長,何不為我報讎!』時高麗王昆弟有留京師者,乃議立塔思帖木兒為王,而以奇族子三寶奴為元子,以將作同知崔帖木兒為丞相,以兵萬人送之國,至鴨綠江,為高麗兵所敗,僅餘十七騎還京師。」大元帝國之恥!
○二十八
宮裡前朝駕未回,六宮迎輦殿門開。簾前三寸弓鞋露,知是媆媆小姐來。
案:此詩言元宮中亦有江南人,元宮人稱南方女子為小姐兒。其時蒙古與色目女子皆天足,媆媆江南人,弓鞋三寸,當是奇裝。惜不知媆媆小姐故事。《辭源小姐》條云:古時宮人多用小姐之稱者,如《玉堂逢辰集》有茶酒宮人韓小姐。
○二十九
深宮春暖日初長,花氣渾如百和香。睡足倚欄閒坐久,琵琶聲里撥噹噹。
[錢注]張昱《宮中詞》:「和好風光四月天,百花飛盡感流年。宮中無以消長日,自劈龍頭十二弦。」
案:琵琶,《輟耕錄樂曲》條:「達達樂器如箏■〈秦〉、琵琶、胡琴、渾不似之類,所彈之曲與漢人曲調不同。」元宮中彈琵琶之風甚盛,為宮人消閒之一法。乃賢《宮詞》:「繡床倦倚怯深春,窗外飛花落錦茵。抱得琵琶階下立,試彈一曲鬬清新。」《輟耕錄》中之渾不似,略與琵琶類似。
噹噹:噹噹者,小令也。噹噹或系回回地名。撥噹噹者,猶言彈噹噹調也。據《輟耕錄樂曲》條,回回有馬黑某噹噹、清泉噹噹諸曲。
○三十
二十餘年備掖庭,紅顏消歇每傷情。三弦彈處分明語,不是歡聲是怨聲。
案:此詩寫長門宮人之幽怨也。當時六宮佳麗未得幸者多矣,不無哀怨。陶宗儀《元氏掖庭記》:「程一寧未得幸時,嘗於春夜登翠鸞樓,倚闌弄玉龍之笛,吹一詞云:『蘭徑香銷玉輦蹤,梨花不忍負春風。綠窗深鎖無人見,自碾硃砂養守宮。』帝忽於月下聞之,問宮人曰:『此何人吹也?」有知者對曰:『程才人所吹。』帝雖知之,未召也。及後夜帝復游此,又聞歌一詞曰:『牙床錦被繡芙蓉,金鴨香銷寶帳重。竹葉羊車來別院,何人空聽景陽鍾?』又繼一詞曰:『淡月輕寒透碧紗,窗屏睡夢聽啼鴉。春風不管愁深淺,日日開門掃落花。』又吹惜春詞一曲曰:『春風欲去疾如梭,冷落長門苔蘚多。懶上妝檯脂蓋蠹,承恩難比雪兒歌。』歌中音語咽塞,情極悲愴。帝因謂宮人曰:『聞之使人能不悽愴?深宮中有人愁恨如此,誰得而知?』蓋不遇者亦眾矣。」又第一首或為顧濟作,見《歷代宮詞》。
○三十一
月明深院有霜華,開遍階前紫菊花。涼入繡幃眠不得,起來窗下撥琵琶。
案:紫菊花,灤京特產也。楊允孚《灤京雜詠》詩:「紫菊花開香滿衣,地椒生處乳羊肥。氈房納石茶添火,有女褰裳拾糞歸。」注云:「紫菊花惟灤京有之,名公多見題品。」周伯琦《寓舍紫菊》詩:「來時關北草初勻,去日灤陽白露新。窗下紫蕤顏色好,獨延清興款詩人。」趙子昂有《灤京紫菊花圖》。
琵琶:蒙古及色目人皆善彈琵琶。楊允孚《灤京雜詠》:「營盤風軟淨無沙,乳餅羊酥當啜茶。底事燕支山下女,生平馬上慣琵琶。」又:「侯王甲第五雲堆,秦虢夫人夜宴開。馬上琵琶仍按拍,真珠皮帽女郎回。」又:「一曲琵琶可奈何,昭君青冢恨消磨。可憐西地黃雲起,不似連天芳草多。」又:「為愛琵琶調有情,月高未放酒杯停。新腔翻得涼州曲,彈出天鵝避海青。」注云:「海青挐天鵝,新聲也。」
○三十二
苑內蕭牆景最幽,一方池閣正新秋。內臣淨掃場中地,官里時來步打球。
案:蕭牆,《故宮遺錄》曰:「南麗正門外曰千步廊,可七百步,建靈星門,門建蕭牆,周圍可二十里,俗稱紅門闌馬牆。」
打球:已詳上第十一首。元帝嗜觀擊球,以球戲為娛樂,不似遼金以擊球為演武大典也。《元史》卷一三六《阿沙不花傳》:「有近臣蹴踘帝前,帝即命出鈔十五萬貫賜之。阿沙不花頓首言曰:『以蹴踘而受上賞,則奇技淫巧之人日進,而賢者日退矣,將如國家何?臣死不敢奉詔。』乃止。」帝乃武宗也。蹴踘而得上賞,因宮中好之也。薩都剌《宮詞》:「深宮盡日垂珠箔,別殿何人度玉箏?白面內官無一事,隔花時聽打球聲。」元時擊球之風甚盛,貴族子弟皆好之。張昱《輦下曲》:「閒家日逐小公侯,藍棒相隨覓打球。向晚醉嫌歸路遠,金鞭捎過御街頭。」又《元史》卷一四九《王珣傳》:「珣(契丹人)武力絕人,善騎射,尤長於擊踘。」當時蹴踘不限性別,女子亦頗有擊球者。楊維楨《蹋踘》詩:「月牙束靮紅幧首,月門脫落葵花斗。君看腳底軟金蓮,細蹴花心壽郎酒。」女子擊球或自高麗傳來者,楊維楨《無題》詩:「繡靴蹋鞠勾麗樣,羅帕垂彎女直妝。」
○三十三
珊瑚枕冷象牙床,耿耿青燈伴月光。不是宮闈有仙境,如何覺得夜偏長。
案:珊瑚,蘇恭曰:「珊瑚生南海,又從波斯國及師子國來。」寇宗奭曰:「波斯國海中有珊瑚洲,海人乘大舶,墮鐵網水底取之。珊瑚所生盤石上,白如菌,一歲如黃,三歲變赤,枝幹交錯,高三四尺。」見《本草綱目》卷八。
○三十四
金風苑樹日光晨,內侍鷹坊出入頻。遇著中秋時節近,剪絨花毯鬪鵪鶉。
案:鷹坊,《元史》卷一○一《兵志鷹坊捕獵》條:「元制,自御位及諸王皆有昔寶赤,蓋鷹人也。」《輟耕錄昔寶赤》條:「昔寶赤,鷹坊之執役者,每歲以所養海青獲頭鵝者,賞黃金一錠。」又《元史兵志宿衛》條:「主鷹隼之事者曰昔寶赤。」元起朔漠,本為遊牧民族,故一向重視打獵,而鷹坊即司獵之官署也。考鷹坊之制,始於唐。《通鑑》曰:唐順宗永貞元年「如宮市、五坊小兒之類,悉罷之」。注云:「五坊,一曰鵰坊,二曰鶻坊,三曰鷂坊,四曰鷹坊,五曰狗坊。」五坊之中以鷹坊最高。《唐書百官志》:「閒廄使押五坊以供時狩。」亦即此也。遼金因之,皆設鷹坊官。《遼史》卷四十六《百官志》北麵坊場局冶牧廐等官中有鷹坊、五坊之官名,五坊下注「未詳」兩字,然細讀《遼史》,則五坊即鷹坊也。《遼史太祖紀》:天贊四年「縱五坊鷹鶻」。又《穆宗紀》:應歷十三年「八月甲午,以生日縱五坊鷹鶻」。金代亦有鷹坊官。元代之鷹坊權甚大,鷹人極多,僅腹里中書省一區,打捕鷹坊達四四二三戶之多。平時打獵,戰時則有昔寶赤軍助戰。乃顏之役,昔寶赤曾立戰功。
鬪鵪鶉:為元時都下風習之一。張昱《輦下曲》:「鬪鵪初住草初黃,錦袋牙牌日自將,鬪市閒坊尋搭對,紅塵走殺少年狂。」可見鬪鵪鶉風靡一時,此風歷明而清初不衰。《帝京歲時紀勝》曰:「膏梁子弟好鬪鵪鶉,十金角勝。夏日貯以雕籠,冬日則盛以錦囊,飼以玉粟,捧以縴手,夜以繼日,毫不知倦。」可謂無聊之至矣。或因元人好鬪鵪鶉,故元曲中有「鬪鵪鶉」之牌名。
○三十五
金鴨燒殘午夜香,內家初試越羅裳。芳容不肯留春駐,幾陣東風落海棠。
○三十六
梨花素臉髻盤龍,南國嬌娃乍入宮。無奈胡姬皆笑倒,亂將脂粉與添紅。
案:蒙古婦人貴者戴罟罟,次則戴皮帽,無髮飾,而頂冠。江南婦女則梳高髻,與蒙古女子迥異。
○三十七
自供東苑久司茶,覽鏡俄驚歲月加。縱使深宮春似海,也教雲鬢點霜華。
案:此詩似老嫗自述其事。
○三十八
惻惻輕寒透鳳幃,夜深前殿按歌歸。銀台燭燼香銷鼎,困倚屏風脫舞衣。
○三十九
奇氏家居鴨綠東,盛年纔得位中宮。翰林昨日新裁詔,三代蒙恩爵祿崇。
案:鴨綠東乃言奇氏系高麗女也。
盛年:奇氏正位中宮時,年已老大也。奇氏於元統元年為宮女,供茗飲以事順帝,曆元統二年、至元六年,至至正二十五年十二月始冊為正後,距其得幸之初,已三十有三載矣。《元史》未有明文記載其生於何年及進宮時年齡,但其正位中宮時近半百矣,宜稱之曰盛年。其遲遲不得立之故,即因其出身微賤也。順帝之第二位正宮皇后伯顏忽篤,有賢德,出於名門,國人敬之,至正二十五年崩。奇氏於是年末始得繼位正宮,僅三年,而國祚移矣。
三代蒙恩:《元史順帝紀》:「至正十六年二月丙寅,命翰林國史院、太常禮儀院定擬皇后奇氏三代功臣諡號、王爵。」當時奇氏為次宮皇后,至至正二十五年冊奇氏為正宮皇后時,仍封奇氏父以上三世皆為王爵,此時則當為追贈,因奇氏族人已為高麗殺盡,已見前注矣。
○四十
湖上駕鵝映水明,海青常是內官擎。二宮皇后隨鑾駕,輦內開簾看放鷹。
案:駕鵝即雁也。楊維楨《宮詞》:「天上駕鵝先有信,九重鑾駕上都回。」注云:「每歲此禽先駕往返。」可證明其為候鳥。駕鵝之蒙古名為合溫,即雁也。高士奇《天祿識余》曰:「朔漠之地無他禽,惟鴻雁與白翎雀。鴻雁畏寒,秋南春北,白翎雀雖嚴冬冱寒,亦不易處。」《元史太祖紀》:「札木合言於汪罕曰:『我於君是白翎雀,他人是鴻雁耳,白翎雀寒暑常在北方,鴻雁遇寒則南飛就暖耳。』」因朔方之地禽類甚少,故蒙古人以鴻雁為珍貴食物。《元朝秘史》卷三記篾兒乞惕赤勒格兒於大敗之後自怨自艾,不應非分擄得成吉思汗元配孛兒帖夫人為妻曰:「命里只合吃黑老烏殘皮,想吃雁肉與;命里只合吃鼠及小鼠,想吃天鵝及。因這般惹了孛兒帖夫人,如今給篾兒乞惕百姓做了禍。」由此可知蒙古人視雁、天鵝、三者為禽類食物中之珍饈也。及其入主中土,元帝室尚以鴻雁為玉食之一。《元史祭祀志》:太廟常饌有「雁及天鵝,仲春用之」。鴻雁既為尚食及太廟常饌之一,故民間捕駕鵝有禁。《元史武宗紀》:至大元年「禁江西湖廣私捕駕鵝」。而昔寶赤所捕之駕鵝,須驛致京師,因《元史文宗紀》言:「以河南江西湖廣入貢駕鵝太頻,令減其數,以省驛傳。」
擎鷹:亦蒙古民族之習慣也。《元史太祖紀》:納真「路逢父子二騎先後行,臂鷹而獵。納真識其鷹,曰:『此吾兄所擎者也。』」擎名鷹海青為昔寶赤之職責,袁桷《天鵝曲》:「五坊手擎海東青。」
放鷹:即飛於也。《元史兵志》四《鷹房捕獵》條:「元制自御位及諸王皆有昔寶赤,蓋鷹人也。是故捕獵有戶,使之致鮮食以薦宗廟,供天庖,而齒革羽毛又皆足以備用,此殆不可闕焉者也。然地有禁,取有時,而違者則罪之。冬春之交,天子或親幸近郊,縱鷹隼搏擊,以為游豫之度,謂之飛放。」此種風習乃因襲遼金遺俗。遼帝喜觀縱五坊鷹鶻搏擊鵝雁以為樂。《遼史營衛志》中《行營春捺缽》條:「春捺缽曰鴨子河濼。皇帝正月上旬起牙帳,約六十日方至。……皇帝每至,侍御皆服墨綠色衣,各備連錘一柄,鷹食一器,刺鵝錐一枚,於濼周圍相去各五七步排立。皇帝冠巾,衣時服,系玉束帶,於上風望之。有鵝之處舉旗,探騎馳報,遠泊鳴鼓。鵝驚騰起,左右圍騎皆舉幟麾之。五坊進海東青鶻,拜授皇帝放之。鶻擒鵝墜,勢力不加,排立近者,舉錐刺鵝,取腦以飼鶻。放鶻人例賞銀絹。皇帝得頭鵝(已見前注矣),薦廟,群臣各獻酒果,舉樂,更相酬酢致賀語,皆插鵝毛於首以為樂。」故春日皇帝至水濱,放海東青以捕鵝雁,得頭鵝則開宴相慶之制度遼代有專名,稱之曰「春水」。此名初僅指遼帝至春捺缽捕天鵝而言,後則泛指一般春季皇帝在水濱畋獵。因春水捕鵝乃遼金元三代宮庭大事,故遼金以來放鷹乃為詩人喜用之詩題。《遼史道宗紀》:清寧二年三月「己卯,御製放鷹賦賜群臣」。耶律鑄《雙溪醉隱集》《放鷹(今本作雁,誤)》詞云:「御廬遠避駕鵝聲,人間多避海東青。」注云:「司隼聆駕鵝聲,其月可擊者,即縱海東青,或失駕鵝,必及他禽。」凡明乎遼金元春水制度者,必知所放之鳥為海東青(鷹鶻),所捕之禽為鵝雁。駕鵝為雁之別名,故絕非《放雁》詞,而為放鷹詞也。
○四十一
靉抹多官上直呼,丹墀千隊列旌旗。殿前每遇觀西馬,詔許宮臣輦路騎。
[錢注]柯九思《宮詞》:「高鼻黃髯款塞胡,殿前引貢盡龍駒。仗移天步臨軒看,畫出韓生試馬圖。」
案:靉抹即《元史》中「愛馬」之對音。《元史順帝紀》:至正六年「各愛馬人不許與常選」。又,至正十二年,「五愛馬添設忽剌罕赤二百名」。至正十三年,「賜皇太子五愛馬怯薛丹二百五十八人鈔各一百一十錠」。至正二十六年,「詔英宗時謀為不軌之臣,其子孫或成丁者,可安置舊地,幼者隨母居草地,終身不得入京師及不得授官,止許於本愛馬應役。」愛馬究為何義,非喜愛馬匹之謂,即《元朝秘史》中不時出現之「阿亦馬黑」之對音,為「部落」兩字之蒙古原文。
西馬:元時版圖雄跨歐亞,俄羅斯之金帳汗國(欽察汗國)與波斯之伊兒汗國,以及統治古西域之察哈台汗國皆為其藩屬,皆在漢地有封地,歲時來貢方物,並領取其歲收也。其方物或為珠寶,或為西馬,或為其它中國稀少之物。如《元史泰定帝紀》:泰定元年六月,「諸王怯別等遣其宗親鐵木兒不花等奉馴豹、西馬來朝貢」。又,泰定四年西番王不賽因遣人「以文豹、西馬、佩刀、珠寶等物來獻」。又,《文宗紀》:至順二年西域諸王「獻西馬及葡萄酒」。
輦路:或系兩都間之快捷方式,黑谷輦道。若所獻之馬須從速來京,或許其行於輦路上。此路為禁路,非軍務不得通行也。
○四十二
憔悴花容只自知,番思嬌小入宮時。經年不識東風面,蹙損春山為阿誰。
○四十三
小樓春殘杏花寒,象鼎煙銷寶篆殘。情思不歡梳洗懶,半偏雲髻倚闌干。
○四十四
年年避暑出居庸,北望灤京朔漠中。經過縉雲山水秀,吳姬疑是越江東。
[錢注]柯九思《宮詞》:「黃金幄殿載前車,象背駝峰盡寶珠。三十六宮齊上馬,太平清暑幸灤都。」
案:避暑,元帝巡幸上都為清暑上都。清暑之地,不僅上都,尚有東西涼亭、察罕腦兒等處。蒙古人懼炎熱,張德輝《邊堠紀行》云:「大率遇夏則就高寒之地以避之。」上都,冱寒之地也。
居庸:即居庸關也。出居庸關即北幸灤京也。上都瀕灤水之陽,且為闕庭所在,故亦名灤都。是故元詩人楊允孚詠上都之詩百首,即名《灤京雜詠》也。清之熱河避暑山莊,亦有灤京之稱,此朝鮮文人柳得恭之筆記名《灤陽錄》之故也。居庸見燕京八景注。
縉云:縉山縣也。周伯琦《扈從詩前序》云:「縉山縣,縉雲氏山下,地沃衍,宜粟,粒甚大,歲供內膳,今名龍慶州者,仁廟降誕其地故也。」此地在《元史地理志龍慶州》條:「唐為媯川縣,金為縉山縣。元至元三年,省入懷來縣,五年復置,本屬上都路宣德府奉聖州。二十二年,仁宗生於此。延佑三年割縉山、懷來隸大都,升縉山為龍慶州。」因仁宗生於該地,故仁宗即位後建行宮於此。《元史英宗紀》:至治元年,「作行殿於縉山流杯池」。可知此地頗有宮殿式建築物。至於雲州,則《元史地理志上都路雲州》條:「古望雲川地,契丹置望雲縣,金因之。元中統四年,升縣為雲州。……至元二十八年,復升宣德之龍門鎮為望雲縣,隸雲州。」雲州亦有行宮,見柳貫《上京紀行詩》:「幾驛雲州避暑宮。」雲州有寺,見《元史》卷一三八《馬扎兒台傳》:「仁宗嘗建寺雲州九峯山,未成而崩,馬扎兒台以私財成之。」雲州附近似多暴風雨。《元史》卷一三八《脫脫傳》:「帝嘗駐蹕雲州,遇烈風暴雨,山水大至,車馬人畜皆漂溺,脫脫抱皇太子單騎登山,乃免。」《元史》卷二○二《釋老傳膽巴傳》:「成宗北巡,命膽巴以象輿前導。過雲州,語諸弟子曰:『此地有靈怪,恐驚乘輿,當密持神咒以厭之。』未幾,風雨大至,眾咸震懼,惟幄殿無虞。」乃賢《金台集上京紀行龍門》詩注云:「元統間,知樞密院事都剌帖木兒過峽中,見二羊鬪,頃刻大雨,水溢,姬妾輜重皆為漂溺。」
山水秀:每歲元帝北巡,東出而西返,東出即以黑谷輦路赴上都也。此道中之山水以縉山、望雲一帶最為秀麗。周伯琦《扈從詩前序》曰:「州(龍慶州)前有澗,名薌水,風物可愛。又明日入黑谷,過色澤嶺,其山高峻,曲折而上,凡十八盤而平地。遂歷龍門……至沙嶺,凡三百一十里,皆山路崎嶇,兩岸懸崖峭壁,深林復谷,中則亂石犖确,澗水合流,淙淙終日,深處數丈,關有橋,淺處馬涉頗囏。人煙並村塢僻處二三十家……山路將盡,兩山尤奇聳,高出雲表,如洞門然,林木茂郁,多巨材。近沙嶺,則土山連亘,堆阜聯絡,惟青草而已。」其《紀行詩》有云:「縉雲山獨秀,沃壤歲常豐……誰信幽燕北,翻如楚越東?」袁桷《望雲州》詩:「望雲州里松花白,金閣山前木葉丹,駐馬搖鞭游不到,還家寫作畫圖看。」虞集《題灤陽胡氏雪溪卷》序曰:「去年予與侍御史馬公同被召出居庸,未盡東折入馬家瓮,望縉山,度龍門百折之水,登色澤嶺,過黑谷,至於沙嶺,乃還。道中奇峯秀石,雜以嘉木香草,輦道行其中。予二人按轡徐行,相謂頗似越中,但非扁舟耳。適雨過,流潦如奔泉,則亦不甚相遠。郭熙《畫記》言,畫山水數百裡間必有精神聚處,乃足記。散地不足書。此曲折有可觀。恨不令郭生見之!」以江南人周伯琦、虞集贊縉雲一帶頗似越中,足證該地風景美麗。
吳姬:當指元宮女之江南籍者,從順帝北巡,驚燕北風光明媚也。
○四十五
鬼赤遙催駝鼓鳴,短檐氈帽傍車行。上京咫尺山川好,納缽南來十八程。
[錢注]張昱《輦下曲》:「當年大駕幸灤京,象背前馱幄殿行。國老手壚先引導,白頭連騎出都城。」周伯琦《扈從詩序》曰:「國語曰納缽者,猶漢言宿頓所也。」
案:鬼赤即貴赤。本意為善走者,或作貴由赤。楊瑀《山居新話》:「皇朝貴由赤,每歲試其力,名之曰放走。監對者封記其發,以一繩欄定,俟齊,去繩走之。大都自河西務起至大內,上都自泥河兒至內中,越三時一百八十里,直至御前,稱萬歲,禮拜而止。頭名者賞銀一錠,第二名賞段子四表里,第三名賞二表里,余各一表里。」此即今日之長途賽跑(Marathon),但上都競走之起點不一定自泥兒河開始。楊允孚《灤京雜詠》詩:「宮中又放灤河走,相國家奴第一籌。」注云:「灤河至上京二百里,走者名貴赤,黎明放自灤河,至御前已初申刻,上賞。」「黎明」兩字不甚科學,無法知共走若干時,當系三時多。當時中國之時辰約為現在之兩小時。放走二百里路須六至七個小時,約每小時行三十華里。張昱《輦下曲》亦詠及之。「放教貴赤一齊行,平地風生有翅身。未解刻期爭拜下,御前成個賞金銀。」貴由既為神行軍,乃構成元代軍制中一特殊兵種,隸貴赤衛,元代之精兵也。然初由流氓編成。《元史》卷一三五《明安傳》:「世祖詔民之盪析離居及僧道、漏籍諸色人不當差徭者萬餘人充貴赤。」此至元二十四年事也。由於貴赤之勇敢善戰,貴赤軍乃擢為皇帝之親軍。《元史成宗紀》:「賜貴赤親軍貧乏戶鈔四萬一千五百餘錠。」據《馬可波羅行紀》,則皇帝田獵時貴赤任警備工作。兩都相望約千里,以善走之貴赤充扈從之警衛,洵適當人選也。
駝鼓:即駱駝鼓也。《元史輿服志儀仗》條:「駝鼓,設金裝鉸具,花罽鞍褥橐篋,前峰樹皂纛,或施采旗,後峰樹小旗,絡腦,當胸……一人乘之,系以毛繩。凡行幸,先鳴鼓於駝,以威振遠邇,亦以試橋樑伏水而次象焉。」案元帝北巡,往來所乘之帳輿,以象駕之,稱之曰象輿。駝鼓為象輿之前驅,兩者為元詩人之話題,每並詠之。周伯琦詩:「雷轟駝鼓振,霞絢象輿行。」是也。
短檐氈帽:《元史》卷一一四《世祖昭睿順聖皇后(察必)傳》:「胡帽舊無前檐,帝因射日色炫目,以語後,後即益前檐。帝大喜。」於是時皆效之,而成短檐帽制。《多桑蒙古史》敘及蒙古之衣冠,有云:「頭戴各色扁帽,帽檐稍稍鼓起。」
十八納缽:即元帝北巡時東出之黑谷輦路所經之十八頓宿所也。周伯琦《扈從詩前序》曰:「啟行至大口,歷皇后店、皂角,至龍虎台,皆納缽也……過居庸關而北,遂自東路至瓮山,明日至車坊,在縉山縣之東……又明日入黑谷,過色澤嶺……遂歷龍門及黑石頭,過黃土嶺,至程子頭,又過摩兒嶺,至頡家營,歷白答兒,至沙嶺,自車坊黑谷至此凡三百一十里……遂歷黑嘴兒,至失八兒禿,其地又名牛觗頭。其地有驛,有郵亭,有巡檢司,闤闠甚盛,居者三千餘家,驛路至此相合而北。……至察罕腦兒,云然者猶漢言白海也,其地有水灤……有行在,宮有亨嘉,闕庭如上京而殺焉。……此去納缽曰鄭谷店,曰明安驛、泥河兒,曰李陵台驛、雙廟兒,遂至桓州,曰六十里店……前至南坡店,去上京止一舍耳。」由是則知「大口—皇后店─皂角—龍虎台—車坊—沙嶺—牛觗頭—察罕腦兒—鄭谷店—明安驛—泥河兒—李陵台—雙廟兒—桓州—南坡皆納缽也。車坊亦列為納缽者,因其在縉山縣之東,據前詩之注,則該處有行殿,在流杯池一帶。甚疑流杯亭之所在地即車坊也。沙嶺列為納缽者,因周伯琦《紀行》詩詠沙嶺詩注有云:「右沙嶺二首,是日上都留守官遠迎至此,內廷小宴。」既有內廷,又有小宴,則此地必為一頓宿地也。牛觗頭為東路與驛路匯合之交通咽喉,且有郵亭及巡檢亭,亦必為納缽。尚有三納缽不敢確定者為瓮山、程子頭及頡家營。因此三地名前有「至」字也。元代納缽間之距離平均為三十里,巡幸至有納缽處,則皇帝宿於納缽中,至無納缽處,則宿於車帳中,所謂「旌麾匝雲屯,輿帳擬行在」者是也。北巡時經黑谷輦路東路而上,納缽凡十八,南下時由西路還大都,納缽凡二十四。
○四十六
清曉龍闈侍寢回,鬔松雲鬢對妝檯。綺窗昨夜東風暖,一樹梨花對雨開。
○四十七
金蓮處處有花開,斜插雲鬟笑滿腮。轅軾向南遵舊典,地椒香里屬車回。
案:此詩乃詠上都者,因金蓮花僅上都有也。上都本金桓州之地,金世宗以來,皇帝避暑所在也。本名金蓮川,其得名之由來,《金史地理志》曰:西京路大同府桓州「曷里滸東川,更名金蓮川。世宗曰:『蓮者,連也。取其金枝玉葉相連之義。』」未言及花字。而《方輿紀要》云:「金蓮川,即金世宗納涼之地,產黃花,狀若芙蓉而小,故以名。」至於金蓮花之形狀,周伯琦《扈從詩前序》曰:「花有名金蓮花者,似荷而黃。」《廣群芳譜》曰:「花色金黃,七瓣環繞其心。一莖數朶,若蓮而小,六月盛開。一望遍地金色爛然,至秋花干而不落,結子如粟米而黑。」《口北三廳志風俗物產花之屬》條:「金蓮花,生獨石口外,縱瓣似蓮,較制錢稍大,作黃金色,味極澀,佐茗飲之,可療火疾。」大概與今日之Butterfly C-up略似,惟花狀美麗。金蓮花為上都名花,元代詩人喜詠之,如乃賢《塞上》詩:「烏桓城下雨初晴,紫菊金蓮漫地生。」袁桷《上京雜詠》詩:「金蓮細雨香」,《行路難》詩:「美人羅韈不動塵,匝匝金蓮隨步起。」元朝建上都於金蓮川附近者,蓋因金蓮川為忽必烈潛邸所在也。忽必烈之開府金蓮川者,當因該地為金之夏都也。案,中國內地亦產金蓮花,在五台山明月池附近。《清一統志》:「南台高三十里,頂周二里,金蓮、月菊、佛缽花燦發如錦。」又云:「東台西南有明月池。」吳偉業《清涼山贊佛》詩云:「台上明月池,千葉金蓮開,花花相映發,葉葉同根栽。」此或可作金世宗命名該地為金蓮川之註腳。
轅軾向南:周伯琦《扈從詩後序》曰:「車駕既幸上都,……七月望日,望祭園陵竣事,屬車轅皆南向,彝典也。」
地椒:上都附近遍生地椒,周伯琦《扈從詩前序》寫牛群頭以北之情況曰:「而北皆芻牧之地,無樹木,偏生地椒、野茴香、蔥埀等,芳氣襲人。」楊允孚《灤京雜詠》詩:「地椒生處乳羊肥。」注云:「地椒,草地牛羊食之,其肉香肥。」地椒為上京名產,頗有採為食用者。張昱《輦下曲》:「對朋角飲自相招,黃鼠生燒入地椒。」
○四十八
奎章閣下文詞盛,太液池邊游幸多。南國女官能翰墨,外間抄得竹枝歌。
[錢注]楊維楨《宮詞》:「海內車書混一時,奎章御筆寫烏絲。朝來中使傳宣急,南國宮娥拱鳳池。」
案:奎章閣,乃元文宗所設之學術機關,如法國之Academie des Beaux Arts。《元史》卷八十八《百官志學士院》條:「奎章閣學士院,秩正二品。天曆二年立於興聖殿西,命儒臣進經史之書,考帝王之治。大學士二員,正三品。尋升為學士院,大學士正二品,侍書學士從二品,承制學士正三品,供奉學士正四品,參書從五品。」《元史文宗紀》:天曆二年二月「甲寅,立奎章閣學士院,秩正三品,以翰休學士承旨忽都魯都兒迷失、集賢大學士趙世延並為大學士,侍御史撒迪、翰林直學士虞集並為侍書學士。又置承制、供奉各一員」。又,三月辛未「設奎章閣授經郎二員,職正七品,以勛舊、貴戚子孫及近侍年幼者肄業」。又,八月「升奎章閣學士院秩正二品,更司籍郎為羣玉署,秩正六品。……立藝文監,秩從三品,隸奎章閣學士院;又立藝林庫、廣成局,皆隸藝文監」。又,九月「戊辰,敕翰林國史院官同奎章閣學士采輯本朝典故,准唐,宋會要,著為《經世大典》」。又,至順元年二月「奎章閣學士忽都魯都兒迷失、撒迪、虞集辭職,詔諭之曰:『昔我祖宗睿知聰明,其於致理之道,自然生知。朕以統緒所傳,實在眇躬,夙夜憂懼,自惟早歲跋涉艱阻,視我祖宗,既乏生知之明,於國家治體,豈能周知。故立奎章閣,置學士員,日以祖宗明訓、古昔治亂得失陳說於前,使朕樂於聽聞。卿等其推所學以稱朕意,其勿復辭。」故奎章閣學士及侍書學士悉為經筵官。其屬官則有:群玉內司,掌秘章圖書寶玩,及凡常御之物;藝文監,掌以國語(蒙古文)敷譯儒書,及儒書之合校讎者,下設監書博士,品定書畫,擇朝臣之博識者為之;藝林庫,掌藏貯書籍;廣成局,掌傳刻經籍,及印造之事。總之,奎章閣兼管圖書館、博物院、貴冑學校與印刷局,略似宋之宣和殿,視清之文淵閣功用更廣也。元文宗之得諡為「文」者,即因其愛好文藝,提倡文藝也。此時虞集與柯九思等人俱承天眷,而《經世大典》亦編纂於是時。終文宗一朝,奎章閣學士聖眷極隆,及順帝即位,則頓失其重要性。至正元年六月改奎章閣為宣文閣,藝文監為崇文監。而以崇文監屬翰林國史院。奎章閣乃不復存在,而其職責又歸於翰林院矣。又至正九年因巙巙之請改宣文閣為端本堂,以為皇太子肄業之所,其規模視天曆間微乎其微矣。薩都剌《奎章閣感興》詩:「奎章三月文章靜,花落春深鎖閣門。玉座不移天步遠,石碑空有御書存。」又:「花落春深似去年,無人再到閣門前。當時濟濟夸多士,爭進文章乞賜錢。」楊允孚亦有同感,其《灤京雜詠》詩曰:「太平天子重文曹,閣建奎章選俊髦。一自六龍天上去,至今黃帕御床高。」注云:「昔文宗建奎章閣於大內,年深灑掃,睹御榻之巍然,感而賦此!」
南國女官:其姓氏不詳。順帝妃子程一寧即能詩之才女也,初為才人,不知其是否為此詩所詠之女官也。元末曾有江南女子拱鳳池,巳詳錢注所引楊維楨《宮詞》矣。而鐵崖另一首《宮詞》又云:「十三宮女善詞章,長立君王侍几旁。阿婉有才還有累,宮中鸚鵡啄條桑。」黃溍跋曰:「此章借用上官昭容事,美中寓刺。」則此女官必甚擅權。按《元氏掖庭記》則程一寧後為「七貴」之一,頗弄權。
竹枝歌:按《唐音癸簽》竹枝為樂府之名,本出巴渝。元和中劉禹錫謫其地,為新詞,更盛行焉。後人以七絕詠土俗瑣事,多謂竹枝詞。元末竹枝詞曾一度風行,楊維楨有《西湖竹枝歌》九首,《呉下竹枝歌》七首,《海鄉竹枝詞》四首,和者甚眾,或有女官傳入宮中。
○四十九
一別諸親三十年,詔令相見出宮垣。就中苦樂誰知得,內侍叢中不敢言。
案:此詩中之三十年有兩解釋:一為宮人入宮後三十年方令回家省親,然揆諸情理,此宮女之年齡當已達四五十歲,其雙親當已古稀老人矣,能否健在,殊不可知。二為宮人年齡達三十歲時,內庭遣其還家省親,其父母年齡約半百,尚可能健在。《元詩選》癸集《萬石退宮人引》曰:「駝絨繡帽紅齒頰,素髮微連細紗結,出宮嫁作海商妻,裙腰尚要河西褶。少年十五二十時,中官教得行步齊。春羅夜剪繡花帖,階前夜舞高夔麗……舞困樓闌過三十,內家別選娥眉入。雖名輦送半無家,旋賣珠環問親戚。一為商婦始自憐,十年不見回番船,年多不記教坊曲,時時尋撥相思弦。」據此詩則年滿三十之人即可退休矣。或只司歌舞者三十退休,如石崇家「房老」,其它宮人仍不許回家也。然則年滿三十之宮人出宮已半無家可歸,可憐哉!故在宮服役三十年之宮人便成「有所取,無所歸」之慘局。
○五十
上都隨駕自西回,女伴遙騎駿馬來。踏遍路傍青野韭,白翎飛上李陵台。
[錢注]楊維楨《宮詞》:「雞人報曉五門開,鹵簿千官泊虎台。天上駕鵝先有信,九重鸞駕上京回。」註:「每歲此禽先駕往返。」
案:錢氏引楊鐵崖《宮詞》不知注「上都回」或注「白翎」。若以駕鵝注白翎,則謬矣!須知,白翎雀留鳥也,駕鵝則候鳥也,為性質迥不相同之兩動物。高士奇《天祿識余》曰:「朔漠之地無他禽,惟鴻雁與白翎雀,鴻雁畏寒,秋南春北。白翎雀雖嚴冬冱寒,亦不易處。」案,漢人以松竹梅為歲寒三友,蒙古人以白翎雀為其歲寒之友,此即札木合自況之禽也,見前。此說亦見《元朝秘史》,惟《秘史》則言此說系鐵木真譖札木合者。但白翎雀與駕鵝為截然不同之二禽,楊維楨樂府《白翎鵲辭》二章,盛讚該鳥之英武,雲其能制猛獸,尤善擒駕鵝。其詩曰:「白翎鵲,西極來,金為冠,玉為衣,百鳥見之不敢飛,雄狐猛虎愁神機,先帝親手鞲重爾。西方奇,海東之青汝何為,下攫草間雉兔肥,奈爾猛虎雄狐狸。」又「白翎鵲,來西極,地從翼旋山目側,邊風朔氣勁折膠,材官猛箭與之敵,黃狼紫兔不餘力,須臾白雪輕一舉,千仞直,駕鵝灑血當空擲,金頭玉鵛高千尺,千秋萬歲逢玉食。」白翎雀之蒙古文名作合翼魯合納。《口北三廳志》卷五《風俗物產白翎雀》條記其形狀曰:「形似鵪鶉,長身短足,善學百鳥之音,性馴可畜。」又卷十四《藝文》載:「白翎雀,塞上鳥,如鶺鴒而小,翅有白翎,因名白翎雀。雌雄相呼聲可聽,京師園冶閨閣中多畜之。」當即今百靈鳥也。元人頗喜詠之,薩都剌《天錫集外集》《白翎雀》詩:「淒淒幽雀雙白翎,飛飛只傍烏桓城。平沙無樹巢弗營,雌雄為樂相和鳴。」又白翎雀為元代大曲,《靜志居詩話》:「陳雲嶠云:白翎雀,生於烏桓朔漠之地,雌雄合鳴,自得其樂,世皇因命伶人碩德閭制曲以名之,曲成,上曰:『何其未有哀嫠之音乎?』時譜已傳之矣,至今莫之改。」至於何以世皇要伶人譜入哀嫠之音,據楊維楨《白翎鵲辭》引言,則有一故事:「按國史脫必禪曰:世皇畋於柳林,聞婦人哭甚哀,明日白翎鵲飛集干(斡之誤,下遺一耳字)朶上,其聲類哭婦,上感之,因名侍臣制白翎雀詞。」此可為《宮詞》第二十二首,錢注楊維楨《宮詞》「開國遺音樂府傳,白翎飛上十三弦」之註腳。白翎雀為唯一出名之元教坊大曲。據云其曲「始則雍容和緩,終則急躁繁促,殊無不盡之意。」至於白翎雀曲之作者,張昱尚有一說,乃河西伶人火倪赤。
自西回:元帝每歲由上都南回大都,例經西路,所謂「東出而西還」也。西路之納缽凡二十四,其中以中都——即《元史明宗紀》之王忽察都之地——為最出名。周伯琦《懷禿腦兒》詩曰:「侵晨離白海,輦道轉西邁。」又《興和郡》詩曰:「北巡必西還。」《懷來縣》詩曰:「鑾輿歲西還。」皆一再說明皇帝南歸大都時,循西路而返也。
野埀:周伯琦《扈從詩前序》曰:「無樹木,遍地生地椒、野茴香、蔥、埀,芳氣襲人。」
李陵台:即十八納缽之一也,為兩都之間之一大納缽,距上都約百里。楊允孚《灤京雜詠》詩:「李陵台畔野雲低,月白風清狼夜啼,健卒五千歸未得,至今芳草綠萋萋。」註:「此地去上京百里許。」王惲《秋澗集中堂事記》曰:「次桓州故城,西南四十里,有李陵故台,道陵勅建祠宇,故址尚在。」李陵台為灤京八景之一,見《皇元風雅》張天師《灤京八景》詩。八景者,鳳閣朝陽(即大安閣,見《元宮詞》第一首),龍崗晴雪,勅勒西風,烏桓夕照,灤江曉月,松林夜雨,天山秋獼,陵台晚眺是也。
○五十一
隊里惟夸三聖奴,清歌妙舞世間無。御前供奉蒙深寵,賜得西洋塔納珠。
[錢注]張昱《輦下曲》:「教坊女樂順時秀,豈獨歌傳天下名,意態由來看不足,揭簾半面已傾城。」
案:錢注誤矣,隊里雲者,仍指天魔隊,已見前第二十三首、第二十四首,三聖奴乃天魔隊中之白眉也。天魔舞乃秘密性質,惟內庭有之,至於順時秀則為元代教坊名伶,色藝雙絕,可比美唐代之念奴,雖名躁一時,然富貴人家亦可延致,並可交男友多人。三聖奴則藏之金屋,只能供奉順帝一人。考元代女伶多名某某秀者,見於《青樓集》者有曹蛾秀,順時秀,連枝秀等。順時秀本名則為郭芳卿,其人不但善歌,且極聰明。明大詩人高啟生於元明之交,曾歌詠之,極贊芳卿絕藝也,雖其《聽教坊舊妓郭芳卿弟子歌》為順時秀弟子而作,其詞曰:「文皇在御昇平日,上苑宸游駕頻出。仗中樂部五千人,能唱新聲誰第一?燕國佳人號順時,姿容歌舞總能奇。中官奉旨時宣喚,立馬門前催畫眉。建章宮裡長生殿,芍藥初開勅張宴。龍笙罷奏鳳弦停,共聽嬌喉一鶯囀。遏雲妙響發朱唇,不讓開元許永新。繡陛花驚飄艷雪,文梁風動委芳塵。翰林才子山東李,每進新詞蒙上喜。當筵按罷謝天恩,捧賜纏頭蜀都綺。晚出銀台酒未消,侯家主第強相邀。寶釵珠袖尊前賞,占斷春風夜復朝。回頭樂事浮雲改,瘞玉埋香今幾載?世間遺譜竟誰傳,弟子猶憐一人在……」此詩頗可說明元末時都中演戲風氣甚盛。
塔納:《元朝秘史》旁註及譯文均雲大珠,《元史世祖紀》:至元二十八年「詔回回以答納珠充獻及求售者還之」。又,至元二十九年「回回人忽不木思售大珠,帝以無用卻之」。又,至元三十年「回回孛可馬合謀沙等獻大珠,邀價鈔數萬錠,帝曰:『珠何為?當留是錢,以賙貧者。』」綜以上三條則知答納珠即大珠,答納即塔納之對音也。王國維蒙古史札記有專文討論塔納,謂塔納即今之東珠,宋人稱之曰北珠者也。然張星烺《中西交通史料匯編》冊六,則雲答納乃地名,此地產珠,是以珠名答納。案:馬可波羅時代,印度大商港即名答納,該地曾來中國進貢,《元史》卷十六《世祖紀》:至元二十八年八月戊子,「咀喃藩邦遣馬不剌罕丁進金書、寶塔及黑獅子、番布、藥物」。文中之咀字應為呾字,「呾喃」即T-hana之對音也。又塔納市瀕印度洋(西洋)海岸屬榜葛剌(Bengal),產大珠,見《星槎勝覽》卷四。然則塔納宜稱為西珠或南珠,非東珠。
○五十二
按舞嬋娟十六人,內園樂部每承恩。纏頭例是宮中賞,妙樂文殊錦最新。
案:此詩仍詠十六天魔,妙樂奴與文殊奴皆為隊中之翹楚,極負盛譽,名見於《元史》。順帝酷嗜天魔舞,故《宮詞》中屢詠之。
○五十三
月宮小殿賞中秋,玉宇銀蟾素色浮。官里猶思舊風俗,鷓鴣長篴序梁州。
案:月宮小殿,大都殿宇也。《元史順帝紀》:至正十三年「造清寧殿前山子、月宮諸殿宇」。
鷓鴣曲:金代舊調也。《大金國志》:「其樂唯鼓笛,其歌唯鷓鴣曲,第高下長短如鷓鴣聲而已。」《三朝北盟會編》紀女真風俗,亦如是言。元因金人舊調,好唱鷓鴣曲。袁桷詩:「蘆笛聲聲吹鷓鴣。」楊允孚詩:「一曲鐙前唱鷓鴣。」
○五十四
祈雨番僧鮓答名,降龍剌馬巴缾。牛酥馬乳宮中賜,小合西頭聽唪經。
[錢注]張昱《輦下曲》:「守內番僧日念吽,御廚酒肉按時供。組鈴扇鼓諸天樂,知在龍宮第幾重。」
案:酢答Jada,《元朝秘史》卷四言成吉思軍與札木合軍相戰,札木合軍內有兩人有術,能致風雨,當其作法呼風喚雨時,不意風雨逆回,天地晦暗,札木合軍失敗,此能致風雨故事之蒙古文為札荅。即酢答之對音也。蒙古人行軍之時,作法招致風雨,似不可能,而誠有其事,蒙古軍多次轉敗為勝,皆作法招致風雨以轉危為安,最有名之例即三峯山之役。是役也,拖雷兵迫潼關,時金兵十萬列陣於潼關以待,見蒙古兵少似輕視之,拖雷乃以誘敵計誘之,金兵追擊之,拖雷見事急,乃命人作法術,名「札答迷失」者以退之,其術以石浸水,取出拭之,雖在炎夏可招致風雪、嚴寒或暴雨。蒙古軍中有一康里人善此術,拖雷命其為之。拖雷軍著禦寒衣,康里人作術有驗,即日大雨,次日降雪,起暴風,寒甚。金兵遂受氣候嚴烈之害而敗。此事波斯史家剌失德與外尼皆曾詳記之。《元史》卷一一五睿宗(拖雷)列傳只言:「天大雨雪,金人僵凍無人色,幾不能軍,……拖雷……遂奮擊於三峯山,大破之,追奔數十里,流血被道,資仗委積,金之精銳盡於此矣。」未言雪乃招致者,但《元史》卷一四九《郭寶玉傳》則有與波斯史書相同之記載:「睿宗令軍中祈雪……夜大雪,深三尺,溝中軍僵立,刀槊凍不能舉。我軍沖圍而出,金人死者三十餘萬。」此役為蒙古滅金之先聲,詩人詠之者極伙,耶律鑄、乃賢等人皆有詩歌誦此奇蹟。然蒙古人用此術不僅一次,而是多次,惜尚無史家寫一論文及之。當大明軍近迫大都時,順帝棄城而逃,明兵追之,蒙古人又借酢答術作法,大風雨將明兵消滅,蒙古人始能逃走。故蒙古用酢答術亡金,又用酢答術以打回老家也。此術至清時仍有人行之,今也則亡。至於酢答其物則為「石子」,但是一種特別的石子。楊瑀《山居新語》:「蒙古人有能祈雨者,輒以石子數枚浸於水盆中,口念咒語,多獲應驗,石子名酢答,乃走獸腹中之石,大者如鶏卵,小者不一,但得牛馬者為貴,恐亦是牛黃狗寶之類。」須知一切動物腹中所結之石皆有此種功用。此石之名酢答,實際上即Jada,玉石之石也。至於能招致風雨之術,則自古以來頗有人能通此術,回回人、金川人亦然。關於酢答,西儒頗討論之,伯希和(PaulPel-liot) 於通報中(公曆一九一二年冊,第四三六—四三八頁),勞佛(Laufer)於中國伊蘭志(Sino-Ira-nica第五二五—五二八頁),《多桑蒙古史》(馮承鈞譯)卷二附錄一《剌失德書所記拖雷攻金之役》,以及外尼《世界侵略者傳》。
剌馬:乾隆《喇嘛說》:「佛法自天竺而至西番,其番僧相傳稱為喇嘛,喇嘛之字漢文不載。元明史中或訛書剌馬(陶宗儀《輟耕錄》載元時稱帝師為剌馬。毛奇齡《明武宗外紀》又作剌麻,皆隨意對音,故其字不同。)予獨思其義,蓋西番語謂上曰喇,謂無曰嘛,喇嘛者謂無上,即漢語稱僧為上人之意耳。喇嘛又稱黃教,蓋自西番高僧帕克巴(舊作八思巴Pags-Pa)始盛於元。」蒙古與喇嘛教初次接觸或在憲宗時,忽必烈為皇弟。當時流行於西藏之宗教為薩迦派(Sa Skga Pa Sect)。八思巴(薩斯迦人,族款氏)見忽必烈,頗受尊敬,忽必烈即位後,尊八思巴為國師。憲宗時那摩為國師,掌釋教,命其創製蒙古新字。元之崇禮國師,乃一種政治手段。《元史》卷二○二《釋老傳》云:「世祖因其俗而柔其人,乃郡縣土番之地,設官分職,而領之於帝師。……百年之間,朝廷所以敬禮而尊信之者,無所不用其至,雖帝后妃主,皆因受戒而為之膜拜。正衙朝會,百官班列,而帝師亦或專席於坐隅。」凡有大筵會時,喇嘛則專席於坐隅以祈雨止,稱曰「止雨壇」。
巴:蒙古語瓶也。此蒙古字最出名,因乾隆皇帝有鑒於蒙古信奉喇嘛教,操縱西藏活佛轉世,每以蒙古王公子弟為達賴喇嘛之呼畢勒罕,乃定金奔巴瓶法,以掣籤決定活佛轉世。見《御製喇嘛說》。
牛酥馬乳:元宮珍羞也。《輟耕錄》引白珽續演雅十詩之一:「八珍殽龍鳳,此出龍鳳外,荔枝配江■〈蟲兆〉,徒夸有風味。」原註:「謂迤北八珍也。所謂八珍,則醍醐,麆沆、野駝蹄、鹿唇、駝乳糜、天鵝炙、紫玉漿、玄玉漿也。玄玉漿即馬奶子。」耶律鑄《雙溪醉隱集行帳八珍序》云:「麆沆,馬酮也。」故八珍之中,馬湩有二,兩者之分別則麆沆為精製的普通馬湩,僅系飲料,而玄玉漿則為精製的馬乳,可為酒,能醉人。至於馬乳之製法,《黑韃事略》云:「其軍糧,羊與泲馬(注曰:「手捻其乳曰泲。」)馬之初乳,日則聽其駒之食,夜則聚之以泲,貯以革器,澒洞數宿,味微酸,始可飲,謂之馬奶子(忽迷思也)。」徐霆注曰:「霆常見其日中泲馬奶矣。亦嘗問之,初無拘於日與夜,泲之之法:先令駒子啜教乳路來,趕了駒子,人自用手泲下皮桶中,卻又傾入皮袋撞之,尋常人只數宿便飲(案此即麆沆也)。初到金帳,韃主飲以馬奶,色清而味甜,與尋常色白而濁,味酸而膻者大不同,名曰黑馬奶,蓋清則似黑。問之則云:此實撞之七八日,撞多則愈清,清則氣不膻(此玄玉漿也)。」法王路易第九之使者盧不盧克亦記馬湩之製法云:「韃靼人亦制哈喇忽迷思,質言之,黑色馬湩也。此種馬湩不凝結,蓋凡牲畜未妊孕者,其乳不凝結,而黑色馬湩即取未孕之牝馬制之,使重物下沉,如葡萄酒,飲者待其清飲之,其味甚佳,而性亦滋補。」至於掌製造馬湩之人,則稱之為哈喇赤,虞集《道園學古錄句容郡王世績碑》云:「欽察……種人以強勇見信,用掌芻牧之事,奉馬湩以供玉食,馬湩尚黑者,國人謂黑為哈剌,故別號其人哈剌赤。」又《元史》卷一二八《土土哈傳》:欽察人班都察嘗侍世祖「左右,掌尚方馬畜,歲時挏馬乳以進,色清而味美,號黑馬乳,因目其屬曰哈剌赤」。蒙古語哈剌者,黑也。《經世大典馬政》:「在朝置太僕寺,典御馬及供宗廟、影堂、山陵祭祀與玉食之挏乳。……供上及諸王百官挏乳,取黑馬乳以奉玉食,謂之細乳,諸王百官者謂之粗乳。」總之,忽迷思(粗乳)當即麆沆,哈喇忽迷思(細乳)即玄玉漿,其色清,似黑耳。至於牛酥,即八珍中之醍醐也。忽思慧《飲膳正要》卷二《醍醐油》條:「取上等酥油,約重千斤之上者,煎熬過濾淨,用大磁瓮貯之,冬月取瓮中心不凍者,謂之醍醐。」何謂酥油?忽思慧曰:「牛乳中取浮凝,熬而為酥。」是故,牛酥者牛乳之精華也,玄玉漿者馬乳之精華也。
○五十五
比胛裁成土豹皮,著來暖勝黑貂衣。嚴冬校獵昌平縣,上馬方纔賜貴妃。
[錢注]楊維楨《宮詞》:「北幸和林幄殿寬,句麗女侍倢伃官。君王自製明妃曲,勅賜琵琶上馬彈。」
案:錢注與本詩無關。幸和林,遠征也。昌平則在大都近畿,為大都領縣,距大都約百里許。而和林,為元代嶺北行省省會,本元初太祖、太宗、定宗、憲宗四朝之國都,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國額爾德尼招一帶,此地頗有歷史,即唐時高昌國之故都,見虞集《高昌王世勛之碑》,耶律鑄《雙溪醉隱集》謂和林西北有回鶻苾伽可汗宮城,和林有名之三碑之一也。此地,太宗時建城,營宮室,歐洲使者盧不盧克曾蒞其境,稱其城名KaraKorum,即《元史》卷一三三《昔都兒傳》中之黑城哈剌火林。忽必烈之遷都於開平者,因憲宗崩後,諸王奉其弟阿里不哥為帝於和林,忽必烈不得立,乃別開大會於開平,而選舉為君。和林遠在漠北,距大都遼遠,順帝一朝幸和林之事絕少。有之一二次耳。
比胛:當即指比甲。《元史》卷一一四《世祖昭睿順聖皇后(察必)傳》云:後「又制一衣,前有裳無衽,後長倍於前,亦無領袖,綴以兩襻,名曰比甲」。比甲又名比肩,《元史輿服志》天子之質孫中有銀鼠比肩之衣,注曰:比肩「俗稱襻子答忽」。此種元代衣制,明朝沿用之,沈德符《野獲編》卷十四《比甲只孫》條以為明代婦女仍穿此甲,而北方婦女尤尚之,以為日用常服,至織金組繡加於衫襖之外,其名亦循舊稱。又明朝賜瓦剌之物單中,亦有比甲。《歷代宮詞》曰:「比甲彎弓喚打圍,晾鷹台畔馬如飛,上都青草今黃盡,纔自和林避暑歸。」其疑此即天啟宮詞中之披肩也,熹宗著之。
土豹皮:土豹之名不見於經傳,然即清朝之猞猁猻也,今稱舍利,或猞猁。此物即今國際皮革市場上之Lynx,清時一品大員方能穿猞猁,又郡王穿猞猁。
黑貂衣:元人以黑貂裘為珍品,極為名貴,鐵木真妻孛兒帖夫人拜見舅姑之禮物即此黑貂襖也。後鐵木真以此獻王罕,求其助兵收回已散之部眾,故黑貂襖為元太祖微時之政治資本,其妻之嫁妝也。據楊賓《柳邊紀略》,貂衣以色定品級,紫黑色者為上,黃色次之,白斯下也。紫黑色中,又以毛平而理密者為上,必以此等上上貂皮為裘,因元宮之壁衣,冬日掛貂以禦寒,必以次等為之也。
貴妃:不知是否為七貴之一,因順帝之妃佩貴妃印者甚多,《元氏掖庭記》曰:「順帝宮嬪進御無紀,佩夫人貴妃印者不下百數,如淑妃龍瑞嬌、程一寧、戈小娥、麗妃張阿芸、支祁氏,才人英英,凝香兒尤是寵愛,宮中稱為七貴。」
○五十六
月夜西宮聽按箏,文殊指撥太分明。清音瀏亮天顏喜,彈罷還教合鳳笙。
案:此詩仍詠天魔女。文殊者,文殊奴也。月夜西宮當指穆清閣。權衡《庚申外史》言順帝怕廷臣諫止,乃修隧道暗通天魔舞女住處,每月夜潛由隧道訪間,以晝為夜,歌舞達旦。文殊奴善舞,據此詩,則又善按箏,可謂多藝才女矣。或伊亦擅吹笙?
○五十七
包髻團衫別樣妝,東朝謁罷出宮牆。內中多有親姨嫂,潛與交州百和香。
案:此詩詠女真婦女入宮探望其在宮中之親戚,或可得大內中值錢之物,稍補家用者。
包髻團衫:乃金人裝束,《金史》卷四十三《輿服志》云:「婦人服襜裙,多以黑紫,上編繡全枝花,周身六襞積,謂之團衫。用黑紫或皂及紺,直領,左衽,掖縫,兩傍復為雙襞積,前拂地,後曳地尺余。帶色用紅黃,前雙垂至下齊。年老者以皂紗籠髻如巾狀,散綴玉鈿於上,謂之玉逍遙。此皆遼服也。金亦襲之。」「玉逍遙」即包髻也。《遼史輿服志》未言婦人服裝,藉此略知一二。《輟耕錄賢孝》條:「國朝婦人禮服:達旦曰袍,漢人曰團衫,南人曰大衣。」禮服即今日所謂Formal也。至於漢人則指契丹、女真等人,而南人為江南人,始為今日所謂之漢人也。團衫為命婦之禮服,可與鳳冠露帔相當。元曲中每言及之,如關漢卿《詐妮子調風月》中云:「許下我包髻團衫紬手巾,專等你世襲千戶小夫人。」又云:「哎!蛾兒!俺兩個有比喻,見一個要蛾兒來往,向烈焰上飛騰,正撞著銀燈,攔頭送了性命,咱兩個堪為比並,我為那包髻白身,你為這燈火清。」故此種裝束,惟當貴人得服,一般女真女子渴望得之,又其《望江亭中秋切鱠》中,衙內云:「李稍,我央及你,你替我做個落花媒人。你和張二嫂說:大夫人不許他,許他做第二個夫人,包髻團衫繡手巾都是他受用的。」又《錢大尹智寵謝天香》中錢大尹云:『「張千!你近前來!你作個落花媒人,你對謝天香說:「大夫人不與你,與你作個小夫人。咱則今日樂籍里,除了(他)名字,與他包髻團衫袖手巾。」』總之,包髻團衫為金代命婦服裝,老百姓之妻不得服之,惜不知何物為袖手巾,或即繡衣羅帕也。楊維楨詩「羅帕垂彎女直妝」,今天主教婦女用羅包髻,以行禮拜,不知與女直之「繡手巾」類似否?
交州:漢時之交州即今越南地,元時為屬國,數征其地。
百和香:海外貢來之名貴香料,《武帝內傳》云:「七月七日燔百和之香。」
○五十八
十五胡姬玉雪姿,深冬校獵出郊時。海青帽暖無風冷,鬒髮偏宜打練椎。
案:胡姬,當系色目人,或波斯人,或阿剌伯人,或俄羅斯人,要之白種人,故玉雪姿也。
海青帽:當為皮帽之一種,元人以罟罟為命婦之冠,不得誥命者則冠皮帽。海青帽可能製成海青形狀,或采海青羽為之。
鬒髮:發黑之謂,古時以鬒髮皓齒為美,漢武帝之皇后衛子夫,即鬒髮美人也。
練椎:即髮辮也。《元史》卷四十三《順帝紀》:「又宮女一十一人,練槌髻,勒帕,常服。」已見前引。《元秘史》卷九「失必勒格兒」譯為「練椎」,又卷一「失不勒格里顏」譯作「練椎自的行。」
○五十九
夜深燒罷斗前香,旋整雲鬟拂御床。遇著上班三鼓盡,內筵猶自未抬羊。
[錢注]來復《燕京雜詠》:「秋滿龍沙草已霜,射鵰風急朔雲長。內官連日無宣喚,獵取黃羊進尚方。」
案:內筵,楊允孚《灤京雜詠》詩:「內人調膳侍君王,玉仗平明出建章,宰輔乍臨閶闔表,小臣傳旨賜湯羊。」注云:「御前常膳有曰大廚房、小廚房。小廚房則內人八珍之奉是也。(八珍已見前注。)大廚房則宣徽所掌湯羊是也。每湯羊一膳,具十六餐,余必賜左右大臣。予常職賜,故悉其詳。」是故內筵以湯羊為主,非黃羊也。羊肉為內筵必備之物,《輟耕錄減御膳》條:「國朝日進御膳,例用五羊,而上自即位以來,日減一羊,以歲計之,為數多矣。」《元史》卷一六九《劉哈剌八都魯》傳:「帝見其瘠甚,輟御膳羊戴以賜。」總之,元宮大概不甚吃豬肉,亦不甚食牛馬,以羊為主。金亦是,見《金史世宗紀》。但楊允孚曾服務於御膳房,則有可討論之處。元初漢人不得預其職,虞集《曹南王勛德碑》云:「博兒赤者,親烹飪以奉上飲食者也,蓋非篤慎強敏見知而親信任使者不得預。」但在元季,此制壞矣。
○六十
彩繩高掛綠楊煙,人在虛空半是仙。忽見駕來頻奉旨,含羞不肯上鞦韆。
[錢注]張昱《宮中詞》:「頻把香羅拭汗腮,綠雲背綰未曾開。相扶相曳還宮去,笑說鞦韆架下來。」
案:鞦韆,本名千秋,漢武帝時後庭宮女之戲,歷代因之。天寶時,時皇稱之為「半仙之戲」,於寒食節競豎鞦韆。不僅宮中,民間亦風行。此戲或由山戎傳來,蒙古本俗無之,入宮後,從漢人學得。
○六十一
承寵嬌行寶殿前,新裁羅扇合歡圓。進來不為涼風好,欲諷君心莫棄捐。
案:此詩引用班倢伃《怨歌行》。午日賜宮扇,似為元制,明仍之。此則進扇,不一定午日。
○六十二
大都三月柳初黃,內苑羣花漸有香。小閣日長人倦繡,隔簾呼伴去尋芳。
案:大都,即今日之北京,元時漢名大都,蒙古名「汗八里克」是也。今日英文中Khanba lik猶沿元稱。《元史》卷五十八《地理志》「大都路:唐幽州范陽郡。遼改燕京。金遷都,為大興府。元太祖十年克燕,初為燕京路,總管大興府。太宗七年,置版籍。世祖至元元年,中書省臣言:『開平府闕庭所在,加號上都,燕京分立省部,亦乞正名。』遂改中都,其大興府仍舊。四年,始於中都之東北置今城而遷都焉。九年,改大都。」故公曆一二七二年方有大都之名,至於中都之名,則金朝有之。金朝五京,燕京為其一也。
○六十三
腰肢瘦弱不勝裙,病里懨懨過一春。因識玉顏多寵幸,殿前催得太醫頻。
案:此詩或老嫗為道。
○六十四
安息熏壇遣眾魔,聽傳秘密許宮娥。自從受得毘盧咒,日日持珠念那摩。
[錢注]張昱《輦下曲》:「似將慧日破愚昏,白日如常下釣軒。男女傾城求受戒,法中秘密不能言。」
案:此詩仍詠宮人之受秘密戒者。
安息:國名也,即Parthia,然此地之安息乃香名。據本草,安息香有神秘性質,焚之可去鬼來神。《晉書佛圖澄傳》言其能燒安息香,讀咒,召龍隨水而來,隍塹皆滿。據《通典》,北周與隋朝時安息曾以此香入貢,故得安息香之名,後則從三佛齊輸入中國。《酉陽雜俎》云:安息香產於安息(波斯),安息香樹亦稱辟邪樹。此神秘香,據F.Hirth與W.W.Rockhill之《諸蕃志注》,乃是Benzoin.安息香乃Ben zoin樹膠也。
毘盧:或為毘盧舍那佛,亦作毘盧遮那佛。據云,毘盧乃佛之真身,為密教教主,但為隱身者,此種佛有五種灌頂法,以開愚者之智慧。灌頂之秘密有各種咒語,毘盧乃起於金元之際的許多佛教別派之一。《金史》卷九《章宗紀》言毘盧於明昌元年十一月被禁止。
那摩:或即梵語皈依之意,為南那之對音。又元初佛教初勝道教時,由海雲掌教,繼而由那摩掌教。那摩,河西人也。
○六十五
鼃聚喧闐苦不禁,不魯罕後喻言深。東安州里池塘靜,鼓吹無聞直到今。
案:不魯罕後,成宗皇后也。《元史》卷一一四《后妃傳》:「卜魯罕皇后,伯岳吾氏,駙馬脫里思之女。元貞初,立為皇后。大德三年十月,授冊寶。成宗多疾,後居中用事,信任相臣哈剌哈孫,大德之政,人稱平允,皆後處決……成宗崩時,武宗在北邊,恐其歸,必報前怨。後乃命取安西王阿難答失里來京師,謀立之。仁宗自懷州入清宮禁,既誅安西王,並構後以私通事,出居東安州。」
東安州:《元史地理志》:「東安州,唐以前為安次縣。遼、金因之。元初隸大興府。太宗七年,隸霸州。中統四年,升為東安州,隸大都路。」有元一代,皇后妃嬪有罪者,皆謫居東安州,自成宗卜魯罕後始,次為泰定帝八不罕皇后弘吉剌氏及泰定帝妃二人,一曰必罕,一曰速哥,文宗天曆初,俱安置東安州。又次為文宗卜答失里皇后,弘吉剌氏,後至元六年六月,詔去太皇太后尊號,安置東安州。總之,東安州約與倫敦塔London Tower類似,凡一黨失勢,則其后妃安置東安州,有罪雲者,失勢也。
鼃聚喧闐:謂蛙鳴不已也。王逢《梧溪集》卷五《聞蛙書事詩序》曰:「先朝不魯罕皇后出居東安州日,其地多蛙,既遣人諭旨,蛙遂屏息,至今不鳴。」其詩曰:「翠幰文茵紫罽車,東安有旨禁鳴蛙,如何信及豚魚類,青草開門度月華。」此說與本詩合。案不魯罕後有賢名,按元制,弟承兄嫂,成宗應收其兄寡嫂答吉入宮,但不魯罕與答吉母子不和,不容成宗收寡嫂,放其母子於懷孟,故與武宗仁宗兄弟有隙。不魯罕後本有子,不幸太子夭亡。故成宗崩,仁宗自懷孟入,奪得政權。安西王未能繼位,不魯罕後遂有罪,若安西王成功,必尊為太后矣。此故事有兩種說法,他一說則謂地非東安州,為懷孟,人非不魯罕,為答吉。《輟耕錄懷孟蛙》條:「大德間,仁宗在潛邸日,奉答吉太后駐輦懷孟,苦羣蛙亂喧,終夕無寐。翼旦,太后命近侍傳旨諭之曰:『吾母子方憒憒,蛙忍惱人邪?自後其毋再鳴!』故至今此地雖有鼃,而不作聲。後仁宗入京,誅安西王阿難答等,迎武宗即位,時大德十一年也。越四年,而仁宗繼登大寶,則知元後者,天命攸歸,豈行在之所,雖未踐祚,而山川鬼神已陰來相之,不然,則蟲魚微物耳,又能聽令者乎?但迄今不鳴,尤可異矣!」此或為偶然之事,與天命無關,見《菽園雜記》卷十一。
○六十六
暑風催雨滴檐楹,深院吳姬睡不成。夢入西湖盪蓮槳,起來彈淚到天明。
案:吳姬,江南女子也。此地指浙江杭州宮人之思鄉。
○六十七
白酒新蒭進玉壺,水亭深處暑全無。君王笑向奇妃問,何似西涼打剌蘇。
案:奇妃即奇後,見前注。
打剌蘇:酒也。《元朝秘史》卷九,答剌蘇譯文為酒。又《元史》卷八十《輿服志殿上執事》條:「酒人,凡六十人:主酒(國語曰答剌赤)二十人,主湩(國語曰合剌赤)二十人,主膳(國語曰博兒赤)二十人。」主酒者名答剌赤,因酒名打剌蘇也。
○六十八
海晏河清罷虎符,閒觀翰墨足歡娛。內中獨召王淵畫,搨得黃筌孔雀圖。
案:虎符,元代軍官所佩者,如今之獎章焉。《元史兵志》:「萬戶佩金虎符。符趺為伏虎形,首為明珠,而有三珠、二珠、一珠之別。千戶金符,百戶銀符。」故以金虎符為最貴。金虎符中又以三珠為尊。大概與清時三眼花翎相當也。又虎符約與護照與令箭相似。邱處機被召時,元太祖之侍臣劉仲祿懸虎頭牌來請,其牌上文字曰:「如朕親行,便宜行事。」見李志常《長春真人西遊記》。元時文學頗有講到虎頭牌子者,文天祥ò呂文煥詩曰:「虎頭牌子織金裳,北面三年蟻夢長。借問一門朱與紫,江南幾世謝君王?」以「虎頭牌子」為授虜爵之象徵也。汪元量《湖州歌》:「四川昝帥尚粗豪,萬馬來燕貢一遭,奏授虎符三百面,內家更賜織錦袍。」以虎符與「委任狀」相等,有凡在昝帥麾下之軍官,皆得元朝任用,照常供職之意。換言之,皆成新貴矣。李直夫《便宜行事虎頭牌》雜劇即敘述金代虎頭牌之故事也。元之牌符制度乃因襲金制,金則因襲遼制。日人箭內亘有《元代牌符考》,詳論之。《馬可波羅行記》亦曾言及之。
王淵:元代畫家也。夏文彥《圖繪寶鑑》曰:「王淵,字若水,號澹軒,杭人,幼習丹青,趙文敏公(孟俯)多指教之,故所畫皆師古人,無一筆院體。山水師郭熙,花鳥師黃筌,人物師唐人。尤精水墨花鳥竹石,當代絕藝也。」並未提及王淵是元代供奉,此條可補充之。《輟耕錄畫鬼》條:「王淵字若水……善山水人物,尤長於花竹翎毛,幼時護侍趙魏公,故多得公指教,所以傅色特妙。天曆中,畫集慶龍翔寺兩廡壁。時都下劉總管者總其事,劉命若水於門首壁上作一鬼,其壁高三丈余,難於著筆,因取紙連黏粉本以呈。劉曰:『好則好矣,其如手足長短何?』若水不得其理,因具酒禮再拜求教於劉。劉曰:『子能不恥下問,吾當告焉。若先配定尺寸,畫為裸體,然後加以衣冠,則不差矣。』若水受教而退,依法為之,果善。」此故事可說明古時中國有懂西洋畫法者,即畫家先研究解剖學,能畫裸體畫,然後加以衣冠,則尺寸長短得當。大約戈雅(Goya)之名畫有衣與無衣美人Maja,即按此辦法而畫者。王淵為趙孟俯弟子,相傳趙氏夫婦像,即王所畫。
黃筌:五代時名畫家也。《圖繪寶鑑》曰:「黃筌字要叔,成都人……十七歲時,事蜀王衍為待詔,至孟昶(後蜀主)加檢校少府監,累遷為京副使。花竹師膝昌佑,鳥雀師刁光胤,山水師李升,人物龍(師?)孫位,資諸家之善,兼而有之,無不臻妙。……」
翰墨:案:元代在世祖前,對藝術毫不欣賞。世祖以來,漸有興趣。趙孟俯能歷事數朝,聖眷不衰者,即因其能書善畫也。至文宗,則大事提倡,建奎章閣,中有羣玉司,即專門搜羅法書名畫之署也。柯九思《宮詞》:「四海昇平一事無,常參已散集諸儒,傳宣羣玉看名畫,先進開元納諫圖。」注云:「凡御覽法書名畫,羣玉內史掌之。」文宗本人能點染,其姑(又為岳母)魯國大長公主甚風雅,收集名畫頗多,有良好藝術修養。《元史》卷一四三《巎巎傳》:「帝(順帝)暇日欲觀古名畫,巎巎即取郭忠恕比干圖以進,因言商王受不聽忠臣之諫,遂亡其國。帝一日覽宋徽宗畫稱善,巎巎進言:『徽宗多能,惟一事不能。』帝問何謂一事,對曰:『獨不能為君爾。身辱國破,皆由不能為君所致!』」巎巎為許衡弟子,洵屬君子正人。元順帝酷似宋徽宗,其人多才,而不能治天下,不免國亡身辱。
○六十九
御溝秋水碧如天,偶憶當時事惘然。紅葉縱教能寄恨,不知流到阿誰邊。
案:紅葉,指韓翠苹故事。《青瑣高議》記唐僖宗時,於佑於御溝拾一紅葉,上有詩云:「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閒,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佑亦題詩云:「曾聞葉上題紅怨,葉上題詩寄阿誰?」置溝上流,為宮女韓翠苹所拾。後帝放宮女,佑托韓詠門館,詠以韓氏同姓,遂作伐嫁妝。及成禮,各於笥中出紅葉相示,韓氏笑吟曰:「一聯佳句隨流水,十載幽思縈素懷,今日卻成鸞鳳侶,方知紅葉是良媒。」此類故事頗多,僅取其一,以注此詩。
阿剌吉:酒也。如今日之Liguor相當。《草木子》卷三曰哈剌基酒、葡萄酒「皆元朝法酒」。忽思慧《飲膳正要》卷三云:「阿剌吉酒味甘辣。大熱,有大毒,主消冷堅積,去寒氣。用好酒蒸熬,取露成阿剌吉。」故阿剌吉乃酒精也。《草木子》亦言其製法:「用器燒酒之精液取之,名曰哈剌基酒,極濃烈,其清如水,蓋酒露也。」此種「阿剌吉」蓋酒精與果露之混合液,系自波斯傳入蒙古者,約與今日之Brandy相當。按阿拉伯字Araq有生命的水之意,一九○六年之《通報》,曾有專文討論之。
○七十
獨木涼亭錫宴時,年年巡幸孟秋歸。紅妝小伎頻催酌,醉倒胡兒阿剌吉。
[錢注]張昱《塞上謠》:「胡姬二人貌如花,留宿不問東西家。醉來拍手趁人舞,口中合唱阿剌剌。」
案:獨木涼亭,當指上都附近之東西涼亭。周伯琦《立秋日書事詩》:「涼亭千里外,相望列東西。秋獮聲容備,時巡典禮稽……」注云:「上京之東五十里有東涼亭,西百五十里有西涼亭,其地皆饒水草,有禽魚山獸,置離宮,巡守至此,歲必獵較焉。」《元史百官志》云:「尚供總官府,秩正三品,掌守護東涼亭行宮,及遊獵供需之事。」《清一統志》:「涼亭廢驛,在舊開平城南,有東西涼亭,為元時巡幸駐蹕之處,明洪武置驛於東涼亭。」案涼亭之能為巡幸之地者,因其地有水,廣可行舟,元帝至此可蕩舟嬉戲。《元史》卷一一七《禿剌傳》:「至大元年秋,武宗幸涼亭,將御舟。」不但皇帝在此水嬉,侍臣亦然。楊允孚《灤京雜詠》詩:「東涼亭下水溶溶,敕賜遊船兩兩紅。回紇舞時杯在手,玉奴歸去馬嘶風。」此二涼亭或與今日之Riviera相當。
元時,飲阿剌吉之胡兒頗有酣醉者,楊維楨《春佒雜詞》:「關右新來豪俠客,姓氏不通人不識。夜半酒醒呼阿吉,碧眼胡兒吹葦笛。」元時大都有尚飲局、醞源倉,上都有掌醞局、源倉,皆醞造上用細酒者,並隸宣徽院,阿剌吉可能由中國醞造,非外國輸入者。
○七十一
燕子泥香紅杏雨,苕花風澹白鷗波。一年春事閒中過,鏡里容顏奈老何。
案:此詩仍詠無所事事之宮娥,或即老嫗自道。
○七十二
春遊到處景堪夸,厭戴名花插野花。笑語懶行隨鳳輅,內官催上駱駝車。
案:此詩寫元帝北巡上都時,至頓宿之地,扈從之宮娥下車亂逛。「厭戴名花插野花」一句頗有趣,此所謂「物以稀為貴」也。宮中無野花,宮女稀見,故以為貴也。北巡時,中途野花名長十八者,極為名士欣賞,或為宮女之插鬢花也,見於吟者多矣。
駱駝車:當為宮女所乘之車。元時皇帝之乘輿,例由大象四隻曳之,稱之曰「象輿」。后妃當乘象興以往,宮娥則乘駱駝車。《元史順帝紀》曰:至元二年「發阿魯哈、不蘭奚駱駝一百一十,上供太皇太后乘輿之用」。太皇太后安能用駱駝如此之多?其宮女從行所用之車為駱駝曳之故也。案元代皇帝巡幸時,例用駱駝鼓,為開道先鋒。
○七十三
諸方貢物殿前排,召得鷹坊近露台。清曉九關嚴虎豹,遼陽先進白鵰來。
案:貢物也者,每屆元正、天壽(皇帝誕辰)等喜慶之日,元之藩屬國家元首、親王大臣皆須獻方物等品於天子。此種貢物蓋為一種變相的賦稅,若為動物則獻奇獸珍禽,若非珍奇之動物,則以色澤為白,數目為九以獻,如白馬八十一匹是也。白也者,蒙古人以白色為吉也;九也者,蒙古人以九為多也。八十一乃九乘九,可謂多矣,故有九白之貢也。所貢之珍禽奇獸獅、虎、豹、孔雀等中國稀見之物,而鷹鶻為元帝較獵時必用之物,故尤為貢物之上品。鷹鶻中,又以白色之海東青為最貴,白雕當即此物也。
遼陽:按遼陽為產海東青之地,見《元史地理志》:遼陽等處行中書省「合蘭府水達達等路……有俊禽曰海東青,由海外飛來,至奴兒干,土人羅之,以為土貢。」元時遼陽為一行省,管轄之地廣大,以海東青為土貢。而進貢人亦大費周章,方能獻於天子。《皇元風雅》後集,有郭君彥海東青一時,備言獻鷹者之辛苦,其詞曰:「海東俊鳥異鵰鶚,金睛玉爪不凡材,八月風高度海來,劍翮怒斫雲陣開。虞人設網心獨苦,獲之不敢觸毛羽,為言此鳥獻天子,年年進入明光里。驛使長懷萬里憂,傷者還同殺人罪。君不見,唐太宗,魏公入奏久未去,不知鐵鷂死袖中。小臣但願聖皇修德放此鳥,自有鳳凰遠銜瑞圖,飛下五雲表。」其中「驛使長懷萬里憂,傷者還同殺人罪」兩句寫活了驛致者一路上提心弔膽之苦境。元代諸帝無不熟讀《貞觀政要》,世祖尤熟太宗與魏徵故事,惜其不能革射獵之習。蒙古地方不產五穀,除以所牧牛羊以供肉食外,必以射獵以補充其食物之不足也。蒙古人之打獵,亦猶漢人之耕耘也,不如此則不飽,海青能善擒蒙古人視為珍饈天鵝之俊鶻,則蒙古人重視海青宜也。天鵝炙為「行帳八珍」之一,至今「癩哈蟆想吃天鵝肉」仍為極流行之諺語也。
○七十四
騎來駿馬響金鈴,蘇合熏衣透體馨。罟罟珠冠高尺五,暖風輕裊鶡鶏翎。
案:蘇合,香名,或稱蘇合油,俗傳為獅子糞,非也。陶宏景已知其不真。為舶來品,《後漢書》以為來自大秦(卷一一八),雲其製法為「合會諸香,煎其汁以為蘇合。」此油之名費解,Laufer於Sino-Irani-ca中討論良久,以為或即梵文窣堵魯迦Sutu-lu-kia(Sut-tu-lu-kyie)為Sturuka對音,換言之Stor-ax是也。自漢以來為出現於中國史乘中之香,而其來源,則有數國之說。《寰宇志》云:「蘇合油出安南、三佛齊諸番國,樹生膏,可為藥。」葉廷珪《香譜》以為「蘇合香出大食國(阿剌伯)」。《梁書》卷五十四則云:蘇合產於大秦與安息(Parthia)。安息,古波斯國名也,大秦則指東羅馬。但元時波斯與大食皆大元帝國之一部,安南等國則為進貢之屬國,以蘇合油為方物也。《元史》卷二○九《安南傳》:中統三年「降詔曰:『卿既委質為臣,其自中統四年為始,每三年一貢,可選儒士、醫人及通陰陽卜筮、諸色人匠,各三人,及蘇合油,光香,金,銀,硃砂,沉香,檀香,犀角,玳瑁,珍珠,象牙,綿、白磁盞等物同至。』」蘇合油為安南方物之首。
罟罟珠冠:罟罟冠之解釋已見前第二十六首詩注,而所以稱珠冠者,蓋冠上以大珠為飾也。《析津志》曰:「罟罟以大紅羅幔為之。……用大珠穿結龍鳳樓台之屬,飾於其前,復以珠綴長條褖飾方弦,掩絡其縫,又以小小花朶插帶,又以金累事件裝嵌,極貴。寶石塔形……」罟罟以大珠為主要珠寶,大珠即答納也。斡朶里克行紀(The Travel of Friar Odoric of Pordenone)曰:「大汗坐朝時,皇后坐於其左,其座較低,妃嬪二人坐,更下一切命婦頭戴一物,上披鶴羽,飾金及大珠。金世界之珠,未見有如是大者。」明乎此,則知珠冠之意義矣。
鶡鶏翎:即一種雉尾,為珠冠上之羽飾,即斡朶里克所謂之鶴羽也。楊允孚《灤京雜詠》詩:「香草七寶固姑袍,旋摘修翎付女曹。」注云:「凡車中戴固姑,其上羽毛又尺許,拔付女侍,手持對坐。」此種羽飾,出自一種特殊之鶡鶏,《析津志罟罟》條又云:「在其上頂,有金十字,用安翎筒以帶鶏冠尾。出五台山,今真定人家養此鶏,以取其尾,甚貴。」
○七十五
秋深飛放出郊行,選得馴駒內里乘。野雉滿鞍如綴錦,馬前珍重是黃鷹。
[錢注]張昱《輦下曲》:「天朝習俗樂從禽,為按名鷹出柳陰。立馬萬夫齊指望,平空鵝影雪沉沉。」
案:飛放,見前第四十首詩注。飛放時普通多系放海青為主,次為普通鷹鶻,春畋時必捕鵝,秋獮時未必一定捕鵝,鵝為候鳥,或南飛矣。
○七十六
江南名伎號穿針,貢入天家抵萬金。莫向人前唱南曲,內中都是北方音。
案:江南名伎,不知其姓氏,順帝妃嬪張阿玄巧於針線剪裁,不知其外號是否「穿針」也。
南曲:王國維《宋元戲曲考》曾詳列各種南曲,然《驟雨打新荷》北曲也,誤列入南曲中。
○七十七
地寒不種芙蓉樹,土厚宜栽栝子松。清曉內官呼彩緌,各官分賜牡丹叢。
案:此詩或系詠上京者,因大都可植蓮也。金海陵帝之遷都燕京者,即因其地暖可栽蓮也。《大金國志》:天德二年「一日宮中晏閒,因問漢臣曰:『朕栽蓮二百本而俱死,何也?』漢臣曰:『自古江南為橘,江北為枳,非種者不能,蓋地勢然也。上都地寒,惟燕京地暖,可栽蓮。』主曰:『依卿所請,擇日而遷。』」主即海陵帝也。元之上都雖非金之上都,其地冱寒,甚於金之上京,故不能栽蓮。至於牡丹則上都可植。上都盛產芍藥,居民甚至以芍藥芽為飲料。北地雖至伊爾庫茨克城,夏日猶可見芍藥花也。
○七十八
西山晴雪玉圍屏,隨駕登樓眼界明。供奉女兒偏覺冷,貂裘特賜荷恩榮。
案:西山晴雪,乃大都八景之一,或稱曰「神州八景」。八景之名或始於金明昌時代,因《明昌遺事》有燕京八景之說。元代或稱神州八景。八景者:太液秋風,即今三海之地。瓊華春陰,即今白塔一帶。居庸疊翠,即今居庸關,以居庸山出名,太行第八陘也,關上有石刻六種文字,以西夏文陀羅尼經石刻為最出名。金台夕照,此時有數處皆以金台自號,或曰清之夕照寺,又朝陽門外五里有金台夕照名碑,今仆。盧溝曉月,即今盧溝河之地。西山晴雪,最有問題,有作「四山晴雪」者,見陳剛中《神州八景》詩(《皇元風雅》後集,卷之二),有作西山積雪者,要之,在今北京西郊西山八大處一帶。玉泉垂虹,當即今玉泉山一帶。薊門飛雨,明時或改名「薊門煙樹」。金幼孜有《薊門煙樹》詩。乾隆有御題「薊門煙樹」石碑,在北京德勝門外。案北京西直門以西為風景優美之地,西山不問雪不雪皆可愛也。
○七十九
月錢常是散千緡,大例關支不是恩。南國女官呼姓字,只愁國語不能翻。
[錢注]張昱《輦下曲》:「守宮妃子住東頭,供御衣糧不外求。牙仗穹廬護闌盾,禮遵估服侍宸游。」
案:緡,貫也。元時行鈔法,先造中統鈔,次造至元寶鈔,次造至大銀鈔,最後造中統新鈔。《元史食貨志鈔法》條云:「世祖中統元年始造交鈔,以絲為本。每銀五十兩,易絲鈔一千兩,諸物之直,並從絲例。是年十月,又造中統元寶鈔,其文以十計者四:曰一十文,二十文、三十文、五十文。以百計者三:曰一百文、二百文、五百文。以貫計者二,曰一貫文、二貫文。每一貫同交鈔一兩,兩貫同白銀一兩。」後來每改一次,物價即高漲五倍。至元末,遂通貨膨脹至鈔料十錠(五十兩為一錠)易斗粟不得,而元亦亡矣。當元初時,鈔法通行,民間稱便,遂輸入波斯等國而西傳,然中國則鑒於元亡由於鈔法之亂,明時又用銀,不用鈔矣。
此詩似言,凡元帝之寵幸,於正規月錢外,尚得「私房銀」。普通宮人之月錢為千緡,當時已通貨膨脹矣。
國語:謂蒙古語也。如前引之《元史輿服志儀衛殿上執事》:司香二人,掌侍香,以主服御者(國語曰「速古兒赤」)攝之。主湩者,國語曰「合剌赤」。主膳者,國語曰「博兒赤」。……換言之,國語即蒙古語也。
○八十
海子東頭暗綠槐,碧波新漲灝無涯。瑞蓮花落巡遊少,白首宮人埽殿階。
案:海子,《元史地理志大都路》條:「海子在皇城之北,萬壽山之陰,舊名積水潭,聚西北諸泉之水,流入都城而匯於此,汪洋如海,都人因名焉,恣民漁采無禁,擬周之靈沼雲。」又《元史祭祀志國俗舊禮》記游皇城之路線曰:「起行從西宮門外垣,海子南岸,入厚載紅門,由東華門過延春門而西。」張昱《輦下曲》曾一再提及海子,其一見第七首詩錢注,另一首為其《輦下曲》之最末一詩:「欄馬牆臨海子邊,紅葵高柳碧參天。過人不敢論量數,雨露相將近百年。」清乾隆帝有《海子行》,系詠南海子(南苑)者。然《元史》之海子則在明清皇城之北,為今北海、十剎海之地。
槐:當指宮槐,即俗稱馬纓花者是也。《爾雅》曰:「守宮槐,葉晝聶宵炕。」註:「槐葉晝日聶合而夜炕市者,名為守宮槐。」
○八十一
河西女子年十八,寬著長衫左掩衣。前向攏頭高一尺,入宮先被眾人譏。
案:河西即西夏,見前第二十四首詩注。柯紹忞《新元史》列傳八《太宗諸子傳》:「合失生於太祖十年,嗜酒早卒,蒙古謂西夏曰河西,合失與河西音近,及卒,左右諱言河西,惟稱唐古特雲。」系采自剌失德說,以補中國史乘之不足。
此詩詠西夏女子裝束與蒙古異。元宮中有女真、契丹等所謂漢人,又有江南(南國)及西夏(河西)、高麗女子,惜未言及來自西方之女子,胡姬或當之歟?
○八十二
百年四海罷干戈,處處黎民鼓腹歌。偶值太平時節久,政聲常少樂聲多。
案:現代學者受民族主義之薰染,以為中國人在蒙古人統治下痛苦無比。此是錯覺。中國人民雖政治上無特權,漢人與南人皆在社會最低一層,經濟上備受剝削,所謂「富極塞北,窮極江南」,但蒙古人治下,生活並不痛苦,所以然者,蒙人以三大事為主,即戰爭、狩獵與宴會。自平宋以來,中國享受近百歲之和平,當時之朝廷提倡打獵,所謂「春水秋山」,約與今之運動會相當,提倡「宴饗」,一年之中有若干日為筵會期,當時之人只知「吃喝」(筵會)與「玩樂」(巡幸、畋獵),極其享受。總之,生活在蒙古人治下,人民活潑;生活在道學束縛下,人民並不愉快也。張昱有《題王振鵬畫大都池館》一詩,寫出元時人生活情況,真「歡天喜地」也。與今之Have poor time生活方式似。
○八十三
鹿頂殿中逢七夕,遙瞻牛女列珍羞。明朝看巧開金盒,喜得蛛絲笑未休。
案:鹿頂,或作盝頂,乃建築學術語。元代有盝頂殿、盝頂樓、盝頂房等等名稱。其所以得名者,當因屋頂似盝也。《輟耕錄宮闕制度》條曰:「盝頂殿五間,在光天殿西北角樓西,後有盝頂小殿。」又曰:「東盝頂殿在延華閣東,版垣外,正殿五間,前軒二間,東西六十五尺,深三十九尺,柱廊二間,深二十六尺。寢殿三間,東西四十八尺……殿之旁,有盝頂房三間,庖室一間……盝頂之制:三椽,其頂若笥之平,故名。西盝頂殿在延華閣西,版垣之外,制度同東殿。」盝頂兩字在《元史》中則作「鹿頂」,如《英宗紀》云:延佑七年十月「為皇后作鹿頂殿於上都。」。又至治二年八月戊寅「詔畫《蠶麥圖》於鹿頂殿壁,以時觀之,可知民事也。」又英宗「嘗御鹿頂殿,謂拜住曰:『朕以幼沖,嗣承大業,錦衣玉食,何求不得。惟我祖宗櫛風沐雨,戡定萬方,曾有此樂邪?』」又《泰定帝紀》:泰定元年十一月甲辰「作歇山鹿頂樓於上都」。又,泰定二年十二月丁亥「修鹿頂殿」。又,泰定三年十一月己酉「作鹿頂棕樓。」又「泰定四年四月甲戌,作棕毛鹿頂樓」。故鹿頂殿是元朝極流行之建築,或因其非正式大殿,而為偏殿、便殿。清震鈞《天咫偶聞》云:北京「內城房式,大房左右有東西廂,亦有耳房,名曰盝頂。」蕭洵《故宮遺錄》云:「玉德殿……東為宣文殿,旁有秘密室,西有鹿頂小殿。」又敘元隆福宮情況時曰:「四起雕窗,中抱彩樓,皆為鳳翅飛檐,鹿頂層出,極畫巧奇。」要之,為玲瓏小殿。張昱《宮中詞》云:「從行火者笑相招,步輦相將過釣橋。鹿頂殿開天樂動,西宮今日賽花朝。」
七夕:《元氏掖庭記》有兩則故事,記元宮七夕之習與前朝不同者。「九引堂台,七夕乞巧之所,至夕,宮女登台,以五彩絲穿九尾針,先完者為得巧,遲完者謂之輸巧,各出資以贈得巧者焉。至大中,洪妃寵於後宮,七夕,諸嬪妃不得登台,台上結彩為樓,妃獨與宦官數人升焉。剪彩散台下,令宮嬪拾之,以色艷淡為勝負。次日,設宴大會,謂之鬥巧宴,負巧者罰一席。」案《天寶遺事》:「宮中以錦結成樓殿,高百尺,上可勝數十人,陳以瓜果酒饌,設坐具以祀牛女二星,嬪妃各以九孔針五色線向月穿之,過者為得巧之候,動清商之曲,宴樂達旦。」與元宮相似,惟未言得巧有先後,決定勝負。
珍羞:即上述之瓜果酒炙等物,宋汴京時尚有甜食,為油糖造製成,大概似今日北京之蜜供。
蛛絲:蜘蛛網也。《荊楚歲時記》云:「穿針乞巧:是夕(七夕)人家婦女結彩樓,穿七孔針,或以金銀鍮石為針,陳瓜果於庭中,以乞巧。有蟢子網於瓜上,則以為符應。」未言如何會有蟢子結網,《開元天寶遺事》則說蜘蛛乃事先準備,並非忽然而至者:「帝與貴妃每至七月七日夜在華清宮游宴時,宮女輩陳花瓜花酒饌列於庭中,求恩於牽牛織女星也。又各捉蜘蛛於小盒中,至曉開視蛛網稀密,以為得巧之候,密者言巧多,稀者言巧少,民間亦效之。」《東京夢華錄》亦有類似之記載:「七月七日晚,貴家多結彩樓於庭,謂之乞巧樓,鋪陳磨喝樂(土塑小偶),花瓜酒炙,筆硯針線,或兒童裁詩,女郎呈巧,焚香列拜,謂之乞巧。婦女望月穿針,或以小蜘蛛安盒子內,次日看之,若網圓正,謂之得巧。」又《干淳歲時記》云:「七夕節物,多尚食茜雞,及泥孩兒,號摩■〈日侯〉羅……並以蠟印鳧雁水禽之類,浮之水上。婦女夜對月穿針,餖飣杯盤,飲酒為樂,謂之乞巧,及以小蜘蛛貯盒,以備結網之疏密,為得巧之多少,小兒女多衣荷葉半臂,手持荷葉,效摩■〈日侯〉羅,大抵皆中原舊俗也。」綜以上所引各條,則可知所謂「金盒」,乃盛小蜘蛛者。古人詠及此事者伙矣,杜甫《牽牛織女》詩云:「蛛絲小人態,曲綴瓜果中。」李商隱《辛未七夕》詩:「豈能無意酬烏鵲,惟與蜘蛛乞巧絲。」溫庭筠《七夕》詩:「平明花木有愁意,露濕彩盤蛛網多。」歐陽修《漁家傲七夕》:「乞巧樓前雲幔卷,浮花催洗嚴妝面,花上蛛絲尋得遍,顰笑淺,雙眸望月牽紅線。」此類詩詞甚多。楊維楨《乞巧賦》云:「今夕七夕……招靈蛛絲格瑞,可壽,可嗣,可富,可貴,心開而目明,手便足利,凡有所求,靡不如意。」無怪乎人人乞巧矣。
○八十四
春情只在兩眉尖,懶向妝檯對粉奩。怕見雙雙鶯燕語,楊花滿院不鉤簾。
○八十五
白露橫空殿宇涼,房頭搗洗舊衣裳。玉欄金井西風起,幾葉梧桐弄晚黃。
○八十六
健兒千隊足如飛,隨從南郊露未晞。鼓吹聲中春日曉,御前咸看只孫衣。
[錢注]柯九思《宮詞》:「萬里名王盡入朝,法宮置酒奏簫韶。千官一色真珠襖,寶帶攢裝穩稱腰。」周伯琦《詐馬行序》曰:「只孫宴。只孫,華言一色衣也。俗呼曰詐馬宴。」
案:健兒,疑即貴赤,見前第四十五首詩注。
南郊:祀天也。每歲冬至日大祀天於圜丘,祀地於南郊。《元史祭祀志》:「元興朔漠,代有拜天之禮。」然其拜天與中國古制南郊親祀禮有異。元制為珊蠻教之舊習:「酒馬湩為祭,皇位之外,無得而與。」及成宗即位,始為壇於都城南七里,然至文宗時,始克行南郊親祀之禮,蓋器物儀注至是益加詳審矣。
只孫衣:虞集《道園學古錄》卷二十三《句容郡王世績碑》曰:「國家侍內宴者,每宴必各有衣冠,其制如一,謂之只孫。」又《經世大典禮典總序燕饗》條:「國有朝會慶典,宗王大臣來朝,歲時行幸,皆有燕饗之禮……與燕之服,衣冠同制,謂之質孫,必上賜而後服焉。」柯九思《宮詞》注云:「凡諸侯王及外番來朝,必錫宴以見之,國語謂之質孫宴。質孫,漢言一色,言其衣服皆一色也。」是故,赴宴者著一種顏色花樣相同之宴服,剪裁有定製,非上賜不可。此種衣曰只孫衣,冠曰只孫冠。此種大宴制服元太祖時已有之,《元史》卷一五○《耶律阿海傳》:「買哥(阿海之孫)通諸國語,太祖時為奉御,賜只孫服。」又《太宗紀》:「諸婦人制質孫燕服不如法者,及妒者,乘以驏牛徇部中,論罪,即聚財為更娶。」又《元史》卷一二二《昔里鈐部傳》:「明年(太宗十三年)班師,授鈐部千戶,賜只孫為四時宴服。」此種赴宴制服太宗時尚須自製,自世祖時,則由上賜。《元文類太師廣平貞憲王碑》:「元貞元年……[月呂魯]入朝,兩宮錫宴,酬酢盡歡,如家人父子然。先是夫人禿忽魯蒙賜侍宴之服,曰只孫,昭異數也,命婦獲受此服,由公家始。」前此大臣已獲受宴服矣,今後命婦亦然。只孫衣既由上賜,故禁中有藏只孫衣段之庫,《元史世祖紀》曰:「禁中出納分三庫:御用寶玉、遠方異珍隸內藏,只孫衣段隸右藏,常課衣、綺羅縑布隸左藏。」《元史輿服志》曰:「質孫,漢言一色服也,內廷大宴則服之。冬夏之服不同,然無定製。凡勛戚大臣近侍賜則服之,下至於樂工衛士皆有其服。精粗之制,上下之別雖不同,總謂之質孫雲。」又曰:「天子質孫,冬之服凡十有一等,……夏之服凡十有五等。」至於質孫之材料,則有納石失,金錦也;怯綿里,剪茸也;速夫,回回毛布之精者也;等等舶來衣料。只孫服上又盛飾珠寶,以珍珠為最,如天子夏之只孫有答納都納石失,綴大珠於金錦也;速不都納石失,綴小珠於金錦也。案:大珠為答納,即塔納,見前第五十一首詩注,小珠則為速不也。當以珍珠穿成花樣縫在金飾只孫衣上,故只孫衣有珠衣之稱,同理只孫冠因以珠為飾,稱珠帽。《輟耕錄只孫宴服》條:「只孫宴服者,貴臣見饗於天子則服之,今所謂賜絳衣是也,貫大珠(塔納也)以飾其肩,背膺間首服亦如之。」百官之質孫則冬有九等,夏有十有四等。終元一代,賜珠衣珠冠之事史不絕書,不勝枚舉也。不獨百官可預宴,宿衛(怯薛歹)亦然。《元史英宗紀》:「百官及宿衛士有隻孫衣者,凡與宴饗,皆服之以待,或質諸人者罪之。」但諸王駙馬之侍衛則不可,見《順帝紀》:「禁諸王駙馬從衛服只孫衣,系絛環。」元亡以後,明時校尉之士服只孫衣,見《松江府志》:「只孫,元時貴臣侍宴之服,今衛士擎執者服之,著絲地團花,有青、綠、紅三色。」《堅匏集》曰:「元親王及功臣侍宴者,別賜冠衣制飾如一,謂之只孫,趙廉訪家傳御賜金衣只孫一襲是也。明高帝定鼎,今值駕校尉服之,儀從所服團花只孫是也。」故明人武斷明太祖以元貴人服為明賤者之服。誠然明之校尉服制服名只孫衣,須知元時即稱衛士與樂工之制服為只孫衣,見張昱《輦下曲》,控鶴衛士之只孫衣為青紅色也:「只孫官樣青紅錦,裹肚圓文寶相珠,羽仗執金班控鶴,千人魚貫振嵩呼」。又見《元史輿服志控鶴圍子隊》條。然此種制服與宴服之只孫不同,只孫不過言一色一樣剪裁而成之制服。明亡,清時當沿用之,至民國出殯時,尚有一種團花綠色制服,為抬棺及擎執者之制服,即元控鶴衛工與樂工之只孫遺制也。至於只孫宴,又名詐馬宴,若干年來學者以為只孫含有「賽馬」或「裝馬」之意義,近見韓儒林先生論文,則以為「詐馬」乃波斯文衣(Jamah)之譯音也。
○八十七
天馬西來自佛郎,圖成又勅寫文章。翰林國語重翻譯,襖魯諸營賜百張。
案:天馬西來為元季轟動朝野一大事,乃教皇Benedict Xll遣使John de, Marignolli來華獻馬也。前此歐洲元首有遣使至蒙古大汗和林都之事,因非漢地,當時蒙古朝廷中漢人能文之士者絕少,故未見之於中國史乘。此次不然,因在元季,當時君臣皆甚文明,又有文字圖畫以紀其盛,故若搜集元人文集,便可得一「天馬來華論」甚不難也。《元史順帝紀》:至正二年七月「拂郎國貢異馬,長一丈一尺三寸,高六尺四寸,身純黑,後二蹄皆白。」歐陽玄《圭齋集天馬頌序》曰:「至正二年壬午七月十八日丁亥(公曆一三四二年八月十九日)皇帝御慈仁殿(上都),拂郎國進天馬。二十一日庚寅,自龍光殿敕周郎,貌以為圖。二十三日壬辰以圖進。」周伯琦《近光集天馬應制行序》:「至正二年,歲壬午,七月十有八日,西域佛郎國遣使獻馬一匹,高八尺三寸,修如其數而加半,色漆黑,後二蹄白,曲項昂首,神俊超逸,視他西域馬可稱者皆在■〈骨曷〉下,金轡重勒,馭者其國人,黃須碧眼者。」
佛郎:乃指佛郎克人所建之國(Franquia),換言之,西歐拉丁天主教勢力範圍,包括德意英法等國,即查理曼所建大帝國(Franconian Empire)也。劉郁《西使記》曰海(地中海)西有富浪國,或即此佛郎之對音。佛郎貢天馬之事,馮秉正(De Maila)曾敘及之於其所譯述之《中華通史》中(卷九,頁五七九)。
圖:天馬由周郎畫成,又命揭傒斯作贊,又命文臣賦詩以謳歌其事。除前述周伯琦《天馬行》,歐陽玄之《天馬頌》以外,應制賦詩者多人。張星烺所編之《中西交通史料匯編》曾收輯一部份,有關天馬之文學,尚有許多未收者。此圖在大內中,清乾隆時《石渠寶笈》曾著錄之。又當時在內廷服務之歐洲傳教師宋君榮(Antonine Garbil)曾見其圖,不勝驚異讚嘆也。惜此圖為英法聯軍野蠻暴行,火燒圓明園時毀壞。胡敬《西清札記》卷四頁三十三至三十四《周郎拂林國獻馬》條曾詳記此圖,此詩可補當時應制詩之不足者,即圖成詩賦成時順帝曾鑴板成書,以賜奧魯諸營,惜此稀有之像文學已不復存在矣。
襖魯:《元史兵志》曾一再言及奧魯,即襖魯也,未曾解釋,如中統三年「陝西行省言:『士卒戍金州者,諸奧魯已嘗服役,今重勞苦。』詔罷之」。又四年「五月,立樞密院……統軍司、都元帥府除遇邊面緊急事務就便調度外,其軍情一切大小公事,並須申覆。合設奧魯官,並從樞密院設置」。又同年八月「諭成都路行樞密院:『近年軍人多逃亡事故者,可於各奧魯內盡實簽補。』」等等。《元文類》卷四十一《經世大典序政典總序軍制》條:「軍出征戍,家在鄉里曰奧魯。州縣長官結銜兼奧魯官。」若是,則與「大本營」略似。《元朝秘史》卷四記太祖從王罕征塔塔兒「太祖落後下的老小營,在哈澧海子邊,被主兒勤將五十人剝了衣服,十人殺了。」其譯為「老小營」者為「阿兀魯黑Aguruq」,老小營即出征者之「大後方」。元初不時長途遠征,其老小營則屯駐於距前方不甚遠之地。劉郁《西使記》曰:「己未三月十九日過里丑城,其地有桑棗,征西奧魯屯駐於此。」此文曾被西方漢學家翻譯多次,皆有錯誤。除「大本營」外,尚有「後方勤務部」之義。《元史》卷一二○《曷思麥里傳》曰:「從太祖征汴,至懷孟,令領奧魯事。」汴為前方,懷孟後方也。
○八十八
低綰雲鬟淺淡妝,從來閣內看諸王。祗緣謹厚君心喜,令侍明宗小影堂。
案:影堂,即元代之神御殿也。元代諸帝皆葬於起輦谷,一萬分神秘之地,子孫難歲時祭祀,故有影堂祀與太廟神主類似之祖宗像,《元史》卷七十五《祭祀志》四《神御殿》條:「神御殿,舊稱影堂。所奉御容,皆紋綺為之。」此種織造肖像術乃由尼波羅(Nepal)傳入,《元史方技傳》:「阿尼格,尼波羅國人也。……原廟列聖御容,織錦為之,圖畫弗及也。」故以織繡為像造自元代始,後來則有制像之工業矣。《元史》卷一三四《唐仁祖傳》:「奉詔督工織絲像世祖御容。」又《文宗紀》:「詔累朝神御殿之在諸寺者,各制名以冠之:世祖曰元壽,昭睿順聖皇后曰睿壽,南必皇后曰懿壽,裕宗曰明壽,成宗曰廣壽,順宗曰衍壽,武宗曰仁壽,文獻昭聖皇后曰昭壽,仁宗曰文壽,英宗曰宣壽,明宗曰景壽。」故每一皇帝之神御殿皆安置於一大廟中供養。此詩所謂之小影堂,乃宮中之小神御殿,或可稱之為「內太廟」也。上都之大安閣及大都之大明殿中,皆設有祖宗神御殿。周伯琦《上京宮學紀事》詩曰:「五色靈芝寶鼎中,珠幢翠蓋舞雙龍,玉衣高設皆神御,功德巍巍說神宗。」注云:「右詠大安閣」。於是可知上都大安閣中有影堂,並可彷佛其形勢。至於大都大明殿中有影堂,則見於《元史順帝紀》:至元六年五月「置月祭各影堂香於大明殿(大都正殿),遇行禮時,令省臣就殿迎香祭之。」
明宗:名和世■〈王束〉,此短命之皇帝並未曾真作皇帝,行至中途,被其弟弒之,但其二子相繼為帝,故順帝踐祚後補制神御殿。《元史順帝紀》:至元二年冬十月「丙申,命參知政事納麟監繪明宗皇帝御容。」又至正二年二月「己巳,織造明宗御容」。御容成後,則建大寺供奉,《順帝紀》:至元六年四月「庚寅,詔大天源延聖寺立明宗神御殿碑」。故其神御殿當設於此寺內。其小影堂則在上都與大都內,如歐洲皇家之chapal是也。
○八十九
二弦聲里實清商,只許知音仔細詳。阿忽令教諸伎唱,北來腔調莫相忘。
案:《輟耕錄雜劇曲名》條,雙調中有阿納忽、倘兀歹、忽都白等調,或即阿忽令歟?
○九十
纖纖初月鵝黃嫩,淺淺方池鴨綠澄。內苑秋深天氣冷,越羅衫子換吳綾。
○九十一
凶吉占年北俗淳,旋燒羊胛問祆神。自從受得金剛戒,摩頂然香告世尊。
案:此詩詠蒙古人由珊蠻教(巫)轉入佛教(秘宗)也。
燒羊胛:為蒙古的占卜術。《蒙韃備錄》曰:「凡占卜吉凶進退殺伐,每用羊骨扇,以鐵椎火椎之,看其兆坼,以決大事,類龜卜也。」《黑韃事略》曰:「其占筮,則灼羊之杴子骨,驗其文理之逆順,而辨其吉凶,天棄天予,一決於此。信之甚篤,謂之燒琵琶,事無纖粟不占,占必再四不已。」徐霆注曰:「燒琵琶即鑽龜也。」《元文類》宋子貞《中書令耶律公神道碑》云:「每將出征,必令公占吉凶,上亦燒羊髀骨以符之。」又《元史》卷一四九《郭寶玉傳》:「辛卯春正月睿宗自洛陽來會於三峰山……睿宗令軍中祈雪,又燒羊胛骨,卜吉凶,得吉兆。」此種羊卜術為西北諸民族所共有,《遼史》卷一一五《西夏傳》中言西夏凡出兵先卜,卜法有四,其一即炙勃焦,以艾灼羊脾骨也。《多桑蒙古史》云:歐洲傳教士盧不盧克巡行蒙哥宮中時,曾見一侍者持火炙羊胛骨出,黑如薪炭,詢其故,始知蒙俗凡有事,必先炙羊胛以卜吉凶,「汗欲有所為也,命人持未炙之骨至,取而默祝之,然後付人持至汗寢室之附近兩處,以火炙之,骨黑然後呈之於汗,審其完整或碎裂,設若完整則吉,破碎則凶。」又據Peter Simon Pallas云:「蒙古為迷信民族,用珊蠻之占卜法,燒羊胛骨,觀其裂痕以卜凶吉。此種占卜術見於一蒙古書,名Dalla,此書記如何解釋火焚胛骨種種裂痕之法。胛骨中之最良者為綿羊羚羊、麋鹿馴鹿之胛骨。所用之骨,先以沸水煮熟,然後以刀剝其餘肉,以骨置火薪上,迄於術士斷定裂痕已足,乃出而觀其方位,其大小,其連屬,預卜事之吉凶、人之生死。所可異者,預言之事常驗。」以此與中國龜卜略相似,甚疑Dalla即《易經》也。
○九十二
內中演樂教師教,凝碧池頭日色高。女伴不來情思懶,海棠花下共吹簫。
[錢注]來復《燕京雜詠》:「鴨綠微生太液波,芙蓉楊柳受風多。日長供奉傳雜譜,教舞天魔隊子歌。」
案:《元史百官志儀鳳司》條:「儀鳳司,秩正四品,掌樂工、供奉、祭饗之事,至元八年立玉宸院,置樂長一員,樂副一員,樂判一員。二十年,改置儀鳳司,隸宣徽院。……二十五年,歸隸禮部。」同書《雲和署》條:「雲和署,秩正七品,掌樂工調音律及部籍更番之事。……隸玉宸樂院。……署令二員,署丞二員,管勾二員,協音一員,協律一員,……教師二人。」楊允孚《灤京雜詠》:「儀鳳伶官樂既成,仙風吹送下蓬瀛。花冠簇簇停歌舞,獨喜簫韶奏太平。」注云:「儀鳳司,天下樂工隸焉。」又,「別卻郎君可奈何,教坊有令趣雲和。當時不信郵亭怨,始覺郵亭怨轉多。」注云:「興和署乃教坊司屬,掌天下優人。」以上所述之各官、樂長、樂副、協音、協律、教師等均有到大內中教宮人之可能。
○九十三
大宴三宮舊典謨,珍羞絡繹進行廚。殿前百戲皆呈應,先向春風舞鷓鴣。
案:元宮大宴之典謨,約言之有五:
一,預宴者必著只孫衣,戴只孫帽。
二,宴會初開,必命重臣宣讀太祖、世祖之扎撤(可譯為遺訓或法令)。《元史》卷一三八《康里脫脫傳》;「故事:凡大宴,必命近臣敷宣王度,以為告戒。」柯九思《宮詞》:「萬國貢珍陳玉陛,九賓傳贊卷珠簾,大明殿前筵初秩,勛貴先陳祖訓嚴。」注云:「凡大宴,世臣掌金匱之書必陳祖宗大扎撤以為訓。」此扎撤一節略與基督徒餐前之祈禱,與國民黨一切禮儀先念總理遺囑類似。
三,出奇獸珍禽。楊允孚《灤京雜詠》:「錦衣行處狻猊習,詐馬宴開虎豹良,特敇雲和罷弦管,君王有意聽堯綱。」注云:「詐馬筵開,盛陳奇獸,宴享既具,必一二大臣稱成吉思皇帝扎撤,然後禮有文,飲有節矣。」《輟耕錄萬歲山》條:「山之東為靈囿,奇獸珍禽在焉。」又《帝廷神獸》條:「國朝每宴諸王大臣,謂之大聚會,是日盡出諸獸於萬歲山,若虎豹熊象之屬,一一列訖,然後獅子至。」當時來華之歐洲人如馬可波羅及斡朶里克之行紀,皆言大宴之時有獅子引至大汗御前,向之俯伏敬禮。換言之,凡出場之奇獸皆能玩把戲,以娛預宴君王,然則奇獸即今之Circus是也。
四,陳貢品。名藩來朝,其人為一國元首,只孫宴者,如今日之state Dinner,來者必有貢獻,去時必得賞賜,其舶來之物,必有中土少見者,列於金鑾殿廄上,以展覽之。此柯九思《宮詞》「萬國貢珍陳玉陛」所詠也。
五,列優伶。楊允孚《灤京雜詠》詩註:「每宴,教坊美女必花冠錦繡,以備供奉。」《元史》卷一四三《巙巙傳》:「拜禮部尚書,監羣玉內司,巙巙正色率下。國制:大樂諸坊咸隸本部,遇公燕,眾伎畢陳。巙巙視之泊如,僚佐以下皆肅然。」
珍羞:元朝之珍羞與中國故老相傳之珍羞迥然不同,其尤著者為八珍,《輟耕錄》稱之為迤北八珍,耶律鑄稱之為行帳八珍,皆指相同之八物。八珍者,醍醐、麆沆、野駝蹄、鹿唇、駝乳糜、天鵝炙、紫玉液、玄玉漿也。前已討論過醍醐為牛酥,麆沆與玄玉漿為馬乳,紫玉漿為葡萄酒矣。其它四珍,野駝蹄與駝乳糜皆出於駱駝,蒙古人生長於漠北,重視沙漠之舟的駱駝,以駝蹄與駝乳糜為珍,則似乎不重中國珍視之「駝峯」矣。事實不然,每殺一駝,則其峯即烹而食之,席上有駝蹄,則必有駝峯。汪元量有有名之《十筵詩》云:「第二筵開入九重,君王把酒勸三宮。駝峰割罷行酥酪,又進椒盤剝嫩峯。」可知駝峯仍然重視。其次鹿唇,漢籍中少見及者,汪元量詩:「第六筵開在禁庭,蒸麋燒麂薦杯行。三宮滿飲天顏喜,月下笙歌入舊城。」不知鹿唇蒸食抑燒食也。最末為天鵝炙,此或為內筵最膾炙人口之「珍」。當時蒙古之春水,即為捕頭鵝而來,養海青,即因其善擒天鵝也。宋之三宮北狩,元帝後一再請其吃天鵝,以表現其帡幪也。汪元量詩:「第四筵開在廣寒(即今白塔一帶),葡萄酒釅色如丹,並刃細割天鵝肉,宴罷歸來月滿鞍。」又其《湖州歌》詠及天鵝者有數首:「每月支萬石鈞,日支羊肉六十斤,御廚請給葡萄酒,別賜天鵝與野麕。」天鵝為炙,野麕之唇為鹿唇也。又「雪子飛飛塞面寒,地爐石炭共團圞,天家賜酒十銀瓮,熊掌天鵝三玉盤。」此言中國珍羞「熊掌」仍為蒙古皇帝玉食。又「夜來酒醒四更過,漸覺衾裯冷氣多,踏雪敲門雙敕使,傳言太子送天鵝。」詠之不已,可見內廷之重視天鵝也。此外之珍羞,則有鵪鶉與野雉。汪元量詩:「第七筵排極整齊,三宮游處軟輿提,杏漿新沃燒熊肉,更進鵪鶉野雉鶏。」至於一般肉類,則以羊為主,非極隆重之大宴不刑馬,有馬肉時,只少許入粥。汪元量詩:「第三筵開在蓬萊(白塔一帶),丞相行酒不放杯。割馬燒羊熬解粥,三宮宴罷謝恩回。」
百戲:每大宴,必列優伶,優伶中有百戲在焉,有管弦隊(如今日之Music Band),有善歌者,有善舞者,不時演出。汪元量《湖州歌》:「第八筵開在北亭,三宮豐燕已恩榮,諸行百戲都呈藝,樂部伶官叫點名。」《草木子》曰:「散樂則立教坊司,掌天下妓樂,有駕前承應、雜戲、飛竿、走索、踢弄藏■〈木厭〉等伎。」此元時百戲也,吳自牧《夢梁錄》記宋時之百戲曰:「百戲,踢弄家,每於明堂郊祀年分,麗正門宣赦時,用此等人上竿,搶金雞,兼之百戲,能打筋斗,踢人,踏蹺上索,打交輥脫索,索上擔水,走裝神鬼,舞判官,斫刀蠻牌,過刀門圈子等。」略與元時百戲相同。除職業百戲家表演外,尚可包括從西藏等處傳來的戲法,略與漢以來所謂吞刀履火相類之百戲,或魚龍曼延之百戲相類者,即《元史》卷二○二《釋老傳》中之幻術也:「又有國師膽巴者……時懷孟大旱,世祖命禱之,立雨。又嘗咒食投龍湫,頃之奇花異果上尊湧出波面,取以上進。」《馬可波羅行紀》云:「大汗欲飲酒時,此輩巫師能作術,使飲醆自就汗前,不用人力。」又鄂爾里克亦曾目擊,云:「作幻術者能使滿盛酒之金杯自行穿過空氣,送至飲者面前。」幻術外,尚有角牴之戲。
舞鷓鴣:當系伶人隨鷓鴣曲而舞也。汪元量詩「拍手高歌舞雁兒」,當即指此。然則舞鷓鴣,非舞雁兒也。
○九十四
興聖宮中侍太皇,十三初到捧壚香。如今白髮成衰老,四十年如夢一場。
案:興聖宮,《元史武宗紀》:至大元年三月「建興聖宮」。又,至大二年五月「以通政院使憨剌合兒知樞密院事,董建興聖宮」。又至大三年十月「帝率皇太子、諸王、羣臣朝興聖宮,上皇太后尊號冊寶」。可知此宮乃武宗建以奉太后者。據《元史》則劉德溫乃監建興聖宮者,而興聖宮之上樑文乃袁桷撰,見《清容居士集》。至於此宮之制度,《輟耕錄宮闕制度》曾詳載之:「興聖門,興聖殿之北門也,五間三門重檐,東西七十四尺。明華門在興聖門左,肅章門在興聖門右,各三間一門。興聖殿七間,東西一百尺,深九十七尺。柱廊六間,深九十四尺。寢殿五間,兩夾各三間。後香閣三間,深七十七尺。正殿四面朱懸瑣窗,文石甃地,藉以毳茵,中設扆屏榻張,白蓋,簾帷皆錦繡為之。」案太液池之西有二宮,北曰興聖,南曰隆福。隆福本為皇太子所居之宮,成宗時為皇太后所居之宮,而武宗建新宮,興聖宮奉其母,名答己。答己歷武宗、仁宗兩朝皆為皇太后,至英宗時則晉位太皇太后,答己崩於至治三年。泰定帝時,似無人居此。文宗則喜御興聖宮,《元史文宗紀》:天曆元年十月「帝御興聖殿,齊王月魯帖木兒……等奉上皇帝寶。」柯九思《宮詞》:「親王上璽宴西宮,聖祚中興慶會同。爭卷珠簾齊仰望,瑞雲捧日御天中。」注云:「天曆元年十月二十三日上都送寶來的時分,興聖殿御宴,其間有五色祥雲捧日。」文宗創辦之奎章閣,即在興聖殿之西廡。文宗崩,其後弘吉剌氏或循答吉太后故事小居興聖宮,但後至元六年順帝詔安置東安州,此宮後當為奇氏遷入。《元史》言奇氏為第二皇后居興聖宮,為伯顏罷相後沙剌班請立,為後至元六年事,前此不居此宮也。《庚申外史》言祁氏於至元元年為次宮皇后,居興聖宮,非也。興聖宮因瀕太液池之西,又稱西宮。奇氏則西宮娘娘也。《輟耕錄後德》條:「皇后宏吉剌氏,第二皇后奇氏素有寵,居興聖西宮,帝稀幸東內。」東內乃正宮也。
太皇:元時有太皇太后稱者二人,一為順宗昭獻元聖皇后,弘吉剌氏,為英宗之祖母,有太皇太后之號,名符其實。又一為文宗卜答失里皇后,弘吉剌氏,寧宗時尊為皇太后,至順三年十二月御興聖宮受朝賀,為垂簾太后,臨朝稱制。寧宗崩,順帝立,尊為太皇太后,雖後為嬸,非祖母,皇太后當時大權在握,欲捧之者則有晉「皇太后」為「太皇太后」之一舉。胡元名份甚亂,仁宗為武宗之弟,而立為皇太子,亦甚不通。此元統元年事也。至後至元六年順帝已長大,能脫離其嬸之控制而統治,遂下詔聲討其罪,去其尊號,安置東安州。此詩中之太皇似指文宗後,其失勢之年為公曆一三四○年,前此八年文後有太皇之號,《元宮詞》百章多詠順帝一朝舊事也。
案:此詩頗有討論之必要,一因朱偰著《元大都宮殿圖考》,曾引此詩,而注曰:「此詩系詠李宮人者,善琵琶。」惟細考李宮人之事跡,則與此詩頗不合,不知朱氏系根據何出,而得此詩詠李宮人事說。李宮人為一名人,此詩中之宮女則微不足道,不可同日而語也。李宮人之故事,元人詩文中,頗有詠及者。揭傒斯《琵琶引》序云:「鄠縣亢主簿言有李宮人者,善琵琶,至元十九年以良家子入宮,得幸,上比之昭君。至大中,入事興聖宮。比以足疾,乃得賜歸侍母,給內俸如故,因亢且乞詩於余,遂作《李宮人琵琶引》,其詞曰:茫茫青冢春風裡,歲歲春風吹不起。傳得琵琶馬上聲,古今只有王與李。李氏昔在至元中,少小辭家來入宮。一見世皇稱藝絕,珠歌翠舞忽如空。君王豈為紅顏惜,自是眾人彈不得。玉觴為舉樂乍停,一曲便覺千金值。廣寒殿里月流輝,太液池頭花發時。舊曲半存猶解譜,新聲萬變總相宜。三十六年如一日,長得君王賜顏色。形容漸改病相尋,獨抱琵琶空嘆息。興聖宮中愛更深,承恩始得遂歸心。時時尚被宮中召,強理琵琶弦上音。琵琶轉調聲轉澀,堂上慈親還佇立。回看舊賜滿床頭,落花飛絮春風急。」
又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八《李宮人琵琶行》亦記其事曰:「先皇金輿時駐蹕,李氏琵琶稱第一,素指推卻春風深,行雲停空駐晴日。居庸舊流水,浩浩蕩蕩亂人耳;龍崗古松聲,寂寂歷歷不足聽。天鵝夜度孤雁響,露鶴月唳哀猿驚。鵾弦水晶絲,龍柱珊瑚枝,願上十萬壽,復言長相思。廣寒殿冷芙蕖秋,簇金雕袍香不留。望瀛風翻浪波急,興聖宮前斂容立。花枝羞啼蝶旋舞,別調分明如欲語。憶昔從駕三十年,宮壺法錦紅茸氈,駝峯馬湩不知數,前部聲催檀板傳,長樂晝濃雲五色,侍宴那嫌頭漸白。禁柳慈烏飛復翾,為言返哺明當還。朝進霞觴辭輦道,母子相對猶朱顏。君不聞,出塞明妃恨難贖,請君換譜回鄉曲。」二詩同記李宮人為元世祖時之琵琶國手,故有「一見世皇稱藝絕」之句,在宮時備受尊崇,並無一字言其曾捧壚香。又其在宮之年數,一曰「三十六年如一日」,一言「憶昔從駕三十年」,未言「四十」之數。又李宮人回故土,其母尚在,不獨母女能重聚,稱為盛事,且其生活優遇,給內俸如故,猶可富裕以終天年,而元宮詞此詩中之小女子,四十年後生活狼狽,「夢一」非快樂之形容辭也。然則朱氏李宮人說非矣,詩中之宮女為誰,恐仍系老嫗自道。但周憲王《元宮詞百章序》中僅言此老嫗年七十矣。若此嫗於十三歲入宮侍文後,捧罐香,至永樂元年入周府,其年齡至少為七十五,或周王僅舉其成數歟?此老嫗於亡國後至永樂四年為三十八年,與四十相近,此詩不知近事實否?故此詩可討論之處,仍未完全解決,俟後之通儒可也。或四十年為其在宮中之年數,果如是,則其入周府時年逾八十八,非七十矣。
○九十五
萵苣顏色熟櫻桃,樹底青青草不薅。生怕百禽先啄破,護花鈴索勝琅璈。
案:櫻桃是果之珍品,歷代列為原廟薦新之「時新」,見前第十首宮詞詩注,《元史》卷七十四《祭祀志薦新》條:「櫻桃,竹筍,蒲筍,羊,仲夏用之。」張昱《宮中詞》:「櫻桃紅熟覆黃巾,分賜三宮遺內臣,拜跪酬恩歸院後,金盤酪粉試嘗新。」據云皇莊北果園之櫻桃味至美。
護花鈴:《開元遺事》:「寧王至春時,於後園中紉紅絲為繩,繫於花梢之上,每有鳥鵲翔集,則令園史掣鈴以驚之。」此為保護花而制之鈴。然此詩中所詠,乃護果(櫻桃)而系護花鈴。是故其功用略與田野中之稻草人相似。
○九十六
昨朝進得高麗女,太半咸稱奇氏親。最苦女官難派散,總教送作二宮嬪。
案:高麗女,元季宮庭中高麗女子充斥,因高麗女子為貢品也。王逢悼元之《無題》詩有曰:「驛斷高麗貢美人」之句,然明初高麗仍以美人入貢,永樂之寵妃權氏,即高麗女也。又永樂之生母氏,亦有為高麗女說。元末宮中高麗女充斥,由奇氏大力培植其勢力而致。權衡《庚申外史》言祁氏以出身微賤,雖得寵,而不得立為正宮皇后,「多蓄高麗美女,大臣有權者,輒以此女送之。京師達官貴人必得高麗女,然後為名家。高麗女婉媚善事人,至則多奪寵,自至正以來,宮中給事使令,大半為高麗女,故四方衣冠靴帽大抵皆依高麗矣。」此說甚是,惟遺宮中宦者多高麗人,不僅宮女也。高麗女為奇氏耳目分布於各貴人家,如密探然。《草木子》曰:「北人女使必得高麗女孩,家童必得黑廝,不如此,謂之不成仕宦。」高麗女孩不僅為婢,又多為妾,《輟耕錄高麗氏守節》條:「中書平章闊闊歹之側室高麗氏,有賢行,平章死,誓弗貳適。」然則夫死別嫁者多矣。元末宮中衣飾盛行高麗式樣,張昱《輦下曲》:「緋國宮人直女工,衾裯載得內門中,當番女伴能包袱,要學高麗頂入宮。」高麗衣飾盛行,無怪乎河西女子入宮見譏矣(見前第八十一首)。不獨衣冠靴帽行高麗式樣,高麗語亦頗時髦,張昱《輦下曲》:「玉德殿當清灝西,蹲龍碧瓦接榱題,衛兵學得高麗語,連臂低歌井即梨。」此類詩詞,元人文學中甚富,不勝枚舉也。又高麗人在元時為漢人八種之一,與契丹、女真、渤海等為一類,在契丹後,女真前,可知其價甚高也。
○九十七
寶殿遙聞佩玉珊,侍朝常是奉宸歡。要知各位恩深淺,只看珍珠罟罟冠。
案:此詩或系夏雲英作。
珍珠:案珠之大者曰塔納,已見前宮詞第五十一首注,《元朝秘史》塔納兩字之旁註及譯文均作大珠。此物極為蒙古王室重視,《元朝秘史》記塔塔兒有塔納禿只烈,即大珠衾,因為其少見而特書之。畏吾兒亦都護以塔納思入貢,因其貴重也。太祖時珠已被視為寶。當其征西域時,破花剌子模國,維失忒鄉民搜花剌子模兵屍身得寶石甚伙,廉價售之,緣蒙古兵無所用,故不取,而為鄉民所得。但在蒙古兵拔阿母河北岸之忒耳迷城時,欲屠其民,有老婦將受刃,呼曰:「有美珠願獻。」及索珠,則雲已咽入腹中。乃剖腹出珠。成吉思汗以為他人亦有咽珠之事,命盡破諸死者之腹以求之。此可證明太祖時蒙古人重珠,不重寶也。此時或已用珠飾罟罟矣。至太宗時,后妃已用珠為飾,有一膾炙人口之故事。一日太宗出獵,有窮民獻三瓜,而帝未著金,乃命其後末格取耳環之兩大珍珠以賜之,後以其人不知珠價,不如俟明日以衣與金賜之。太宗曰:「其人貧如此,汝以為能待明日乎?若以珠予之,此珠將必仍屬我也。」其人得珠,果以賤價售之,購珠者見珠大而美,以獻帝,帝乃以珠還後。太宗時已令報達國(大食)以塔納思為歲貢矣。此後元之只孫衣為珠衣,只孫帽為珠帽,用珠為御衣之繡花,用珠為罟罟之裝飾,當在此時矣。《析津志》描寫罟罟如下:「罟罟,以大紅羅幔之……用大珠穿結龍鳳樓台之屬,飾於其前後,復以珠綴長條,緣飾方弦,掩絡其縫。又以小小花朶插帶,又以金累事件裝嵌,極貴。寶石塔形在其上,頂有金十字,用安翎筒以帶鶏冠尾……罟罟後,上插鶡鶏翎兒,染以五色,如飛扇樣。先帶上紫羅,脫木華以大珠穿成九珠方勝。或著勝葵花之類,妝飾於上,與耳相聯處安一小紐,以大珠環蓋之,以掩其耳在內……環多是大塔形胡蘆環,或是天生胡蘆,或四珠,或天生茄兒,或一珠……」總之,罟罟上滿布大珠為飾,當時人造珠尚不普遍,故歐洲人見之詫為世界上最大之珠飾於後妃罟罟上矣。罟罟之情狀,可於世祖察必皇后之冠見其一斑。當時后妃之位高者其冠必更高,其珠必更大,見冠之高低,珠之大小,則知其貴於普通妃嬪矣。柯九思《宮詞》:「黃金幄殿載前車,象背駝峯俱寶珠。三十六宮齊上馬,太平清暑話灤都。」畫出歲幸上都之輜重厥惟答納矣。蓋因開詐馬宴時,預宴者必著珠衣冠(罟罟即女子所頂之珠冠也)。
○九十八
元統年來詔勅殷,中書省里事紛紜。昨朝傳出宮中旨,江淛支鹽數萬斤。
案:元統為元順帝之年號之一。順帝御宇三十六年,有年號三:一元統,自癸酉至甲戌(公曆一三三三——一三三四年);二[後]至元,自乙亥至庚辰(公曆一三三五——一三四○年);三至正,自辛巳至戊申(公曆一三四一——一三六八年)。
鹽:《元史》卷九十四《食貨志鹽法》條有兩淮之鹽條與兩浙之鹽條,至於鹽之運輸則有鹽運司。卷九十七《食貨志鹽法》條,有[後]至元五年兩浙運司申中書省,陳述鹽法大壞,民不聊生也:「本司自至元十三年(公曆一二七六年)創立,當時未有定額。至十五年始立額,辦鹽十五萬九千引,自後累增至四十五萬引。元統元年又增余鹽三萬引,每歲總計四十有八萬。每引初定官價中統鈔五貫。自後增為九貫、十貫,以至三十、五十、六十、一百,今則為三錠矣。每年辦正課中統鈔一百四十四萬錠,較之初年,引增十倍,價增三十倍。課額愈重,煎辦愈難。」元末羣雄初起,白蓮教首先起義,然蒙古兵尚可鎮壓,後則方國珍起於浙江,張士誠起於江南,皆與鹽梟聚集有關。凡不滿官鹽之貴者,可響應之。不久陳友諒、朱元璋亦各立義幟,元祚亡矣。
斤:疑為引之誤。朝廷支鹽以引計,不以斤計也。
○九十九
穀雨天時尚薄寒,梨花開謝杏花殘。內園張蓋三宮宴,細樂喧闐賞牡丹。
案:三宮,元季三宮說已於宮詞第一首詩注討論之,茲略補充一二。順帝一朝三宮,一正宮皇后,初為答納失里皇后欽察氏,元統二年立,至元元年其兄唐其勢失勢,伏誅,伯顏遷後出宮,鴆後於開平民舍。繼而為伯顏忽都皇后,弘吉剌氏,於[後]至元三年三月立,至正二十五年崩,在位二十八年,崩時年四十二,立時年約十三四。三為高麗女奇氏。已詳宮詞第二十七首、第三十九首、第九十六首詩注。二西宮,或稱次宮,皇后為次皇后,或曰二皇后。奇氏,名完者忽都,於[後]至元六年夏四月立為第二皇后,或稱西宮皇后,或稱次皇后。奇氏晉為正宮後,當有承繼人。三皇后木納失里,弘吉剌氏,見《元史》卷四十一《順帝紀》:「是歲,隆福宮三皇后弘吉剌氏薨。」隆福宮,亦西宮也,在興聖宮之南。故正宮居東內。此三皇后之薨,又見《元史》卷一四三《自當》傳。薨後,當有承繼守宮者,不知何人。故順帝一朝三宮皇后之名完備者只有一短時期,為至元六年至至正七年,隆福宮三皇后之立,亦當在至元六年。
牡丹:元宮人似乎最重牡丹,以牡丹花送禮為元時韻事。看牡丹為遊春之詩人雅集,無怪乎詠之不已。
○一百
新頒式樣出宮門,不許倡家服用新。伎女紫衣盤小髻,樂工咸著戴青巾。
案:倡家服,《元史順帝紀》:「至元五年禁倡優盛服,許男子裹青(綠也)巾,婦人服紫衣,不許戴笠乘馬。」又《元典章》載:「娼妓穿著紫皂衫子,戴角冠兒,娼妓之家長並親屬男子,裹青頭巾。」青,綠也。明沿元制,樂人例用碧綠巾裹頭,而宮妓皆隸樂籍。故中國人以妻之有淫行者,謂其夫戴綠頭巾,而俄國人則謂其夫為戴角者,當皆出於元制度。笠在元朝為貴者夏季之冠,故倡家不得戴也。鄭所南《心史》謂韃主(忽必烈)頂笠,蒙古人皆頂笠。
○一百一
夢覺銀台書燭殘,窗前風雪滿雕欄。為嫌衾薄和衣睡,火冷金壚夜半寒。
○一百二
聖心常恤靉馬貧,特勅中書賜絹銀。分得不均嗟怨眾,受恩多是本朝人。
案:靉馬,見前宮詞第四十首詩注,該詩中作靉抹,元順帝時頗有天災水患,如今日之Naturaldisaster,帝例給恩賜以賑之,《元史順帝紀》:至元元年「詔以鈔五十萬錠,命徽政院散給達達兀魯思、怯薛丹、各愛馬。」又至元五年「五月己未朔,晃火兒不剌,賽禿不剌,紐阿迭列孫,三卜剌等處六愛馬大風雪,民飢,發米賑之。」又至元五年八月「庚寅,宗王脫歡脫木爾各愛馬人民飢,以鈔三萬四千九百錠賑之,宗王脫憐渾禿各愛馬人民飢,以鈔萬一千三百五十七錠賑之。」又至元六年十月,「各愛馬人不許與常選。」又至正十二年正月,「五愛馬添設忽剌罕赤一百名。」至正十三年十月「壬戌,賜皇太子五愛馬怯薛丹二百五十人鈔各一百一十錠。」
本朝人:《輟耕錄氏族》條載元時人民分四氏族:蒙古有七十二種,色目有三十一種,漢人有八種(契丹、高麗、女真等為漢人)。至於漢人,則恐與南人同列,為社會低層人種。各愛馬有災難則賑,朝廷視人種而賑多寡;若非蒙古人,則賑寡也。
○一百三
曉燈垂焰落銀缸,猶自春眠近小窗。喚醒玉人鶯語滑,寶釵敲枕理新腔。
案:以上所錄《元宮詞》一○三首,其中當有三首夏雲英之作品,目前獨第九十七首敢斷為夏作。